卷 1
却说镇国王此时尚未安歇,同公子双印父子二人在灯下观看古书,讲些旧典。只见安宁走进来,把方才之事回了一番。高公说:「把他二人带来!」安宁答应,将二人带进,战战兢兢跪在面前。高公问道:「那一位是翰林公的如夫人?」槐氏见问的安详,称呼又好,遂放下心来,答应到:「妾身便是。」高公说:「云龙公子、琼花小姐而今何在?」妇人见这一问,不能回答。邹婆接言道:「都被贼兵冲散了。」高公道:「五松山被曹公子所杀者是你何人?卖入勾栏自刎者又是那个?」二人大惊,一齐叩头道:「老爷,这些话我们全然不懂!」高公冷笑道:「料你不肯实言,唤人来,著实掌嘴!」防护兵答应向前,两个人伏侍一个,揪住头发,垫著膝盖,可喜他二人有缘相会,每日对吃对喝,今门对挨嘴巴。只听乒乒乓乓,只打得满口流红,牙齿乱掉。打到三十上下,忍耐不住,尽情实诉。高公命双印一句句都写在纸上,命把二人锁在后舱。因关系寇公父子体面,令梁氏看守,打发郑昆到那边船上如此回复。
卷 2
苍头领命到了那船前舱门外,见那老院子连忙迎问,郑昆说:那两个妇人犯著事故,我家老爷要带他们上京请旨定罪。方才之事,与府上无涉,只管放心,明日一同开船走路。命我来不过问了令主人的姓氏,好备照会。」院子刚要回答,只见一个丫环掀起竹帘,走出舱来,向郑昆问道:「这位老人家可是渔阳人氏,姓郑名昆么?」苍头说:「正是。大姐何以知之?」丫环说:「你那左腿有些残疾,是怎么又不瘸了?」郑昆见问的有因,遂说:「我这残疾是吕祖金丹治好的,其话甚长,一时难以尽述。」
卷 3
一言未毕,只听里面呼唤到:「你是郑昆?快来见我。」苍头闻叫,掀起竹帘走进舱来,擡头一看,桌上放著灯烛,上面并坐两位夫人,俱是缟素衣妆,右边那一位明明是二夫人黎氏。老头儿瞥然一见,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两步,壮著胆子问道:「上面莫非二夫人么?是人是鬼?不要恐吓老奴。」原来这果是黎素娘。自那年跟冯夫人回籍,姐妹抚养孤儿。那冯公子名宝印,十二岁中了秀才。当日冯知县与兵部员外岳老爷十分相契,二人指腹结亲定盟之后,岳员外升转京中,得了一位小姐。数年之中,升了工部侍郎,打听到冯知县已故,夫人回籍生子成人,遂寄书请亲家母同子上京相会。冯夫人因路远未即起行。近因岳老爷又时遣家丁执柬来请冯夫人,一则与公子加冠,二则就亲,因此合家上京。今日到了宝珠滩湾船,却不意有此奇遇。当下素娘见了郑昆,心中大恸,便把从前遇救之事说了一遍。又问道:「你如何得至此间?千岁想是在塞北么?」原来高公被陷之事,冯夫人与宝印公子合家人等虽然知道,就是瞒著素娘一个。此时郑昆悲喜交集,叩拜了主母与冯夫人,说:「二夫人不消伤感,快些随老奴过去与老爷、公子相见。」素娘忙拭泪问道:「那个公子?」苍头说:「就是双印公子。」素娘说:「他在那里?他还有么?」苍头说:「这一时也说不清白,就请二姨随老奴过去,便知分晓了。」
卷 4
当下冯夫人忙令丫环挽扶素娘同至大船。慌得苍头两步作一步跑进舱中,高公问道:「何事这样慌张?」苍头说:「千岁、公子,万千之喜!二夫人来了!」高公惊异道:「莫非素娘未死么?」苍头说:「如此如此,被冯姨太太救去。方才会著。」一言未尽,素娘掀帘,走进舱中。
卷 5
擡头看见高千岁,这贤人心如刀搅一般同。叫声:「老爷苦死妾!」扑到跟前恸泪倾。镇国王悲喜交集忙站起,向前来双手相挽不放松。目中掉下英雄泪,灯前细看认分明。只见他乌云素挽无妆束,称体罗衫一色青。玉面焦黄无血色,改变羞花闭月容。蛾眉不扫春山秀,泪眼长流秋水蒙。娇姿丰彩全消尽,体弱神疲似病形。高公一见心如醉,眼望著双印开言叫一声:「我儿,这就是你的生身母,快来拜见莫消停。」
卷 6
这公子双膝跪倒,两手拉衣,泪流满面,叫声:「亲母吓!念孩儿蒙懂无知,久违膝下,身在他乡数载,如同在梦中。」黎素娘面对银灯,左瞧右看,拉著双印先瞧掌,看见了红纹印记「遇难成祥,永保遐龄」,这才双关子抱住叫了一声,顾死为娘,想死为娘!我的娇儿呵,你可真是我那双印子?是怎么那年中秋何人抱去,那里存身?是谁扶养你成丁?你父子何处相逢?几时见面?是真是幻,是醒是睡?儿呵,你是人是鬼?为娘的我到底是活著还是已死?今日里糊糊涂涂,奇奇怪怪,令人纳闷,叫我猜疑。莫不是思儿想子,心随意转,一片迷离在魂梦中?
卷 7
这贤人,怀抱亲生,似醉如痴,恸断肝肠流血泪;那公子,倚身膝下,心如刀搅,嚎啕大恸吐悲声。老义仆与梁氏侍女安宁齐落泪,叹坏了舱门以外护送的兵丁与舵公。镇国王,左手拉妻,右手挽子,带泪含春忙解劝:「咱如今,骨肉重逢,奇灾已过,理宜欢喜少伤情。」素娘拭泪挽公子,这小爷磕头尽礼把身平。
卷 8
当下梁氏、安宁叩拜了主母,送来了丫环,院子也与老爷、公子、姨太太叩头道喜。高公、素娘归坐,素娘把双印唤至面前,拉著手儿,摸著头脸,一边落泪一边盘问他父子相认的缘由。高公遂把始末说了一遍。素娘如梦方觉,叹道:「人心难测,竟至于此!那任婆素来小意殷勤,常常提念恩德,不料竟作出这样事来!可敬那任守志喑哑发人,倒有此一副过人胆肝!」高公道:「若非如此设心,焉得胎疾忽愈?」素娘道:「他在那里?妾身必须拜他一拜才好。」高公道:「就在那边船上,今日太晚,明日再请来相见罢。我与他已认了异姓叔侄,每日早晚叫孩儿过去问安,三餐都是与我共桌而食。」素娘道:「正该如此。」说话间,送来的院子、梅香告退回船,高公子每人赏了一两银子,叩谢去了。
卷 9
这里夫妻母子重又谈心。提起梦鸾小姐之事,素娘又喜又惊,叹异非常,高公道:「别事慢说,最可恼者伏氏那个蠢才,这一回家,必要手刃此妇,方消吾恨!」素娘说:「老爷不必埋怨别人,妾身当日不劝千岁续弦,焉有今日之事?」高公仰面想一想,点头道:「是了,这是我命该如此了!未曾定他之先,你与我求的吕祖仙示,还记得么?」素娘说:「妾身不大记意了。」高公道:「我方才想起后两句来了,乃是『河洲重见面,方是好鸳鸯,』彼时认作断弦重续,必获佳偶,谁知却应在你我今日水面重逢之事。」素娘恍大悟道:「老爷不言,妾身也忘记了。当日失去孩儿之时,郑昆在福禄庵求得一卦的,乃是:『莫讶风波恶,滩头获宝珠。团圆奸字引,重度喜何如?』彼时也只认作找回双印,重生欢喜。万猜不到是在今日。宝珠滩头得见千岁,又与孩儿相逢,岂非两重意外之喜么?『奸字引』三个字直闷至今日方悟,若非这三个妇人作引,怎得有此一番奇逢巧遇?可见神签仙卜,是当敬信的。」双印说:「果然,要不是他三人作引同行到京,爹爹与孩儿梦也不知母亲在对面船上。」
卷 10
说话间,郑昆拿一包裹走进来,禀道:「这是王婆之物,冯姨太太说不义之财无处消放,著人送来,请千岁善处,开发了罢。」高公命安宁明早拿至岸上,换些青蚨,散与逃难之人。安宁领命,提包退下。素娘道:「好个万恶贪妇,因谋家产,药死自己亲生,尚不悔悟!今又因财害命,却撞法网之内,岂不是报应?」高公道:「这件事全是循环至埋。那王婆开设勾栏,损人利己,神天霞怒,故假手于槐氏、郑婆以诛之,父借王婆以除郑、槐二人。循环现报,毫发不爽,深可为戒。」次日早起,高公与素娘、公子望空焚香,先叩谢了天地,后又在吕祖位前叩头礼拜。原来高公敬吕祖甚诚,虽在患难,未曾一日少慢。写个纸位,恭恭敬敬,随处供起,早晚亲身焚香礼拜。这里边又引起一段旧话:前者高公在监之日,虽不焚香,早晚也是望空叩拜两次。禁子在旁笑道:「吕祖既有灵验,就不该叫老爷遭此奇祸了!」高公摇头道:「你这话说的差了,人何不作高一层设想,若非大仙暗佑,焉知其祸不更甚于此?」禁子点头叹服。这是前话。
卷 11
且说当下高公夫妻母子次日请了任守志过来,两下相见,彼此说不尽的感恩念义,言不了的往事前言。高公又同素娘、公子到冯夫人船上去拜谢认亲。冯夫人与宝印公子也来回拜。曹元帅闻得此信,带同众将,驾了小舟,擡著酒筵,庆贺道喜,欢呼畅饮。停住三日,这才开船走路。
卷 12
镇国王灾星已满难已退,今日里子遇妻逢返故国。虽然喜庆多欢悦,就只是牵挂姣生女梦鸾。将他那书字时时常观看,返复观瞧心内酸。公子一旁侍立躬身劝,说道是:「天伦且请把心宽。儿等去见曹元帅,到京中公同合本奏朝端。协助提兵征塞北,帮助著姐姐成功不费难。」素娘点头说:「很好,我儿所说理当然。」且不言平南人马回兵的事,再表那扫北佳人高梦鸾。调动大兵朝前进,州县官一路迎接把元帅参。这日兵至幽燕地,佳人下令把营安。元帅升帐居中坐,众将行参列两边。吩咐中军执令箭,传进了四员州县地方官。佳人当面亲吩咐,每处要白板木柜整一千,下造双输如车样,限给三天都要完。如若误限交不到,军法斩首不容宽。领令官如飞去造白营木柜,高小姐歇马三天都造完。拽至大营来交令,验看明白整四千。遂即起营与人马,连日直奔雁门关。这日正然朝前走,只见那报事监旗跑马前。要知小姐平番事,接连下卷叙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