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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书十二种 · 卷下

藏外 · 约86 万字

卷下 · 第 7/14 页

内药者,灵知之灵性,外药者,真知之真情.以其灵知藏于人心,入心用事,借灵生妄,故谓内药。以其真知具于道心,道心退位,真知不彰,故谓外药。真知灵知,本来一家,同出异名,故曰内药还同外药。内药者,所以修性,固须通晓;外药者,所以修命,亦须通晓。古经云:"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故曰内通外亦须通。性为阴,命为阳。金液大丹,乃取真阴真阳同类两弦之气,和合而戊。若修命而不修性,或修性而不修命,是孤阴寡阳,大丹不结,所谓性命必须双修也。但性有性之作用,命有命之作用;性为法身上事,命为幻身上事。温养两般作用,大有不同,所谓功夫还要两段也。修性之道,乃无为之道,无为主静,不假施为,守中抱一,内炉自有真火,赫赫长红,此用文火以温养也。至于修命之道,乃有为之道;有为主动,须要外炉增减,勤功煅炼,此用武火以烹煎也。增者增其真知之不足,择善固执是也;减者减其灵知之有余,黜聪毁智是也。增至于无可增,减至于无可减,性定命凝,真种到手,方为妙绝。此性命两般作用,及其外丹成就,收归鼎内即是内丹。盖未来为外,已来为内,所谓金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也。

其二此药至神至圣,忧君分薄难消。调和铅汞不终朝,早睹玄珠形兆。

志士若能修炼,何妨在市居朝。工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

上词提明内外二药,此词言外丹行持之功。金丹之道,至神至圣,修之者立竿见影,直跻圣位,但恐人福分浅薄,难以消受耳。金丹之所难得者,真知之真铅,灵知之真汞。若识真知灵知而调和之,则刚柔相当,性情如一。不待终朝,而良知良能之形兆早见,亦如元珠暗中生明矣。盖良知良能之灵根,埋没已久,不能自出。今得真知灵知,两而合一,良知良能之灵根,虽不能遽然纯全,而其一点生机,已在恍惚杳冥之中有象。既有一点生机,由微而着,渐次可复于纯全。形兆者,纯全之先见者也。果有志士,勤而修之,不必避世离尘,何妨在市居朝。特以金丹之道,药物现成,功夫简易,不待外求,即在当人。若还说破,令人失笑耳。夫笑者凡圣同途:天人一理,只在顺逆之间耳。

其三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故知上善利源深,不比寻常药品。

若要修成九转,先须炼己持心。依时采去定浮沉,进火须防危甚。

上词言调和铅汞,即能成丹。然欲调和铅汞,先要识得真铅之真知一味大药,方可下手。真知者真情也,在法象为白虎首经,又为华池神水,真情隐于妄情之中。情属金,故谓白虎。真情虽隐于妄情之中,而亦有时现露,天地之心复见,生己萌芽,故谓首经。首者,初也,经者,常道也。经道之初,无中生有,阴中含阳,为万物之母,即是生机。这一点生机,即为圣为贤之根,成佛成仙之本,故谓之至宝。这个生机,又谓华池神水。华池者,即元关一窍,众妙之门。因其内藏生机,故谓华池;因其生机,条理百骸.涤荡五脏,故谓神水;因其生机,经火锻炼,凝结不散,坚久不坏,又谓真金。首经也、神水也、真金也,总是生机一物又谓上善之性。上善者至善也。至善无恶,具众理而应万事,如水之有本,源远流长,利万物而不穷。此保命全角,至真之药品,不比寻常草木金石之药品也。但此药品,藏于后天,偶或一现,旋得旋失,不能久留。若欲修成九转,永远不坏,必先炼己持心,消去客气尘情,依时采取,以定浮沉。灵知藏于人心,人心动而灵知飞,易浮;真知具于道心,道心昧而真知藏,易沉。炼己持心,即炼去人心灵知,浮者而使沉。依时采取,即采取道心,真知沉者而使浮。浮沉颠倒,以道心而制人心,以人心而顺道心,以真知而统灵知,以灵知而养真知。人心静,道心存,真知灵知,同气连枝,金丹有望。然药物易知,火候最难。进火功夫,须要知药物老嫩,急缓吉凶。若冒然下手,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矣,故曰进火须防危甚。

其四若要真铅留汞,亲中不离家臣。木金间隔会无因,全仗媒人勾引。

木性爱金顺义,金情恋木仁慈。相吞相啖却相亲,始觉男儿有孕。

上词言采药须凭炼己之功。夫炼己者,欲其三家相见也。金丹之道,只是刚柔二字。刚之中正为真知,取象为真铅,柔之中正为灵知,取象为真汞。取此二物,合而成丹。但真知不彰,则灵知易飞,是真知为制灵知之物也。然真知固能制灵知,而灵知又能养真知,是灵知为真知之家臣也。若先不定灵知,则真知不现,故曰若要真铅留汞,亲中不离家臣。亲者,真知灵知,刚柔相合之谓。真知者,主君;灵知者,家臣。家臣不顺,则主君难以施为。盖真知灵知,所争者毫发之间。灵知尽则真知现,真知存则灵知顺;真知存则刚健,灵知静则柔顺。刚健柔顺,性情相合。故丹道取真铅真汞,两味药料耳。真知之铅情属金,灵知之汞性属木,后天用事,情西性东。如金木间隔,各自一家,而不能相会矣。若非有真性相通,则真情真性不现,真知灵知不合。真信者真意也,又名真土。真土一现,则金木自并;真信一通,则性情自合,是真信为真情真性之媒人也。真性为木,主顺主仁;真情为金,主刚主义。性情得信于中调和,则木性爱金情而顺义,金情恋木之慈仁。性情合一,刚柔相应,仁义兼全,真知灵知同气。相吞相啖,性定情忘,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凝而为一粒黍珠,圣胎有象,所调男儿有孕也。

其五二八谁家姹女?九三何处郎君?自称木液与金精,遇土却成三姓。

更假丁公锻炼,夫妻始结欢情。河车不敢暂停留,运入昆仑峰顶。

上词言三家相见,即结圣胎。但三家相见,非真火煅炼,而圣胎不成也。二为阴火之数,八为阴木之数,故谓姹女。九为阳金之数,三为阳木之数,故谓郎君。木之液为火,木生火为一姓;金之精为水;金生水为一姓;土居中央自为一姓,此五行而分为三姓。三姓相会,合为一姓,是谓五行全。比之修道者,元性元神,为木火一姓;元情元精,为金水一姓,元气为土一姓,此三姓为内三姓。仁礼属木火为一姓,义智属金水为 姓,信属土为一姓,此三家谓外三姓。

修道者以内三姓而统外三姓,以外三姓而全内三姓,总以三姓成一姓为归结。但此三姓,须要勇猛修持,专心致志,下一番死功夫,方能归于一姓。丁公煅炼,即勇猛修持之功。勇猛修持,不仁而必至于仁,不义而必至于义,不礼而必至于扎,不智而必至于智,不信而必至于信。仁义礼智,皆归一信。而性情精神,亦化为一气。三姓和合.刚柔相应,性情如一,而夫妻始结欢情矣。既得夫妻结欢,愈久愈力,火功不缺,一气成功,期必至于纯阳,无声无臭而后已。故曰河车不敢暂留停,运入昆仑峰项。河车者,北方正气,非功家运肾气自尾闾夹脊上升头顶之说。乃是一气成功,以水济火,水火烹煎,无有间断之意。如河中水车,载水上升下降,昼夜运转而不停息也。昆仑为万山之祖,运入昆仑峰顶,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入于真空妙有,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地位矣。

其六七返朱砂返本,九还金液还真。休将寅子数坤申,但要五行成准。

本是水银一味,周游遍历诸辰。阴阳数足自通神,出入岂离玄牝。

上词言五行攒簇,运火煅炼,即可成功。然煅炼须要知的七返九还之实理。七者火之阳数,九者金之阳数。灵知之性柔,内藏邪火,邪火消而真火生,如灵汞结成朱砂,永为不飞不扬之物,火返于本矣。真知之情刚,内有燥金,燥金化而真金纯,如浊金化为液汁,永为至净至明之金,金还其真矣。此丹经七返九还之义,被世之旁门,以子数至申为九还,以寅数至坤为七返者,岂知七返九还之义乎?不知七返九还之义,焉知五行成准乎?五行成准者,火返本则火中出木而神灵。神灵则灵知不昧,金还真则水中生金而精一。精一则真知常存。灵知不昧,真知常存。真知即是灵知,灵知即是真知。金木水火,四象和合,归于中央,五行一气,不偏不倚,浑然天理,五行成准矣。然五行成准之功,总是水中金 味大药。运用之水银者,水中银即是水中金,仍是一点真知之真情。真知内含先天真一之气,为五行之根,为四象之本。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周流于四象五行诸辰之位。

返还之道,时当阳而即进阳火,以采此真知;时当阴而即运阴符,以养此其知。阳火阴符数足,五行混化,良知良能,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自然通神。神者,阴阳不测之谓。阴阳不测,圣胎凝结,号曰谷神;谷神不死,是谓无牝;元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阴阳数足,是元牝已立;元牝立而谷神出入于元牝之门,长生不死,返还之道尽矣。所谓"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元牝立根基"也。

其七雄里内含雌质,负阴却抱阳精。两般和合药方成,点化魂纤魄圣。

通道金丹一粒,蛇吞立变成龙,鸡餐亦乃化鸾鹏,飞入真阳清境。

却抱(一本抱却),魄纤魂胜\(一本魄仙魂圣\),亦乃(一本亦可)上词言七返九还,须要阴阳数足。然运阴运阳,须要识得真阴真阳耳。雄里内含雌质者,在卦为离中虚,在人为人心所藏之灵知。负阴却抱阳精者,在卦为坎中满,在人为道心所具之真知。真知灵知,两般药物,和合方能成丹。魄者阴中有阳,即真知之神;魂者阳中有阴,即灵知之神。魄纤者阳少也,魂胜者阴多也。阳少阴多,偏而不中,金丹不成,惟真知灵知相会,而魂魄亦归于中正,化而为真性真情,阴阳混一,天理昭彰,人欲消灭。良知良能,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一粒金丹,悬于太虚之中,照见三干大干世界,纵横逆顺,奖遮拦矣。

是丹也,人吞一粒,立地成仙;蛇吞一粒,亦变成龙;鸡飧一粒,亦化鸾鹏,直飞入真阳清境矣。但蛇吞鸡飧,亦寓丹法。蛇属火,在南为离;龙属木,在东为震,鸡在西,属金为兑,鸾鹏近水,在北为坎。蛇吞成龙,火中出木;鸡飧成鸾鹏,水中有金。火中出木,水里生金,金木交并,水火相济,一气混然,有无不立,物我归空,形神俱妙入于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矣。脱离凡世,居于清阳之境,岂虚语哉?

其八天地才交否泰,朝昏好识屯蒙。辐来辏毂水朝东,妙在抽添运用。

得一万般皆毕,休分南北西东。损之又损慎前功,命宝不宜轻弄。

金丹之道,造化之道也。造化之道,一阴 阳之道也。一岁之中,当寅之月,天气上升,地气下降而为泰();当申之月,地气上升,天气下降而为否()。一日之中,子时为朝之首,当子而阳气内动,阴气出外为屯();午时为昏之首,当午而阳气外止,阴气内生为蒙()。否泰者,一岁春秋阴阳之升降;屯蒙者,一日朝昏阴阳之来往。观天地方才交否交泰之通塞,即识一日朝屯暮蒙之消息。盖一日阴阳消息,即如一岁阴阳消息。然一岁阴阳,一日阴阳,总是一气,来往运用之。修道者,法天地否泰之节,准朝昏屯蒙之机,当阳而即进阳火,当阴而即运阴符。阳刚阴柔,不失其时,集义而生,攒簇五行,和合四象,如三十辐辏一毂而成轮,如千派水共朝宗而入海,浑然一气,金丹凝结。虽然金丹凝结之妙,总在于抽添运用耳。抽者,抽其假阴假阳也;添者,添其真阴真阳也。假阴去而真阳现,假阳消而真阴生。真阴真阳,归于中正,两而合一,真知灵知,性情相投,复见良知良能,本来面目。抽添之功妙矣哉!

大抵修丹,须要识得真阴真阳,又要识得先天真一之气。此气在鸿蒙未判之先,阴阳未分之际。含之则为真空,发之则为妙有。取象为水中金,取体为秉彝之天良,取用为精一之道心。丹法只取道心一味大药,这个道心虽是一味,而统五行之气,具五行之德。盖道心乃其一之水所化,一者数之始,一而含五,五而归一。其实到归一处,亦不得谓道心,只可谓浑然天理而已。故儒以浑然天理谓太极,道以浑然天理谓金丹,释以浑然天理谓圆觉。古经所云"得其一,万事毕"者即此也。如得其一,是命宝已经到手,再不必分南北西东,用攒簇之法。但只以道心而防人心,损之又损。必使人心所有客气,尽皆化去,纯是柔顺之灵知,则人心亦变为道心矣。

盖人心有识神居之,识神有带历劫根尘与现世积习之气,并一身气质之邪。若不将此等祸根,件件损去,稍有丝毫不尽,一时乘间而发,命宝有漏,前功俱废,故曰慎前功,又曰命宝不宜轻弄。古仙云:"一毫阳气不尽不死,一毫阴气不尽不仙。"故得丹以后,须要将无始劫来、生死轮回种子连根拔去,方能命宝为我所有,永久不坏矣。

其九冬至一阳来复,三旬增一阳爻。月中复卦朔晨潮,望罢干终姤兆。

日又别为寒暑,阳生复起中宵。午时姤象一阴朝,炼药须知昏晓。

上词言抽添运用之功,是教人效法天地昏晓之造化也。一岁之昏晓,十一月冬至一阳生,每三十日增一阳爻。如十一月子一阳生,为复();十二月丑二阳生,为临();正月寅三阳生,为泰();二月卯四阳生,为大壮();三月辰五阳生,为夬();四月巳六阳生,为干();此六阳卦也。至五月午一阴生为姤(),每月三十日增一阴爻;六月未二阴生,为遁();七月申三阴生,为否();八月酉四阴生,为观(),九月戌五阴生,为剥();十月亥六阴生,为坤(),此六阴卦也。六阳月为晓,六阴月为昏,此一岁之昏晓也。

一月之中,晦朔之间,日月交会,月受日光,三日阳光始吐海水,潮汐应之为复,每两日半增一阳爻。至十五日月相望,光辉圆满为干。自初一至十五,六阳卦也。望罢干终,十六至十八一阴生,阳光有亏,姤即兆始,每两日半增一阴爻。至三十月晦光尽消,独有黑体为坤。自十六至三十,六阴卦也。两日半一候,十二候行六阳六阴之卦,此一月之昏晓也。

日之中,又别为寒署。每日中宵子时,一阳生为复,一时增一阳爻。至巳时六阳生为干。至午一阴生为姤,一时增一阴爻,至亥时六阴生为坤。十二时行六阴六阳十二卦,此一日之昏晓也。

圣人移一岁阴阳昏晓于一月,移一月阴阳昏晓于一日,又移 日阴阳昏晓于一时。一时八刻,一刻十五分,八刻共一百二十分。上四刻六十分为六阳,下四刻六十分为六阴。又以一时阴阳昏晓移于一刻之中,分为十五分。以上七分半为阳,下七分半为阴,于片刻之中,采取大药,归于造化鼎炉,运阳火阴符煅炼成丹,所谓不刻时中分子午,无爻卦内别乾坤。但须要识得阴生阳生之昏晓耳。知的昏晓,则一日一月一岁之造化,即在一时一刻之中。彼世间盲汉,或以 日子午坐功,或以一月朔望行气,或以冬至夏至修养者,岂知昏晓之理乎?

其十不辨五行四象,那分朱汞铅银。修丹火候未曾闻,早便称呼居隐。

不肯自思己错,更将错路教人,误他永劫在迷津,似恁欺心安忍?

上词言炼药须知阴阳昏晓,此词紧接上文,为不知阴阳昏晓者而发。夫神仙之道,原欲成己之后而成物,修道之后而修德。世之迷途,不辨五行四象之实理,不明朱汞铅银之寓言;药物未晓,火候不问,学些旁门小法乘,自负有道,便称居隐。不肯自思己错,更将错路教人,以一盲而引众盲,误人入于迷律,永劫不得超脱。似这欺心忍心,当入无问地狱,永无出头之日,尚望成道乎?

十一德行修逾八百,阴功积满三千。均齐物我与亲冤,始合神仙本愿。

虎兕刀兵不伤,无常火宅难牵。宝符降后去朝天,稳驾鸾车凤辇。

上词言旁门外道,不明道而只有伤德,不能修德。此词言修道之后,而必修德也。

修道者为己之事,修德者为人之事。修道有尽,而修德无尽。故神仙道成之后,必三千功满,八百行完,物我两忘,亲冤一等;量同天地,包罗万物,道德兼该,始合本愿。到此地位,内外皆空,有无不立,形神俱妙,虎兕不能伤,刀兵不能加,无常火宅不能牵。宝符下召,稳驾鸾车凤辇,白日飞升,大丈夫功成名遂,岂不快哉!

十二牛女情缘道合,龟蛇类禀天然。蟾乌遇朔合婵娟,二气相资运转。

本是乾坤妙用,谁人达此真诠?阴阳否隔即成愆,怎得天长地远!

真诠\(一本深渊\)以上十一词,皆言修炼金丹大道,须要真阴真阳同类之药配合,方能成丹。然或人疑为强作而成,实非强作,皆自然之运用。故此词总结上文之意,使学者穷究实理耳。比如牛女七夕相会,龟蛇以类相交,蟾乌晦朔相合,皆阴阳二气,一感一应,自然之交合,即乾坤造化之妙用也。盖乾坤造化之道,一阴一阳之道。阴阳相资,一气流行,阴而阳,阳而阴,阴阳往来,四时行而百物生,生机不息,所以古今常存也。修道者,若不达此真诠,舍阴阳造化之理,着空执相,强作强为,反致阴阳否隔,不但无补于性命,而且有伤于性命。愆尤且不能免,尚欲天长地久,为不死之仙能乎?否耶?

夫天长地久之道,乃真阴真阳配合之道。真阴真阳配合,其中生机勃勃,凝结圣胎。从无而有,从有而无,脱幻身而出真身,方能与天地同长久。修道者,若欲求天长地久之事,舍真阴真阳,余无他术矣。

续添西江月一首(以象润月)

丹是色身至宝,炼成变化无穷。更于性上究真宗,决了无生妙用。不待他身后世,眼前获佛神通。自从龙女着斯功,尔后谁能继踵?

此一词与下绝句五首,据仙翁前序,俱不在《悟真篇》正集之数,系外集者。玩其辞意,是先修命,而后修性之道。薛、陆、陈三注,因其有修命之说,故提于正集之中,今从之。

缘督子曰:"一点阳精,秘在形山,不在心肾,而在乎元关一窍。"一点阳精,即丹也。秘在形山,即为色身至宝也。丹非别物,即先天一点至阳之精,又谓先天真一之气,又谓浩然正气;藏之为真空,发之为妙有;其体为天良,其用为道心,是人色身中至宝,非心肾所有之物,乃在元关中藏之。元关一窍,无方无所,无形无象。此丹亦无方无所,无形无象,动静自如,色空不拘,活活泼泼的,如运火煅成坚实之物;常应常静,常静常应,变化无穷,神妙不测。虽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测度居于色身之中,而能点化色身,所谓法身者是也。故古仙云,"命之造化系乎身。"

系乎身者,系乎法身也。法身成就,圣胎完全,命基坚牢,有为事毕,无为事彰,可以修性矣。性之真宗,无生之妙用也。修命者所以长生,修性者所以无生,无生则无死。无生无死,与太虚同体,形神俱妙,永脱轮回,超出乎天地之外,不待他身后世,眼前获佛神通。盖无生之道,顿悟圆通,万有皆空,直超彼岸;昔灵山会上,世尊说法,有一七岁龙女,自地涌出,献一宝珠,立地成佛。仙翁引龙女献珠一宗公案,以证修持真空之性。修真空之性,即是龙女献宝珠。悟的真空,不生不灭,即是获佛神通。但命理未修,而性理难了。难了者,总能顿悟圆通,于真性能养,未免在后天中出入,未曾经大火煅炼,稍有渗漏,难免抛身入身之患。修命之后,更修性是已。从大火炉中煅炼出来,滓质尽化,从此行无为之道以修性,由渐而顿,直登最上一乘妙觉之地,焉能抛身入身乎?故曰不待他身后世,眼前获佛神通。可知金丹大道未修性,而先修命也。

七言绝句五首,以象金、木、水、火、土之五行。

其一饶君了悟真如性,未免抛身却入身。何以更兼修大药,顿超无漏作真人。

真如之性,乃天真自如,绝无勉强,非色非空之性,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是也。欲修此性,须要了悟此性;既悟此性,须要将此性炼成一个金刚不坏之物,方能得济。若已悟而不知修炼,命不由我尚由天,大限到来,无所支持,抛身入身,焉能免诸。顿悟之后,不废渐修之功,用阳火阴符烹炼大药,点化群阴,脱去委物,现出真身。则入水不溺,入火不焚,虎兕不能伤,刀兵不能加,而为无漏真人矣。

昔六祖既得五祖之传,隐于四会猎人之中,混俗和光,而成正果。紫贤顿悟圆通,自知非向上事,必得杏林之传,而后大成,凡以为修大药计耳。果了悟真如,即是成道。六祖既悟本来无一物,五祖半夜所传者又何事?紫贤顿悟圆通,又求杏林者何故?可知顿悟渐修,缺一不可,或先顿悟而后渐修,或先渐修而后顿悟。性命必须双修,功夫还要两段。此词乃由性以及命,自顿以行渐也。

其二投胎夺舍及移居,旧住名为四果徒。若会降龙并伏虎,真金起屋几时枯?

投胎者,预察富贵之家孕妇,而于临产之时,投胎者也。夺舍者,凡孕妇临产之时,必有一阴魂等候入窍,不待彼入,而预先入之,夺其舍者也。移居者身体衰败,拣精壮生人身体,而暗中移换者也。旧住者有精壮之人暴死,借彼热尸入窍,而住旧舍者也。投胎夺舍二事,大同小异;移居旧住二事,大同小异。四者皆炼阴神出入自便,释家名为四果徒,又名外道,系二乘之法所出,非佛法悟真如之上乘也。异于常人者,不过来去分明耳。若夫金丹大道降东家,真性之龙伏西家,真情之虎以情归性,以性养情,性情相合,龙虎相会,产出丈六法身,如真金起屋,与天地并长久,永为不枯之物,何有迁此移彼之事乎?

其三鉴形闭息思神法,初学艰难后坦途。倏忽总能游万国,奈何屋旧却移居。

鉴形者,悬镜于壁,存神于内,日久阴神出外者也。闭息者始而一息二息不出,既而十息百息不出,渐至永久不出,气自内行者也。思神者,或默朝上帝,或云梯显圣,或思神自囟门而出,或思神自明堂而出者也,如此之类极多。初学艰难,后行坦途,年远日久,亦能出阴神而外游,但孤阴耳。气血衰败,抛此身而入彼身,何益于性命乎?

其四释氏教人修极乐,只缘极乐是金方。大都色相惟兹实,余二非真谩度量。

极乐在西,西为金方;在人为刚健真知之情。此情坚贞精粹,万物难移,如金性至坚,经久不坏,修极乐即修此真知之真金也。真金煅成,有刚有柔,滓质悉化,体具光明,成为至宝。昔燃灯修之,而成玲珑宝塔,释迦修之,而成丈六金身,大都色相之中。惟炼此刚健、真知之情为真宝。除此之外,余二非真,谩度量矣。

其五俗谓常言合至道,宜向其中细寻讨。若将日用颠倒求,大地尘沙尽成宝。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盖性命之道常道也。常道者日用之道,特百姓日用而不知耳。欲修性命,须穷常道之理。果能细心穷理,不必读千经万典,即俗语常言中,有大露天机处。如称好人曰:"老实人,正经人,有良心,有天理,有体面,知止足,知进退,顾前后,四通八达,脚踏实地。"称歹人曰:"不是人,没良心,没天理,损人利己,瞒心昧己,伤天害理,以苦为乐,以假作真,丢三遗四,拿东忘西,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此等语,说之无意,玩之有味,何妨于此俗语常言中,拈出一二钻研,出个孔窍。即在日用常行处,逆而求之,则大地尘沙尽是真宝,头头是道,左之右之,无不宜之矣。世之学者,皆谓道无可言,不肯下实落功夫,穷究性命之理;又不能低心下气,请益师友;即或请益,亦不能老实认真;自无一物,白手讨宝。如此举止,虽出家一生,天涯走遍,何济于事哉!

《悟真》性宗直指卷四

性宗乃《悟真篇》外集。仙翁着《悟真篇》之后,尚恐本源直觉之性,有所未究,又作为歌颂乐府及杂言等,附之卷末,以备性命双修之道也。

绝句四首

其一如来妙体遍河沙,万象森罗无碍遮。会的圆通真法眼,始知三界是吾家。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真空之性也。真空不空,故其体至妙。真空之性本无体,因其内含妙有,以妙为体耳。若空而不妙,即是寂灭顽空,非如来真性,如何能遍河沙?如何万象无碍无遮?因其妙而不空,所以体遍河沙,而无处不通;因其空而能真,所以万象森罗,不能碍遮;因其遍河沙无碍遮,又谓圆通法眼。圆者无头无尾,无背无面,无前无后,无上无下,无内无外,即如来也。通者,无处不在,无时不现,大则充满天地,小则细如毫毛,即妙体也。惟圆能通,惟通故圆,光辉朗照,一切境遇,皆伤他不得,故得法眼,即正法眼藏者是也。会的这圆通法眼,便是亲自见得如来妙体,则非色非空,即色即空,天堂地狱,一概扫去。三界即是一家.十方即是全身也。

其二视之不可见其形,及至呼之又却应。莫道此声如谷响,若还无谷有何声?

视之不见形,空也;呼之又却应,有也。因空而有,如谷应响;空而不空,似是如来妙体矣。然如来妙体,常空常有,常有常空,何须呼而后应?因呼而应者,犹有空在。有空在,犹为空所拘。空而不通,算不得如来妙体,不如将这个空的东西,一棒子打个粉碎。空无所空,声自何有?既无有声,自亦无空,无空无声,大解大脱,活泼泼的。所谓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更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也。

其三一物含闻见觉知,盖诸尘境显其机。灵常一物尚非有,四者凭何作所依。

闻见觉知四者,皆昭昭灵灵,识神一物所出。因其一物常灵,所以在诸尘中,四者朋党互发,无有片刻宁静也。若能将此灵常一物除却,则四者无所凭依,而自消灭。一切迷人,识不得如来本性是真空妙有的物事。直以昭昭灵灵之识神,以为真实,或空此 物,或守此一物。殊不知此物为生生死死之根蒂,历劫轮回之种子。若不将此一物连根挖去,如何认得如来本性?所谓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者是也。

其四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诸方在眼前。项后有光犹是幻,云生足下未为仙。

如来本性,无头无尾,无背无面,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以言其有,又似无;以言其无,又却有。不落于有无之象,其光通幽达明,能照三干大千世界,乃自然之妙觉,原不是坐出的。一切参禅打坐之客,专弄识神之流,见些幻景假像,或梦游西天,或项后生光,或杳冥而眼见诸物,或恍惚而云生足下,自以为正果成佛,差之多矣。有志于道者,须要先将一切旁门外道,尽皆扫去,再在无形无色处,追究出个真实妙觉,本性方能得济。

性地颂佛性非同异,千灯共一光。增之宁解益,减着且无伤。取舍俱无过,焚漂总不妨。

见闻知觉法,无一可猜量。

颂名性地,盖以真性本体,如地之不动不摇,同之异之。虽境遇事物万殊,而总以平等之心应之,如千灯之照,无非 光照之,灯不一而光则一。这个性无所增,无所减,无所取,无所舍,火焚水漂,俱皆不能妨碍,亦如地之山重也能载的,水冲也能受的,万物伤损,俱皆容的。地如是,性即如是。闻见知觉,一无所有,强而名之,惟空而已。空非寂灭之谓,乃因物付物,随方就圆,以无心应之也。

生灭颂求生本自无生,畏灭何曾暂灭。眼见不如耳见,口说争似鼻说。

如来本性,原是无生无灭的,强求生而畏灭者,何尝生而不灭乎?有生即有灭,无生方无灭。因其本性无生无灭,故不可眼见,只可耳见;不可口说,只可鼻说。眼见口说者,有生有灭之性,耳见鼻说者,无生无灭之性。眼见口说的,皆不是性;耳见鼻说的,方才是性。不见之见,方是真见;不说之说,胜于有说。盖这个无生无灭的性,无头无冕,无背无面;非有非无,不空不色,见个什么?说个什么?若能见能说,便不是真空本性了也。

三界惟心颂三界惟心妙理,万物非此非彼。无一物非我心,无一物是我己。

三界者,色界、欲界、无色界。色欲二界,有心之界。无色界,无心之界。有心无心,皆非佛性。颂名三界惟心,非有非无,有无俱不立,物我悉归空。无心之心,始谓真心;真心之心,万物一体,无分彼此。无一物非我心者,不着于空也;无一物是我己者,不着于色也。不着于空,不着于色,一心而已。一心即是一性,即心即佛,即佛即心也。

见物便见心颂见物便见心,无物心不现。十方通塞中,真心无不遍。

若生知识解,却成颠倒见。睹境能无心,始见菩提面。

见物便见心,无物心不现者,有识有知之人心也。十方通塞中,真心无不遍者,无识无知之真心也。人心因物有无而生灭,真心灵光常朗,有物也是这个,无物也是这个,十方通塞,无处不是这个。也不生,也不灭,非有识有知之人心可比。若以有识有知解真心者,便是人贼为子,颠倒之见,错了多矣。盖真心是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的,不离于诸境,不着于诸境。人能睹境无心,便是真心,便是菩提本面,不必别处再寻菩提本面。要之无人心,始能见真心。真心一见,立证菩提,顿超彼岸矣。

齐物颂我不异人,人心自异。人有亲疏,我无彼此。水陆飞行,等观一体。

贵践尊卑,手足同己。我尚非我,何尝有你。彼此俱无,众泡归水。

颂名齐物,人我亲疏,水陆飞行,尊卑贵贱,一体等现而已。此颂重在我尚非我 句。世人不能齐物者,皆由有我在。若能无我,何知有你,你我两忘,万物皆空,不齐而自齐矣。

即心是佛颂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妄物。若知无佛复无心,始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含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动不静不来往。无异无同无有无,难取难舍难听望。

内外圆明到处通,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个同。

知之须会无心法,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般无所为,即是南无及迦叶。

此颂重在知之须会无心法一句。无心,非蠢然无心之谓。若是蠢然无心,如同木雕泥塑之物,何得谓心即是佛也?大抵无心之义,是不着于色,不着于空耳。真心无体无相,原无 物,有何色乎?真心光含万象,圆通无碍,有何空乎?不色不空,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即心是佛,即佛是心,非心非佛。故曰佛即心兮心即佛,又曰心佛从来皆妄动。识得即心即佛,又知非心非佛,而无心之法得,不落于寂灭之学矣。

无心颂堪笑我心,如顽如鄙。兀兀腾腾,任物安委。不解修行,亦不造罪。不曾利人,亦不私己。

不持戒律,不徇忌讳。不知礼乐,不行仁义。人间所能,百无一会。饥来吃饭,渴来饮水。

困则打睡,觉则行履。热则单衣,寒则盖被。无思无虑,何忧何喜。不悔不谋,无念无意。

凡生荣辱,逆旅而已。林木栖鸟,亦可为比。来且不禁,去亦不止。不避不求,无赞无毁。

不厌丑恶,不羡善美。不趋静室,不远闹市。不说人非,不夸己是。不厚尊崇,不薄贱稚。

亲爱冤雠,大小内外。哀乐得丧,钦侮险易。心无两视,坦然一揆。不为福先,不为祸始。

感而后应,迫则复起。不畏锋刃,焉怕虎儿。随物称呼,岂拘名字。眼不就色,声不入耳。

凡有所相,皆属妄伪。男女形声,悉非定体。体相无心,不染不滞。自在逍遥,物莫能累。

妙觉光圆,映彻表里。包裹六极,无有遐迩。光兮非光,如月在水。取舍既难,复何比拟。

了此妙用,迥然超彼。或问所宗,此而已矣。

颂中数十言,说来说去,总是发明无心二字。妙在一无心。而在尘能以出尘.居世能以出世,自在逍遥,物莫能累矣。夫人方寸之中,丝毫尘埃容不得,稍有尘埃在内,便有无穷人心生出。人心一生,忽此忽彼,身不由主,便自不在,自己不在,以奴为主。以主为奴,如何能逍遥?若能一切无心拄杖,不动不摇,便是自在。自既能在,自由自主,万虑俱息,万缘不生,妙觉光圆,映彻表里,包裹六极,无有遐迩。真得逍遥,无心之用妙矣哉。

心经颂蕴谛根尘空色,都无一法堪言。颠倒之见已尽,寂静之体攸然。

蕴者,五蕴色受行想识是也;谛者,四谛苦寂灭道是也;根者,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是也;尘者,六尘,色、声、香、味、触、法是也;空者,寂灭;色者,着相;蕴谛、根尘、空色六者,皆心所出之法,俱系颠倒之见。若能一概扫去,则心体寂静,即是观自在菩萨,即是舍利子不生不灭。若六者之中,稍有些子法末尽,即有生灭,即不得自在。若到无生灭常自在处,方是六者干干净净的也。

无罪福颂终日行不曾行,终日坐何曾坐。修善不成功德,作恶原无罪过。

时人若未明心,莫执此言乱作。死后须见阎王,难免镬汤碓磨。

颂名无罪,福何谓哉?罪福皆由心生。有心作恶,即是有心造罪;有心行善,即是有心求福。善恶罪福,由心而有。若到无心地位,行坐且不知,何知善恶?何知罪福?故曰修善不成功德,作恶原无罪过。比如赤子,无识无知喜笑怒骂,皆出无心,有何功德罪过乎?夫无心者无人心也。无人心自有真心,真心量同天地,包罗万有,不思善、不思恶、不造罪、不求福,功德罪过,皆所不计。时人若未明的真心,而一任顽心摆弄,作孽百端,自谓无罪过,死后镬汤碓磨之报,乌能兔诸?

圆通颂见了真空空不空,圆明何处不圆通。根尘心法都无物,妙用方知与物同。

真空之性,圆通无碍,光辉无处不照,无物能瞒。不空而自空,空而又不空,只是常应常静,常静常应而已。

随他颂万物纵横在目前,随他动静任他权。圆明定慧终无染,似水出莲莲自干。

此颂虽是四句,其实是圆明定慧终无染一句之意。圆明者,妙有也;定慧者,真空也。真空自然在万物,而不染于万物。妙在自然遇万物,而能应乎万物。常应常静,随地而安,如出水之莲,生于污泥而不染也。

宝月颂一轮明月当虚空,万国清光无障碍。收之不聚拨不开,前之不进后不退。

彼非远兮此非进,表非外兮里非内。同中有异异中同,问你傀儡会不会。

如来真空之性,妙觉圆通,光照一切,如一轮明月当空,万国九州岛,均有光辉。收之不见其光聚,拨之不见其光开;前不见其光进,后不见其光退;照彼不见远,照此不见近;照表光非外,照里光非内。收拨前后进退,彼此远近,表里内外,虽照有异,而光则同。同中有异,异中有同,一本散而为万殊,万殊归而为一本。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活活泼泼,犹如耍傀儡而已。

采珠歌贫子衣中珠,本自圆明好。不会自寻求,却数他人宝。

数他宝,终无益,只是教君空费力。争如认得自家珍,价值黄金千万亿。

此宝珠,光最大,遍照三千大千界。从来不解少分毫,刚被浮云为障碍。

自从认得此摩尼,泡体空花谁更爱。佛珠还与我珠同,我性即归佛性海。

珠非珠,海非海,坦然心量包法界。任你嚣尘满眼前,定慧圆明常自在。

不是空,不是色,内外皎然无壅塞。六通神明妙无穷,自利利他宁解极。

见即了,万事毕,绝学无为度终日。泊兮如未兆婴儿,动止随缘无固必。

不断妄,不修真,真妄之心总属尘。从来万法皆无相,无相之中有法身。

法身即是天真佛,亦非人兮亦非物。浩然充塞天地间,只是希夷并恍惚。

垢不染,光自明,无法不从心里生。心若不生法自灭,即知罪福本无形。

无佛修,无法说,丈夫智见自然别。出言便作狮子鸣,不似野子论生灭。

此歌重在"心若不生法自灭"一句。法非佛法之法,乃心中等等思虑妄想之法。心若不生,万法皆空,性珠常朗,定慧圆明,内外皎然,泡体空花,何足恋之?嚣尘满眼,自不能碍,绝学无为,如未兆之婴儿,动止随缘,无真妄之幻相。法身常露,天真佛现,方且充塞天地,光照大千,更何有浮云之障碍乎?

禅定指迷歌如来禅性如水,体静风波自止。兴居湛然常清,不独坐时方是。

今人静坐取证,不道全在见性。性与见里若明,见向性中自定。定成慧用无穷,是名诸佛神通。

几欲究其体用,但见十方虚空。空中了无一物,亦无希夷恍惚。希恍既不可寻,寻之却成乖失。

只此乖失两字,不可执为凭据。本心尚且虚空,岂有得失能豫。但将万法遣除,遣令净尽无余。

豁然圆明自现,便与诸佛无殊。色身为我桎梏,且凭和光混俗。举动一切无心,争甚是非荣辱。

生身只是寄居,逆旅主号毗卢。毗卢不来不去,乃知生灭无余。或问毗卢何似,只为有相不是。

眼前业业尘尘,尘业非同非异。见此尘尘业业,个个释迦迦叶。异则万籁皆鸣,同则一风都摄。

若要认得摩尼,莫道得法方知。有病用他药疗,病差药更何施。心迷即假法照,心悟法更不要。

又如昏镜得磨,痕垢自然灭了。本为诸法皆妄,故令离尽诸相。诸相离了何如,是名至真无上。

若要庄严佛土,平等行慈救苦。菩提本愿虽深,切莫相中有取。此为福慧双圆,当来授记居先。

断常纤尘有染,却与诸佛无缘。翻念凡夫迷执,尽被尘爱染习。只为贪着情多,常生胎卵化湿。

学道须教猛烈,无情心刚似铁。直饶儿女妻妾,又与他人何别。常守一颗圆光,不见可欲思量。

万法一时无着,说甚地狱天堂。然后我命在我,空中无升无堕。出没诸佛土中,不离菩提本坐。

观音三十二应,我亦当从中证。化现不可思议,尽出逍遥之性。我是无心禅客,凡事不会拣择。

昔时一个黑牛,今日浑身是白。有时自歌自笑,旁人道我神少。争知被褐之形,内怀无价之宝。

更若见我谈空,恰似浑沦吞枣。此法惟佛能知,凡愚岂解相表。兼有修禅上人,只学斗口合唇。

夸我问答敏急,却原不识主人。盖是寻枝摘叶,不解穷究本根。得根枝叶自茂,无根枝叶难存。

更逞己握灵珠,转于人我难除。与我灵源妙觉,远隔千里之殊。此辈可伤可笑,空说积年学道。

心高不肯问人,枉使一生虚老。乃是愚迷钝根,邪见业重为因。若向此生不悟,后世争免沉沦。

此歌百余言,只是"如来禅性如水,体净风波自止,兴居湛然常清,不独坐时方是"四句之义。盖如来禅性,其体至净,其清如水,不起风波,不染尘垢,或兴或居,皆是这个,不独坐时方定。苦以坐为禅,不是真禅,乃是寂灭顽空之禅,算不得如来禅性。夫真禅之禅,定慧兼该,妙用无穷,心法两忘,离尽诸相,庄严佛土,平等行慈,和光混俗,在尘出尘,处世离世,不禅而禅,不定而定。彼一切静坐取证,与夫闭口合唇,不识主人之野狐,禅昧了惺,惺使胡涂,岂知有灵源妙觉真禅之性乎?

读雪窦禅师祖英集歌漕溪一水分千派,照古澄今无滞碍。近来学者不穷源,妄指蹄洼为大海。

雪窦老师达真趣,大震雷音椎法鼓。狮王哮吼出窟来,百兽千邪皆恐惧。

或歌诗,或语句,叮咛指引迷人路。言辞磊落意尚深,击玉敲金响千古。

争奈迷人逐境留,却作言相寻名数。真如宝相本无言,无下无高无有边。

非色非空非二体,十方尘刹一轮圆。正定何曾分语默,取不得兮舍不得。

但于诸相不留心,即是如来真执则。为除妄想将真对,妄若不生真亦晦。

能知真妄两俱非,方得真心无挂碍。无挂碍兮能自在,一悟顿消历劫罪。

不施功力证菩提,从此永离生死海。吾师近而言语畅,留在世间为榜样。

昨宵被我唤将来,把鼻孔穿放杖上。问他第一义何如,却道有言皆是谤。

此歌虽是赞美祖英集,其实传说真如相。其中所云,"但于诸相不留心,即是如来真执则。"二句已该集中大意。夫不留心即无心,无心则真妄不生。真妄不生则无挂碍,无挂碍则得自在,得自在则真实相常存,永离生死之海矣。"昨宵被我唤将来,把鼻孔穿放杖上"之句,此又仙翁言外之意。学者试思唤将来,唤的何物?穿鼻孔又是何事?所谓唤将来者,即唤真如实相之性也。穿鼻孔者,即穿非色非空之心也。悟的此性,知的此心,拄杖在手,上拄天,下拄地,无背无面,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即是西来第一义,再说甚的。

戒定慧解

夫戒定慧者,乃法中之妙用也。佛祖虽尝有言,而未达者有所执。今略而言之,庶资开悟。然其心境两忘,一念不动曰戒;觉性圆明,内外茔澈曰定;随缘应物,妙用无穷曰慧。此三者相须而成,互为体用。三者未尝斯须相离也。犹如日假光而能照,光假照以能明。非光则不能照,非照则不能明。原其戒定慧者,本乎一性;光照明者,本乎一日;一尚非一,三复何三?三一俱忘,湛然清净。

仙翁此解已入戒定慧三昧,其言简,其意显。学者若能行持,可以直登彼岸。然仙翁语意虽显,犹恐学人识见不大,力量不及,未能趋行悟元。今再下一注脚,为仙翁接引方来,使其由浅入深,自卑登高,庶乎能之。

夫戒者,对景忘情,诸尘不染之谓也。定者,至诚无妄,不动不移之谓也。慧者,随事变通,不偏不倚之谓也。能戒能定能慧,三者相须,由勉强而归自然,浑然而成一性,归于不识不知清净地位矣。其实到清净时,一性且不是,何有戒定慧之三事?故曰三 俱忘,湛然清净。若来到清净之时,三者之所必用,巳到清净之时,三者亦自浑化。三一不忘,犹不是清净禅定。颂中所云:"心迷须假法照,心悟湛更不要。"本为心法皆忘,故令离尽诸相。即此三一俱忘,法然清净之意欤。

西江月(十二首)

其一妄相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源自性佛齐修,迷悟岂拘前后。

悟即刹那成佛,迷兮万劫沦流。若能一念契真修,灭尽恒沙罪垢。

本源自性,即是佛性。佛性,也无妄想,也无真如。只因世人有迷有悟,所以有妄想真如之名。迷自性,即生妄想;悟自性,即归真如。悟真如而刹那成佛,生妄想而万劫沦流。妄想真如,只在迷悟之间。若不悟而强灭,妄想希求真如,如何得见真如?落句曰"若能一念契真修,灭尽恒沙罪垢",可以了了。

其二本是无生无灭,强求生灭区分。只如罪福亦无根,妙体何曾增损?

我有一轮明镜,从来只为蒙昏。今朝磨莹照乾坤,万象昭然难隐。

本来真如佛性,无生无灭,亦无可增,亦无可损。因其诸尘染着,有生有灭,犹如明镜蒙昏耳。若能一朝磨去积垢旧染,仍是圆明无亏之物。以之照乾坤,万象昭然难隐,有何生之灭之乎?

其三我性入诸佛性,诸方佛性皆然。亭亭寒影照寒泉,一月千潭普现。

小即毫毛莫识,大时遍满三千。高低不约信方圆,说甚长短深浅。

我性佛性,万国九州岛,诸方人类之性,无有两样,处圣不增,处凡不减,如一轮明月,千潭普现。此性也可小可大,可高可低,可方可圆,可浅可深,可长可短。不落大小高低方圆长短深浅之迹。但百姓日用而不知之耳。

其四法法法原无法,空空空亦非空。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如来说法,实无法也;如来谈空,实非空也。无法之法,是谓真法;不空之空,是谓真空。真法真空,静喧语默,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而已。有何法可说、何空可谈乎?若强说法,强谈空者,犹如梦里说梦,岂知真法真空之性,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动,是"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乎?有用用中无用,法本于空也;无功功里施功,空中有法也。法本空,空有法,不实不虚,不有不无,圆明不昧,久自脱化,如果生枝上,自有成熟之日。即此便是修佛性真种,再不必问如何修种也。

其五善恶一时忘念,荣枯都不关心。晦明隐显任浮沉,随分饥餐渴饮。

神静湛然常寂,不妨坐卧歌吟。一池秋水碧仍深,风动莫惊尽恁。

词中大意,只是神静湛然常寂,不妨坐卧歌吟,二句可以了了。盖神 静,而善恶荣枯,晦明隐显浮沉,皆不入心。随缘度日,坐卧歌吟,逍遥自在,无思无虑,如一池秋水,碧而且深。虽有风吹,而无波浪,有何烦恐惊恐乎?

其六对境不须强灭,假名权立菩提。色空明暗本来齐,真妄休分两体。

悟即便明净土,更无天竺漕溪。谁言极乐在天西,了即弥陀出世。

如来本性,原是圆陀陀、光灼灼、净裸裸、赤洒洒的。不色不空,不明不暗,不真不妄。悟之者立地成佛,何须对镜强灭尘情乎?因其人多不悟,诺佛菩萨,假名权立菩提,使人由渐归顿,以证佛果耳。菩提者华言正道,言返邪归正,渐次有悟也。

其七人我众生寿者,宁分彼此高低。法自通照没吾伊,念念不须寻觅。

见是何尝见是,闻非未必闻非。从来诸用不相知,生死谁能碍你。

人我众生寿者,彼此高低,吾伊见闻是非,皆是假相。能于此等处,一概通照看的破了,付于不知,生也如是,死也如是,生可也,死可也,生死无碍.自然了却生死矣。

其八住相修行布施,果报不离天人。恰如仰箭射浮云,坠落只缘力尽。

争似无为实相,还元返朴归淳。境忘情尽任天真,以证无生法忍。

无相之相,即是实相。实相不从住相,修行布施,果报中成,乃从返朴归淳;境忘情尽中生。识得实相,一动一静,俱是天真,自获无生法忍矣。《楞严经》曰:"是人即获无生法忍。"疏云真如,名无生,法无漏,真智名忍。

其九鱼兔若还入手,自然忘却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遗弃。

未悟须凭言说,悟来言语成非。虽然四句属无为,此等仍须脱离。

筌所以捕鱼,得鱼可以忘筌;蹄所以捕兔,得免可以忘蹄。筏所以渡河,过河可以弃筏;梯所以上高,已高可以弃梯。比之言语,所以辨理,理悟可以忘言。然忘筌蹄弃筏梯四句,虽是教人悟的真性,本属无为,亦不可以空空无为,即便了事。若只空空无为,如何得到真如妙觉之地。必须将此无为脱离,方能深造自得。

其十悟了莫求寂灭,随缘且接群迷。断常知见及提携,方便指归实际。

五眼三身四智,六度万行修齐。圆光一颗好摩尼。利物兼能自济。

佛法以悟性为先,非悟了便空空无事。须要将这个空性,归于实处,方是真正佛性。故曰"悟了莫求寂灭,随缘且接群迷。接群迷正所以行方便立功行耳。五眼者,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肉眼是也。三身者,清净法身、圆满报身、千百亿化身是也。四智者,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是也。六度者,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是也。万行者,一切方便功德是也。五眼三身四智六度万行,内外兼修,真如本性,愈炼愈明。如一颗摩尼宝珠,光辉照耀,通幽达明,利物利己,永为有用之物,岂仅 空而已乎?

十一我见时人说性,只夸口急酬机。及逢境界转痴迷,又与愚人何异。

说的便须行的,方名言行无亏。能将慧剑斩摩尼,此号如来正智。

此词重在"能将慧剑斩摩尼,此号如来正智"二句。如来正智,无处不通,即慧剑也。因其正智能以除妄归诚,故号慧剑;因其正智圆明不昧,无时不在,故号摩尼。斩摩尼非断绝之谓,乃采取之义,不使光辉外用耳。以体言则为摩尼,以用言则为慧剑。慧剑摩尼正智,总是一个,不是三物。这个正智,不是口说成的,须要身体力行度炼出来,方为得真。若身不能行,只图口说,机锋应便,以为见性,及至逢境遇事,即便昏迷,济得甚事?故曰"能将慧剑斩摩尼,此号如来正智"言。言行无亏者,方是正智;口急酬应者,不是正智也。

十二欲了无生妙道,莫非自见真心。真身无相亦无音,清净法身只恁。

此道非无非有,非中亦莫求寻。二边俱遣弃中心,见了名为上品。

见了真心,即是妙道,再不必别处寻妙道。夫真心不染不着,不动不摇,无相无音,又名清净法身,是心也,是身也。非有非无,即有即无,不可于有中寻,不可于无中求,亦不可于非有非无中取。三者既非,试想是个什么物事?见得此物事者,顿超无生,名为最上一乘之妙道。真身真心,原是一个。以体言谓真身,以用言谓真心。体用如一,身心浑望,形神俱妙,与道合真,非无生之谓乎?

附:

读《周易参同契》

大丹妙用法乾坤,乾坤运兮五行分;五行顺兮常道有生有灭,五行逆兮丹体常灵常存。一自虚无质兆,两仪因一开根,四象不离二体,八卦互为子孙。万象生乎变动,吉凶悔吝兹分。百姓日用不知,圣人能究本源。顾易道妙尽乾坤之理,遂托象于斯文。否泰交,则阴阳或升或降;屯蒙作,则动静在朝在昏。坎离为男女水火,震兑乃龙虎魄魂。守中则黄裳元吉,遇亢则无位无尊。既未慎万物之终始,复姤昭二气之归奔。月亏盈,应精神之衰旺;日出没,合荣卫之寒温。本立言以明象,既得象以忘言。犹设象以指意,悟真意则象捐。达者惟简惟易,迷者愈惑愈繁。故之修真之士,读《参同契》者不在乎泥象执文。

赠白龙洞刘道人歌

玉走金飞两曜忙,始闻花发又秋霜。徒夸篯寿千来岁,也似云中一电光。

一电光,何太速,百年都来三万日,其间寒暑互煎熬,不觉童颜暗中失。

纵有儿孙满眼前,却成恩爱转牵缠。及乎精竭身枯朽,谁解教君暂驻延。

暂驻延,既无计,不免将身归逝水。但看古往圣贤人,几个解留身在世?

身在世,也有方,只为时人没度量。竞向山中寻草木,伏铅制汞点丹阳。

点丹阳,事迥别,须向坎中求赤血。捉来离位制阴精,配合调和有时节。

时节正,用媒人,金公姹女结亲姻,金公偏好骑白虎,姹女常驾赤龙身,虎来静坐秋山里,龙向潭中奋身起。

两兽相逢战一场,波浪奔腾如鼎沸。黄婆丁老助威灵,撼动乾坤走神鬼。

须臾战罢云雨收,种个玄珠在泥底,从此根芽渐长成,随时灌溉抱真精。

十月脱胎吞入口,不觉凡身已有灵。此个事,世间稀,不是等闲人得知。

夙世若无仙骨分,容易如何得遇之。得遇之,宜便炼,都缘光景急如箭。

要取鱼时须结罾,莫只临川空叹羡。闻君知药已多年,何不收心炼汞铅。

莫教烛被风吹灭,六道轮回莫怨天。近来世上人多诈,尽着布衣称道者。

问他金木是何般,噤口不言如害哑。却云伏气与休粮,别有门庭道路长。

君不见,破迷歌里说,太一含真法最良,莫怪言辞多狂劣,只教时人难鉴别,惟君心与我心同,方敢倾怀向君说。

石桥歌

吾家本住石桥北,山镇水关森古木,桥下涧水彻昆仑,山下饮泉香馥郁。

吾居山内实堪夸,遍地均栽不榭花。山北穴中藏猛虎,出窟哮吼生风霞。

山南潭底藏蛟龙,腾云降雨山蒙蒙。二兽相逢斗一场,元珠隐伏是祯祥。

景堪羡,吾暗喜,自斟自酌熏熏醉。醉弹一曲无弦琴,琴里声声教仔细。

可煞醉后没人知,昏昏默默恰如痴。仰观造化工夫妙,日还西出月东归。

天是地,地是天,反复阴阳合自然。识得五行颠倒处,指日升霞归洞天。

黄金屋,白玉掾,玉女金童日侍前。南辰北斗分明布,森罗万象现无边。

无昼夜,要绵绵,聚散抽添火候全。若问金丹端的处,寻师指破水中铅。

木生火,金生水,水火须分前后队。要辨浮沉识主宾,铅银砂汞方交会。

有刚柔,莫逸意,知足常足归本位。万神齐贺太平年,恁时国富民欢喜。

此个事,好推理,同道之人知此义。后来一辈学修真,只说存养并行气。

在眼前,甚容易,得服之人妙难比。先且去病更延年,用火烹煎变阳体。

学道人,去思己,休问旁门小法制。只知目下哄得人,不觉自身暗憔悴。

劝后学,须猛鸷,莫徒抛家住他地。妙道不离自家身,岂在千山并万水。

莫因循,自贪鄙,火急寻师觅元旨。在生若不学修行,未知来生甚胎里。

既有心,要终始,人生大事惟生死,皇天若负道心人,令我三途为下鬼。

西游记百回详注

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悟元子曰:人身难得,无常迅速,生生死死,轮回不息;一失人身,永久恶趣,可惧可怕。举世之人,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醉生梦死,碌碌一世;入于苦海而罔觉,陷诸火坑而不知,以苦为乐,以假为真。殊不知一切尘缘世事,俱是戕性之刀斧;恩爱牵缠,无非丧命之井坑。他时阎王老子打算饭钱,当得甚事?纵有金穴银山,带不得些个;孝子贤孙,替不得分毫。只落的罪孽随身,万般虚妄。所以历代丹经,群真道书,传流后世,使人寻文解义,脱火坑,出苦海,弃妄存真,以保性命。然而书愈多,人愈惑,其辞意幽深,终难窥其底蕴。

长春真人度世心切,作《西游记》,去譬喻而就实着,略文章而来常言,特欲人人成仙,个个作佛耳。观于部首一诗,末联云:“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而知真人一片度世之婆心,不为不切矣。盖《西游》之道,金丹之道,造化之道,’无非元会之道。其中所言内阴阳、外阴阳、顺五行、逆五行、火候药物、天道人事,无不悉具。若有明眼者,悟得唐僧四众,即阴阳五行之道;袈裟、锡杖、宝杖、金箍棒、九齿钯,即元会之功;千魔百障、山川国土,即修真之厄;通关牒文、九颗宝英三藏真经,即释厄之印证;可以脱生死、出轮回、超尘世、入圣基,能修无量寿身,能成金刚不坏,非释厄而何?后之迷徒,多不得正解,旁猜私议,邪说淫辞,紊乱仙经,不特不能释厄,而且有以滋厄,大非当年作者之本意,岂不可伤可叹?

予自得龛谷、仙留之旨,捧读之下,多有受益,始知此书为天神所密,举世道人,无能达此,数百年来,知音者惟悟一子陈公一人而已。予因追仙翁释厄之心,仿陈公《真诠》之意,不揣愚鲁,每回加一注脚,共诸同人,早自释厄,是所本愿。

如首回大书特书曰:“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可谓拔天根而凿理窟,何等简当?何等显亮?人或以心意猜《西游》,不但不识灵根,而并不识心意。殊不知灵根是灵根,心意是心意。所言“心性修持”者,特用心性修持灵根以生道,非修心性即是道。此二句不特为首回之提纲,亦即为全部之要旨,读者若能将此灵根心性,辨得分明,有会于心,则要旨已得,其余九十九回,可以循文搜意,而见其肯綮矣。

试申首回之义。夫所谓灵根者,乃先天虚无之一气,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祖气;儒曰太极,释曰圆觉,道曰金丹,虽名不一,无非形容此一气也。真人下笔显道,首叙天地之数,一元十二会,混饨初分,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以明天地人三才,皆自一气而生也。三才既自一气而生,则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得一以灵。是人之灵根,即先天虚无之一气。这个气,浑浑沦沦,虚圆不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具众理而应万事,故谓灵根。此灵根也,以气言之,为浩然正气;以德言之,为秉彝之良。此气此德,非色非空,不有不无,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故生于东胜神洲做来国花果山也。

“东”为生气之方,“胜”者生气之旺象,“神”者妙万物而言,即一而神,所谓神州赤县者是也。“傲来国”者,无所从来,真空之谓,即生气一神之本体。“花果山”者,花属阴,果属阳,开花结果,阴阳兼该,妙有之谓,即两而化,乃生气一神之妙用。一神者,“无名天地之始”;两化者,“有名万物之母”。“花果山在大海中”者,海为众水朝宗之处,象一气为众妙之门,无德不具,无理不备,为成圣、成佛、成仙之根本,故为“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也。

“山顶上有一块仙石”者,一气浑然,太极之象也。“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十四气”,“九宫八卦”,是真空而含妙有,其为物不二,生物不测,先天中之先天也;“感日精月华,内育仙胎”,是妙有而藏真空,阴阳交感,其中又生一气,后天中之先天也。

“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者,石为土之精,为坚固赖久之物,卵球为至圆无亏之物;猴属申,申为庚金,金亦为坚固不坏之物,俱状先天灵根,其性刚健,圆成无碍,本于一气,非一切后天滓质之物可比。“五官俱备,四肢皆全,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者,灵根真空妙有,阴阳五行四象之气,无不俱备。其光通天彻地,即有天地造化之能,已与天地合而为一矣。

“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者,盖灵根在人身中,人人具足,个个圆成,处圣不增,处凡不减,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服饵水食,金光潜息”者,先天人于后天,知识开而灵根昧,真变为假,于是邪正不分,理欲交杂,鸟兽同居矣。即孟子所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者”是也。然虽先天灵根为后天所昧,而犹未尽泯于后天,是在有志者,善为钻研出道之源流,返本还元耳。

灵极具有先天真一之气,又名先天真一之水,此水顺则生人、生物,道则为圣、为仙。“水帘洞铁板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桥门”。是逆则生仙之道,但人只知顺行,不知逆运,更明明朗朗一座铁板稳妥之桥,而人当面不识也。“却似人家住处一般,好个所在。”即《悟真》所谓“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也。若有人实见的此宝,即知是仙佛洞天福地,内有大造化,顿悟圆通,天造地设家当现在,如同本得,不予他求,可以安身立命,造化由我,省得受老天之气矣。

“有本事的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即《悟真》所云:“悟即刹那成佛,迷则万劫沦流。若能一念契真修,灭尽恒沙罪垢”;亦即佛云:“否为汝保任此事,决定成就”之义。“称千岁,称美猴王”,即《语真篇》所云:“劝君穷取生身处,返本还元是药王”也。

诗曰:“三阳开泰产群生,仙石包含日月精”者,言地天交《泰》,和气熏蒸,万物皆得以成形,形中又含始气,各具一太极,莫不有先天真一之气存焉。“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者,道本无名,强名曰道;道本无言,言以显道。故借石猴名姓,配合金丹之道,使人借此悟彼,追求灵根之实迹耳。“内观不识因无相”者,灵根真空,而不识不知也。“外合明知作有形”者,灵根妙有,而顺帝之则也。“历代人人皆属此”,即前所云“人人具足,个个圆成”也。“称王称圣任纵横”者,愚人以此杀身,至人以此成道,若有知者,逆而修之,与天地争权,与日月争光,“纵横逆顺莫遮拦,我命由我不由天”矣。此“灵根育孕源流出”之妙旨,而无如迷人于此灵根,不知寻求,虽有天造地设的家当,不能承受,一旦室空囊倾,阎王老子不肯留情,可不枉生世界之中?说到此处,真足令流落他乡之子,猛整归鞭;飘荡苦海之客,早醒回头耳。

猴王闻仙佛神圣不生不灭之言,欲下山学不老长生之术,此即道心发现,灵很不昧之机。“顿叫跳出轮回网,致使齐天大成。”皆此道心一现致之也。然他道必自人道始,倘人道未尽,仙道远矣。人生字内,身虽人形,俱皆兽心;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下学上达,循序而进,自入佳境。猴王过大海到南赡部洲,学人穿衣,学人礼,学人话,总以见去兽地而学人道也;学成人道,仙道可望。何以南赡部洲更无一个为身命者,岂真南赡部洲无神仙哉?盖有说也。能尽人道,是作佛成仙之阶梯,而非作佛成仙之实迹。他佛者一尘不染,万缘俱空,人道中未免犹为衣食劳碌,富贵萦心,不能出乎阴阳之外,终为阴阳所规弄,此猴王不得不于西牛贺洲,别求神仙下落矣。神仙之道,金丹之道也。金丹之道,万劫一传,非大忠大孝之人不能得,非大忠大孝之人不可传。行孝君子,与神仙为邻,实有可据。樵子道“不远!不远!”犹言道不远人也。其所远者,人之为道而远人耳。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斜月”,一钩“ L ”;“三星”三点“□为“心”字去其弯钩后所剩三点”,合而为“心”字。古今多少名人,皆以人心猜之,差之多矣。独悟一子注曰:“以此心为天地之心则可,以此心为人心之心,失之远矣。”此言最为高明,盖此心不着于形象,不落于有无,空空洞洞,最虚最灵,故谓“灵台方寸”;当静极而动,贞下起元,灵光现露,如三日峨眉之月,故谓“斜月三星洞”。曰“山”者,不动不摇也;曰“洞”者,至虚至灵也。这个心,即灵根之光辉;这个光辉,系一点阳刚之正气。故曰:“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善提。”《华严经》云:“菩提心者,名为种子,能生一切诸佛法。”菩提心,即天地之心也,亦名道心。道心为成仙作佛之真种子,为修性立命之正祖宗。故曰“祖师出去的徒弟不计其数也,现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三四为七,“七日来复”之义。

“顺小路儿向南,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了。”小路为《兑》,在西向南为《坤》,三日月出庚方之象;“七八里”者,七八一十五,月光圆满之象。“他家”者,人人也。灵根有昧,陷于后天,间或一现,旋有而旋失,不为我有,如我之物而走于他家,故为他家矣。“静悄悄杏无人迹”,阴静之极,《坤》卦之象;“摘松子顽耍”,静极而动,天心复见之时。童子道:“我师还未说出原因,就叫出来开门。”原因未出,而门早开,虚室生自,迅速之至。又道:“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以接待,想必就是你了。”噫!此等处不得师传,枉自猜量,修行的自外而来,则内无可知。“可以接待,想必是你”,“认得唤来归舍养”也。猴王笑道:“是我!是我!”此乃口传心受之火候,不知天下修行人,当外面修行的来,肯去接待,认得就是你乎?亦不知认得是你,原来是我乎?

“祖师端坐台上,两边有三十小仙侍立台下。”此正认得是你,原来是我之秘。这个秘,仙翁分明说出,人多不识。祖师端坐台上,即《剥》卦卦爻图略上一阳爻也;两边有三十个小仙,即《剥》之下五阴爻,五六三十也。夫天心未复是你,已复是我;未复者《剥》之上爻,已复者《复》之初爻。欲复天心,须要在《剥》中下功夫。《剥》之上爻辞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盖顺而止之,不使阴气剥阳于尽,将为返还之本,祖师端坐台上,正得舆顺止之象。

诗曰:“大觉金仙没垢姿”者,脱离群阴,真空之谓也;“西方妙相祖菩提”者,复返正气,妙有之谓也;“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者,真空妙有,不生不灭,全气全神,三三行满,体化纯阳,万万功成,德配天地矣;“空寂自然随变化”者,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也;“真如本性任为之”者,一念纯真,应灵不昧也;“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者,道成之后,为金刚不坏之体,与天齐寿,历劫常存,永为无漏真人。非深明天心之大法师,其孰能与于斯乎?明心之法,全在由《剥》而《复》之功,若不知明心之法,一举一动皆是人心用事。天心不见,便是“小人剥庐”,何能到的与天齐寿庄严之体乎?但此明心大法,人不易知,亦不易行,非可侥幸而就,必须牢把念头,立志长久,期于必得而后已。曰“十数年方到”,曰“既是逐渐来的也罢”,其提醒我后人者,何其切欤!

提纲曰:“心性修持大道生”,盖修持大道,心固不可不明,而性亦不可不见,若不见性,心无所体,不能到真空之地,此性所当急知也。此等语,莫作闲言,大有深意,一切学人,误认气质之性为真性,遂勉强制伏,终归顽空下乘之流。殊不知此乃后天之假性,而非先天之真性。故祖师道:“不是这个性。”真是脑后棒敲,叫人吃惊矣。曰:“我无父母”,曰;“却是天地生成的”,则是秉之天地生成之性为真性;受之父母血气之性,非真性可知矣。真性者,即灵根之继体,空而不空,不空而空。“取个姓氏,叫姓孙”,空而不空也;“起个法名叫悟空”,不空而空也。曰:“好!好!好!今日方知姓”;曰:“好!好!好!自个叫做孙悟空”。知得此性,悟得此空,则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有无一致,色空无碍;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弃后天顽空,而修先天真空;方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本立道生,生生不息。虽口有性,其实无性;虽曰悟空,其实不空。故结云:“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诗曰:

灵根育孕本先天,藏在后天是水铅。

悟得真心明本性,不空不色自方圆。

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悟元子曰:上回已提出大道之根源,心性之修持,终未言其如何修,如何持。故此回逐节发明,使学者急求师诀,大悟大彻,勇猛精进也。

“妙演三乘”一诗,已写尽真传之妙,一切旁门可晓然悟矣。试申之;“妙演三乘教,精微万法全”者,仙佛门中,有上中下三乘之法,若非明师诀破,干技百叶无可捉摸,其不为野狐所迷也几希。惟妙演之,精微悉知,万法皆通,庶不入于中下二乘之途。“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者,“一”字、“三”字、“如”字,皆道法之骨髓,作用之窍妙,非善通阴阳,精明造化者不能知。盖天地消息之道,一会道也;真空妙有之机,一会禅也;配合三家而为一家,四象和合,五行攒簇,出于自然,并无强作,本如然也。但这个一会三家之秘,非师罔知,惟师说之讲之,方能得真。“开明一字皈诚理,指引无生了性元”者,言命理既知,性理不可不晓,“一”字之义,与上“一”字不可同看。上“一”字,言有为之火候;此“一”字,言无为之下手。盖皈诚则万法俱空,真实无妄;无生则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先修命,后修性,性命俱了,方是无上至真之妙道。庄子所谓“摄精神而长生,忘精神而无生”者此也。若有知音者,闻到此处,能不眉花眼笑,手舞足蹈乎?

“悟空烂桃山吃了七次饱挑”,是由《剥》而《复》,“反复其道,七日来复”之机,乃金丹下手之口诀,而非等夫三百六十旁门之邪行也。其所言“三百六十旁门,皆有正果”,是言其旁门之正果,而非天仙之正果也。正阳翁云:“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要知些子玄关窍,不在三千六百门。”若然,其第三百六十门而已哉!故祖师于术、流、动、静四大门,先批其妄,余者可类推而知,既破其旁门,可入于正道。

“祖师手持戒尺,打悟空”一段,读者至此,未免猜疑,师乃试人贤愚之法耳。殊不知祖师打悟空,悟空打盘谜,一传一受,长生不死的大法门,与天同寿的真功果,早已明明道出,而人不知也。祖师不打别处,而打头上者,是叫猛醒回头及早修持也。“打三下”者,是暗点三日月出庚方,在卦为《复》,在时为子,先天药生之候也。“倒背手走入里面”者,是运转斗柄药自外来也。“将中门关上”者,是谨封牢藏,送归上釜,允执厥中也。“撇下大众而去”者,是诸缘尽灭,百虑俱息,归于无何有之乡也。悟空打破此中盘谜,暗暗在心,可谓知其窍,而得其妙矣。此种学问,若非明师指点,岂能知之?故菩提云:“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叫口困舌头干”。此的言也。既曰悟空打破盘谜,已是得其心传矣,而悟空又求长生之道,菩提“显密圆通”一诗,又说何事?岂不令人生疑?是特有说焉。前之盘谜,是顿悟之天机;后之一诗,乃采取之功用。天机只可暗点,功用不妨明示。祖师云:“你既识破盘中之谜,当传你长生之妙道。”识破盘中之谜,不知长生妙道,与不识者等,何能成天下稀有之事哉?

诗曰:“显密圆通真妙诀,借修性命无他说。”显、密、圆、通四字,乃金丹作用之着紧合尖处。“显”者,验之于外,用刚道也;“密”者,存之于内,用柔道也;“圆”者,不偏不倚,执中也;“通”者,变通不拘,行权也。以此四法,借修大丹,刚柔不拘,执中用权,深造自得,可以为圣,可以为仙,可以为佛,乃至真至妙之诀也。“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者,精气神为修丹上药三品,稍有漏泄,灵丹不结,故必谨固牢藏,会三归一,不敢少有懈怠耳。“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者,言若欲保此精气神之三物,须先屏除邪欲,炼已持心,邪欲去而燥火不生,则三品大药凝结,身心大定,而得以清凉矣。“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者,心无所染,空空洞洞,虚室生白,神明自来,如一轮明月当空,光无不通矣。“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者,月藏兔,阴中有阳之象;日藏乌,阳中有阴之象。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合一,龟蛇自然盘结,而水火相济矣。“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者,阴阳凝结,性命到手,如火中种出金莲矣。“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者,金丹之道,全在攒簇五行,逆施造化,于杀机中求生气,在死关口运活法。木本上浮,金本下沉,水本下流,火本上焰,土本重浊,此顺行之道,五行各一其性,法界火坑,则生人物也。今也木上浮而使之下沉,金下沉而使之上浮,水下流而使之反上,火上焰而使之就下,上本滞而使之平和,此颠倒之法,五行合为一性,大地七宝,则作佛成仙矣。若个人能打破盘中之谜,了得诗中之意,会得根源,已注神体,金木可并,水火可济,长生不老,神仙可冀。然会得修命,会不得修性,有始无终,亦不能入于圣人之域。故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以后,鬼神难容,须要明心见性。”可知抱一无为,乃丹成以后之事。当丹未成先行有为之功,窃夺造化,以固其命宝;及丹已成,急行无为之道,明心见性,以脱其法身。倘丹成以后,不明心见性,则一身之阴气不化,犹为法身之患,不但天降雷灾,有意外之祸;即本身阴火邪风,积久成蛊,亦足丧生,此明心见性之功为贵也。

祖师道:“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你学那一般?”悟空道:“愿多里捞摸,学一个地煞变化罢。”噫!道成之后,千变万化,又何限乎三十六变、七十二变哉?盖金丹之道,有有为无为二法,一般天罡数变化者,上德者无为之事;一般地煞数变化者,下德者有为之事。盖上德者,先天未伤,后天未发,行无为之道,温养先天,运内炉天然真火,剥尽一身后天阴质,阴尽阳纯,永久不坏。此抱一守中,虚无中自然变化,故有天罡数变化,变化者少。其曰该三十六般变化者,《坤》阴六六之数,仅变化其阴也。下德者,先天已伤,后天已发,必须行有为之功,窃阴阳,夺造化,进阳火,运阴符,后天中返先天,先天中化后天,增之损之,自有为而入无为。此脚踏实地,其用不休之变化,故有地煞数变化,变化者多。其曰该七十二变化者,按七十二候,阴阳进退之节,阴阳俱变化也。地煞变化,乃金丹全始全终之事,既统天罡变化;天罡变化,惟上德者能之,其次中下之人难行,非金丹之全功,故祖师不传天罡变化,而传地煞变化也。既知变化,循序而进,即可到功果完满,霞举飞升之地,更何有三灾乎?

然知变化,不知阴阳颠倒之法,功果终难完满。祖师道:“这个算不得腾云,只算的爬云而已。”云至于爬,难以为力矣。祖师又传个口诀道:“这朵云,捻着决,念动真言,攥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路。”噫!金丹之道,一得永得,至简至易,约而不繁。如得真诀,一念纯真,身体力行,颠倒之间,立跻圣位,即可超十万八千之路,而绝不费力。岂等夫一切旁门小乘,强扭强捏,望梅止渴之事乎?

夫金丹之道,穷理尽性至命之学也,尽性至命,全在穷理上定是非。一理穷不彻,即一事行不到,穷彻一分理,即能行一分事;穷彻十分理,即能行十分事。试观悟空始而打破盘谜,暗中心悟;既而得受长生之道,又既而学成变化,又既而学成筋斗云。由浅及深,自卑登高,无非穷究实理,原始要终,欲其知之无不荆学道学到会得筋斗云,方是悟彻菩提真妙理,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矣。

古今读《西游》评《西游》者,以首回至此,便以为悟空已修成大道,而了性了命,何其误甚!是特仙翁示人先须该拜明师,究性命之理,求作用之真,不使一毫有疑惑耳。试举一二以为证。

前回悟空访拜明师,学道也;“妙演三乘”一诗,演道也;“显密圆通”一诗,传法也。又说破根源、会的根源、传变化、传筋斗等语,岂不要真传实受,总以为明理而发乎?理既明,则知之真而行之果,脚踏实地,下手速修,犹恐太迟,以下方说修持之功。菩提道:“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若只以悟为毕事,而在人前说是道非,卖弄精神,打混过日,错过光阴,其祸不旋踵而至,岂第人害其性命,必将天摘其魂魄。所以菩提又道:“你从那里来,还到那里去。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读至此处不禁通身汗下,不特当时悟空顿然醒悟,而天下黄冠羽士,当亦可以顿然醒悟矣。

悟空一顿悟之下,“径回东海,那消一个时辰,早看见花果山”。花果山为悟空生身之地,从生身之地而来,还从生身之地而去。悟到此处,则返本还元,一时辰内管丹成。若未悟到此处,犹算不得悟彻。美猴王自知快乐道:“去时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轻体亦轻。举世无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盖天地造化之道,顺则生人生物,故云“去时凡骨凡胎重”;逆则成仙成佛,故云“得道身轻体亦轻”。学者读“修玄玄自明”字句,始知吾前言穷理之说为不虚也。

群猴道:“你怎么一去许久,近来被一个妖精强要占我们洞府,若再不回来,我们连山洞尽属他人矣。”吁!仙翁说到此处,可谓恺切之至,举世之人尽是走了主人公,被妖魔占了洞府,而属他人矣,可不畏哉?妖精自称混世魔王,住居直北坎源山水脏府。此明示后天《坎》宫肾脏也,一切不得真传之流,闻还元返本之说,疑其肾脏有真阳,或守护阴精,或还精补脑,或心肾相交。如此等类,不可枚举,是皆自欺欺人,以盲引盲,惑乱人心,隔绝圣道,故谓混世魔王。殊不知肾中阴精,乃后天至阴之浊水,非先天至阳之清水。若在肾中用功夫,则心为肾移,真为假陷,不但无补于肾,而且有昧于心,真假不分,是非罔辨,如混世魔王,强要占水帘洞,捉去许多猴者相同。悟空自称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可知真水在南,不在北,而不得以假混真也。

正南方为《离》明之地,在人为心君所住之处,心本空空洞洞,虚灵不昧,具有精一之真水,故为水帘洞洞主。“没器械”,《离》中虚也;“光着头”,《离》德明也;“穿一领红衣”。《离》象火也;“勒一条黄绦”,《离》纳已,中有土也;“足下踏一对乌靴”,下有水也。真心虚灵不昧,具众理而应万事,即藏水、火、土三家之象。“不僧不俗,不像道士”,混三为一,惟见于空,故赤手空拳也。写魔王自头至足,俱是黑色,《坎》肾纯阴无阳之象。惟“手执一口刀,锋刃多明亮”者,欲念一动,势不可遏,能以伤人之象。“悟空要见个上下”者,以明而破暗,以空而制有也。“两手勾着天边月”者,月之上弦为上勾,阴中之阳,象《坎》;下弦为下勾,阳中之阴,象《离》。两弦合其精,《干》、《坤》体乃成,此法身上事,非一切在水脏中作生涯者所能测其端倪。

“悟空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变作三二百个小猴,把魔王围绕,打作一个攒盘”等语,三二为五,一变为五,五攒于一,应物随心,变化不测,故能夺魔之刀,破魔之顶,借假复真,以真制假。“一刀两段,直下欲念剿灭绝根,放起火来,把那水脏洞烧得枯干,尽归了一体。”是明示只有先天真心实用之一体,并无后天心肾相交之二体,即《参同》所谓“何况近存身,切在于心胸。阴阳配日月,水火为效征。”阴阳水火皆在心胸之间,水脏纯明无阳可知矣。既是纯阴无阳,夺的大刀,又是何物,岂不令人生疑乎?殊不知后天肾脏亦属于《坎》,其中一阳,即欲念之利刃也,夺欲念之利刃,易而为正念之利刃,以真灭假,绝不费力。“变化毫毛,抖收上身,擒去小猴,认的家乡”,散者仍聚,去者复还,元神不昧,依然当年原本故物,此提纲所谓“断魔归本合无神”也。

学者得师口诀,欲成大道,先宜降除欲魔,倘姑息不断,任魔自混,纵有与天同寿的真功果,不死长生的大法门,前路阻滞,何益于事?故猴王殄灭混世魔以后,归洞谓众曰:“又喜我这一门皆有姓氏,我今姓孙,法名悟空”。众猴道:“大王是老孙,我们都是二孙、三孙、细孙、小孙,一家孙,一国孙,一窝孙,都来奉承老孙。”言断魔归本,本立道生,生生不绝,一本万殊,万殊一本,一以贯之。后文之入地登天,实基于此。故结云:“贯通一姓身归本,只待荣迁仙箓名。”

诗曰:

性命天机深又深,功程药火细追寻。

求师诀破生身妙,取坎填离到宝林。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得师真传,知之真而行之果,足以破妄归真,而元神不昧矣。然虽无神不昧,不能攒簇五行,和合四象,终非金丹大道,犹是一己之阴,更何能脱生死,出轮回哉?故仙翁急于此回发明还丹之妙旨,细演作用之神通,使人不落中下二乘之途耳。

“美猴王自夺混世魔王一口大刀,教小猴破竹为标,削木为刀,又在傲来国摄取兵器,又得七十二洞妖王献贡,把一座花果山造的是铁桶金城。”此防前顾后,集义而生,根本坚固,可谓长久之计矣。然既根本坚固,须要在此根本上再下一番工夫,作出惊天动地大事大业来,方谓得真。但大事大业,必得真把柄,真慧器,方能随心如意,一直行去,无阻无挡。故猴王道:“我这口刀着实狼犺,不速我意,奈何?”夫刀者杀机也,有杀无生,金丹不成,如何遂意?若欲遂意,非有生有杀,生杀如一之法宝不能。四猴说出“本洞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寻着龙王问他要件兵器,却不称心?”

“东”者,生气之乡;“海”者,聚水之处,生物之本;“龙”者,兴云致雨,生物之德。由杀求生,以生济杀,生杀兼全,方是法宝。此金丹一定不易之道,如铁板之印证然。且东龙者,我家也,求慧器当问我家,何云“问他’?特以慧器原是我家之物,因为后天所陷,不属于我。如金在水中,为水中之金,未归则为他家,已归则为我家,问他要而为我有。他家我家,俱是一家,只在未归已归分别之。故本洞桥下水通龙宫,虽问他要,却在本洞,不于外求也。

龙宫者,《干》卦卦爻图略也,龙王取出一把大刀,乃《干》之初九也,九为阳象,初为大,故为《干》之初九。又抬出一杯九股叉,乃《干》之九四也,义与四同,故为《干》之九四,合数四九三十六,故为三千六百斤重。又抬出画杆方天戟,统三爻,九三、九四、上九也,三乃木数,木能生火,青红相交为画杆,四形方,天在上,总三爻取象为画杆方天戟;统三爻,三九、四九、一九,为八九七千二百斤重。诸兵器皆不用者,初九下也,九二时会也,九三行事也,九四自试也,上九穷之灾也,诸爻不失之太过,即失之不及,俱未可如意,故不用。及说出“海藏中,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浅深一个走子,是一块神铁,能中何用?”此《干》之九五,刚健中正,纯粹精也。

“一块天河走底神珍铁”者,水中之金也;“定江海浅深一个定子,是一块神铁”者,惟精惟一,一而神也。“能中何用”,允执厥中,两而化也。精一执中,一神两化,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位天地,育万物,所以有金光万道,非大勇大力天纵之圣人,扛不动,抬不动。猴王两手挝过,粗细长短,随心所欲,正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故号如意金箍棒。“其本来斗来粗细”者,方圆如一也;“二丈长短”者,阴阳混合也;“中间一段乌铁,两头两个金箍”者,执两用中也;“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者,《干》元用九,乃九千斤,又五九四千五百斤,合之为一万三千五百斤;“悟空将宝贝执在手中,坐在水晶宫殿上”者,即九五飞龙在天,位乎天德也。

“索求一件衣甲”者,内外如一也;“一客不烦二主者”,两而合一也;“走三家不如坐一家”者,三家归一也;“千万告求一件”者,万殊归一也;“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者,用权行一也。“问东海敖广讨神器”者,攒簇木也;“北海敖顺送一双藕丝履”者,攒簇水也;“西海敖闰送一副锁子黄金甲”者,攒族金也;“南海敖钦送一顶风翅紫金冠”者,攒簇火也。共东西南北之金木水火,而合成一中。“全身披挂,金灿灿走上铁板桥来”,四象和合,五行攒簇,而金丹成矣。

“猴王使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霎时收了法象,将宝贝变作个绣花针藏在耳内。”噫!金丹成就,灵通感应,变化不拘,显诸仁而裁请用,发于万而定于一,能大能小,能收能放,纵横天地莫有遮栏,从容中道圣人矣。最神妙处,是“将宝贝还变作个绣花针藏在耳内”,这些子机秘,非师罔知,乃其师附耳低言之妙旨,故用时在耳朵里取,收时在耳朵里藏。但大匠诲人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须由勉抵安,若不到五行攒簇处,未可遽然如意。试观悟空,始而夺混世魔之刀,既而摄傲来国之兵器,又既而得七十二洞之献贡,又既而得四海龙王之宝,无非由勉抵安之功,果抵于安,从心所欲不逾矩,自然金丹成就而如意。《语真》所谓“四象会时玄体就,五行全处紫金明。脱胎入口身通圣,无限龙神尽失惊。”提纲“四海千山皆拱服”者,即此也。修行者到的金丹成就,可以放下心,日日快乐睡的着矣。

“猴王睡里,见两个勾死人,拿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近身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猴王魂灵儿索了去。”自来解《西游》,直解悟空是心,何不解勾死人是心乎?直解心者而不解,不宜解心者而乃解,心且不知,何况于道?真是痴人说梦耳。勾死人为心,吾于何知之?吾于悟空放下心知之。未放下心,勾死人不来,非不来也,来之而不识也;放下心而勾死人即来,非真来也,未来而早知也。其勾也,是悟空勾其勾死人,非勾死人勾悟空。悟空者,道心也,道心非心;勾死人者,人心也,人心为心。道心乃天堂,人心为地狱,可知人心即勾死人也。道心者,一心也;人心者,二心也。道心至善而无恶,人心有善而有恶;有善有恶,是非相杂,邪正相混,于谋百智,日夜不休,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常行死路。一切世人,以苦为乐,以假作真,不知死活,皆被两个勾死人索去,故逃不得阎罗之手。惟悟空醒悟此理,“恼起性来,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自解其索。”是悟空因放下心而勾死人即死,因勾死人死而索自解也。

打入幽冥,叫十王取生死薄子察看,直到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方注名字,乃天产石猴,正《干九五》之数,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三为木数,百者一百,一为水,四为金,十为土,二为火,五行攒簇,有《干九五》大人刚健中正之象。夫九五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位乎天德,合乎吉凶,大人至善之德也。善之至,即是寿之终。善恶之善,不离乎阴阳;至善之善,直本乎太极。九五龙德中正,太极之象,道归太极,无生无死矣。

“取笔过来,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销,摔下簿子道:“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地界。”说到此地,未免诸天及人皆当惊疑,殊不知犹是说破令人失笑也。何言之?悟空之销生死簿,并不在见十五时销之,已于打死两个勾死人时销之矣;犹不在打死两个勾死人时销之,已于睡着时销之矣;犹不在睡着时销之,已于放下心时销之矣。总之一放下心,早已了帐,不伏阎王管了。安得世间有个决烈男子,勇猛丈夫,将两个勾死人一棒打杀,为天下稀有之事欤?试观龙王表奏:强坐水宅索兵器;冥主表奏:大闹森罗消死籍。正以表其慧器入手,死籍即销,此提纲“九幽十类尽除名”之旨。

“千里眼顺风耳,奏说天产石猴,不知何方修炼成真,降龙伏虎,强销死籍。”非不知也,此仙翁讥诮世之迷徒,不知有降龙伏虎,销死籍之道耳。金星奏道:“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异?”

噫!人人俱是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人人可以降龙伏虎,人人可以强销死籍,奈人不自力,自暴自弃,甘为地狱之鬼,真乃兽之不如乎!观悟空销去幽冥之死籍,即有天上之招安,由微而显,自卑登高,出此入彼,感应神速,金丹之效,有如此耳。

诗曰:

分明一味水中金,收得他来放下心。

攒族五行全体就,长生不死鬼神钦。

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攒簇五行,和合四象,还丹成就,根本已固,即可脱死籍而注长生。然道未至于纯阳,终为造化所规弄,而不能与天地同长久。故此回示人以火候之次第,运用之窍妙,使循序而进,归于纯阳无阴之处也。

夫金丹之道,有还丹、大丹二事。还丹者,只还得人生之初,良知良能本来物事耳。本来物事既还,如自下界而上天宫,登仙有分。急须将此物事温之养之,不使一毫渗漏,别立乾坤,再造鼎炉以炼大丹,至于打破虚空方为了当。故悟空到天空,玉帝旨除御马监正堂弼马温之职也。《干》至阳为龙、为马,御马即所以养阳也。“昼夜不睡,滋养马匹”,即《易》之“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也。“马见了他泯耳攒蹄”,以法制之也;“到养得肉肥膘满”,以恩结之也;“不觉半月有余”者,半月为十五日,有余者,阳之极也。还丹温养已足,别有火候,别有功用,而御马监可以离的矣,故悟空问其官衔品从,而知其为未入流,即“大怒道:“不做他!不做他!我去也!”呼啦的一声,把公案推倒。”何其脱然超群哉!独可异者,弼马温代天养马,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而何以云不做他,推倒此席,岂不令人难解乎?

夫金丹大道,乃先天而天弗违之道;得其真者,包罗天地,与大虚同体,天且在包罗之中,而何能受执于天,终以御马监之位限之乎?弼马温代天养马,后天而奉天时之道;奉天时,凡以为真阳未足,而温之养之耳。若真阳已足,还丹坚固,大本已立,正当别立乾坤,再造鼎炉,大作大为之时,非可以奉天毕其事。否则,以此为长久计,是直以大道起脚之地,而为神仙歇脚之乡,何异以弼马之职为大极乎?岂知人世之所谓大极者,而天宫则犹谓未入流,终非大道全始而全终。释典云:“百尺竿头不动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更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其曰:“不做他!不做他!把公案推倒”,是欲以百尺竿头进步,大化而入于神圣之域也。

“你看他一路棒打出御马监,直至南天门,众天丁知他受了仙箓,不敢阻挡,让他打出天门去了。”此非悟空去之,乃道使去之。提纲曰:“官封弼马心何足”,诚不足也。试观悟空回洞对众言道:“那玉帝不会用人,封我作弼马温,原来是与他养马,不入流品之类,因此推倒此席,走下来了。”盖还丹之终,即大丹之始,大丹之功不到纯阳无阴,寿与天齐之地,不得休歇,虽欲不推倒此席,而不可得。此两个独角鬼王来献赭黄袍,叫做齐天大圣之所由来也。

“两个”者,偶也;“独角鬼王”者,阴在上也;“赭黄袍”者,黄带赤色,黄之太过,高亢之义。此《夬》卦卦爻图略之象。悟空为五阳,两鬼王为一偶,非《夬》乎?《夬》尽则为纯阳,非齐天大圣乎?“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夬》之上卦也。“哪咤三太子为三坛会海大神”,《夬》之下卦也;“巨灵神为先锋”,《夬》之一阴也。仍榷夬》象,“猴王一棒将巨灵神斧柄打作两截”,“刚决柔也”;猴王笑道:“脓包!脓包!我已饶了你,你快去报信”,是“健而悦,决而和”也;“哪咤变作三头六臂,恶狠狠手持六般兵器,丫丫叉叉扑面来打”,即《夬》之九三:“壮予□左“九”右“页””,决而不和之象;“大圣也变作三头六臂,金箍棒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捧架妆,即《夬》之九三:“君子夬夬”,决而又决之象;“悟空赶至哪咤脑后,着左臂上一棒打来,哪咤着了一下,负痛逃去”,即《夬》之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之象;“天王道:不要与他争持,且去上界回奏,再多遣天兵围捉这厮”,即《夬》之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之象。从容以缓,图得中道也。

“猴王得胜归山,叫六弟兄亦以大圣称之,七大圣自作自为,自尊自大”等语,总以明修持大丹,以阳决阴,趁时而动,先天而天弗违,自主而不由天主也。但金丹之道,须要刚柔相当,若独刚无柔,阳极必阴,难免得而复失之患。故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校”大为阳,小为阴。知大知小,有刚有柔谓之圣;只大不小,刚而不柔谓之妖。圣妖之分,即在知大小不知大小之间耳。又曰:“就叫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即《干》之上九,《象》辞日:“贵而无位,高而无民”也。阳刚过盛,燥气未化,自满自足,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得有民乎?金星领旨到花果山见大圣,说出“凡授官职皆由卑而尊,为何嫌小?”可知能卑者方能尊,能小者方能大,不得尊而不卑,大而不小也。玉帝道:“孙悟空过来,今宣你作个齐天大圣,官品极矣,自此切不可妄为。”是示其阳进于至极,须要知进退存亡,而不得妄动致悔也。

“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府,府里设个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阳极须当以阴接之,安静宁神以阴而养阳也,此提纲“名注齐天意未宁”之旨。因其亢阳太燥,如意之未宁,而故使安心定志以宁之。“猴王信受奉行,与五斗星君,同众尽饮。”是五行混合,燥气悉化,“健而悦,决而和”矣。“他才遂心满意,喜地欢天,在于天宫快乐,无挂无碍。”阴气尽而阳气纯,功成人间,名注天上,大丈夫之能事毕矣,故曰:“仙名水注长生箓,不堕轮回万古传”也。

此回由还丹而修大丹,演出决阴归《干》之妙用,其中有口决存焉,读者须要深玩其味。

诗曰:

归根复命是还丹,养到纯阳再换坛。

不晓个中消息意,圣基虽入道难完。

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由还丹而修大丹,体归纯《干》,即可寿与天齐,名登紫府矣。然金丹有阳火阴符之妙用,当进阳而即进阳,当运阴而即运阴,阴符阳火,不失其时,方能金丹成熟。若知进阳而不知运阴,纵金丹在望,未许我认。故此回紧接上回,细演阴符妙用耳。

“大圣在齐天府,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是心处事外,静以待时耳。《文言传》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许旌阳启奏:‘齐天大圣日日无事闲游,恐后来闹中生事。’”是明示其阳极必阴,若不防闲,得而复失之患,势所必有。“不若与他一件事管了,庶免别生事端”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也。“玉帝宣猴王与一件执事,权管蟠桃园,使早晚在意”者,是一日内十二时,意所到皆可为,朝《屯》暮《蒙》,须臾不离也。但“权管”二字大有妙义,学者不可不玩。大圣乃先天至精,为阳之主,其管齐天府久管也,管蟠桃园权管也。久管者,进阳以决阴,阳火之事;权管者,借阴以全阳,阴符之事。大圣知其时之不可失,故欢喜谢恩,朝上唱喏而退也。

“蟠桃三千六百树”,《坤》卦全体,六六之数;“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即《坤》中所生一阳《复》、二阳《临》,二六一十二,阴变为阳之果,阳气方生,故花微果小也;“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即《坤》中所产三阳《泰》、四阳《大壮》,二六一十二,阴变为阳之果,阳气壮盛,故居在甘实也;“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细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齐寿,日月同庚”,即《坤》中所产五阳《夬》、六阳《干》,二六一十二,阴变为阳之果,阳气纯全,故紫纹细核也。由《坤》而复《干》,自六而归九,阴变成阳,故后国之桃九千年一熟。“桃”者,实也,其中有仁,属纯阳;阳气纯全,即是桃熟;桃熟,即是金丹成熟;金丹成熟,采而服之,势不容已。

“大圣闻言欢喜,当自查明回府”者,喜其时候已到,而查明火候也。“三五日一赏玩”者,三五合一,先天阳气圆满也。“见枝头桃熟,要尝新”者,伏阳于阴之未发也。“忽设一计,使仙吏出外,脱了冠服,摘桃自在受用”者,是见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见,在不睹不闻处下手也。“将熟桃吃了一饱”者,食其时,百骸理也。“三二日,又去设法偷桃,尽他享用”者,三二为一候,一时六候,只于一候之顷,夺天地之造化为我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也。

“王母娘姆大开宝阁,做蟠桃胜会”者,阳已极而阴即遇会也。“着七衣仙女摘桃”者,《姤》卦卦爻图略之象,即七日一阴来姤也。“叫寻他出来”者,《姤》之“女壮”也。“大圣变二寸长的人儿,在大树梢头浓叶之下睡着”者,”二寸为明,上一阴下五阳,《夬》之象。“前摘三篮,中摘三盘”,二三为六,《姤》之一阴之象。“后树花果稀疏,只有几个毛蒂青皮的、原来熟的都是猴王吃了”者,真者已藏,不妨示假也.“将技一放,惊醒猴王,大圣即现本相,耳朵内犁出金箍棒,咄的一声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者,此由《夬》而《干》,由《干》而《姤》之象。《夬》者,以阳决阴也。《姤》者,以阴遇阳也。阳决阴,则阴以阳为偷,谓怪;阴遇阳,则阳以阴为偷,谓怪。总一盗机,只在顺逆之闻耳。顺之则由《干》而变《姤》,逆之则借《姤》以全《干》。故《夬》反为《姤》,《姤》反为《夬》,而《干》居《夬》、《姤》之间也。七衣仙女说出王母娘娘做蟠桃胜会;又说出请客上会自有成规”。以见阳极必阴,一定成规,而不能更移也。但不能使阳而不阴者,天地之气机;而能借阴保阳者,圣人之功用。

“大圣使定身法,把众仙女定在桃树之下”,即《姤初六》:“系于金柅,贞吉”也。阴来遇阳,能以伤阳,如金柅之能止车,然初阴微弱,防之于早,逆而制之,凶可化吉,亦即《彖传》“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大圣赚哄赤脚大仙通明殿演礼,变赤脚大仙至瑶池,却未有仙来,吃八珍,饮琼浆”一段,即《姤》之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也。九二以刚乘柔,柔下刚上,故谓赤脚大仙。以阳防阴,如鱼在包中,先发制人,不但阳气不能为害,而且能盗彼杀中之生气以为我有,故利于我,不利于宾。“自揣道:‘不好!不好!再过会请的客来,却不怪我?”一时拿住,怎生是好。’”即九四“包无鱼,起凶”也。夫阳来交阴为好,阴来姤阳为不好,不能防阴于早,客气乘间而来,必伤正气,如包中失鱼,鱼无拘束,放荡横行,起凶之道也。“不如回府中睡去”者,即《姤九三》“其行次且,厉无大咎”也。阴气未发,虽不能去阴,而阴亦不能伤,“回府去睡”,正厉而无大咎之义。

“信步乱撞,一会把路走差,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宫,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齐天府,《干》之上九也。兜率宫,《姤》之九五也。悟空醒悟有差,差者自差,悟者自悟,差正可以见悟、悟正可以止差。差者顺也,悟者逆也,以逆行顺,何差之有?“直至丹房,见五个胡芦里边都是炼就金丹,倾出来就吃了。”即九五:“含章,有陨自天”也。含藏章美,内刚外柔,阴气不得用事,自消自化,天心常照,金丹成熟,可以由渐而顿,虚心而能实腹矣。“一时间丹满酒醒”,正由渐而顿,虚心实腹之效。盖灵丹人腹,阴气悉化,如醉初醒,即归大觉,一时之功,神哉!妙哉!“又自揣道:‘不好!不好!这场祸事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保,不如下界为王去也。’”即上九:“姤其角,上穷吝也。”遇《姤》不能藏刚而持刚,金丹得而复失,大祸临身,性命难保,吝所必有。“不如下界为王”,是不姤于角,保丹之善法也。

以上数百言,皆演借阴保阳,窃夺造化之妙用。偷桃、偷酒、偷丹,俱在人所不知,而已独知处用手段,纯是盗机,虽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测度,正提纲“乱蟠桃大圣偷丹”之旨。蟠桃会由《干》而《姤》,顺也;乱蟠桃借《姤》还《干》,逆也。不乱不能偷,惟乱而偷之,所以遂心应手,无不如意也。

“不行旧路,从西天门使隐身法逃去,回至花果山。”此金丹口诀中之口诀,天机秘密,后人谁能识的?惟悟一子注曰:“上天而下地,回天山《遁》卦爻图略,可谓仙翁知音矣。但遁则遁矣,何以不行旧路,从西天门隐身法逃去乎?此中妙意,须当追究出来。“旧路”者,《姤》也;“西天门”者,《夬》也;使隐身法逃去”者,《遁》也,又自天而回山亦为《遁》象。由《姤》而《遁》,阴气浸长,阳气受伤,后天顺行之道。自《夬》而《遁》阳气不亢,阴气难进,先天逆运之道。不行旧路,从西天门逃去,所以顺中用逆耳。使隐身法,即是窃夺阴阳之盗机,惟其有此盗机,故大圣回山之后,“又翻一筋斗,使隐身法径至瑶池.人还未醒,拣大瓮,从左右胁下挟了两个,两手提了两个,回至洞中,就做仙酒会,与众快乐。”上天下地,从心所欲不逾矩,真取诸左右逢其原矣。

“王母备陈偷吃蟠桃,仙官来奏偷吃仙酒,老君道出偷吃仙丹,玉帝见奏惊惧;齐天府仙吏奏道,孙大圣不知去向,五帝又添疑思;赤脚仙又奏遇齐天大圣,言有旨着众仙先演礼后赴会等语,玉带越发大惊。”即佛祖所云:“若说是事,诸天及人皆当惊疑”者是也。惊疑者何?惊疑不顺天而逆天也。顺天者,后天而奉天时之道。逆天者,先天而天弗违之道。因其先天之道,逆而不顺,故提纲谓之“反天宫”;因其反天宫,与天争权,则天神不悦,必以逆为怪,故提纲谓之“诸神捉怪”。然先天之道,所以能反天逆天,而不顺天者,总在一《遁》之妙,《遁》卦健于外而止于内,以止运健,健本于止,虽行健而健无形迹可窥矣。

“玉帝差普天神将,共十万天兵下界,把花果山围困,捉获大圣。大圣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即《遁》之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也。《遁》之在初,恐有遁而不回之厉,若能莫管门前是与非,不往何灾也?及“九个凶神,恶言泼语,门前骂战,大圣笑道:‘莫采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见时成。’”即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以中正自守,境遇不得而迁,患难不得而移。如牛革之固。“功名体问几时成”,正所以固志也。“九个凶神把门打破。大圣大怒,命独角鬼王帅今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被九曜恶星一齐掩杀,抵住在铁板桥头,莫能得出。”即九三:“系遁,有疾厉”也。圣妖相混,为阴所牵,不能遁而以刚自用,如有疾惫,放在铁板桥头,莫能得出也。“九曜星数骂偷桃、偷酒、乱会、窃丹,此处享乐。大圣笑道:‘这几桩事儿,实有!实有!你如今待要怎么?’”即九四:“好遁”也。惟其能遁,所以能偷,偷之遁之,境遇在彼,造命在我,天关在手,地轴由心,造化何得而拘哉?

“自辰时杀到日落西山,独角鬼王与七十二洞妖怪,都被众无神捉去,只走了四健将,与那群猴深藏在水帘洞底。”即九四:“君子吉,小人否”也。盖以刚而亢躁者,不好于遁,顺其阴阳,即为天所拘;刚而能柔者,好于遁,通其造化,不为天所限。好遁不好遁,君子小人分之,吉凶见之也。“大圣拔毫毛一把,变了千百个大圣,都使的金箍律,打退哪咤太子,战败五个天王,得胜回洞。”即九五:“嘉遁,贞吉”也。刚健中正,随心变化,无定之中而有定,有定之中而无定,毫光普照应用无方,不遁而遁,遁之嘉美而无形无迹,所谓千百亿化身者,故能胜天,而天无可如何也。可异者,四健将迎着大圣,哽哽咽咽大哭三声,又嘻嘻哈哈大笑三声,这个盘谜真难猜识,然难猜难识,而有易猜易识者,仙翁已明明道出矣。健将道:今早交战,把七十二洞妖王,与独角鬼王,尽被众神捉去,我等逃生,故此该哭;今见大王得胜回来,未曾伤损,故此该笑。”妖王鬼王乃高亢之阳,大圣乃中正之阳。高亢之阳,刚而不柔,为妖为鬼;哭者,哭其知进而不知退也。中正之阳,刚而能柔,为圣为仙;笑者,笑其知进而能知退也。知进者,所以进阳而夬阴也;知退者,所以运阴而养阳也。服丹之后,宜退而不宜进,故《遁》之道所由贵。

“大圣道。‘我等且紧紧防守,饱飧一顿,安心睡觉,养养精神,天明看我使个大神通,拿这些天将,与众报仇。’”即上九:“肥遁,无不利也。”‘饱飧”者,实其腹也;“安心睡”者,虚其心也。既实腹而又虚心,养精神而待天明,身在事中,心处事外,万物难伤,造化难移,遁之肥而自由自专,养到大神通处,超出乎天地之外,以之敌天将,有何不利哉?

总之,此回妙旨。“乱蟠桃”者,自《干》而《姤》也;“反天宫”者,由《姤》而《遁》也。“大圣偷丹”者,借后天而成先天也;“诸神捉怪”者,以后天而伤先天也。借后天成先天,《姤》中养《干》;以后天伤先天,《干》极必《姤》。趁《姤》而偷,则造化为我用;惟《遁》而捉,则造化不能伤。《姤》者自姤,《遁》者自遁,偷者自偷,捉者自捉。惟《姤》方能偷,惟《遁》不能捉,能偷能遁,神鬼不测,诸神焉得而捉之?此中天机,惟天纵之大圣能知能行,彼一切在后天中用功夫,师心自用,强制强求者,乌能窥其底蕴哉?

结尾结出“四大天王收兵器罢战,众各报功,拿住虎豹狼虫无数,更不曾捉着一个猴精。”可知捉者是怪,而不是圣。圣也,怪也,总在能遁不能遁耳。能遁便为圣,不遁便为怪,《遁》之时义大矣哉!

诗曰:

阳极阴生姤即连,此中消息要师传。

含章在内神功妙,知者夺来造化权。

第六回 观音赴会问原因 小圣施威降大圣

悟元子曰:上回言自《干》而《姤》,自《姤》而《遁》,借后天全先天,已为天地神明不可得而窥测矣。但金丹之道,阴阳造化之道,必须洞晓阴阳,察明消息,知始始之,知终终之,方能一力成功。若不知阴阳变幻,消息相因,纵金丹到手,必至阳极而阴,《干》而《姤》,《姤》而《遁》,《遁》而《否》,《否》而《观》,《观》而《剥》,《剥》而《坤》,金丹得而复失,何能完全大道乎?故此回叫人究明阴阳消息,随时而运用之,如提纲“观音赴会问原因,小圣施威降大圣。”是欲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也。“观”者,静观密察之谓;“音”者,阴阳消息之机。能观其机,而或顺或逆,抑阴扶阳,无不如意。此“观音”二字,不特为此回之眼目,而且为全部之线索。故西天取经,以观音起,以观音结,则知作佛成仙,惟在能观其天道耳。

“观音自王母娘娘请赴蟠桃大会,与惠岸同登宝阁瑶池。”王母为老阴,属《坤》;惠岸为木,属《巽》,上《巽》下《坤》,卦爻图略为风地《观》。“见席面残乱,虽有几位天仙,俱不就席,都在那里纷纷讲论”,即天地不交,《否》之象也。“菩萨与众仙相见毕,众仙备言前事”,即言《姤》、《遁》之前事也;“菩萨与众仙至通明殿”,《干》卦之象;“早有四大天师、赤脚大仙迎着”,仍榷遁》、《姤》之象。“时有太上老君在上”,《干》阳在上也;“王母娘娘在后”,《坤》阴在下也。《干》上《坤》下,卦爻图略为天地《否》。“菩萨引众同入,与玉帝礼毕,又与老君王母相见,各坐下。”此仙翁明明提出《干》、《娠》、《遁》、《否》、《观》诸卦之象,叫人于此处观察体认耳。

“菩萨问出乱蟠桃原由,即命惠岸速下天宫打探军情,可就相助一功,务必的实回话。”此中妙义,非人所识,惠岸为《巽》木,以《巽》木而下《干》天,则为《姤》。阳极而阴,阴与阳争,犹如军情。打探军情,不亲见的阳极而阴之处,不谓观察的实。木叉为李天王二太子,为南海观音大徒弟,《巽》木下于天为《姤》,上于地为《观》,惠岸即上地之义。由《姤》而《观》,以《观》探《姤》,所谓《干》遇《巽》时观月窟”也。“木叉要看他怎么个大圣”,以阴而遇阳也;“木叉高叫:‘那个是齐天大圣?’大圣应声道:‘老孙便是!”’,阴阳相见一叫一应,阳往阴来,两不相离也;“见你这般猖獗,特来擒你”,是阳极而阴必生也;“木叉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败阵而走。对天王说道:‘大圣着实神通广大。”’败阵回来之由,天王心惊。此亲历身经,已打探到阴阳消息之的实处,已知先天之气神通广大,非可强制,而不得不惊。即《悟真篇》所谓“恍惚之中寻有象,青冥之内觅真精。有无从此自相入,未见如何想得成”也。

“惠岸见了菩萨,说了不能取胜消息,菩萨低头思忖”,神观之谓也;“玉帝拆开表章,见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这个猴精能有多大手段,就敢敌过十万天兵”’,大观之谓也;“观音合掌启奏陛下宽心,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神观大观,两而合一,得于心而应于手,可不难伏矣。何则?先天之气,阳极而阴,阴极而阳,《泰》极而《否》,《否》极而《泰》,乃天道自然之常,亦人之无可如何者。然能静观密察,而得其消息,借阴济阳,则阴或有时而退,阳或有时而纯,尽人争以待天命,庶乎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故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显圣二郎为玉帝外甥,有梅山六弟兄、一千二百草头神,听调不听宣”者,何哉?“二郎”者,阴偶之数,从《坤》而出,故为《干》天之外甥;当阳极之会,阴气当显,故曰显圣二郎。“梅山六弟兄”者,《坤》之初六也;一千二百草头神者,二六一十二,《坤》之六二、六三也。“草头神”者,蒙昧之象也。“听调不听宣”者,阴乃阳之所变,故曰调。“差大力鬼王赍调”者,大力《坤》阴之象。

“二郎迎接旨意,大喜道:‘天使请回,吾就去相助。”’上天下地为《否》,阴气承天而动也。“二郎唤六弟兄,二将军聚集,即点本部神兵,纵狂风,径至花果山,见天罗地网密密层层,不能前进。”即《否》之初六:“拔茅茹,以其汇。”阴气相连而进,其机未发,故不能前进也。真君笑道:“小圣来此,必须与他斗个变化,列公将天罗地网不要幔了顶上。”即《否》之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外君子而内小人,阴气暗藏,自下而上,不至消尽其阳而不止,大往小来,为祸最烈也。“叫天王使照妖镜,住立空中,休叫走了”者,自《否》而《剥》,剥极于上也。“真君领众神出营,在水帘洞外挑战,”即《否》之六三:包羞”。以阴居阳,不中不正,阴气犹未侵阳之象。然阴侵阳必有从来,非《泰》极时而阴不能侵。

“群猴齐齐整整,排作个蟠龙阵势。”即《泰》之初九:“拔茅茹,征吉”。三阳在下,连类而进之象,志在外也。“中军里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即《泰》之九二:“包荒.得尚于中行。”以阳刚而居柔中之位,泰中能以防否也。真君笑道:“这泼猴,怎么称得起齐天大圣之职”,即《泰》之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泰》极而《否》即来,阳盛而阴即生也。“大圣掣金箍棒腾出营门,笑道:“你是何方小将,乃敢大胆挑战?’真君笑道:‘我乃显圣二郎,今奉上命,特来擒你。’”即《泰》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泰》之已过,《否》斯来之,必有阴气承天而动,以伤其阳,如不戒而孚者。其曰:“你还不知死活”,是言不知戒惧,终必闭塞不通,转《泰》为《否》矣。“大圣道:‘我记得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么?’”即《泰》之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柔顺居尊,虚己下贤,以阴求阳,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开《泰》之吉道也。然阴阳有循环之机,而《否》、《泰》有轮转之理,《泰》中藏《否》,阳内藏阴,二郎劈桃山,自《泰》而《否》,又势所必有也。

“二郎变的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两手上下二卦,“三尖”上《干》,“两刃”下《坤》,仍榷否》象。“青脸獠牙,朱红头发,恶狠狠望大圣着头就砍”者,“否之匪人,不利君子”也。“大圣变的与二郎嘴脸一般,举一条如意棒,抵住二郎。”阴阳混一,内外交通,仍榷泰》象。“两个各施神通相斗”,《否》、《泰》相交之时也。“六弟兄撒放草头神,一齐掩杀,众猴惊散。”即《泰》之上六:“城复于隍,其命乱也。”《泰》极而《否》至,大往而小来矣。“大圣自觉心慌,收了法像,把棒变绣花针,藏于耳内,变化逃走。”即“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也。”然大圣变化上辟,而小圣变化上剥之;大圣变化下辟,而小圣变化下剥之。愈俭愈难,愈辟愈剥,总以上下不交,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之故。

所可异者,大圣变花鸨,二郎不敢扰,现出本相以弹打之。夫阴之能剥阳者,以其阴阳之气不交也,若阴阳气交,阴安得而剥阳?花鸨不拘驾凤鹰鸦,都与交群,是阴阳不拘,随高就低,退则可以自保,进则可以有为,二郎焉敢而拢之?不拢而现本相以弹打,是阴之剥阳于上也。然《剥》极于上,即反于《坤》。“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变作土地庙”,《剥》变为《坤》矣。“尾巴变旗竿在庙后”,《剥》极归《坤》,贞下起元,一阳来复,岂非尾巴在庙后乎?“二郎欲捣窗棂踢门扇”,小人剥庐也。小人剥庐而欲尽剥其阳,是自失其所覆,适以自剥其庐。此大圣使隐身法,去灌江口,变二郎之象,入二郎之庙,点察二郎香火之由来也。

噫!二郎方欲剥孙之庙,大圣随即占杨之庙,以是知孙庙即杨庙,剥孙庙,正以剥杨庙,故曰:“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天王照见,告知二郎,是明告学人,不使阳之剥尽,留其余阳,顺而止之,以为返还大丹之本耳。《剥》之《彖传》曰:“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盖观天之道,还须执天之行,若空观而不行,则《剥》而《复》,《复》而《姤》,《姤》而复《剥》;《泰》而《否》,《否》而《泰》,《泰》而又《否》,先天之气何由收伏?何由而凝结?此老君不用观音净瓶助拿,而以金钢琢收伏之。“净瓶”者,清净无为之道;“金钢琢”者,中正有为之道。惟其中所以套诸物,惟其正可以早晚防身。盖金丹之道,以清净为体,以中正为用。“自天门上往下一掼,打中天灵,跌了一跤。”执中精一,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归真空,先天灵气,自不飞走。又“被二郎细犬照腿肚子上一口,扯了一跌”,阳极当以阴接之。“睡倒在地,爬不起来”,由《剥》而《复》,归根复命矣。“七圣一拥按住,即将绳索捆绑,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仍榷剥》卦顺而止之义。

噫!始而假阴剥真阳,既而借阴以伏阳,不得其假,则真者不见;不得其真,则假者不去。二郎变化,以假欺真,气之顺也;大圣变化,藏真顺假,法之逆也。不能神观大观者,则真为假所制,而真遂成假;能神观大观者,则假为真所化,而假亦化真。是二郎虽罪之魁,亦功之首。故天神都道,“此小圣之功也。”二郎道:“我何功之有?”则知提纲“小圣施威”者,小圣顺时而施也;大至被降者,大圣顺时而止也。施者自施,止者自止,一顺时,而收伏金丹妙用尽矣。非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者,而能若是乎?

篇中千余言,历历说来,总归到“顺而止之”一句。这一句妙用,以之用于还丹,而还丹结;以之用于大丹,而大丹凝。还丹大丹皆借此而成就矣。观察观到此处,则顿悟圆通,一灵妙有,先天之气自虚无凝结矣。此回仙翁一意双关,顺逆并写,非仅言其顺行之道,学者能于此回悟得透彻,则内外二事,可得其大半矣。

诗曰:

大观若也更神现,否泰盈虚怎得瞒。

用九随时兼用六,执中精一结灵丹。

第七回 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之气,顺而止之,自《剥》归《复》,可以金丹凝结矣。此回专言真火锻炼,金丹成熟之后,自有为而入无为,以成无上至真之妙道也。

大圣被天兵押去斩妖台,神火不能烧,雷楔不能打,何哉?盖先天之气来归,药即是火,火即是药,自有天然真火,而非外来之火可以为功者。故老君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三昧火炼就金刚之躯,急不能伤,不若与老道领去.放在八卦炉中,以文武火锻炼出我的丹来。”是明示金丹凝结之后,非真火锻炼不能成熟也。既云吃了蟠桃.饮了御酒,盗了仙丹,已成金刚不坏之躯,又何云以文武火锻炼出丹来?此等关节,不可不知。盖炼就金刚之躯,是金丹凝结,一时之功;以文武火锻炼出丹,是朝《屯》暮《蒙》,抽铅添汞,符火烹煎之功。

“老君将大圣推入八卦炉中,命道人架火锻炼,大圣钻在《巽》宫位下。《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烟来,把一对眼熏红了,弄做个老害眼,故后来唤作火眼金睛。”噫!仙翁慈悲,不但指人以火候,而且指人以作用。前次之结丹,以中为贵;今此之炼丹,以和为贵。《巽》风乃和缓从容之谓,一阴伏于二阳之下,刚中用柔,和缓从容而不迫也。《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能中能和,刚柔相济,良贾深藏若虚,黜聪毁智,内明外暗之意,故曰火眼金睛。

“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火候俱全,忽一日开炉取丹。大圣只听炉头声响,猛睁眼看见光明,忍不住将身一纵,跳出丹炉,呼啦一声,蹬倒入卦炉,往外就走”。是火候已足,阴尽阳纯,滓质尽去,金丹成熟,自然迸出一粒光明宝珠矣。斯时也,脱五行而出造化,命由自主,鼎炉无用。故把“架火看炉的一个个都放倒,把老君摔了个倒栽葱,脱身走了”。脱身走了者,不为造化所拘,不为幻身所累也。此提纲“八卦护中逃大圣”之旨。

“耳中掣出如意金箍棒,不分好歹,却又大闹天宫”。丹成之后,无拘无束,一灵妙有,法界圆通,与天争权,理所必然。“却又大闹天宫”,与前大闹天宫大有分别。前之大闹,还丹之事,因有阴而大闹,尚出于功力,故在鼎炉锻炼之先;今之大闹,由纯阳而大闹,已归于自然,故在鼎炉踢倒已后。“打的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踪。”总描写金丹成就,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也。

其诗曰:“混元体正合先天,万劫干番只自然,渺渺无为浑太乙,如如不动号初玄。炉中久炼非铅汞,物外长生是本仙。变化无穷还变化,三皈五戒总体言。”上四句言了性必须了命,下四句言了命必须了性。观于“无为浑太乙,不动号初玄,久炼非铅汞,变化还变化”等字,不解可知。二诗:“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或长或短随人用,横竖横排任卷舒。”总以见道成之后,一点灵光彻于太虚,拄杖由我,无之而不可也。观此而益知历来读《西游》,评《西游》者,以心猿意马为解,皆教门之瞎汉,何不一味其三诗乎?

诗曰:“猿猴道体配人心”者,言猿猴为道,而人心非道,道本无言,其所谓猿猴者,言以显道,极其至也。猿猴且不为道,何况人心?不过借猿猴之道体,以匹配人心耳。“心即猿猴意思深”者,言道有动静,人心亦有动静,道之动静,似乎人心之动静,心即猿猴意思深远,而非寻常可得私议者。“大圣齐天非假论,官封弼马是知音”者,言道至纯阳,与天为徒,天之健不息,道之健亦不息,浑然天理,乘六龙以御天矣。“马猿合作心和意,紧缚牢控莫外寻”者,金丹有为之道,所以进阳火者,以其猿马不合,心意不和之故。果其猿熟马驯,猿马相合,心正意诚,心意相和,可以紧缚牢拴,不必外寻而运火矣。“万象归真从一理,如来同契住双林”者,言了命之后,须当万法俱空,以了真性,合有为无为而一以贯之,以成妙觉金身,归于如来地位,方为了当也。

“打到通明殿里,灵霄殿外。”通幽达明,内外无阴,纯阳之象也。“诸天神把大圣围在垓心,大圣全无惧色,变作三头六臂,好是纺车儿,在垓心内飞舞。”刚健中正,随心变化,纵横逆顺莫遮栏矣。

“圆陀陀”一诗,总以形容道至刚健中正,如一颗牟尼宝珠,光辉通天彻地,水火不能伤,刀兵不能加,命由自主,不由天地,天兵神将,焉得而近之?其所谓“也能善,也能恶,眼前善恶凭他作。善时成佛与成仙,恶处披毛并戴角”者,言此光明宝珠,人人具足,个个圆成。但圣人借此而作善,成佛成仙;凡人借此而作恶,披毛戴角,是在人之善用恶用耳。能善用者,用火锻炼成熟,变化无穷,与天争权.先天而天弗违矣。

然了命之后,即是了性之首;有为之终,即是无为之始。若只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只知有为,而不知无为,则圣变为魔,寿同天地一愚夫耳,焉能到不生不灭之地乎?故佛祖听大圣长生变化之说,冷笑道:“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怎敢欺心,要夺玉皇大帝尊位。”又道:“趁早皈依,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来面目。”盖了命之道,只完的父母生身之初本来面目,尚未完的父母未生身以前面目。若只知生身之初面目,不知再完未生身之前面目,自满自足,自尊自大,便是不能明心而欺心。欺心便是欺天,欺天便是不能了性;不能了性,即不能与太虚同体,有生终有灭。一遇劫运,如遭毒手,性命顷刻而休,岂不可惜本来面目乎?庄子云:“摄精神而长生,忘精神而无生。”无生则无灭,修道不到无生无灭之地,犹有后患,未为极功。

“大圣与佛祖赌赛,一路云光,不住前进,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尽头路了。”’五行一气,命基坚固,谓之尽美则可,谓之尽善则不可,即仙翁“变化无穷还变化”之说。奈何古今修道之人,以此间为尽头路者,何其多也!故仙翁借大圣以讽之耳。

“在中柱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夫“中柱”者,中之实也。“写一行大字”者,即此一中之大字也。“齐天大圣到此一游”者,即历代大圣人修行,皆不离此中也。写者写此中,字者字此中,中本无名,因写因字而名之。此仙翁为大众提出一“中”字,为了性柱子,以归妙觉之地耳。“收了毫毛,又不装尊。”是不用其明,不自称其尊也。又何以却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乎?猴尿者,水金也。当未成道,而千方百计,急求水金以为真种;及已成道,而万法俱空,将化水金以归太虚。“第一根柱子”者,是无上一乘之妙道。“撒了一泡猴尿”者,是去水金而不用也。噫!中之之意,不可以言传,不可以笔书,是乃无字之真经。此中与未成丹之中不同,未成丹之中,有阴有阳,是造化中之天机;丹已成之中,无边无岸,是虚空外之事业。“翻转筋斗,径回本处,站在如来掌内道:‘我已去,今来了’。如来骂道:‘你正好不曾离了我掌哩!”’站在掌,不离掌,总以掌示,佛法无边,须归到无言语文字也。这个掌中义,远隔十万八千,近在眼目之下,非火眼金睛之大圣看见,其谁与归?既能见的中,须当归于中。试观“大圣纵身又跳,佛祖翻掌一扑,将五指化作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的把他压祝”自有入无,五行混化,联为一气,浑然一中,人于真空妙有大觉之地,而五行山下心狠可定矣。心猿者,道心之妙有,属于刚,刚主动;佛掌者,本性之真空,属于柔,柔主静。刚极而养以柔,动极而归于静,真空妙有,两而合一,有无俱不立,物我悉归空。翻掌之间,心猿不期定而自定。这个翻掌变化之妙旨,即迦叶微笑,阿难一诺之秘。悟之者,了命之后复了性,心猿定而混化五行;迷之者,既了其命,不能了性,心猿不定,终为五行所压。心猿之定与不定,只在迷悟之间耳。故诗曰:“当年立志苦修行,万劫无移道果真。一朝有变精神敝,不知何日再翻身。”一切修命而不知修性者,可以悟矣。

“诸天请立会名,而如来即名为‘安天大会’。”读者至此,未免乱猜乱疑,或谓大圣前反天宫,而天不安,今被所压而天安矣;或谓大圣前乱蟠桃天不安而非会,今被所压天已安而大会。俱非也。何则?性者天性,命者天命。不能性命俱了,而非安天;不能性命双修,而非大会。今大圣而为如来所压,是命不离性,性不离命,有为而入于无为,妙有而归于真空,是所谓天命之谓性,而谓“安天大会”,不亦宜乎?南极寿星所献一诗,正性命俱了之印证,无为有为之指南。“如来万寿若恒沙,文六金身九品花。”丈六,二八一斤之数;九品,纯阳无阴之物,非命乎?“无相门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无相门中”,纯一不二之谓;“色空天上”,涅盘般若之义,非性乎?先了命而后了性,方是无上至其之妙道,而不落于顽空执相之途矣。

至于大圣伸出头,六个金字贴住,那山生根合缝,随人呼吸,手儿爬出,身不能挣。此仙翁一笔双写,总结七回大意,学者不可不知。盖金丹之道,性命必须双修,功夫还要两段,两段者,一有为一无为,有为所以了命,无为所以了性,性命俱了,打破虚空,方是七返九还金液大丹之妙旨。然有为无为皆要真师口诀传授,若知无为不知有为,则五行分散,而幻身难脱;若知有为不知无为,虽五行一气,而法身难脱。六个金字,即教外别传之口诀。明的此诀,知始知终,可以脱幻身,可以脱法身,不为五行所压。或知始不知终,知终而不知始,幻身也难脱,法身也难脱,总为五行所压;然亦非五行压,总是不明教外别传之口诀,而为五行所压也。果有志士丈夫,铜铁心肠,以性命为一大事,勇猛精进,百折不回,专心致志,寻师访友,自有神明暗佑,真人来度,何难于揭五行而复先天,有为无为完成大道哉?

噫!欲知山上路,须问过来人,奈何举世学人不肯认真拜求明师口诀妙谛,空空一生,到老无成,一失人身,万劫难逢,可不叹诸?

诗曰:

九还七反大丹功,炼就纯阳再变通。

了命弗知兼了性,法身到底不飞翀。

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悟元子曰:上七回内外二丹之药物斤两、火候爻铢、有为无为之道,无不详明且备,若遇师指天仙可冀。然而大道幽深,若有毫发之差,便致千里之失。故仙翁于水尽山穷处,另起一意,细演妙道,借玄奘西天取经,三徒真五行护持,写出火候工程,大道奥妙。使人身体力行,步步脚踏实地,从有为入无为,由勉强而神化,以了性命双修之道,不容少有差地,走入一偏之路也。

如此回提纲曰:“我佛造经传极乐,观音奉旨上长安。”读者见“我佛”二字,或疑为释氏了性,一空而已,修道者必一无所有,方可成真;或疑为佛高于仙,修道者必得乎佛法而后了道,皆非也。所谓“我佛造经传极乐”者,道本无言,言以显道,造经所以传示修道之极乐,使人人知有此道也。所谓“观音奉旨上长安”者,道贵于悟,尤贵于行,观音所以明辨其道中之法音,信受奉行,而修持此道也。造之、传之、观之、奉之,道本无为,而法有作。以无为体,以有为用,有无兼该,可以上长安而入于极乐之乡。若只以空为事,传极乐所传者何事?上长安又将何为?

冠首一词,包含全篇大义,最是醒人,言禅关参求、顽空寂灭之学,如磨砖作镜、积雪为粮、毛吞大海、芥纳须弥,未免为金色头阳所暗笑矣。笑者何?笑其修真大道,别有个真空妙有之天机,悟之者则直超十地三乘,凝滞则入于四生六道。特以寂灭之辈,皆不知绝想崖前,无阴树下,地雷震动,虚室生白,如杜宇一声,阴中夏阳,春信早至矣。漕溪之路本不险,鹫岭之云本不深,无如学人不下肯心,自险自深,所以故人音杳,当面不见耳。若遇明师点破,方知的千丈冰崖,有五叶莲升;古殿垂帘,有香袅透出。那时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元真宝,明明朗朗,顺手可得,而不为顽空所误矣。

“如来回至雷音宝刹,对众道:“我甚深般若,遍观三界,根本性源,毕竟寂灭,同虚空相,一无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识,名生死始,法相如是。”般若者,华严智慧也。曰般若,曰性源,曰虚空相,曰法相,则非一空也;曰毕竟寂灭,曰殄伏乖猴,则非一无所为也。真空而藏妙相,妙相而归真空,所以是事人莫能识。真空妙相,顺之则识神借灵生妄,而归于死地;逆之则元神常明不昧,而超于生地。是名生死之始,殄伏乖猴,以定制动,法相应如是也。试观佛祖数道石猴出身来因,降伏法力,而益知非空空无物者可比。不然一空而已,何待殄伏?噫!千般比喻,说不开世间愚人;一根拄杖,打不醒天下痴汉。此仙翁不得不大开方便门,拈出真宝,借佛祖现身说法也。

“时值中秋,有一宝盆。”这个宝盆,乃三五合一,圆陀陀,光灼灼,如中秋之月,通天彻地,无处不照,故中有百样奇花,千般异果等物也。“三藏真经,《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不言天地人,而言天地鬼,鬼即人也。遍尘世间,醉生梦死,入于虚假,迷失本真,虽生如死,虽人如鬼,言度鬼即度人耳。三藏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每藏该五千四十八卷,五千四十八为白虎首经,天心复现之期,即真经一藏。“三藏”者,三五也。“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者,三五合一也。分之,一五而变为三五;合之,三五而共成一五;要之,一五而总归于一。一而五,五而十,十而百,百而干,千而万,此一本散为万殊,顺行造化之源流;万而干,干而百,百而十,十而五,五而一,此万殊归于一本,逆运造化之源流。逆之顺之,分之合之,总不离五,总不离一,正修真之经,正善之门,为古今来圣贤口口相传,心心相投之根本源流,皆一宝盆之所出。“大众请示”者,请示此也;“请解”者,请解此也。岂真大众不知而请示解哉?盖请解示于天下后世之人耳。奈何世人多以三藏真经,或流而为采战,或误以为闺丹。此等无知之徒,生则为教门之罪人,死则入铁围之地狱,尚欲转生阳世,岂可得乎?

夫五千四十八,乃阴极生阳,天心来复之时。天心来复即是首经,即真经一藏,岂世之女子十四岁浊血之经哉?仙佛之道,所修者乃是父母未生以前一点先天之气,无影无踪,无声无臭,纯粹至精之物。一切后天有质者,皆阴中之阴,浊中之浊,俱所不用。所谓见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见也。天下迷徒,不达此理,闻真空之说,则疑是禅学;闻妙有之语,则疑是执相。不入于此,则入于彼,真是毁谤圣道,不识法门之妙旨,安得一个善土,取真经永传世间,劝化众生乎?此佛祖不得不使观音大土向东土求真正取经人也。

“观音”者,乃静观密察之神,修行人穷理尽性至命,始终所藉,赖而须臾不可离者,直到打破虚空大休大歇之后,方可不用。盖金丹大道,安炉立鼎,采药入药,文烹武炼,结胎脱胎,沐浴温养,防危虑险,药物老嫩,火候止足,进退迟缓,吉凶悔吝,事有多端,全凭觉察以为功,此《西游》以观音为一大线索也。故佛云:须观音大土神通广大,方可去得。

又与五件宝贝,其中有锦襕袈裟一领,九环锡杖一根。“袈裟”者,乃朝夕佩服之衣;“锦襕”者;五彩所织,具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全色;“一领”者,一而统五,乃五行合一之谓。五行攒簇,合而为丹,人能服之,长生不死,故曰:“穿我的袈裟免堕轮回。”锡杖”者,乃动静执持之把柄,锡为金类,乃金之柔者,杖而云锡,为刚柔如一之物。上有九环,金还至九,纯阳无阴,刚健中正,水火不加,刀兵难伤,故曰:“持我的锡杖不遭毒害。”袈裟者,道之体;锡杖者,道之用。一体一用,金丹之能事毕矣。此真教外别传之真衣钵,彼顽空者,安能窥其涯涘哉?

“又有三个箍儿,一样三个,用各不同,有金、紧、禁三篇咒语。”妙哉!此仙翁告人以用中之用,诀中之诀也。箍儿为收束不放之物,“金”者刚决果断之物,修丹之道,首在刚决而有果断;“紧’者,绵绵不绝之谓,金丹之道,贵在愈久而愈力;“禁”者,从容不燥之谓,金丹之道,务在专气而致柔。此同一箍,而用各不同也。“各依咒语,念一念,见肉生根,管叫他入我门来。”若有能依其法者,一念回机,便同本得,刹那成佛,不待他生后世,眼前获佛神通。宜乎菩萨到灵山脚下,而即有金顶大仙在观门首接住矣。其曰:“约模二三年间,或可至此”者,盖言果是真正丈夫,勇猛男子,得师传授,直下苦力,二三年间,即可完成大道,入于极乐之乡。此非虚语,皆是实言,奈世间无男子丈夫何哉!以上佛回灵山至此数百言,字字牟尼,句句甘露,并未有一语着空,皆“我佛造经传极乐”之妙旨,何得以空空一性目之哉?

叫“菩萨半云半雾,谨记程途。”此等处千人万人无人识得,不知道者,当作闲言看过;或知道者,直以为脚踏实地。噫!谓之脚踏实地,是则云是矣,而犹未尽足也。盖后之唐僧西天取经,苦历千山,方是脚踏实地。今云半云半雾,谓之脚踏实地,谁其信之?夫圣贤大道,是穷理尽性至命之学,观音东土度增,是空理之实学,而非尽性至命之实行,故不在霄汉中行亦不在地下行,乃半云半雾而行也。空理之功,乃格物致知之学。格物者,格其五行之物也;致知者,致其真知之量也。五行有先天后天真假之别,若能辨的真假透彻,则不隐不瞒,而真知;知既真,是悟得源流,于是以真知而去假归真,可不难矣。

“流沙河”者,沙乃土气结成石之散碎而堆积者,沙至于流,是水盛土崩,乃为流性不定之土,宜其有弱水三千,而人难渡也。“河中妖魔手执一根宝杖”,此宝杖即真土之宝杖。即云真土,又何以作妖?其作妖者,特以流沙河为妖,而妖之非本来即妖也。“自称是卷帘大将下界”,夫垂帘则内外隔绝,卷帘则幽明相通。彼为灵霄殿卷帝大将,分明是和合造化,潜通阴阳之物。“蟠桃会打破玻璃盏,玉帝打了八百贬下界来。”阳极生阴,失去光明之宝,先天真土变为后天假土,分散于八方,错乱不整,土随运转,灵霄殿卷帘大将,不即为流沙河水波妖魔耶?“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胸胁”,七日一阳来复,天心发现,自知胸胁受疚,这般苦恼,心神不安之象也。“三二日出波吃人”,三二为一五,意土妄动也。意土妄动,伤天坏理,出波吃人,势所必有。穷土之理,穷到此处,真知灼见,可悟的真土本净,而不为假土所乱,更何有飞剑穿胸之患哉?何以流沙河鹅毛也不能浮,九个取经人的骷颅反不能沉乎?盖流沙河乃真土所藏之处,真土能攒簇五行,和合四象,统《河图》之全数。九个骷颅,为《洛书》之九宫。《河图》者,阴阳混合,五行相生,乃道之体;《洛书》者,阴阳错综,五行相克,乃道之用。一生一克,相为经纬;一体一用,相为表里。生不离克,克不离生;体不离用,用不离体。九经焉得沉之?“将骷颅穿一处,挂在头项下,等候取经人自有用处”者,以示《河》、《洛》金丹之道,总以真土为运用,此穷真土之理也。

“福陵山”,安静而能以利人;“云栈洞”,虚悬而能以陷人。此恩中有害,害中有恩之象。山中闪出一个妖精,手执一柄钉钯,自称是天河里天蓬元帅,此严然木火矣。“柄”者,“木、火”成字,“钉钯”者,丁为阴火,巴为一巳,此木火一巴之把柄。“天河”者,壬水也,壬水在亥,亥为猪,甲木长生在亥,乃生气出现之处,故为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玉带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一灵真性,错了道路,投在猪胎。”木性浮为灵性,酒属阴为乱性之物,性乱而心迷。戏弄嫦娥,着于色欲,先天真灵之性变而为后天食色之性,岂不是错走道路,入于畜生之胎乎?其所云“打二千锤”者,二数为火,木动而生火,火生于木,祸发必克,五行顺行,法界变为火坑矣。“卯二姐”,乙木也,甲为阳木,乙为阴木,卯为甲妻,理也。“招赘不上一年死了,一洞家当尽归受用,日久年深,没有赡身的勾当,吃人度日。”阴阳失偶,已无生生之机,坐吃山空,作妖吃人,理所必然。穷木火之理,穷到此处可悟得木火真性,本自良能,而不为食色之假性的所混,更何有吃人度日之恶哉?此穷木火之理也。

“空中悬吊玉龙,自称西海龙王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玉帝打了三百,不日遭诛;”不曰金龙而曰玉龙,阳反于阴,真变成假,非复故物。故物一失,错用聪明,恣情纵欲,无所不为,悬虚不实,与纵火烧了殿上明珠,高吊空中者何异?“打了三百”者,龙为《干》阳,三者,《干》之三爻,其辞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今烧毁明珠,所谓日干夕惕者何?不能日干夕惕,则乖和失中,逆天忘本,不日遭诛,厉所必有。“菩萨奏准玉帝,叫孽龙与取经人作个脚力”,此等处大有妙义。夫金丹大道,非有大脚力者不能行,日干夕惕,方可一往直前,深造自得。“送在深涧,只等取经人变白马上西方,小龙领命潜身”,虽有危而可以无咎矣。穷脚力穷到此处,可知得金丹大道,非潜修密炼真正之脚力不能成功,此穷脚力之理也。

“五行山”,为水中金所藏之处,水中金,具有先天真一之气。此气在先天而生五行;在后天而藏于五行,为天地之根,生物之祖;成圣成贤在他,成仙成佛在他,名为真种子。故有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入于大圣人之域,与天齐寿,长生不死。但欲得此气,须要得教外别传之口诀,方能济事。若不得口诀,此气终在五行之中,虽有端倪现露,当面不识,未可遽为我有。此处“五行山压大圣”者,有两义:一有为之义,一无为之义。夫金丹之道,性命必须双修,功夫还要两段:有为者修命之事,所以复还水金,而归于纯阳,庄子所谓“摄精神而长生”者是也;无为者修性之事,所以熔化水金,而打破虚空,庄子所谓“忘精神而无生”者是也。未修性之先,先须修命,于后天五行中,炼此水金;既了命之后,即须了性,于五行混成处,脱此水金。若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则法身难脱,如悟空已为齐天大圣,为五行所压者是也;若欲了性而不先了命,则幻身难脱,如大圣在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动,为五行所压者是也。“菩萨叹息一诗,言性命不能双修,阴阳偏孤,便是不能奉公而行,不能奉公便是狂妄,自逞英雄,不能求真师口诀,而为如来真言所困,何日舒伸再显功乎?此不特为未了性者言之,而亦为未了命者言之。或了命而未了性,或了性而末了命,俱是修行者之短处。故大圣道:“是谁揭我的短哩?”

总之,了性了命,皆要真师亲传口诀,口诀即我佛教外别传之旨。若知此旨,可悟的水中之金,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含至实,一得永得。有为无为,了性了命,一以贯之,此穷水金之理也。金丹之道,全以攒簇五行而成,若能于五行之理,知始知终,则理透而心明,心明而性见,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加以干干不息之脚力,而长安大道可一往直前矣。提纲“观音奉旨上长安”,所奉者,即此五行实理,干干脚力之旨。然则脚力因五行而设,五行因脚力而全,有脚力而不明五行.“犹将水火煮空铛”也;明五行而无脚力,“毫发差殊不结丹”也。五行之理,不可不穷之彻;脚力之功,亦不可不穷之透。穷到此等处,方于金丹实理实行,通头彻尾,打破疑团,山河大地如在掌上,见如来取真经是不难矣。

观音先度三徒白马,而后访取经人,是悟其所行,而先穷其理也;后之唐僧收三徒白马,而方上西天,是行其所悟,而后脚踏实地也。原我同人,上德者,当学三徒之归佛,自贵自重,勿打破玻璃盏,勿带酒戏嫦娥,勿烧毁殿上明珠,勿为五行山压住可也;下德者,当学唐僧仗观音度三徒,自醒自悟,悟其净,悟其能,悟其空;过流沙,步老庄,解愁涧;翻五行,修金丹,化群阴;见如来,取其经,归正果可也。

诗曰:

金液还丹教外传,五行四象火功全。

求师诀破其中奥,了悟源流好上船。

第九回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悟元子曰:上回道之体用,已穷究详细精密,知之确,而见之真矣。此回叫人在父母生身之初,溯其源,推其本,弃妄而归真也。

起首提出贞观十三年,当西天取经之来脉,大有深意,学者不可不辨。夫贞者,正也,静也。“贞观”者.静正之规。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虚极静笃,将以观其贞下起元一阳来复耳。贞而观,观之正,炼己待时,静极而动,阴阳相交,先天真一之气,从虚无之中凝结成象矣。古人云:“五千四十八黄道,正合一部大藏经。”五千四十八乃天地静极而动,贞下起元之真经。以象喻之,五千四十八日为十四年。不言十四年,而言十三年者,是使人于贞观处,身体力行,脚踏实地,期进于还元也。此传中通关牒文之贞观十三年,西行取经,经历十四年径回,其为贞下起元可知矣。况传中以贞观十三年,叙唐僧生身之因;以贞观十三年,为唐僧上西之时;以贞观十三年之牒文,为唐僧取经东回之验。

一部《西游》,总以为贞下起元,为真经之正理、金丹之妙旨而发。此等处,乃全部之眼目,数百年来读《西游》、评《西游》者,更无一人识得此意,意作闲言过文看去。细参此目,唐僧生时乃贞观十三年,及十八年报仇,已是贞观三十一年,何以后之唐僧所领通关牒文年限,又是贞观十三年?读者未免疑为作书者之破漏,殊不知此破漏处,正仙翁用意处。盖以生身之道在此,修其之道亦在此。《悟真》云:“劝君穷取生身处,返本还元是药王。”其妙在乎积阴之下,一阳来复,贞下起元之时,正贞观十三年之奥妙。若以闲言过文看过,埋没古人度世婆心。更有一等地狱种子,引入御女闺丹之邪术。以西天取经,谓取室女之经水;以十四年而取真经,谓十四岁女子之经粟。噫!将天堂之路竟变为地狱之门;仙佛之乡,乃改为禽兽之域。生则定遭天谴,死则必当拔舌。求其为人而不可得,何敢望仙乎?仙翁于此回发明人生受生之因,先提出贞观十三年以为学者起脚之地,使勇猛精进,以取真经也。

“陈光蕊”,陈者,东也,阳气发生之地;光蕊者,英华达外之象。“殷温娇”者,殷与阴同音,温娇者,温柔娇嫩之义,又名满堂娇,娇而满堂,生气在内之义。是陈光蕊为真阳,殷温娇为真阴也。“温娇未曾许配,高结彩楼,抛打绣球卜婿。”绣球者,至圆之物,五彩所成,此太极而具五行之气也。“结彩楼而抛打”,则太极动而生阴生阳矣。“打着光蕊配为夫妻”,一阴一阳之谓道,此先天真阴真阳,本于太极,未生身处也。

“除授江州州主,前至万花店母亲染脖,真阴真阳本于一而极于万,一至于万,先天化为后天,真宝变为假物,其生身之母染病受疚固其宜耳。母既受病,一病无不病,一伤无不伤,杀身丧命之祸,不旋踵而即至。于是而金色鲤鱼被人所捉矣,金色鲤鱼为水中金,鱼而离水,失其所养,烹割即所及也;于是而母子万花店分别,两不相见,孝慈全无矣;于是而洪江渡口,水贼刘洪现身,洪水横流矣;于是而陈光蕊真阳,被贼打死矣;于是殷温娇之真阴,而被贼所占矣;于是而江州真阳之位,被贼所任矣。噫!根本受伤,全家失陷,以至于是,真足令铁石心肠者,读之而凄然泪下矣。

释典云:“一口吸尽西江水”,老子云:“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利益之水,自有清水,而洪水何与焉?万花店别母上任,而遇洪江水贼之灾,是迷于清水,而自蹈于洪水,自作自受,于贼何涉?何以陈光蕊尸首沉在水底不动,为龙王所救乎?龙王已有言矣,“你前者所放金色鲤鱼即我,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难,我岂有不救你之理?”夫水金者,即先天之真阳,生的水金即是生的真阳,龙王即陈光蕊之变相,光蕊救金鱼,龙王救光蕊,皆是自救其命,非他人能代其力者。仙翁犹恐人不知真阳为何物,故又演出“龙王把光蕊尸身口内含一颗定颜珠,休叫损坏了,日后好还魂报仇”之语。以示其《坎》中一阳为黑中之白,即是先天真阳,若能将此真阳保之惜之,不叫损坏,可以起死回生,可以还元返本。盖以真阳虽《坎》陷于水宅,未至全泯,犹有一息生机尚存焉。但因世人迷而不悟,弃真认假,为洪水所淹,纵有一息真阳发现,当面错过,犹如小姐不觉生下一子也。

仙翁慈悲,借“南极仙翁奉观音法旨,耳边叮嘱”一篇言语,是提醒世人,欲脱生死,延年益寿,当急访真师,诚求附耳低言】妙旨,诀破生身根由,静观密察,雪冤报仇,使夫妻相会,子母团圆,归根复命,返本还元也。“谨记吾言”,是叫谨记“穷取生身”之言也;“快醒快醒”,是叫快醒,非师不能自知也。独是金丹之道,有火候,有功程,有法度,有时刻,差之毫发,失之千里。况乎旁门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以假乱真,以邪紊正,纵有一二志士,亦难识认真假邪正。仙翁慈悲,借“小姐弃子”一段,激出着作《西游》度世苦心,不可不知。盖《西游》批破一切旁门,指出至真妙道,钻开鬼窟,拔出天根,一字一点血,一句一行泪,其中父母生身来因,脚踏实地的火候功程,备细开载,使学者去邪术而归正理,弃旁门而究真宗,欲人人成仙,个个作佛也。

“又将此子左脚上一个小指用口咬下,以为记验。”这个盘谜非人所识,吾今若不用口咬破仙翁左脚上这一个小指,与大众看看,而仙翁写下血书一纸,终不得为记验矣。此子者,即金丹也。金丹而具性命之理,性为右,命为左。足者,动作行持之物。小指者,妙旨也。右脚上小指则为性理修持之妙旨,左脚上小指则为命理修持之妙旨。用口咬下左足小指,是命理修持之妙旨,必用真师口口相传也。盖丹法药物火候,书中无不细载,若只以书为的实而不求师解,则其书横说竖说散乱不整,千头万绪茫然无所指归,岂能彻始彻终一以而贯?若即读此书而更求师诀,即此为印证,则师之真假立时可辨,庶不为窃取真宝者之所误,谓之“记验”,岂虚语哉?后之取经回东,通天河沾去经尾,至今经文不全,是末后一着右足之妙旨,可见了性了命各有口诀,有为无为各有作用。这些妙旨俱要师传非可妄猜。总之,使读书者所以穷理而辨真伪,使求师者所以得诀而好行持,其慈悲为何如?

“取贴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到了江边,大哭一场,正欲抛弃,忽见江岸岸侧飘起一片木板,将此子安在板上,用带缚住血书,系在胸前,推放江中,听其所之。”读到此处,我思古人忧心有伤矣。夫《西游》大道,系仙翁身体力行而经炼,朝夕佩服而修持过者也,其中包裹金丹之理至真切当,非有妄诞。“到了江边,大哭一场,正欲抛弃。”正紫阳“欲向人间留秘诀,朱逢一个是知音”之意。仙翁欲传于世,恨无其材。“大哭一潮者,哭其天下少知音也;“正欲抛弃”,不敢轻传也。不敢轻传,而又不忍不传;“安放板上,缚住血书”,是将金丹大道镌刻木板,流传后世也。道光云:“不知谁是知音者,试把狂言着意寻”者,即是此意。“系在胸前,推放江中,听其所之”,书流于世,已了自己度世之心愿,而人之知与不知所不及料。“听其所之”四字,仙翁出于不得已之词,正欲人之急须收留,穷究实理,勿得轻慢之意。奈何世之迷徒,多以旁门外道视之。可知仙翁不特当日作书时大哭,至今而犹大哭不已。是仙翁有用之心思,竟置之无用之地,虽有悟一子之注解入其三昧,而于仙翁立言下笔时一片普度心怀,犹隐而未发。吾今发出,仙翁有知,可以收声不哭矣。

“此子顺水流去,金山寺长老法明和尚,修真悟道,闻啼哭之声,慌忙救起。”言此书此理虽为邪曲洪水所惑乱,终必有深明大法之和尚,修真悟道之长老,能以认真而救正。“取名江流”,借笔墨之水而传流。道本无名,强名曰道;道本无言,言以显道也。“托人抚养”,不敢自私,大道为公,遇人不传秘天宝;“血书紧紧收藏”,珍之重之,良贾深藏若虚,传之匪人泄天机。“江流长成十八”,一阴现象之时,后天用事之日,顺行造化也。“法名玄奘”,玄者,阳也;奘者,庄也。道本无为而法有作,以阳为庄,安身立命,是欲抑阴扶阳,以术延命而返本还元耳。要知返本还元之要,即父母生身之道,若不知父母生身之道,性命之由,只逞小慧,斗机锋,讲参禅,终是在鬼窟中作事业,顺行造化而与大道无涉,何能保全性命?骂其“姓名不知,父母不识”,一切迷徒可以悟矣。

“玄奘再三求问父母姓名”,凡以求知生身之由,性命之源耳。“长老叫到方丈里,在重梁之上取下一个小匣儿,打开来取出血书一纸,汗衫一件,付与玄奘,玄奘将血书拆开读之,才备细晓得父母姓名并冤仇事迹,读罢不觉哭倒在地。”金液还丹大道至尊至贵,万劫一传,古今圣贤藏之深而隐之密,非可轻易授受者,若有真正学道之士,遇明师指点一言半语,即知性命根源生死关口,能不顿悟从前皆差,直下承当,而哭倒在地乎?玄奘道:“十八年来,不识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亲。此身若非师父捞救抚养,安有今日?”观此而度引之恩师重如泰山,誓当成道以报大德也。

“玄奘领了师父言语,江州衙内寻取母亲”。不曰认识母亲,而曰寻取母亲,盖以母亲虽有,却被贼人所占,因而母子相隔不能相见。今则于贼人处,而寻之取之,则母子相见自能认识。及说出失散根由,“母子相抱而哭”.久别而忽相逢,母不离子,子不离母矣。金山寺舍鞋叫玄奘脱鞋认记,总以示脚踏实地之事,当在生身之处细认。“果然左脚上少了个小指”,言不到认得生身之处,不能知丹经少此口口相传之妙旨也。母子既会,于此而父之生身可知,于此而母之生身亦可晓。此处又有辨,玄奘持血书寻取母亲,是认取生身之处,后天中之先天;小姐叫稍书与婆婆殷丞相,先与香环,是认取未生身处,先天中之先天。此皆左脚口咬一妙旨,而非可略过者。

玄奘万花店寻访婆婆,当年万花店失散,今仍在万花店寻取,理也。“舌尖与婆婆舔眼,须臾之间双眼舔开,仍复如初。”舌者心之苗,前之万花店失散,由于心之昏昧,致有杀身之祸,而婆心即变为瞎障;今则万花店认祖,由于心之灵明,即有团圆之机,而瞎障复开为婆心。一昧一开,总在万花店上点醒学人耳。夫万花店为可凶可吉之地,不吉则凶,不凶则吉,认取婆心则吉而不凶矣。当此时也,本生身之母已会,而未生身之父亦可见,更何有洪水之贼人足畏哉?殷丞相发兵捉贼,一鼓而擒,理所必然。从此而真阴救解,不复为贼所占;从此而真阳可还,即能死而复生。光蕊说及万花店买放金色鲤鱼,龙王相救还魂公案,可知真阳伤之则无所依赖,而不得生;放之则遇难有救,而不得死。然其所以欲不死而长生,当于江州衙内生身处立其脚,于万花店母病处还其元。团圆相会,全家无恙,而当年之原本仍复如旧矣。玄奘立意安禅,有为而入无为;殷小姐从容自尽,无为而化有为。仙翁《西游》一部大钢目在是,愿我同人读此血书一纸,急求明师诀破,以修大道,勿为洪江贼所伤可也。

诗曰:

丹法原来造化机,逆生顺死妙中奇。

仙翁指出还元理,怎奈旁门自己迷。

第十回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魏丞相遗书托冥吏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生身之由,叫人返本还元以修真矣。然世事如棋,富贵尽假,若不先自勘破,而仙道难期。故此回极写人生之假,使人从假处悟真耳。

“泾河岸边两个贤人,俱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则是世皆浊而我独情,世皆醉而我独醒也。一渔一樵,天地间两个闲人;一吟一联,山水中一团妙趣。真是“潜踪遁世装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较之“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者,奚啻天渊之隔?至于“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特叹人世之性命无常生死莫定耳。

“袁守诚”者,真性也。“泾河龙”者,人心也。人能持守真性而不失,则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天性之所出即天帝之所予,天帝之所载即天性之所包。故“旨意上下雨,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此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也。泾河龙争胜好强,师心自用,不知有天性可保,正如下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而不知大犯天条矣。夫人秉天地阴阳五行而生,身中即具五行之气,五行之德,是即天命之谓性,是性即天帝之旨,为终身遵守而无可违者。人能时时在念,刻刻留心,全而受之,全而归之,可以为圣,可以为贤。否则重乎形色之性,而弃其天命之性,任心所造,一时不谨,即人地狱之门,可不畏哉?

“玉帝旨意,巳、午、未三时下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泾龙只下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一个时辰,克了三寸八点。”此中深意,人不可测。夫巳者阳之极,午者阴之始,未为土居中,阴阳相交,水土调和,𬘡缊之气动而为雷,熏而成云,降而成雨,天地自然时中之道。“得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三尺三寸,三十三之数,合之四十八,并得八十一,乃纯《干》九九之数。阳极而以阴接之,水火相济,诚一不二,君子而时中,则与天为徒,先天而天弗违。“泾龙下三尺零四十点”,三十四十共得七十,七乃火救,火炎上,炎上则水火《未济》,而偏枯不中。“改了一个时辰,克了三寸八点”,三八为二十四,乃阴阳之二十四气,所以造化万物者。今泾龙无知,一时之差,而即背乎天地造化自然之理,是“小人之反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无忌惮而反中庸,是自失其天之所命,与犯天条何异?既犯天条,仰愧俯作,已入死路,不知自悔,犹然假装才能,争胜好强,自欺欺人,而不知早为有识者所看破。若不及早打点,无常一到,虽有知前晓后之神仙,通天彻地之真人,亦不过是指条生路,叫你投生罢了,而欲救之不死.乌乎能之?“蝴蝶梦中人不见,月移花影上栏杆”。离阳世而入阴界,此亦无可如何者。

“泾龙子时求救,唐王五更告梦。”此明示阎王定下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之意。最切处是“一盘残局未终,魏征鼾鼾盹睡”。盖言人恩爱牵缠,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一往直前不肯回头,自谓百岁不老,那知大限若至,一盘残局胜负末分,而早已鼾鼾盹睡长眠不起矣。“魏征一盹,空中龙头落下”,言不到死后,而心不歇也。魏征道:“是臣才一梦斩的。”呜呼!人生一世,犹如一梦,不到此地,不知才是一梦也。’‘泾龙向唐王讨命,欲在阎王处折辨”,言世人生来胡涂,死去胡涂,胡涂而生,胡涂而死,出尔反尔,在世既无可救之方,只可死后在阎君面前折辨折辨已耳,其它何能哉?唐王心中忧闷,心中惊恐,泾龙扯住难分难解,此非泾龙扯住难分难解,乃心之忧闷惊恐,自招阴鬼扯住而难分难解。“正南上观音菩萨将杨柳枝摆去鬼龙,救脱皇帝。”非观音救之,乃心之神明悔悟,自知罪过而摆之脱之也。

夫天堂地狱皆由心造,心之忧闷惊恐,而死期即到,难免恶鬼之扯;心之神明悔悟而生机遂回,即有解脱之机。仙翁于此处写出观音救唐王一案,以示人当静观密察,而不可由心自造走入死路也。倘不早悟,一迷到底,终为阴鬼所缠。乃至腊月三十日到来,虽有唐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买不得生死;三宫六院九嫔八妃,分不了忧愁;文武百僚,忠臣义士,替不得患难,亦只在旁观望,送你瞑目而亡,而况于他人乎?所可异者,是“魏征稍书于崔判官,许唐王回生,唐王袖书瞑目而亡”一段。既能稍书使唐王死而依旧复生,何不先稍书使唐王长生而不死?特以稍书于天下后世学道之人,使早悟万般世事尽是虚伪,一生功业终为幻妄。须当勘破尘缘,俯视一切,急寻个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真正教主,提出地狱返上天堂,脱离生死轮回之苦难。休待临渴掘井,忍饥思粮,而慌手忙脚,干方百计济不得甚事,终亦必亡而已。噫!试问堆金如岱岳,无常买得不来无?

诗曰:

人生在世是浮沤,背理违天谁肯休。

任尔堆金多积玉,怎能买得命长留?

第十一回游地府太宗还魂进瓜果刘全续配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世事之假,是叫人在生前打点,早修阳世之正果。此回写地狱之苦,是叫人知死后报应,先作根本之善因。

冠首一诗,慨叹世事皆假,无常迅速,惜命者须早回头。若不回头,临期万般皆空,当的甚事?试观“唐王渺渺茫茫,独自一个散步荒郊草野之间。”是万里江山归何处?荒郊野草一户海“到得鬼门关见先主李渊、先兄建成、故弟元吉,就来揪打索命。”是骨肉恩情今何在?尽是冤孽讨债人。阎君问杀泾龙之故,太宗道:“联宣魏征着棋,不期他化一梦而斩,这是那人曹官出没神机,又是那龙王犯罪当死也。”可知人生在世,争胜好强,父子兄弟,诸般恩爱牵缠,俱系一梦,若不及早解脱,纵有出没神机之能,犯罪当死,焉能躲的阎君考问乎?

“生死簿上注定贞观十三年,判官将‘一’字上添了两画,注定三十三年。”一为水,两为火,水火相济。前三后三,两而合一,便是不死之妙决,还元之秘密。添之正所以示人贞于观,而及早打点,以求延年益寿之方,而非言私添寿数作情也。试问阎王面前可以作私情乎?“惟答瓜果”一语,已足见还元反本,方是不死之果报。

太宗见不是旧路而疑有差,判官道:“不差,阴司里有去路无来路。”又云:“送陛下‘转轮藏’出身,叫陛下转托超生。”正以示阴灵出壳,一去不返,只可转生而不能回生矣。最提醒人处,是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却那里得有钱钞”?此处骂尽世间一切悭贪吝惜之徒,即富如大唐天子,死时且空身而去,带不得分文钱钞,况其它乎?闻此而不悟者,真地狱种子,仙翁亦无可如何矣。借相良所记金银一库给散孤魂,岂真金银阴司可记?亦岂真阴司金很可借?特可记者,阳间之阴德;而可借者,改恶以从善。是默示人以善恶报应之不爽耳。

判官道:“千万到阳间做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冤魂。”冤魂者迷人,死后所成。超度冤魂正以超度迷人,故曰在阳间超度。何为水陆大会?善性若水,修性之义;陆为地,脚踏实地,立命之义。性命合一,是谓大会。言能超度此冤魂者,惟此性命双修一乘之法,余二非真,切勿忘记,叶咛嘱咐何其深切之至!又云:“‘凡百不善之事,俱可—一改过,普谕世人为善,管教你后代绵长,江山永固。”可见诸多地狱皆为不善者所造,若凡百不善一一改过,地狱何有?

“唐王贪看渭河一对金鱼,太尉“扑”的一声,望渭河推下马去,却就脱了阴司,径回阳世。”前因泾河之孽龙,去阳世而入阴司;今因渭水之金鱼,脱阴司而回阳世。出此入彼,出彼入此,其善恶报应如影随形,毫发不爽。泾河龙王为孽龙,人心也,人心一发,至于死地;渭河金鱼为真龙,真性也,真性一现,即得生路。去人心而归真性,即是脱阴司而回阳世,善恶是非,生死之路分之矣。太宗说:“见阴司里不忠不孝、非利非义、作践五谷、明欺暗骗、大斗小秤,奸盗诈伪、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烧、舂、锉之苦,煎、熬、吊、剥之刑,有千千万万,看之伤心。”如此等类,岂仅在阴司受报?而现世者比比皆然,特人不自知耳。御制榜文,句句牟尼,字字珠玉,可为尘世之明鉴,有不感悟而迁善改过者,必非人类也。

李翠莲为斋僧而受气自缢,刘全因妻死而捐躯进瓜,皆从真性中流出,视生死如一辄,富贵如浮云,虽死如生,死不死耳。其所死者幻身,而真身不能死;其所散者浊气,而真气不能散。宜乎“夫妻皆有登仙之寿,翠莲借玉英之尸还魂。”是有真性者死而复生,无真性者生而终死。

噫!以帝王富有四海,空身死去,带不得阳间分文钱钞;以匹夫担水度日,作善积福,反能记阴司十三库金银;以民间夫妻斋僧之因,而阎王夸为登仙;以帝王御妹寿却不永,而阎王反使促死。然则寿之长短,善恶长之短之,而不分其富与贵、贫与残。前诗所云:“古来阴驾能延寿,善不求怜天自周”之义,世人何乐而不为善乎?

诗曰:

天堂地狱在心头,善恶分明祸福由。

富贵不淫贫贱乐,可生可死有何愁。

第十二回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善恶报应分明,而人之不可不为善也明矣。然善人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若欲脱苦恼、明生死、超凡世、入圣域,以为天人师,非大乘门户不能。故此回由人道而及幽冥,自东土而上西天,以演无上至真之妙道也。

“李翠莲借尸还魂在皇宫乱嚷,不肯服药,见了刘全,扯住叫丈夫。”此富贵不能淫,贪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也。夫妻还乡,见旧家业儿女俱好,一家团圆,乐何如之。相良夫妻卖水斋僧布施,不肯受不明之财,其曰:“若受了这些金银,就死的快了。”又曰;“就死也不敢受的。”是守死善道。轻富贵而重义气者也。彼刘全夫妻、相良夫妻,可谓看破世事,在尘出尘,门如市而心如冰,不为世事所动矣。读至此处,足令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可为世道人心之一助。在家者尚有如此之高节,而出家者当赧然愧死矣。

玄奘不爱荣华,只喜修持寂灭,德行高隆,千经万典无所不通,亦可谓看破世事,足任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比一切皮相和尚高出一头矣。然仅受唐王五彩织金袈裟、毗卢帽,尘世所贵之物,朝夕而服之被之,高台演教,混俗和光,是不过外貌之饬观,有其名而无其实,其亦刘全、相良之同类。更何能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而超越人天哉?菩萨持佛赐锦襕袈裟、九环锡杖,赞美许多好处,方是为圣为贤之宝物,作佛成仙之拄杖。袈裟锡杖之妙义,前解已明,无庸再注。夫袈裟锡杖为道之体用,乃金丹有为无为之实理,是古今圣圣相传之妙道,若非大贤大德之人承受不起,担当不得,虽有万两黄金无处可买。故菩萨道:“他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古人云:“至人传,匪人万两金不换”者此也。夫金丹大道,乃天下稀有之事,非同一切旁门谬妄,得其真者,虽凡夫俗子,立跻圣位。玄奘受佛衣锡杖,道之全体大用无不俱备,罗汉菩萨之职早已有分,自然威仪济济,瑞彩纷纷,较前之唐王所赐混俗和光之衣帽,不啻天渊之隔。古人所谓“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莱第一峰”正是此意。当斯时也,被眼有衣,执持有杖,从此下学上达,前程有望。倘只以悟为事,安于小乘,不图实践力行,以期上进,如无衣无仗者同,衣杖何贵乎?

此玄奘正当台上念经谈篆宣卷之际,菩萨厉声高叫道:“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教法么?”又云:“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混俗和光。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夫开坛谈经,乃空性中之小慧,以之度人为善则可,以之修道成圣则难。非若三藏妙典、成己成物、天人合发,能成金刚不坏之体,为佛子已上之事。盖佛法三藏乃三家合一之妙道,正教外别传之深旨。能修持者,度亡度鬼,超脱一切,出生死而逃轮回,真实不妄,天下修行者闻此可以猛醒,不为小乘所惑矣。

菩萨指出,佛法三藏,“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妙哉!仙翁已将先天下手之诀明明指示于人,不过借菩萨现身说法耳,而人自不知也。“西天”者,真金之本乡;“天竺国”,“天”为二人,“竺”为二个,乃真阴真阳相会之地;“雷”所以震动万物而醒发,“音”而至于大,则震动之声音,不知其闻于几万里;“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无声无臭大道之归结处。三丰云:“须知得内外的阴阳,同类的是何物件?必须要依世间法,而修出世间。‘顺为凡,逆为仙’一句儿超了千千万。”盖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相见,中藏先天之气,生天生地生人,为仙佛之源头,天地之根本。是即大西天真金之处,天竺国阴阳之乡,大雷音正觉之旨,佛如来圆成之地。真经在此!丹头在此!欲解百冤之结,悄无妄之灾,舍此将谁与归?正所谓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

噫!前受袈裟锡杖,已付玄奘佛法矣,何以又叫在西天取佛法?盖前之受衣仗,是顿悟之学;今之取佛法,是实践之功。菩萨在空中现身,落下简贴,叫西方取经,求正果金身,盖示其知之尤贵于行之也。噫!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玄奘直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正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唐王送紫金钵孟,又赐号三藏,是明示人以金丹大道,即我佛三藏真经,教外别传之真衣钵也。

“宁恋本乡一撮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归根复命,返本还元,在是矣。此“玄奘秉诚建大会,观音显象化金蝉”之秘谛。秉诚者,至善之所在,无为之功,然不先有为,而不能大会;显象者,明德之所寄,有为之事,若不归无为,而亦非大会。惟于玄奘处而观音,于显像处而秉诚,则化金蝉而大会矣。上句“立奘秉诚建大会”,以无为入有为;下句“观音显象化金蝉”,以有为化无为。有为无为合而一之,有无不立,方是大而化之;不会而会,会而不会,会之大,化之神,不神之神,入于至神,无上至真之妙道也。

诗曰:

存诚去妄法虽良,究竟难逃生死乡。

何若金丹微妙诀,超凡入圣了无常。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悟元子曰:上回内外二丹之体用,已言之精详矣,然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是贵于身体力行,脚踏实地,方能不负所知,而完成大道。此回以下,彻始彻终,皆明行持有为之功用,直至过凌云渡以后,方是无为之妙,而不事作为矣。学者须要认定题目,逐节细玩,必有所得。请先明此篇之旨。

起首先题“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出长安关外,马不停蹄,早至法云寺。”“望前三日”,即十三日也。十三日,总以明十四经回之旨,即贞下还元之旨。贞而不行,那为贞观;贞而能行,即到贞元。“送出长安关外”,明其行也;“马不停蹄,早至法云寺”,明其行而有法也。上阳子曰:“形以道全,命以术延。”术者,法也。造命之道,全在夺天地之造化,盗阴阳之祖气。若非有包罗天地之大机,转运阴阳之秘诀,其何以命为我有,长生不老哉?盖命理为有为之功,非若性理以道全角,无为者可比。三藏行至法云寺,正以见有法而方可前行矣。

“众僧灯下议论上西天取经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此便是衣食和尚所见之小,而不知难度处正当度,难降处正可降,实西天取经之旨。故三藏道:“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言怕难度、怕难降,即“心生种种魔生”;不怕难度,不怕难降,即“心灭种种魔灭”。盖修行第一大病,莫过于生心,生心则有心,有心则千头万绪而不能自主,魔焉得不生?“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心忙则意必乱,意乱则目无所见,而所行所由,阻滞不通,能不拨草寻路、崎岖难走乎?“又恐走错了路径,正疑思,又心慌。”俱写人心是非相混,邪正不分,中无主宰。所至之地,无往而非井坑;所遇之境,无处而非妖魔。其曰“自送上门来”者,不亦宜乎?

噫!心之陷人,无异乎虎之陷人,虎之陷人食其身,心之陷人丧其命。诗云:“南山白额王。”南者《离》位,象心,是明言心即是虎也,魔称寅将军属于虎。又有二妖,一曰熊山君,一曰特处士。熊为火,火性也;特为牛,意土也。言人心一起,则火性妄意而即遂之,是各从其类也。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推微。”人心者,二心也,为妖为魔而吃人;道心者,一心也,为神为圣而救人。山君道:“食其二”,明其人心生魔也;“留其一”,明其道心无魔也。魔生于人心,不生于道心,故“三藏昏昏沉沉,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醒。”可见有拄仗者方能得命,存正气者昏沉可醒,道心之为用,岂小补云哉?

三藏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道:‘那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看时,果然是他的对象,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言陷井在彼,技杖由我,既去其二,则得其一,执两用中,包含一切,失去故物,而现前就有。至简至易,不假他求,至此地位,心可才略放下矣。不曰放下心,而曰心才略放下,特以双叉岭乃去兽为人之关,是后天中事。金星乃五行之一,尚出于勉强,故曰心才略放下些。待后两界山为自人登圣之域,是先天中事,收悟空得五行之全,即入于大化,而可大放下心矣。

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陷此?处士是个野牛精,山君是个熊罴精,寅将军是个老虎精。”是不特为修道辨真假,而且为世道正人心。何以见之?口读圣贤之书,假称道学,而行多怪诞,非野牛而何?身着丝绵之衣,外像人形,而内存诡谲,非熊罴而何?品立万物之首,而天良俱昧,损人利己,非老虎而何?正所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又曰“左右尽是山精怪兽,只因你本性圆明,所以吃你不得。”正所谓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也。

“相随老叟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则是入于坑坎,由于疑思而自误;走上大路,因有主宰而解脱。此学者修行第一步工夫。若不先在双叉岭将此虎穴跳出,则人面兽心,而欲上西天难矣;若不在此虎穴得此金星拄杖,则身不自主,而欲解脱虎厄也亦难矣。颂曰:“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言双叉岭非真金而不能脱灾免难,生灵无所依赖也。“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言过此一难,而前行自有神徒相助,彼此扶持,人我共济,方可上得西天取得真经,而不得以艰难中途自止,有失前程也。此“陷虎穴金星解厄”之旨。

然金星解厄,不过是自已昏沉中一点刚明之气,而非他家不死之方。虽足以脱兽地而进人道,犹是一己之阴,未免独自个孤孤恓恓往前苦进,舍身拼命,而不能从容中道,若遇险阻处,依然陷虎穴故事,有何实济?“正在危急,只见前面两只猛虎咆哮,后边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蛇,右有猛兽。”此可见执一己而修,而前后左右无非毒蛇猛兽,终与毒蛇猛兽为邻也。“孤身无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正写一己必不能成功,须求人而方可有益也。

刘伯钦,“钦”者,敬也;镇山太保,“镇”者,真金义也。君子敬以直内,放手执钢叉而不屈;君子义以方外,故与虎争持而不惧。此人道中之实理,而不失其固有之性。故伯钦道:“我在这里住家,专依打些狼虎为生,捉些毒蛇过活。”曰:“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曰:“我你同是一国之人。”总言本性圆明,与虎狼为伍而不为虎狼所伤,是人而非兽矣。虽然剥虎皮而食虎肉,只可以保一生而不入异路;念经卷而消罪业,不过是积来生而托生福地。伯钦有孝顺之心,孝为百行之原;三藏有荐亡之能,善为一生之宝。此乃人道之极,而实仙道之始。倘欲西天取经而见如来,在伯钦家歇马,犹如梦见,未免为有识者呵呵大笑矣。

伯钦送至两界山告回,三藏告求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是实言天下修行人,不知有此两界山也。夫两界山者,天人相分之路,天道能统其人道,而人道不能全其天道,以人道而欲行其天道,是乃以伯钦而欲过两界山也,难矣。故伯钦道:“那厢虎狼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故此告回,你自去罢。”此等处须味“双叉岭伯钦留僧”之句。盖双叉岭为善恶之关,趋于善则为人,趋于恶则为兽。伯钦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以敬留人,不能入于兽路,亦不能企于圣域。圣人云:“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者,即此伯钦留僧也。倘以留者只为兽路而留,差之多矣,此伯钦不得不告回使僧自去也。

“三藏牵衣执袂,滴泪难分。”正写出修行浅见之流,执全人之道,而强执以修仙。彼安知五行山下有水中之金,为金丹全始全终;从有为入无为,以无为化有为;取得真径,见得真佛;超凡入圣,通天彻地者哉?噫!原来只是这些儿,往往叫君天下走。不遇明师,此事难知。

诗曰:

未修仙道先修人,人与虎蛇作近邻。

急脱诸般凶恶念,小心谨慎保天真。

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去兽心而修人道矣,然人道已尽,即仙道可修。故此回专言修仙起脚之大法,使学者不入于空性之小乘也。

冠首一诗,包含无穷,而其所着紧合尖处,在“知之须会无心谈”一句。修道者须期无心,无心之心则为真心,真心之心则为真空,真空中藏妙有,真空妙有内含先天真一之气。此气号曰真铅,又名金公,又名真一之精,又名真一之水,乃仙佛之真种子,为古今来祖祖相传,至圣相授之真谛,非顽空禅学,守一己孤阴者,可窥其浅深。

刘伯钦不能过两界山,敬只可以修性,而不能了命,听得山下叫喊,太保道:“是他!是他!”犹言欲修仙道而保性命,当知还有他在。他者何也?身外身也,不死方也。《悟真》云:“休施巧伪为功力,认取他家不死方。”又云:“要知产药川源处,只在西南是本乡。”盖性在己,而命在天,他即天之所命,若执一己而修,何以返本还元、归根复命、长生不死哉?

伯钦打虎,只是全的一个人道,不过引僧到两界山而别求扶持,非可即此为了事。故“石匣中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天下一切修行人,错认人心为道心,或观空守静,或强把念头,妄想仙佛。彼乌知五行山下有先天真一之精,若能自他家而复我家,你救我,我保你,你我同心,彼此相济,上西天而见真佛,至容且易。

盖先天真一之精,为生物之祖气,无理不具,无善不备,刚健中正,能以退群魔,除诸邪,所谓道心者是也。道心者无心之心,不着于形象,不落于有无,为成仙成佛之真种子。自有生以来,阳极生阴,走于他家,为后天五行所压,埋没不彰。然虽为五行所压,未曾俱泯,犹有一息尚存,间或现露端倪,人多不识,当面错过。其曰:“来得好!来得好!”即《悟真》所云“认得唤来归舍养,配将姹女作亲情”之义;亦即《参同》所云:“全来归性初,乃得称还丹”之义。犹言复得来道心,性情如一,方为好;复不来道心,性情各别不为好,好不好,总在道心之能来不能来耳。然欲其来道心,须要认得道心;欲要认得道心,须要求明师口诀,揭开六个金字压贴。

自来读《西游》评《西游》者,皆将六个金字压贴错认,以六金字为六欲,以心猿为心。因其心有六欲,心不能归正,为六欲所压,揭去六欲,心方归正。果如其解,则宜先灭六欲心猿方出,何以提纲先云:“心猿归正”,而后云:“六贼无踪”?况六个字为金字,乃佛祖压贴,岂有六欲为金,佛祖压贴为六欲乎?于此可知六个金字,非六欲,乃我佛教外别传之诀也。两界山为去人道,而修仙道之界,欲知山上路,须问过来人,金丹乃先天真一之道心锻炼而成,若非明师指破下手口诀,揭示收伏端的,即是六个金字,一张封皮,封住先天门户。“不识真铅正祖宗,万般作用枉施功”,而道心终不能归复于我。

六金字唵、嘛、呢、叭、□左“口”右“迷”、陡、吽之梵语,仙翁何语不可下,而必下此难解之梵语,使人无处捉摸乎?然不知仙翁立言用意处,正欲人知其梵语之难解也。盖此难解处,正有先天下手之口诀在焉,未得真传,“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明师莫强猜”,此其所以为唵、嘛、呢、叭、□左“口”右“迷”、吽也。三藏拜祝揭贴,凡以求揭示妙旨耳。将六字“轻轻揭下”,是秘处传道,暗里示真之窍妙,非可与人共知共见者,虽欲不谓之唵、嘛、呢、叭、□左“口”右“迷”、吽,不能也。此阵香风,乃我佛教外别传之旨,若有闻得者,霎时腾起空中,而脱苦难,不为尘世所累。古人谓“识得个中真消息,便是龙华会上人。”信有然者,从此翻五行而收金精,何难之有?

“一声响亮,真个是地裂山崩,那猴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悟真篇》云:“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语实堪听。若言九载三年者,尽是推延款日程。”夫人待患不得真诀耳,一得真诀,若直下承当,下手修为,即便惊天动地,跳出五行,净裸裸,赤洒洒,而大解大脱,无拘无束矣。“法名悟空,混名行者”,是明示人以悟得还须行得,若悟而不行,则先天之气不为我有,不死之方未为我得,欲上西天见真佛,如缘木求鱼,画饼充饥,乌可能之?

三藏得了悟空,正一阳来复,天心复见之时,由性以修命也;悟空归了三藏,正翻去五行,归于妙觉之秘,由命以修性也。此仙翁一笔双写,修性修命,总要揭过金字压贴,方能得真。倘误认提纲“心猿归正”,或疑悟空是心,则是三藏收悟空收心矣。果是收心,前面三藏出虎穴过双叉,已是修心而收心,宜是休歇道成之时,又何必在两界山收悟空上西天取经乎?况于“须会无心诀”大相矛盾,何得谓心即是道,大圣即心?其所谓心猿者,无心之心。悟得无心之空,则为心猿;行得空中之悟,则为归正。心猿而归正,悟空而行真,真空而藏妙有,妙有而含真空,无物无心,是真如法身佛,乃他家不死之方,而非方妄心之归正。三丰云:“无根树,花正开,偃月炉中摘下来。添年寿,减病灾,好结良缘备法财。从此可得天上宝,一任群迷笑我呆。”即此“心猿归正”之妙旨。悟到此处,方是揭下唵、嘛、呢、叭、……、吽金字压贴;行得此事,方能翻过五行而不为后天所累。此伯钦告回,行者请三藏上马也。

“忽见一只猛虎,三藏心惊。行者喜道:‘师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学者须要细辨,莫可误认。此虎与双叉岭之虎不同,前双叉岭之虎,是凡虎;此两界山之虎,是真虎。凡虎乃吃人之虎,真虎乃护身之虎。故曰“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

观二“他”字可知。“耳朵内取出金箍棒,被他照头一棒打死。”此道心一归,真虎自伏,绝不费力,较之伯钦打假虎而争持者天地悬远矣。强中更有强中手,不上高山不显平地也。“脱下他的衣服来,穿了走路。”以真精之道心,穿真虎之皮衣,可知道心即真虎,真虎即道心。仙翁恐人不知道心即真虎,故又演出悟空打虎一段以示之。

悟空得真虎皮而护身,三藏得了悟空而护身,同一“心猿归正”之天机,心猿归正,道心常存,拄杖在手,随心变化,无不如意,可以上的西天矣。故行者道:“我这棍子要大就大,要小就校刚才变作一个绣花针儿模样,放在耳内矣。但用时方可取出。”

又道:“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大之则量充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隐显莫测。”道心之用,岂小补云哉?

金丹之道,所难得者,道心一味大药。道心若得,大本已立,本立道生,渐有可造之机。故曰“半岭太阳收返照,一钩新月破黄昏。”太阳返照,一钩新月,俱写道心初复之象。道心初复,为偃月炉。《悟真》云:“偃月炉中玉蕊生,朱砂鼎里水银平。只因火力调和后,种得黄芽渐长成。”即新月破黄昏之意。但此新月破黄昏,乃窃阴阳、夺造化、转生杀、逆气机,为天地所秘。宜乎到庄院投宿,“老者开了门,看见行者这般恶相,腰系一块虎皮,好似雷公模样,吓得脚软身麻,口出谵语,道:‘鬼来了!鬼来了!”’即佛祖所云“若说是事,诸天及人皆当惊疑”也。”

本传中行者到处,人皆认为雷公,大有妙义。盖道心者,天地之心,天地之心回转,一阳来《复》,《坤》中孕《震》,《震》为雷,故似雷公模样。阴下生阳,暗中出明,有象三日之月光,故为偃月炉。光自西而生,西为白虎,故腰系虎皮裙。此仙翁大开方便门,明示人以行者即偃月,偃月即虎。

古来注《西游》者,直以为悟空是心,吾何尝不谓是心,但以为天地之心则可,以为人心之心则非矣。故老者道:“那个恶的却非唐人。”“恶”字,“亚”、“心”成字。言是心非心,乃天地之心,而非人心也。行者厉声高呼道:“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我是齐天大圣,原在这两界山石匣中的,你再认认看。”是叫醒一切没眼色之盲汉,须在天人分途之界,再三细认,不得以人心为天心,以天心为人心,是非相混也。“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像他。”’是一经说破,真知灼见,方才省悟,天心是他家不死之方,非人心可比。“有些象他”者,天心人心,所争者些子之间,识不得天心,终是人心用事,纵天心常见,当面错过耳。

“老者问出来的原由,悟空细说一遍,老者才下拜,请到里面。”言天心之出必有口诀,非师罔知,悟空与老者论年纪,说出在山脚下五百余年,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记得祖公公说,此山乃从天降下,就压了一个神猴,直到如今,你才脱体。’”可知后天中返先天之道,乃古今祖祖相传之道,不遇明师,虽活百岁,到老无成;已得真传,心领神会,霎时脱体。

“一家儿听的这般话说,都呵呵大笑。”言此道至近非遥,至约不繁,说破令人失笑也。“老者姓陈,三藏也姓陈,乃是宗。”陈者,东也。先天真一之气,本是东家之物,交于后天,寄体在西,如我家之物走于他家,故有他我之分。一朝认得,唤回我家,他即我,我即他,他我同宗,彼此无二,浑然一气矣。行者讨汤水洗浴,去其旧染之污也;借针线缝裙,补其有漏之咎也。“今日打扮,比昨日如何?”已知今是而昨非。“这等样,才象个行者。”

总要去假而存真。以上皆心猿归正之旨。心猿归正,先天真一之气来复,丹头已得,可以起身上马,勇猛精进,一直前行矣。

“师徒们正走,忽见路旁呼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枪刀,慌的三藏跌下马来,行者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盘缠与我们的。”“六个人即六欲,六欲者,偷道之贼;心猿者,护道之圣。三藏跌下马,行者扶起,跌犹不跌,可以放心矣。但六贼虽能伤命,而得心猿真金运用,则六贼化为护法,亦可以助道之一力,故曰:“送衣服盘缠与我们的”也。又曰:“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盖心猿者道心,六欲者人心。道心者主人,人心者奴仆,主人现在,奴仆何敢猖狂乎?

及行者要分所劫之物,六贼乱嚷道:“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正以见舍不得自己的,取不得别人的也。”六贼照行者劈头乱砍,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正舍得自己的东西也。“把六贼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盘缠。”

正对景忘情,取得他人的东西也。这等处皆是杀里求生.以义成仁,恻隐之至者。三藏反谓无恻隐之心,何其愚乎?故悟空道:“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哩!”此正是上得西天,作得和尚,其恻隐之心,孰大于此?三藏道:“我出家人,宁死也决不敢行凶。”此等妇之仁,一听其六贼纵横,正是上不的西天,作不的和尚。其无恻隐之心,孰过于此?宜其悟空嫌絮聒,“‘呼’的一声,回东而去。”噫!是非不两立,邪正不并行,悟空之去,非悟空自去,乃因三藏认假失真而使去之。悟空一去,主张已失,而三藏欲舍身拼命归西,向一己主张,如何能主张的来?此观音菩萨不得不传与《定心真言》也。

“《定心真言》,又名《紧箍儿咒》。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心真则心定,心定则勇猛精进,愈久愈力。戒慎恐惧,念头坚牢,自无一点泄漏,已失者而可返,已去者而可还也。“绵布直裰”,为朝夕被服之物,使其绵绵若存,须臾不离也;“嵌金花帽”,为顶戴庄严之物,使其刚柔合宜,不偏不倚也。“若不服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去了。”一念坚固,顽心自化,真心常存也。

“老母化一道金光,回东而去,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东礼拜。”这一道金光,非外来之金光,即我神光觉照之金光。知得此光,紧箍已得,急当回光返照,敬之拜之,而弗敢有替者。“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将《定心真言》,念的烂熟。”是佩服在心,潜修密炼,念念归真,期必至于无一点滓质塞窒于方寸之内也。

悟空到得东海,见了龙王,问其不向西回东之故,行者谓唐僧不识人性,则知非悟空去,乃唐僧不识人性而去之。龙王以圯桥故事劝勉,悟空道:“老孙还去保他便了。”此中又有深意,不知者直以为龙王勉力悟空,殊不知此即悟空伏虎之后而降龙也。真虎可以护身,真龙可以回心,此仙翁反面文章,世人安知?遇着南海菩萨,叫“赶早去,莫错过念头。”正以降龙伏虎之后,则直静观密察,努力前行,而不得错过了念头,中道自弃也。

“三藏道:“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金箍”者,果决而收束,一经收束,入我门中,不由的不会经、不会礼。所以戴在头上,一念生根,取不下、揪不断,再不敢欺心矣。古人云:“一念回机,便同本得。”若非神观之大士,乌能有此大法?说到此处方是“六贼无踪”之妙谛,而非言打死六贼即是无踪。

夫六贼者,眼、耳、鼻、舌、身、意也。眼、耳、鼻、舌、身、意,因色、声、香、味、触、法,而生喜、怒、爱、思、欲、忧;喜、怒、爱、思、欲、忧,皆从人心而出。欺心,则人心用事,而六贼猖狂;不欺心,则道心用事,而六贼自灭。提纲“心猿归正,六贼无踪。”是道心发现,六贼自然无踪,不待强制。古经云:“得其一,万事毕。”即此道心之谓乎!果得道心一味大药,不但六贼无踪,方且攒五行,合四象,皆于此而立基矣。

诗曰:

已修人事急修仙,这个天机要口传。

翻过五行归正党,霎时六贼化飞烟。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真一之气来复,为修命之本,倘立志不专,火功不力,则懦弱无能,终不能一往直前,臻于极乐。故此回示人以任重道远,竭力修持之旨。

“行者伏侍唐僧西进,正是腊月寒天,朔风凛凛,滑冻凌凌,走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迭岭层峦险峻山。”俱形容西天路途艰难,而平常脚力不能胜任之状。盖修行大事,功程悠远,全要脚力得真,脚力之真全在深明火候,火候明而脚力真,脚力真而火候准。“蛇盘山”,蛇为火,言火候层次之曲折;“鹰愁涧”,鹰利爪,喻冒然下手之有错。不知火候,冒然下手,便是假脚力,其不为蛇盘山、鹰愁涧所阻者几何?“涧中孽龙将白马一口吞下,伏水潜踪”,信有然者。何则?真正脚力潜修密炼,步步着实,不在寂灭无为,一尘不染。倘误认寂灭无为即是修道,此乃悬空妄想,安能上的西天见得真佛?岂不迁延岁月枉劳心力乎?“行者道,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肯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此等法言,真足为行道不力,着空执相者之一鉴,仙翁慈悲,何其心切?

“空中诸神叫曰:‘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一路神祗,特来暗中保取经人者。”曰观音,曰神祗,曰暗保,以见金丹之道,静观密察,神明默运,步步着力,而不得以空空无为为事也。众神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驾伽蓝、各各轮流值日。此等处,数百年来谁人识得?谁人解得?若不分辨个明白,埋没当年作者苦心。此回妙旨,是仙翁拨脚力之真,真脚力之所至,即火候之所关,行一步有一步之火候,行百步有百步之火候。金丹之道,功夫详细,火候不一。“大都全籍修持力,毫发差殊不作丹。”紫阳翁深有所戒,《火记》不虚作,演《易》以明之。”《参同契》早有所警,“一毫之差,千里之失。”提纲“蛇盘山诸神暗佑”者,即此火候之谓。“六丁六甲”者,木火也;“五方揭谛”者,五行也;“四值功曹”者,年月日时也;“护驾伽蓝”者,护持保驾也。总言脚力真资,火候功程,毫发不可有差。“观音差”者,非静观密察而火候难准也。盖火候之真,全在脚力之实,无脚力而火候难施,故诸神暗佑。

在收白马之时,但收真脚力,须要有刚有柔,知进知退,若独刚无柔,躁进无忌,便是以意为马,而意马不能收缰。故“行者与孽龙相斗,那龙不能抵敌,蹿入水内,深潜洞底,再不出头。使出翻江搅海神通,孽龙跳出洞,变水蛇钻入草窠,并没影响。”原其故,皆由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专倚自强之故。“唤出土地,问那方来的怪龙,抢师父白马吃了?”说出“师父”二字,则是礼下于人,必有所得时也。故二神道:“大圣自来是不伏天不伏地的混元上真,几时有师父来?”是言其傲性自胜,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也。行者说出观音劝善,跟唐僧取经拜佛因由,这才是回光返照,以己合人,修行者真脚力在是。所谓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者也。

二神道:“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彻底澄清,鸦雀飞过,照见自己形影,便认作同群之鸟,往往误投水内。”是言其着空守静之士,悟得一己之阴,便以为千真万真,不肯进步,以此为止,到得年满月尽,方悔从前之差,终归大化,其与鸦雀水中照见形影,认作同群,误投水中,自丧其命者何异?此其所以为鹰愁陡涧。陡者,至危至险,最易陷人也。仙翁恐人错会提纲“意马收缰”字样,以龙马为意,以收龙马为“意马收缰”,入于着空定静之门户,故演出此段公案,以示意之非道也。何则?自古神仙虽贵乎静定,然静定不过是学人进步之初事,而非真人修道之全能。说出观音菩萨救送孽龙,“只消请观世音来、自然伏了。”闻此而可晓然悟矣。倘以龙马为意,则观音救送时已是收缰,何以又在鹰愁涧作怪?又何以复请观音菩萨来降?此理显然,何得以龙马为意?若识得龙马非意而伏龙,则意马可以收缰;若误认意马是龙而伏意,则意马不能收缰。意马之收缰与不收缰,总在观音伏龙处点醒学人耳。盖观音救送孽龙,是叫人在修持脚力上,先究其理之真,而韬明养晦;今请观音来伏孽龙,是叫人于脚力修持处,实证其知,而真履实践。然其所以修持脚力之真,以柔弱为进道之基,而非空空无物之说;以刚健为力行之要,而非胜气强制之意。是在有己有人,不失之于孤阴,不失之于寡阳,神光默运,顺其自然,是得脚力之真者。“请观音菩萨自然伏了”,一句了了。

及菩萨来,“行者道:‘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菩萨道:‘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似从前撞出锅来,有谁收管?须是这个魔头,你才肯人瑜伽之门。”读者至此,未免疑菩萨恐行者复有闹天宫之事?故赐金箍魔之;或疑是行者因自己有魔头,而分辩之。皆非也。此等语正为收伏龙马而设,其言在此,其意在彼。盖“诳上欺天,似前撞祸”,是知有己,不知有人,专倚自强也;“须是这魔头,才肯入我瑜伽之门”,不倚自强而知有人矣。

菩萨说出那条龙是奏过玉帝讨来,为取经人做个脚力,凡马不能到得灵山。“须是这个龙马,方才去得。”观此而益知龙马非意,若以龙马为意,是欲以凡马到灵山,乌可能之?“使揭谛叫一声玉龙三太子,即跳出水来,变作人相,拜活命之恩。”玉龙三太子即前解《干》之三爻,其辞“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此仙翁揭示静观内省,日干夕惕,大脚力之妙谛,犹云不如是不足以为脚力也。小龙道:“他打骂,更不曾提出取经的字样。”菩萨道:“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别人。”不提取经字样,便是专倚自强;不肯称赞别人,便是无有真脚力。既无真脚力,即不得为取经人;即不为取经人,而欲取经难矣。然则取经须赖真脚力,欲有真脚力,须要屈己求人。处处提出取经字样,不必专倚自强,而脚力即是,不必更向别处寻脚力也。

又曰:“‘今番前去还有归顺的,若问时,先提起取经来,却也不用劳心,自然拱伏’,行者欢喜领教”。夫修真成败全在脚力,脚力一得,从此会三家、攒五行,易于为功。然其要着,总在于提出“取经”字样,不提出“取经”字,仍是意马未收缰局面,虽有脚力,犹未为真。不但三家难会、五行难攒,即后之千魔万障如何过得?所以后之唐僧四众所到处,必自称上西天拜佛取经僧人。此等处系《西游》之大纲目,不可不深玩妙意。其曰:“还有归顺的,提起取经字,自然拱伏。”良有深意,此乃天机,若非明造化而知阴阳者,孰能与于斯?若有妙悟者,能不欢喜领受乎?

“摘了小龙项下明珠”,是不使妄用其明,有若无,实若虚也。“柳枝醮出甘露,在龙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即变作原来的马匹毛片。”柳枝者柔弱之木,甘露者清净之水,是明示人以柔弱清净为本,日干夕惕为用,一气成功,而不得少有间断也。观于龙变为马,可知金丹之道以龙为意,而非以意为龙。小龙吞马匹者,不用其意也;小龙变马匹者,借意配龙也。龙也、马也、意也,惟有神观者自知之。

“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性命也不能保,如何成得动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是岂行者不去,特以写修行而无真正脚力者,俱因多磨多折,中途自弃,不肯前进者比比皆然。数道几个不去,正示人不可不去也。菩萨再赠一般本事,将杨柳摘下三叶,变作脑后三根救命毫毛,叫他若到无济无涯处,可以随机应变,救得急苦之灾。噫!三叶柳叶变三根毫毛,毛是何毛,毛在脑后又是何意?若不打透这个消息,则不能随机应变,终救不得急苦之灾也。盖木至于柳则柔矣,叶至于柳叶则更柔,物至于毛则细矣,毛至于毫毛则更细,放在脑后藏于不睹不闻之处也。总而言之,是叫再三观察,刚中用柔,于不睹不闻至密之处,心细如毛,随机应变也。

“上流头一个渔翁,撑着一个枯木筏子,顺水而下。”木至于枯,则无烟无火而真性出。“从上流头顺水流下”,顺其上善之本性,而不横流矣。“行者请师父上了筏子,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上了西岸。”此西岸乃性地之岸,何以见之?鹰愁涧为收龙马之处,龙为性,得其龙马,即见其本性,脚踏实地,非上了性之西岸而何?故曰“广大真如登彼岸,诚心了性上灵山。”其不言命者,龙马不在五行之列,而为唐僧之脚力也。

“菩萨差山神土地,送鞍辔鞭子。”山神比心,土地比意,本传中山神土地,皆言心意。此心此意,为后天幻身之物,而非先天法身之宝。龙马自玉帝而讨,秉之于天;鞍辔借山神土地而送,受之于地。则是心意只可与脚力以作装饰,而不能为脚力进功程。故曰你可努力而行,莫可怠慢也。乃唐僧肉眼凡胎,以此为神道,是直以后天之心意为神道,认假作真,望空礼拜,有识者能不活活笑倒乎?彼有犹误认蛇盘山为小肠,鹰愁涧为肾水,小龙为肾气者,都该被老孙打他一顿棒。

诗曰:

大道原来仗火功,修持次序要深穷。

鉴形闭静都抛去,步步归真莫着空。

第十六回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修道者须有真脚力,而后可以得正果。然脚力虽真,而不知阴阳配合,则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大道难成。故此回合下二回先写其假阴假阳相合之假,以证真阴真阳相合之真也。

篇首“和尚见了行者,问唐僧:‘那牵马的是个什么东西?’唐僧道:‘低声。他的性急,若听见什么东西,他就恼了。’”东为木,属阴。西为金,属阳。“他的性急”,是有金无木。有西无东,金丹难就,算不得东西。“和尚咬指道:‘怎么有这般一个丑徒弟?’三藏道:‘丑自丑,甚是有用。”’夫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相通,顺则生人生物,逆则成佛成仙,世法道法无有分别。所异者凡父凡母而生幻身,灵父圣母而生法身,若遇明师咬破此旨,则说着丑而行着妙矣。“观音”者,照视之谓;“禅院”者,空寂之谓。空观而无实行,故谓观音禅院,即释典所谓“巍巍佛堂,其中无佛”者是也。

“行者撞钟不歇,和尚道:‘拜已毕了,还撞怎么?’行者笑道:‘你那里晓得,我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哩!”此便是一日有一日之功果,日日有日日之功果,不得以空空一观为了事。其曰“你那里晓得”者,欲使其晓得也。因其人多不晓得,而反称大圣撞钟为野入,此等真野人耳。行者道:“是你孙外公撞了要子的!”先天真一之气,自虚无中而来者,是为外来主人公,得此外公,灵通感应,曲直应物,潜跃随心,其修道如耍,绝不费力。彼一切执心为道,着空之徒,闻的此等法音,见说此等法象,能不吓得跌滚而叫“雷公爷爷”乎?

“老增痴长二百七十岁。”此明示为心也。心属《离》,在南,其数二七,故长二百七十岁。“一小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盘儿,三个法蓝茶盅。”此明明写出一“心’字也。羊脂盘儿,象心之一勾;三个法盘蓝盅,俏心之三点,非心而何?又“一童提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白铜壶象肾中之精,斟了三杯香茶,乃肾气上升而交于心也。“三藏夸为好物件,老僧道:‘污眼!污眼!这般器皿何足过奖?’”言无知之徒误认心肾为阴阳,或观心,或守肾,或心肾相交,是直以此中有好物件矣。殊不知心肾乃后天浊中之浊,若以这般器皿为好物件,真是污眼!污眼耳!

老僧问三藏有甚宝贝,三藏道:“东土无甚宝贝。”示其我家无宝也。行者道:“包袱里那一领袈裟不是宝贝?”言包罗万象,备具五行,不着于名相,不涉于有无者方是真宝贝,而不得以心肾为宝贝。“众僧不知此等宝贝,听说袈裟个个冷笑。”正下士闻之大笑去之也。“行者欲取袈裟,三藏莫叫斗富,恐有错。”所谓传之匪人泄天机也。又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一经入目,必动其心,既动其心,必生其计,诚恐有意外之祸。”所谓“君子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也。“老僧见了宝贝,果然动了奸心。”是执心而用心,直以动心为宝贝矣。“广智道:‘将他杀了,把袈裟留下,岂非子孙长久计?’广谋道:‘连人连马一火焚之,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夫人之所以修心者,必疑其心之灵明知觉,广智广谋,即是宝贝,而遂爱之错之,以为长久计,以为传家宝。殊不知认此广智为宝,即是用假而杀真;认此广谋为宝,即是以邪而焚正。噫!日谋夜算,执守此心,君火一动,相火斯乘,君火相火一时俱发,能不火气攻心,玉石俱焚乎?

“行者变作蜜蜂从窗楞中钻出,看见和尚们放火,将计就计,南天门寻广目天王借辟火罩,罩住唐僧、白马、行李,房上保护袈裟。”此暗密中钻研透彻,而知师心为害,将计就计,火里下种,借假修真之大机大用,较之放心谋宝贝者,何啻天渊?“那些人放起火来,一阵风刮的烘烘乱着,正是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山,把一座观音院,处处通红。”《悟真篇》曰:“火生于木本藏锋,不会钻研莫强攻。祸发总由斯害己,要须制伏觅金公。”老和尚用智谋而图袈裟,正“不会钻研而强攻”。烧得观音院处处通红,正“祸发总由斯害己”,木之藏火锋也。如此,安得如金公借辟火罩,而保袈裟为至真乎?

“观音院正南黑风山黑风洞妖精,见正北火光晃亮,知是观音院失火来救。”此个妖精即肾中妖精,黑风山黑风洞,状肾水之纯阴。肾属北,何以在观音院之南?此特取心火下降,肾水上升之义。心肾亦有相济之道,故黑风洞之妖而来救观音院之火。“他不救火,拿着袈裟趁着哄打劫,飞转山洞而去。”噫!金丹圆陀陀,光灼灼,无形无象,至无而含至有,至有而藏至无,乃真阴真阳相济而成象者。是为先天真一之气,本于父母未生以前,岂父母既生已后心火肾水之谓哉?迷徒不知是非,舍去先天之真,摆弄后天之假。误以心为阳,肾为阴,心中之液为阳中之阴,肾中之精为阴中之阳,当午时而守心,子时而守肾,使心液肾气交结于黄庭便以为丹。岂知守心则金丹已为心所害,如观音院僧谋宝贝者是也;守肾则金丹已为肾所陷,如黑风洞怪窃袈裟者是也。其黑风怪不能救火,而且盗去袈裟不亦宜乎?故众僧道:“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烧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可知执心之辈,尽是自害其家当,而不能成全其家当。自害其家当,终亦必亡而已,可不畏哉?诗云:“堪叹老衲性愚蒙,计夺袈裟用火攻。广智广谋成甚用,损人利己一场空。”提醒世人,何其深切?

“行者把那死尸选剥了看,更无那件宝贝。”言执心为道者,皆以为此幻身有宝贝,以故千方百计,智谋运用,妄想修仙,果若幻身有宝,死后到底此宝归于何处?仙翁现身说法,“把死尸选剥了看,更无那件宝贝。”是明示人以这幻身无宝也。然则幻身无宝,可知守心者之非道,守肾者亦不真。即此二宗公案,仙翁已是一棒打倒了七八层重墙,彻底透亮,学者可以宽心前去,别寻宝贝下落矣。

诗曰:

迷徒不识本原因,误认皮囊有宝珍。

心肾相交为大道,火生于木自伤身。

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上回已言执心为道之害,以明真阴非关于心。此回复言守肾为祸之由,以见真阳不系于肾也。

“行者一筋斗跳将起去,慌得观音院大小和尚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怪道火不能伤。’”言能一筋斗跳得出火坑者,方不是执心为道,一无所伤之大圣人。彼使心用心,反害了自己者,安能知此?

“行者到黑风山见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一条黑汉,左首的一个道人,右首一个白衣秀士。”此三妖皆肾宫之物,何以见之?黑汉为熊罴属火,乃肾中之欲火;道士为苍狼,号凌虚,属气,乃肾中之阳气;秀士为白蛇,精色白,乃肾中之浊精。“席地而坐”者,三物皆后天有形重浊之物也。“讲的安炉立鼎、抟砂炼汞、白雪黄芽。”是用功于肾脏,而并服炉火药以补养者。黑汉欲做佛衣会,是直以肾中精气为宝,虽知有佛衣之名,而不知其佛衣之实也。行者叫道:“好贼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么佛衣会!”骂尽世间迷徒;窃取金丹之名,摆弄肾中阴精之辈。“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是不叫在交感之精上做功夫也。又叫道;“作死的孽富。”妙哉此语!一切愚人误认阴精为真精,非意定于下元,即搬运于脑后。守下元者,终必底漏;运脑后者,终成脑痈。谓之作死则可,谓之作生则不可。

其曰:“你认不得孙外公哩!”一切作死者可以悟矣。盖金丹是阴阳交感而成,从虚无中来者,是为外来主人公,又名真一之精,而非身内肾官所生浊精之谓。说出外公,系“大唐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孙行者。”可知先天真一之精,必有师传,而非可于一身猜量者。行者自道脚色来历,皆金丹之精髓。“惟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最省人言,只此一乘法,余二皆非真也。

“两个斗了十余合,不分胜负。”盖欲念与道念并胜,势相敌而力相等也。“见一个小妖左胁下夹着一个梨木匣儿,从大路而来。”分明写出一个情字耳,小妖喻情之小,梨色青喻情之青。小左而夹一青,非情而何?夫欲动而情生,情生而心乱,是情为心肾相通之物。“劈头一下打为肉酱”,情亡而心死,心死而欲可以渐消矣。“请贴上写着: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地老上人丹房。”心上而肾下,功家多以心为丹房,取肾气上升于心,以为取《坎》填《离》,故曰“传他些什么服气小法儿”也。“变作和尚模样”,是以道心变人心,以真作假,借假取真之天机。“到了洞门,却也是个洞天福地,对联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亦是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盖肾中藏有后天精气,能保守此精此气,不肯恣情纵欲,亦算知命之一节。然不知先天真精真气,仅以此为事,未免终是怪物而不能成仙作佛。

“行者与妖精自天井斗到洞口,自洞口打到山头,自山头杀到云外,只斗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负。”言欲火一动,自下而上,由微而盛势不可遏。虽有道心,莫可如何,焉能胜的?但红日西沉,肾气当潜。故曰;“天色已晚,明早来与你定个死活,遂化阵清风回洞。”晚者,肾气衰败之时;早者,肾气旺盛之时。是早而活,晚而死,当晚化风回洞,不其然乎?唐僧问妖精手段如何?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儿,只战个手平。”吁!以道心制欲火,如滚汤泼雪,随手消灭,何以只战个手平而不能制伏?然其所以不能制伏者,皆由知之不真,见之不到,欲在先而法在后。行者欲请观音菩萨来讨袈裟,方是静观密察,先发制人,不为欲所迷矣。行者以为观音有禅院,容妖精邻住,偷去袈裟;菩萨以为行者大胆,卖弄宝贝,被小人看见。总以见真宝之失,皆由于失误觉察,自不小心,卖弄炫耀,开门揖盗耳。若欲降妖复宝,舍神观默运之功,余无他术矣。

“行者见道士拿一个玻璃盘儿,安着两粒仙丹,一棒打死,见盘底下是凌虚子制。笑道:‘造化!造化!”凌虚子为气,玻璃盘为精。谬执心肾者,以心液为阴丹,以肾精为阳丹,故运肾气上升于心,心液下降于肾。“一棒打死”,不令其错认阴阳,在心肾上作功夫;不在心肾上作功夫,是已悟得其假矣;悟得假,即可寻其真,而下边即有造化矣。行者将计就计,叫菩萨变作凌虚,自己吃了两粒仙丹,另变一粒与妖精吃了,要于中取事。妙哉此变!以自在而化苍慌,浊水之狠毒俱泯;以二假而归一真,欲念之邪火俱无。真中施假,假中用真,大机大用在是矣。

“菩萨变作凌虚,行者道:‘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盖邪念正念,总是一念,若无一念,邪正俱无;当其有念,而邪正分途。释典云:“烦恼即菩提,菩提即烦恼。”言其邪可为正,正亦可为邪也。

“行者顿悟,变作一粒仙丹。走盘无不定,圆明未有方。”活活泼泼,不逐方所也。“三三勾漏合,六六少宫商。”阴阳混合,不失一偏也。“瓦铄黄金焰,牟尼白昼光。”光辉照耀,通幽达明也。“外边铅与汞,未许易论量。”金丹自虚无中结就,非色非空,非有非无,非尘世之物所可比。“妖精拈入口中,顺口儿一直滚下。”将欲取之,必先与之,顺其所欲也。“行者在肚里现了本相,理其四平,乱踢乱打。”不即不离以真化假,渐次导之也。“那妖滚倒在地下,连声哀告,乞饶性命。”正念在内,欲念自消,自重性命,理所必然。“妖精出袈裟,行者出鼻孔”,假者一降,真者斯得,呼吸相通,感应神速也。

“菩萨将一个金箍丢在头上”,箍住邪欲,不使猖狂也;“念起真言,那怪头疼”,一念之真,自知悔过也。“行者意欲就打”,金丹用真而不用假;“菩萨不叫伤命”,修道借假而须修真。“行者问:‘何处用他??’菩萨道:‘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要带他去作个守山大神。’”可知保精养气,不过暂以守此幻身;非言保精养气,即是金丹之实落也。

“菩萨摩顶受戒,熊罴跟随左右,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住此时收。”觉察之功,岂小焉哉?学者若能识得观音收伏熊罴怪之妙旨,则欲可制,宝可复,野心自定,顽性可收,不复在黑风山黑风洞为妖作怪矣;菩萨吩咐行者以后再休卖弄惹事,其叮咛反复之意,何其切哉!

诗曰:

真阳不在肾中藏,强闭阴精非妙方。

会得神观微妙法,消除色欲不张遑。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降魔

上二回已批破心肾之假阴假阳,非修仙之本旨矣。此回特言金木真阴真阳,为丹道之正理,使人知彼我共济,大小并用之机也。

“行者将黑风洞烧作个红风洞”,已是去暗投明,舍妄从真,可求同类之时。提纲“观音院唐僧脱难”,所脱者即误认心肾之难。盖在心肾而修丹,是丹之遭难,即僧之遭难。取袈裟而归僧,是僧之脱难,即丹之脱难。唐僧者,金丹之法象,欲成金丹,非真阴真阳两而合一不能。

“行者引路,正是春融时节。”乃春日融和,天地𬘡缊,万物化淳,阴阳和合之时。诗内“鸳鸯睡,蛱蝶驯”,隐寓有阳不可无阴之意。“远望一村人家,三藏欲去告宿,行者道:‘果是一村好人家。’”子女相得,方为好人家;子自子,女自女,算不得好人家。“行者一把扯住少年道:‘那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什么地方?’”经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问一个信儿”,即问此恍惚杳冥中之信,好人家之信,这个信即安身立命之地,不可不问者。“那人不说,行者强问,三藏叫再问别个,行者道:‘若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这好人家,为真阴真阳聚会之地,正是有买卖处,不得舍此而在别处另寻买卖也。

“那人说出乌斯藏国界之地,叫作高老庄。”《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参同契》云:“牝鸡自卵,其雏不全。”今云乌斯国界,明示乌藏兔现,阴阳交接之处,返本还元,正在于此,不得不究问个明白也。说出“太公女儿三年前招了妖精,太公不悦,请法师拿妖”等语,行者呵呵笑道:“好造化!好造化!是凑四合六的勾当。”夫大道以阴阳为运用,凑四合六而成十,以阴配阳而结丹,此等天机至神至妙,行者既明很由,如获珍宝,能不欢天喜地,而谓好造化乎?“太公见行者相貌凶丑,有几分害怕,行者道;‘丑自丑,却有些本事。’”言作佛作仙之本事,说着丑,行着妙,降妖除怪,非此本事不能也。

“三藏道:‘贫憎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高老道:‘原来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妖精?’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精耍耍的。’”一问一答,俱是天机。“此宝庄也”,正缘督子所谓“吾有一宝,秘在形山,不在心肾,而在乎玄关一窍”之宝。“特借一宿”,正以此中有宝而当宿,舍此之外无宝,而不可宿,则是借宿乃为本事,拿妖乃是末事。故曰:“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精耍耍”,非言拿妖即是本事也。

“妖精初来精致,后变嘴脸。”真变为假,正变为邪,非复固有,失去本来面目矣。“云来雾去,飞沙走石。又把小女关在后宅,半年不得见面。”假阴作怪,真阴掩蔽,理所必然。行者道:“入夜之时,便见好歹。”此语内藏口诀,非人所识。古者取妇必以昏时,昏者夜也,不入夜则非夫妻之道,就是好歹难以认识;入夜之时,而真假立辨矣。“行者与高老到后宅,见两扇门锁着,原来是铜计灌的。”明示真为假摄,埋藏坚牢,门户甚固,不易攻破。“行者金箍棒一捣,捣开门扇,里面黑洞洞的。”此仙翁打开门户,直示人以真阴所居之地,里面黑洞洞,幽隐深密之至,而非外人所可窥测者。

“高老叫声三姐姐,里面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我在这里。”真阴虽不可见,然一息尚存,外面叫而里面即应者是也。“行者闪金睛,向黑影里细看,只见那女子云鬓蓬松,花容樵悴。”真为假迷,原本已伤,若非金睛之大圣,见不到此。此真阴之出处,显而易见,学者亦当效行者,在黑影里仔细看认可乎!“云来雾去,不知踪迹。”即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也。真者已见,假者即知,真假分明,可以施法矣。故曰:“不消说了,让老孙在此等他。”正知之真而行之果也。

“行者变的与那女子一般,坐在房内。”男变女相,假中有真,阴中藏阳,指出行者为阴中之阳,以见八戒为阳中之阴也。“见了妖精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见之真而知之妥,不见真阴,不成买卖。《悟真》云:“恍惚之中寻有象,杳冥之内觅真精。有无从此自相入,未见如何想得成。”正行者遇妖精有买卖之义。“行者使个拿法,托着妖精长嘴,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俱是大作大用,怪之力在长嘴,迎其力而托着,不欲其着声也.“漫头一料,掼下床来。”不使其着色也。“妖精疑其有怪,行者道:‘不怪!不怪!’”明示其真阳而制真阴,法当如是,制之正所以亲之,不得以制为怪。《参同》云:“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华,转而相因”者,此也。

“行者叫脱衣服睡”,使去旧染之污也。“行者坐在净桶上”,告其迁善自新也。那怪说出家住福陵山云栈洞,猪刚鬣姓名。又云:“我有天罡数变化,九齿钉把,怕甚法师。”则知木火本自天来,非寻常妖怪可比,特未遇制伏,以故为妖为怪,弃真人假耳。“及闻齐天大圣名头,就害怕要去。”水能制火,金能克木,木火之害怕金水,理也。“开了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现出原身。喝道:‘那里走?’”正是夫妻见面,不容折离;阴阳相会,莫可错过也。“那怪化火光回山,行者随后赶来。”所谓并蒂连枝,夫唱妇随,姻缘到日,逃不去走不脱。“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此阴阳感通,一气循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无情之情,不色之色;假眷属非真眷属,好姻缘是恶姻缘。彼以世之男女为阴阳者;安足语此哉?

诗曰:

辨阴心肾假阴阳,急问他家不死方。

木母金公同类物,调和决定到仙乡。

第十九回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上回已言真阴消息足以配真阳而修大道矣,然不得其火候之实,而真阴未可以收伏。故此回指示收伏火候之真,使阴阳和通,归正觉而破窒碍也。

“那怪火光前走,大圣彩云后跟。”老猪为木火,老孙为金水明矣。“那怪把红光结聚,现了本相,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九齿为九九,阳极生阴之象,此火中出木,真阴现相,为丹道最贵之物,而非若木中之火伤生害命者可比。

老猪自叙一篇,失言修真之旨,后道堕凡之由,以见修真即可以为仙,堕凡即同乎异类,其中最贴切老猪处,是“自小生来心性拙,贪闲爱懒无休歇。不曾养性与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四句。曰性拙,曰贪闲,曰爱懒,曰混沌,是皆明有真阴而未遇真阳之象。悟能者,能此性;八戒者,戒此性。识得此能此戒,而老猪木火之实理已得,可以了性。

“两个黑夜里,自二更直战到东方发白,怪不能敌,化风回洞。”老猪真阴,老孙真阳。东方发白,阳盛阴衰,老猪不能敌老孙,自然之理。“行者战败妖怪,恐师父盼望,且回高老庄。”金公者为真情,本母者为真性,性主处内,情主御外,倘有真情而无真性,内外不应,顾头失尾,护手误足,金丹难成。“恐师盼望,且回高老庄”,是以一人而顾内外之事,乌可能之?总以写有金公不可无木母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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