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观 祖师观 / 道藏古籍库 / 南华真经循本

南华真经循本 · 第 1 页

洞神部 · 约13 万字

书目提要

经名:南华真经循本。明期罗勉道撰。三十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本书收入祖师观道藏古籍库,洞神部类,全文约 13 万字,按卷分为 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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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循本经名:南华真经循本。明期罗勉道撰。三十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庄 子庐陵竹峰罗勉道述庄子,宋人也,名周,字子休。生睢阳蒙县。尝为蒙漆园吏。学无所不窥,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着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已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周笑谓使者,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欲为孤豚,其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渍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唐封南华真人,书为《南华真经》。

南华真经循本释题庄子为书虽恢恑谲怪,佚宕于六经外。譬犹天地日月,固有常经常运,而风云开阖、神鬼变幻,要自不可阙。古今文士每每奇之,顾其句法字面,自是周末时语,有非后世所能悉晓。然尚有可征者,如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稀,乃大射有司正、司获。见《仪礼》。解之以牛之白颗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乃古天子春有解祠。见《汉郊祀志》。唐子乃掌堂徐之子,犹周王族之适子,称门子。义台乃仪台。郑司农云:故书仪,但为义。其脰肩,肩乃见《考工记》。梓人为磬虚数目顾,脰肩即顾字。如此类不一。而士无古学不足以知之,诸家解者或敷演清谈,或牵联禅语,或强附儒家正理,多非本文指义。慢曰:此文字奇处妙绝,又恶识所谓奇妙,寥寥千八百载间,作者之意郁而未伸,剽窃之用转而多误,岂非草书中一欠事?勉道幸以蚤遂退闲,托志清虚,因得时以鄙见梳剔一二,爰笔其说,不觉成帐。自谓庶几循其本指,题曰庄子循本云。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一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内篇逍遥游神游寥廓无所拘碍、是谓逍遥游。庄子欲歆动学道之人,故首以此名篇。内、外、杂篇,犹前后续集尔。初无异义。按汉艺文庄子五十二篇,郭象固已辨其巧杂十分有三,今所存三十三篇。东坡苏氏又黜让王、盗跖、说剑、渔父,而以列御寇接寓言之末,合为一篇,其说精矣。然愚尚谓刻意、缮性亦复肤浅非真,宜定为二十六篇。内篇皆先立篇名,而篇中意不出此。外篇与杂篇惟摘篇首字以名之,盖内篇命意已足,外篇、杂篇不过敷演其说尔。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北冥南冥非泛言北海南海,乃海之南北极处,以其广远杳冥,故曰冥。鲲,《尔雅》云:凡鱼之子总名鲲,故内则卵酱,读作鲲。《鲁语》亦曰:鱼禁,鲲鲕皆以鲲为鱼子。庄子乃以至小为至大,此便是滑稽之开端。鹏不载经传。《岛夷杂志》云:昆仑层期国常有大鹏,飞则遮日,能食骆驼,有人拾得鹏翅,截其管作水桶。鲲言大不知几千里,鹏言背不知几千里,质之大者化益大也。怒而飞,鼓怒作势,方能起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者,运、动也。飓将起则海气动,故徙以避之。《鲁语》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展禽曰: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皆知避其灾。是岁海多大风,冬暖,是其事也。天池者,海水际天处,犹日浴咸池之池。池,为鱼乌所泊之所,鹏所泊在此池也。曰南冥者,天池。又曰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盖为冥海二字犹未尽极远之义,又申之曰天池,则方见是海水际天处,以见鹏飞从海之极北过海之极南,如此其远也。篇首言鲲化而为鹏,则能高飞远徙,引喻下文人化而为圣为神,为至则能逍遥游。初出一化字,乍读未觉其有意,细看始知此字不间。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齐谐》者,齐人谐谚之书。孟子曰:齐东野人之语,则齐俗宜有此谐之言。日者,谐谚之书所言也。庄子自多怪诞,却谓齐谐,为志怪亦是滑稽处。击,打也。鹏气势飞上,波浪打起,其高三千里也。搏,随风园转也。扶摇,旋风也。风势相扶摇摆而上,所谓束海扶摇之枝亦取此义。九万里者,言北冥至天之里数,若中土至天顶则又不止此数。按《考灵耀》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每度二千九百三十二里千四百六十一分里之三百四十八。圆周一百七万一千里。以围三径一言之,直径三十五万七千里,此为二十八宿周围直径之数。又二十八宿之外,上下东西各有万五千里,是为四游之极,谓之四表。据四表之内并星宿内,总有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径。天中央正半之处,则一十九万三千五百里。地在于中,厚三万里。春分之时,地正当中。自此渐渐而下,至夏至之时,地下万五千里,地之上畔与天中平。夏至之后,地渐渐向上,至秋分,地正当天之中央。自此地渐渐而上。至冬至上游万五千里。地之下畔与天中平。自冬至后地渐渐而下,地常升降于三万里之中。四游之说元出《周牌》文,浑仪家未有未知然否,但其以天度纽算里数似为可据。又郑玄注《周礼》,以句股求表景,得八万一千三百九十四里三十步五尺,三寸六分为天径之半者,乃日下距地之里数耳。去以六月息者,鹏起北冥而徙南冥,经行半周天之里数,故止消半年而息,以见鹏飞亦合天度也。上只言鹏徙之远,此又证其飞之高,先安顿九万里一句,在此后面却从而解说。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息,气也。野马,尘埃,喻游气也。横渠张子曰:气坎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捆缢,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欤。晦庵朱子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游气之纷扰也。苍苍,远望之色。已,止也。此不过解说九万里一句。恐人认游气苍苍,便以为是天体之极处,疑无有九万里。故言太虚中如野马尘埃者,乃造化生物以此气相吹者也。人囿此气中而不自知,但远望则苍苍然。今仰而观之,其苍苍然者,是天之正色邪,抑上面犹远而无所至极邪?自苍苍而上,尚无穷极,是以鹏去得九万里。至于自上俯视下亦如此。苍苍然者则为有形之地矣。止于此矣,不可复去矣。盖言苍苍之上非如苍苍之下去不得也。汉都萌云:天了无质,仰而瞻之,高远无极,眼瞽精绝。故苍苍然,正与此合。则已矣三字,说者多作而已矣,连过看遂致上下文意不贯。

且夫转接处多用且夫,请试言之等,读者若知此机括,亦使文字不断。

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复杯水于均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关者,而后乃今图南。

坳堂,堂上地助处。芥为之舟,芥流转如舟也。培,积也。青天,非自下所见苍苍然者,九万里上方是青天。上文言苍苍非正色,则青为正色,可知六经未有言青天者,只言苍天。盖止据所见者言也。又解说鹏之所以必飞上九万里者,要藉风力之大方能远徙。以水喻风,以舟喻鹏,水不厚则负大舟无力。风不厚则负大翼无力。故九万里高则风在下,力厚盛得许大,背负青天则天路空阔无有妨害。鹏惟培得此风方可图南。乃今者,将徙之时。下文且适南冥则遂徙矣。此一节说馄鹏变化之异,引《齐谐》者所以证其飞上九万里,野马以下所以申明可至九万里之理。

蜩与鸴音渥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蜩,蝉类形黑,而五月鸣者为蜩;形斑而七月以后鸣者为蝉;形青者为蛁蟟音貂料,其类不一。俗总谓之蝉,或蜣螂,或水虫,或粪中跻螬所化。鸒鸠,鸒本山鹊之名,以其类山鹊故名黉鸠。月令鸣鸠拂其羽。疏引郭璞云:似山鹊而小短尾,青黑色,多声,今江东呼为鹘鸼音骨嘲。《月令》仲春鹰化为鸠,《王制》仲秋鸠化为鹰,《左传》爽鸠氏。杜注鹰也。亦以二物相化,故鸠可名鹰。二虫能化而小,故以与馄鹏相形。决起,尽力而起,犹决战之决赌此气力也。抢,冲突也。榆枋,二木名。时则不至而控于地,有时榆枋亦不能至则控止于地,言二虫飞不能高也,此设为蜩鸠笑鹏之辞。凡人之以小见而笑大道者,何以异此。

适莽苍者,三沧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莽苍者,一望之间莽然苍然也。果,能腹饱之貌。果,勇也。腹饱则勇,馁则怯矣。二虫,蜩鸠也。人所适弥远,则积粮弥多。鹏翼弥广,则积风弥厚。二虫又何足以知之。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二知字皆平声,缀上知字起下,庄子文法多如此。二虫之所以笑鹏者,只为所知之小不及鹏所知之大耳。因借小年大年以喻小知大知。

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菌,地蕈也。大曰中道,小曰菌。菌之生以朝计,故曰朝菌。蟪蛄亦蝉类。郑氏《通志略》云:寒蛮正名蟪蛄,九十月其鸣凄急。小山云:蟪蛄鸣子啾啾,岁暮子不自聊是也。庄子所谓蟪蛄不知春秋者,则是四五月小紫青色者耳。冥即南冥。灵,灵龟也。麟凤龟龙谓之四灵。冥灵者,冥海之灵龟也。朝菌与大桩,蟪蛄与冥灵,是举一植一动对说,则冥灵非植物明矣。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者,《史记》曰:龟千岁尺二寸。二个五百总千岁之数也。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者,拆椿字为二个八百,乘之以十则二个八千之数也。滑稽杜撰偶然出此,殆亦亥字二首六身之类。而愚弄千载之下,莫有能悟。盖凡如此者,人例以寓言目之,而不知所谓寓言亦必有所依仿。近似读庄子者,勘破此等,则其怪诞之术穷矣。彭祖、众人,又人之小年、大年也。以众人而匹彭祖,则众人可悲矣。此言年之小大悬绝亦如人之小知大知也。

汤之问棘也是已:引汤问棘一段便是蜩鸠笑鹏之比。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光去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大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钨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羊角者,搏扶摇之形。《梦溪笔谈》云:恩州武成县有旋风自西南来,望之插天如羊角,官合居民悉卷入云中。又《志林》云:眉州人家畜数百,鱼深池中三十余年,忽一日,天清无雷,池有声如风雨,鱼尽踊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二事所纪皆得庄子本意。绝云气者九万里,高则截云气在下矣。斥者,斥卤之地。书所谓海滨广斥是也。𫛩,驾也,内则爵鹦蜩。范疏引公食大夫礼,以𫛩为驾。李巡云:𫛪□是𫛩,即驾驾,即□。《月令》季春,田鼠化为驾。是𫛩亦化之小者。故以比蜩鸠。又就海滨讨个小小变化之物,引证蜩鸠笑鹏之说。夫鸠之化也,已失其鸷击之习,蜩之化也,仅脱于污泥之中,低飞榆枋,无复远见,其窃笑,固亦无怪。殆犹穷乡下士,乌识大人君子之?前斥𫛩虽赋质微小,不出蓬蒿,然生于海滨,宇宙之大,风月之浩荡,亦饮见而熟知之矣,乃亦妄讪大鹏。其于人也,游圣人之门,而下愚不移自暴自弃者欤。自汤问棘以下数语,收拾前面。殆尽前引齐谐志怪,此引汤问棘,又似实事。前言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此又实其广数千里。前言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此又实其背若大山。前言搏扶摇而上,此又添羊角二字形状之。此一节说蜩、鸠斥𫛩变化之小而反笑鹏之九万里。凡言九万里者四,大意只解说此句。要见天池距天实有九万里。太虚寥廓,神游无碍,以破世俗浅漏之见,而豁其逍遥之胸次。

故夫前一段是先设一个譬喻,此一段却从人身上议论。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此一等是小见之徒与蜩鸠斥𫛩何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并音朔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犹然,笑貌。犹与□字义同。前一等人是以小笑大。宋荣子却笑前一等人是以大笑小。且者,不特能笑前一等人,且能如下文所云也。未数数,不汲汲也,树,立也。宋荣子不惑于人之毁誉,而内外之分,荣辱之境了然胸中,以为吾之自守,如此足矣。此一等人虽不汲汲于世,犹未能卓然自立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出一游字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泠然,风清之意。善者,善之也。旬有五日者,半月之期,比之半年一息者异矣。致福者,待风而后能行,风起则是其福。未数数然者,不汲汲于得风以为福也。乘车者主也,御车者佐也。天地之正气,即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人所得以生者,道家谓之先天一气。六气者,阴阳风雨晦明。厥阴风木、少阴君火、少阳相火,太阴湿土、阳明燥金、太阳寒水,皆谓之六气,名殊而实同。散在天地间,而具于人身者也。以正气为主,六气为御,即老子三十辐共一毂之义。列子固胜宋荣子矣,然犹有所待。此一等人犹未尽化。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神游无极者,无非取之吾身,又何待于外?至此则无不化矣。下文却指能如此之人。

故曰:至人无己音纪,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旧解以此三句为上文结句,不知乃是下起句。上既次两等人化之小者,此却次三等人化之大者。大而化之谓圣,圣而不可测之谓神,至者神之极。三等亦自有浅深。无功则事业且无,何有名声。无己则并己自亦无,何有事业。下文逐一证之。许由圣人也,藐姑射神人也,四字至人也。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醮爵二音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欢,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阙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子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许由隐于箕山。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冢。立,起也。尸,主也。阙然,不足也。尧言许由起则天下治矣,我乃犹主此位,自视不足,不能及许由也。名者,实之宾。实为主而名为客也。吾将为宾乎,不肯务名也。鹪鹌似黄雀而小,又名鹪□,一名桃雀,即《诗》所谓挑虫,俗谓能生雕。偃鼠即鼹鼠,大鼠也。归休乎君,休息也。尧即许由访焉,许由谓尧其归而息此让天下之事乎。语尾复称君,以致其珍重之意。此说圣人无名,故曰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音莫姑射宋广平《梅花赋》音夜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锺鼓之声。岂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八字为一句。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砖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糠,犹将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庄子所言人姓名或实或虚,肩吾连叔不可知,接舆即楚狂者。故下文云:吾以是狂而不信。往而不反者,一向说将去更不回顾也。径,门前路。庭,堂外地。大有径庭者,径与庭相距本不远,今接舆之言比之寻常言语大异,如径庭之大远不比寻常径庭也。藐姑射之山,见《山海经》淖约,净洁貌。处子,处女也。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言所居而化也。是其言也,犹时女也。此八字当连作一句读。其指接舆也。犹即若也。时,此也。女即处子也,因上淖约若处子而言,接舆言神人之如此处女也。如下文所云:言字下着一也字,是他句语软活处,若作两句读,误矣。旁礡,转石声。言其能转动万物也。蕲乎乱,求乎治也。弊弊,疲困也。尘垢□糠,犹将陶铸尧舜,尧舜所得者,神人之所弃也。此言神人无功,明曰有神人居焉。又曰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旁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皆言功也。

宋人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四子不必究其姓名。汾阳,尧所都。尧见四子于藐姑射之山,归汾水之阳,而窅然若丧其天下。盖见四子而自失也。却先说一个譬喻,越人断发文身,何用宋人之章甫。四子隐逸山林,何有尧之政治?此言至人无己,四子不知有己者,尧见四子亦失其在己者。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可容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裒上之以为瓢破之为二,则瓠落无所容。

瓠读仍本字。瓠虽大,剖之为瓢,则其瓠浅落而荡漾,所容不多矣。

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彼口切击碎也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乎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漂絮者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音税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音拜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思也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蓬字正与江湖字相对,言不浮游江湖而此心犹局于山林草莱之中也。此言一器之用而未化,若以之浮游江湖则化矣。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音拳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狂乎?

狸狌,鼬鼠也,状如鼯,赤黄色,大尾,能啖鼠,俗乎鼠郎。郭璞云:江东名鼪。

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敖平声,物之游遨者,鸡鼠之属。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毗赤切,入于机中,如受刑辟。

死于罔罟。今夫斄音厘又音茅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

狸狌小,能捕而反遭害。牛大不能执鼠,而得全其生。今子有大树,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此言一木之用而未化,若树之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则化矣。此篇以逍遥游名,而终篇贯串只一化字。第一段言鲲鹏蜩鸠斥𫛩之化大小不同,故其飞有高下。第二段言人之化亦有大小不同,故其为逍遥游有优劣。第三段言人能因无用而化为有用,则亦可以逍遥游。夫天之所赋各有定分,岂可强同蜩鸠斥𫛩于鲲鹏哉。而人则无智愚贤不肖,皆可以阶大道。然亦有自视若蜩鸠斥𫛩者焉,故于篇终晓之曰:人虽如呺然难举之瓠,拥肿卷曲之樗,苟能因其资质用之,随事而化,岂失其为逍遥游哉。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一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二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内篇齐物论上战国时,学术不明,是非蜂起。世道人心陷溺甚矣。儒者则必息邪说,距诐行以闲先圣之道。老庄之学,则但守吾天真初不与较。因其是而是之,因其非而非之,听其不齐而自齐矣。此篇多是问公孙龙子,如是非彼是,因非因是。非指非马,坚白同异,皆公孙龙子语。

南郭子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音榻焉似丧其耦。南郭子綦所居隐几,低头凭几也。嘘,开口出气也。嗒焉,合口也。方俯而凭几,俄仰而嘘气,忽嗒焉合其口。顷刻三变,写出如画。丧其耦者,神以形为耦,遗耳目形骸如死然也。

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音姬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

颜成子游,子秦弟子,姓颜名偃,字子游,谥成。可者,谓其可也。言不知人之形与心可使之如此,怪而善之也。昔以隐几仰天之顷为昔也怪,今隐几之子綦非昔隐几之子綦, 昔活而今若死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不亦善,吾如此而问之。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吾神也,我形也,吾我己三字若无异义,而我之与己终有私意,故孔子无我而告颜渊,以克己。道家养炼元神,视身如遗。子綦嗒焉之际韬神于寂,身心俱灭。故曰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者,子綦反问子游知之乎,却从而告之也。

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以人籁引起地籁,而以地籁引起天籁,言汝若闻地籁、天籁之说,则知吾之所以丧我者矣。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音隘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参参音溜乎?

大块,天地也。参寥,长风之声。风长则所被者广。山林之畏音委隹诸鬼切,山卷曲也,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鼻口耳三者,似人之形;枅则相累积有空缺;圈则圆而中空;臼则中窊,三者似器之形。

似佳者,似污者。水聚牛迹,曰佳。水流窊下之所曰污。二者似地之形。

激者、謞音孝者、叱者、吸者、叫者、号音号哭之号者、宎音要者、咬音咬者。

上言形,此言声。激如水激声,謞如箭去声;谏如号哭声;突室东南隅,如深室中声,咬如乌咬吹声。

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于、竿通。韩非曰:竿为五声长。喁者,众窍如鱼口之𪡋喁。

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泠风,清泠之风。飘风,飘忽之风。庄多读烈为厉。济,止也。风至极,猛则止矣。唱和二字是形容籁字。

而独不见之调调刁刁乎?调调、刁刁,树尾风,调调然。和而刁刁然,微动也。今俗呼风小为调调地。而采茶者以嫩条为刁,掇言刁刁然可掇也。此一节言地籁翏翏者,风作之时调调刁刁者,风济之时先有许多声响,忽然无有。人生正如此,引起下文。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地籁则前所说众窍是已。人籁则笙竿之类是已。此不必问,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音纪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己字与前我字相应,天之生物亦如吹焉。要形容天籁,故下吹字。吹万不同,而使其皆若自己为之,而造物无与焉。许多变态皆其自取其怒而出者,果谁为之邪?怒字不可专作喜怒解,言许多变态暴怒出来,如风之猛厉而众窍暴怒也。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詹詹。闲闲,防闲又防闲。间间,一间又一间。炎炎,烁人貌。詹詹,谆至猊。言人之和识言语有此不同。

其寐也魂交,其觉音教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邵康节曰:神者,人之主,将寐在脾熟,寐在肾,将寤在肝,正寤在心。庄子所谓魂,即康节所谓神。人寐则神交于肾而形静。寤则神舍于心而形动,寤而兴物接则自有许多机关,下文备言之。

缦者莫半切、缦,缯无文也,计谋错综而不见者,似之卿云歌礼缦缦兮,亦取礼文错综之义。

窘者、密者。窘者,掘地藏物也。密者,细密也。三句言人之机关有如此者,句法与激者、謞者相应。

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小恐惧则惴惴不自保,大恐惧则为计如组织。句法兴小和相应。

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发于外如射者,机栝必期于中。其司是非之的,有如此者。

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哀杀如秋各肃杀,言其焦心劳思日见销烁,有如此者。又申一句云,此乃其溺于物欲所为,不能使其自反也。

其厌淹入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其厌没如缄滕闭固,言其终老于嗜欲之沟渎,有如此者。又申一句云,此乃其心已近于死,不可复生也。自其今若机栝,至莫使复阳也,文义与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调调刁刁乎相应。到此,分明是说教倒地了。下文喜怒哀乐又突起,可见笔力有余。

喜怒哀乐,虑叹变怒音恼,姚秩启态;慹字,从执,从心。言其心拘执也。姚,治也。佚,放佚也。启,开启聪明也。态,度也。荀子亦云: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儒书只言七情,庄子又增作十二般。

乐出虚,蒸成菌。此十二者如乐音之出于空虚,地气之蒸成朝菌,然律始于无中生一,自一而三,而九,历十二辰,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是为黄锺之实,于是损益之而成十二律。是之谓乐出虚菌,亦虚空中所产,皆所以形容天籁者也。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叹息而言,已乎,已乎。世人如此其休乎,不过旦暮得此,畎为所由生乎。此一节言天籁。天之生人,有许多情态;正如风作之时,有许多声响。自篇首至此,庄子述起子綦问答,而下文因广其说。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陈上。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就子綦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咸其自取上摘出来,议论非彼无我即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非我无所取即咸其自取也。非彼造物固无我之累,非是有我亦安取许多变态。子綦此说亦近之矣。但尚欠说,到此变态之所为役使处,子游不知之也。所为役使而听命者,如有真宰焉。真宰者即无极之真妙,合二气五行而人所具以生者也。人身中有此真宰,故血气为之役使,而许多变态可收敛,寂然然而人莫得其眹兆。无可用工处其为可行验之,得道之人已足深信而终不可得。其形盖虽有坎离交媾子母,留恋之情而本无形象也。此老氏大道之指,而丹经之所由出。

百骸、九窍、六藏去声肾藏有二,赅音该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焉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

自反吾之一身,百骸九窍六藏莫不该存。吾与谁者为亲?又设为自问之辞,莫是汝皆悦之乎?莫是有私爱焉?无私爱之理也。既是如此,则皆相为臣妾乎?莫是皆为臣妾则不足以相治,而更迭为君臣乎?曲折疑难却终之曰:其有真君存焉,言百骸九窍六藏所以听命者,真君也。真君即真宰。因言君臣变文耳。

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此情字,即有情而无形之情。人求得此情与不得此情,皆于其真。无损益真者,自如也。人受形之初便有此真,与生俱生,未尝亡失,以待形尽后已。

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

相刃,相杀伤。相靡,相服从。形以载真,形化则心与之俱化。所谓不亡者,亦尽矣。因言不亦悲乎,又言可不哀邪,又言可不谓大哀乎。辞愈痛切其警世深矣。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芒,芒昧无知也。此一节是庄子因子綦天籁之说,而指示人以赋予之初,元有真宰者存。后面数节,却极陈是非,彼此不足争辩,唯当明此真宰而已。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柰何哉!

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是从子綦师弟子问答上来。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是从日夜相代咸其自取来。成乎心者,心之主宰万事之名有真宰,为之主则成个心。无以主之则走东走西不成个心矣。学道者不必外求师,但反之吾心自有余,师此真宰在人,无知愚皆有之,不特晓得日夜相代,咸其自取之理者有之。虽愚昧不晓者亦与有焉。若未知真宰所在,其心未成而先有是非之辩,譬之今日方往越,而谓昔已至。宁有此理?虽神禹且不能将无为有以知天下之事,况我乎?先安顿是非二字在此,下文却反复言之。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又从吹万不同上来。夫人之言,非如天籁之吹万物,一以无心也。乃言者之人有言耳。既出于人则宁免无私,故其言特未定,不可为准言,既未定,则人视之亦如无有。故曰: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鷇鸟初出卯者,人闻禽鸟之音。如鹊则报喜,鸦则报凶,鹳呜知雨,布谷呜催耕,可听之为准,鷇音未定则不为准矣。人言之未定,亦犹是也。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总上文,道与言作议论,所谓成心便是道。大道本无真伪,因何隐而有真伪?至言本无是非,因何忆而有是非?道因何去失而不存?言因何存而不可准?此设之辞,却答云:道隐于旁门小成之术,言隐于浮华不实之说,故有儒墨二家相与是非。如墨以儒为非,则自以墨为是矣。儒又自以儒为是,则以墨为非矣。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此儒墨之所以纷纷也。遂申言而晓之曰:与其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明吾之真宰,犹言且理会自己工夫,说甚闲是非。前一节结句云: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故此结句云:莫若以明。明者知真宰所在,芒昧者不知也。后二节皆以此结,申重丁宁之意深矣。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

前一节只言是非两字,而是非寔生于彼我之相对。故此一节又以彼是两字作议论。物无非彼者,凡物皆有彼我。以彼为彼,而彼又以我为彼。物无非是者,凡物皆有是彼,以彼为是,而我又以我为是。自彼则不见者,自彼人言之则皆不见其为彼。与是何也?彼自以彼为我,则不见其为彼矣。彼以彼之非为是,则不见所谓是矣。自我则知之者,自我言之则见彼之为彼矣。见彼有不是处,则知所谓是矣。言人不可自蔽,如彼人不自知。自我观之则知也。彼出于是者,我之指彼为彼,彼之指我为彼,皆出于自是之。故我自是则以非归之彼,而谓彼为彼矣。彼自是则以非归之我,而谓我为彼矣。是亦因彼者,我之自是与彼之自是亦因各分在彼之故。我以彼为彼,则必以非归之彼,而以我为是矣;彼以我为彼,则必以非归之我,而以彼为是矣。此彼是方生未已也。

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又缀上方生字,却下虽然一转,虽彼是之说方生然。方生则有方死,方死则又有方生。方可则有方不可,方不可则又有方可。以循环之理观之,则彼是之说须有死灭时,而今不可齐者,须有可齐时。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今且因其是非而是非之,以待其自定。必覆言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者,既因其是则亦因其非,既因其非则亦因其是。如因其一而不因其一,则犹未免于争,是以圣人不行是非之途,超然物外。或有是非只照之于天,犹言或是或非天自监之,亦所以因其是也。既言因是非,却又只言因是,省文耳。下文皆申明因是之说。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

此圣人因是之说。凡是者亦归之彼,凡彼者亦以为是,如此则此尽以彼为是。而此自认其非,彼亦尽以此为是,而彼自认其非。彼此各有一是非矣。果何分于彼是乎哉?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

彼是不对立则无是非矣,此谓之道枢。又解说枢之义,枢者门牡也。枢处于环中,圆转不得,而开阖无穷。圣人执道之枢,而一听是非之无穷,犹是也。

故曰:莫若以明照前结句。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此从前一节方可方不可上来。战国时有白马非马之辩,故引之。而又近即身之指以并论。此指也,而辩者必云:非指然以指之类喻其非指,不若以非指之类喻其非指也。此马也,而辩者必云:非马然以马之类喻其为非马,不若以非马之类喻其为非马也。若合天地为一指,则人之所谓指者,非指矣。若总万物为一马,则人之所谓马者,非马矣。盖执着观之,则必指为指马为马。不执着观之,则天地可为指,万物可为马。故人于是非之间不可有执着。但当可乎其所可,不可乎其所不可。夫道本无名,人行之而成道之名。物本无名,人谓之而立物之名。则然与不然者,亦人强谓之耳。因而然之不然之,可也。虽物固有所端的,是然、是可者亦以是观之,则无物不然、无物不可矣。固有所者端的之意。

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谲怪,道通为一。莛,屋梁。楹,堂东西两楹。厉,恶人。西施,美人。莛横而楹直,厉丑而施妍,恑怪万状,皆以道通之而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其分,裂也。或所以为成全其成全也,或所以为毁坏。故凡物无成与毁,反复通之则只为一。盖只从成而观之,则不见其毁。只从毁而观之,则不见其成。通成毁循环而观之,则成可以为毁,毁可以为成,其实则一。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达者之人知通为一,故为不用而寓诸事功,寓诸事功即用也。用即通也。既通则得诸心矣。既得则近乎道矣。如此者,所谓因是已。一向如此,既而纯熟。不知其然则谓之道。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喜。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谓两行。

凡劳苦其心神为此一偏之见者,不知通之为一者也。如众狙喜怒不自知觉,狙公顺其所欲而无亏于名实,亦因是之道也。是以圣人因其是而是之,因其非而非之。调和之使不争而休息乎。天理之均平,此之谓是非两行而不相悖。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因上文云圣人,又推而言古之人。未始有物者,即所谓无极也。知至于此则至矣,尽矣,不可复加矣。《中庸》亦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未始有物,则何有是非?和之以是非,已是后世圣人事,古之人并此亦无也。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皆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文,昭氏之名。枝策,所以忧瑟者。梧,以梧桐为琴瑟也。几,近也。载,事也。末年,老年也。纶,绪也。缀上成字而言,若以为有成与亏便如昭氏之鼓琴,若以为无成与亏便如昭氏之不鼓琴。试以昭文之鼓琴言之。昭文之鼓琴与师旷、惠子三人之知相近,皆技艺之高者也。能与师旷、惠子抗衡,则其于琴可见其精矣。故从事于此至老而不辍者,乃其笃好之,欲以表异于人。其笃好之也,欲以明示众人而已。彼众人非所可明而强欲明之,故卒无知音。如坚白之辩者,始欲明之而终至晦昧也。昭文既无成矣,其子又以文之绪终其业,亦终身而无知音。如此看来,使昭氏当来不学鼓琴,则何有成与亏?惟其好鼓琴,故有成亏也。若是犹言见存如此。若据见存如此,而谓之成,则我今亦可谓之成。若据见存如此而不可谓之成,则物与我何有成日?是故滑乱可疑无分晓中自有光耀,乃圣人之所图,不必分别孰为成、孰为不成也。却缴前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一句结之曰:此之谓以明。仍照前结句。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二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三庐陵竹峰罗勉道迷门人彭祥点校内篇齐物论下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

此一节从言者有言上来。而今且把人之有言与此相类或不相类者,皆相与为类。如此以为是,而彼亦以为是;此以为非,而彼亦以为非。固相类矣,或此以为是,而彼以为非者,亦同其非此以为非,而彼以为是者,亦同其是皆相与为一类,则与彼之说无异而不争矣。

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请尝言之,请试言之也。前有言于此者,人之言也。此我则有谓者,我之言也。虽然,又下一转,究观天地万物之初,有无俱无,无无亦无。有无之说乃起于后世。则人之有言固不足凭,而我之有谓岂为真的。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秋毫之末本小,然既曰:秋豪之末不可复加矣,谓之大可也。太山之外犹有大者焉,亦可谓之小。殇子本夭,然名为殇子,不过得年如此,谓之寿可也。彭祖之外犹有寿者焉,亦可谓之夭。但以天地万物观之,初无分别。人之生也,身中便具一天地。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莫不然,是万物与我一体。何分于小大寿夭。夫既为一,则不容有言矣。傥说个一字,则其言便长,而是非无穷矣。故只当反乎虚无之初,以因其是而已,又应前因是字。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又以道与言,对说畛,又密于封矣。

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

伦,次序也。义,合宜也。既次序之,而又逐事要合宜。分,别也。辩,又详矣。竞,主心言,争,主力言。《左氏传》曰:不心竞而力争。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史书也。周礼,小史掌邦国之志。言天地古今,圣人皆所不言。议详于论,辩详于议。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卷藏之。

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欲见之而反不见。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音慊,口街物也,为心有所街之义。有衔其快与足者,有衔其恨与少者。此言不慊大廉者,不以廉自足也。

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不恃勇而害物,昭揭之,则不足为道。辩之则有不及处,拘于常所爱,则仁有限而不成仁矣。

廉清而不信,以清洁自许,则不足取信于人。勇技而不成。恃勇害物,则不成大勇。

五者园而几向方矣园,圆也。大道不称,至大勇不快。五者本圆活道理,道昭而不道至,勇忮而不成。五者却拘执了,是几向方矣。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葆,养也。未知此理则曰:莫若以明。既得此理,则养其光曜矣。此一段分为五节:第一节以芒字结,第二第三第四皆以以明字结,第五以葆光字结。芒者明之,反光者明之,盛也。大意只说外则因是,而内则自明其真。故凡言因是者五,而言以明者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宗、脍、胥敖,三国名。宗一、脍二、胥敖三。三子者,三国之君。犹,尚也。存,在也。若,汝也。三子处于僻陋,未见德化,如蒙蔽草莽之间,何足芥蒂。惟当反之吾德耳。日犹有照所不及,十日并照则无不及矣。况德之照临何啻于日。三国虽僻陋,亦将斩蓬着披荆棘而来率化矣,何以伐为。

啮缺问乎王倪曰:《高士传》:王倪,尧时贤人。天地篇云:啮缺之师。

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耶?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诅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诅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

王倪反问啮缺。民湿湿字寝则腰疾偏死。体一边不仁。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徇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稠草也。汉景帝诏:或池饶广,荐草莽。赵充国奏:今虏去其美地荐草。

鲫且甘带且音狙广雅云:蜈公也。带,蛇也。鸱雅耆读作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獦也,音葛,牂也。

以为雌,猵狙以缓为雌也。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墙丽读作骊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庾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啮缺以王倪为至人,故怪其不知。王倪曰;至人,神矣。王倪以为别有至人。

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不拘拘于循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

谓,说也。人之无说者,独有说道是也。人之有说者,独无说是非是也。

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夫子,瞿鹊子师。孟浪,犹泛滥也。其师自以前所言者,泛滥之言耳。而瞿鹊子闻之,则 以为妙道而行之。

吾子以为奚若?又质问于长梧子。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莹也,耳听而心莹。

而丘长梧子名也何足以知之。谦辞。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鸡司夜。

见弹而求鹊炙。讥其欲速不达,未闻要道也。子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

妄者,亦谦辞言已亦不能的,知妙道试以谬妄。为汝言之,汝亦以谬妄听之如何?

旁日月,挟宇宙,此是长梧子与瞿鹊子说妙道语。道家烹炼以日月为药材,以宇宙为鼎器,故丹经有手摄乌兔,宇宙在身之说。旁者随之,以运挟者,持之以用。

为其吻合,置其滑愍,以隶相尊。吻合者,太极判而为阴阳。人具一太极,则身中自有阴阳配对相与吻合。即前所言:有情无形,而人所当自为也。滑愍者,目鼻口心思之,欲使人滑乱昏沉。即前所言: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而人所当弃置也。以隶相尊者,为之者为尊置之者为隶。即前所言:其有为臣妾乎,其有真君存焉。而人当明吾真宰,使百骸九窍六脏听命也。

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愚芚,愚蒙也。参,合也。众人役役,情欲之中,圣人独抱一守中,如愚蒙然。参合万岁之运而一成其纯。全之功,丹经火候蹙三万六千日之工程于一时。正此之谓一成纯者,所谓打成一片也。

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上文元说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故末后又自马倒了大见解。人以修炼为小术,不足为也。有生有死万物皆然,而修炼者以此道授受相与蕴藏于身,独为长生不死,亦惑矣。弱,曲礼曰:二十日弱。丧,失也。弱丧,少年亡失其家,不知所归也。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明非骊戎,男亲女贱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状,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

喻下文。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梦饮酒者,亘而哭泣;

又譬喻。梦哭泣者,亘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

君乎?牧乎?分贵贱也。固哉。陋也。丘也与女音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

说者亦是梦。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至怪也。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音蟹者,解,脱然也。

是旦暮遇之也。以万世为旦暮,言难遇此人,恐终无有。若万世之后一遇之,犹旦暮之近也。下文却言未遇此人则无能知之。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难暗,上贪暗切。

点暗,不明也。我与若不能相知,而委他人质正之,则人固领受此糊涂不明矣,亦安能正之?

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知也,而待彼也邪?

言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知,而待彼万世之后大圣人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

瞿鹊子就问也。此亦道家常语,故以为问。曰:长梧子答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

凡事惟当是人之所不是,凡言惟当然人之所不然,吾所是者若果为是,则此事固是,他事虽不是,亦不必校其为异而辩之。吾所然者若果为然,则此言固然,他言虽不然,亦不必校其为异而辩之。

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化声,犹书所谓声教。孟子所谓仁声之声,言闻风而化也。人待声闻而化,何似不待声闻而化之。为妙无辩,已善矣,并声亦无之,又加一等也。

和之以天倪,天者,自然之谓。倪者,端倪也。才发端便出于自然之天,不待其显着,此谓和之以天倪。

因之以曼衍,游衍也。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振,发也。寓,止也。无竟,无极也。发于无极故止于无极。罔两问景音影曰:

罔两,影外微阴,向云景之景也。仿髴无有中与影为两,故名罔两。

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

所待形也。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形之动也,又有使之然。吾待蛇蚹蜩翼邪?

蛇蚹,饰腹下龃龉可行者。蛇以蚹行,蜩以翼飞,二物既蜕,则为不能行不能飞之形矣。吾所待之形,其犹蛇蚹蜩翼,一旦神去,则不能以自动也。

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人之言,有然不然者,犹形也。吾之然之与不然之,犹影也。而所以然所以不然者,犹形不能自知其行止也,则吾恶能知之。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飞貌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寤忽遽貌。

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觉亦是梦,则似蝶梦为周矣。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周与胡蝶必有分别而不能自知也,则是非彼此之判,安能知之。

此之谓物化。此谓万物变化之理,玩物之化则物有不必齐者矣。此篇以齐物名,故仍收归物字上结。

南华第二篇世称难读,今析为三大段:自南郭子綦隐几而坐至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为第一段。于中小分三节:初,迷子綦师弟子问答之辞;次,地籁;次,天籁。自非彼无我至此之谓葆光为第二段。于中小分五节:初,因子綦天籁之说,言人自有真宰而芒昧不知,第一节;以后多摘公孙龙之辫,第二节;摘是非,第三节;摘彼是,第四节;摘非指非马,第五节。推其弊不若无言为尚。自尧问于舜至篇末为第三段,不过引证以终前段之义,布置亦如前篇,于中小分四节:第一节言德之进乎日,所以申前以明之意;第二节言至人超乎生死之外,何有是非;第三节言道亦不必修,何有是非;第四第五说两个譬喻,只就人身上有不能知,安能知是非,故惟有听物之不齐而齐耳。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三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四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内篇养生主此篇言养生之主。先言养生砉当顺其生;后言虽云养生,实视死生为一。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砉,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近,附近之近。缘,顺也。督,中也,衣背缝之中曰裻,亦取此义。为善者必有名称,为恶者必有刑罚,善养生砉释知而善恶两忘。谓其为善则无近名之美,谓其为恶则无近刑之祸,盖无善恶之进则自超乎刑名之外。但胶吾之中以为常。老氏所谓中砉,抱一守中之中,非谓夹善恶中间也。朱子书皇极辩后非之,未必是其本指。

庖丁为文惠君梁惠王解牛引喻养生,手之所触,肩之所倚。用力而肩斜。

足之所履,膝之所踦音纪以膝柱之,砉音阒然向音响,然,奏刀𬴃轰入然,砉声,犹微响则可闻矣。𬴃,则声大矣,奏刀砉其用刀有节奏如奏乐然。

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狸字之讹首之会。《左传》注:桑林,殷天子之乐。《礼记》:射义,诸侯以狸首为节。又曰:狸首砉,乐会时也。又曰:诸侯以时会天子为节。举此二乐章者,为汤祷桑林以身为牺牲,诸侯歌狸首以射首不来朝砉。皆于解牛有取义也。

文惠君曰:嘻音熙叹声,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砉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砉;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目之官,司视。依乎天理,天,自然也。理,条理也。牛之身体其间有天生自然之条理,依而解之。

批音披大郄隙同,导大窾空处,因其固然。技经肯綮苦梃切之未尝,肯綮,筋骨交结处。

而况大軱音孤大骨也乎!良庖岁更刀,割也;但割肉,而不中骨。族众也庖月更刀,折也;

折断其骨,故损刀;今臣之刀十九年矣,前言三年,此言十九年,积至一章之数也。

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刃者,刀之锋铓。硎,磨刀石也。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音或然已解谐上,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又下一转,虽是吾之用刀固善矣,每至族庖用刀之时,吾见其为之甚难则又不敢自恃,惕然为之戒惧。昔之不以目视者,视为之凝止;昔之神行者,行为之迟缓,昔之游刃有余者,动刀甚微焉。乃至謋然已解,如土之委地,则提刀而立,为之四向顾眄而目空无人,为之踌躇少立而满惬其志,于是善其刀而藏之。养生之道何以异此。

公文轩公文氏轩名,宋人。见右师宋官有右师、左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

偏则为介,刖而为右师,如孙膑之类。天与?人与?莫是天命欤?莫是人所致欤?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自言自答曰:此介者,出于天非人也。人必有两足,相与今乃独足,是出于天矣。言遭则亦是命当如此,无非天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求也畜音勖乎樊中笼也。神虽王,不善也。

雉在泽中饮啄自如,不求就养于樊笼。若在樊笼,神虽养得完全,终是局促,不以为善。言独足何妨,但居右师之职,既有官守,宁无祸患?此失其养生之道者也。

老聃死,秦失读为佚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老聃弟子问秦佚非老聃之友邪?秦佚曰:然。弟子曰:既是老聃之友,岂能无情?今吊焉,三号而出,可乎?

曰:然秦佚曰。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其指老聃。始,五?以弟子为是老聃之徒,而今见其非也。谓未免世俗之情。

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

会,犹感也。遁天,遁逃天理。倍情,违背真情。忘其所受,忘其受命于天者,自有一定之数也。刑,罪也。言向时入吊,见老少哭之过哀,彼其所以感会于心,必有不求其哀而自哀者。日哭、日言者,哭而且言也。此是遁逃天理违背真情,忘其受命之初者也。上古虚无恬淡之世,若有如此,便是逆天底罪人,责弟子典丧之过。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一及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音玄解。

生者,适然而来,如时之忽至。死者,适然而去,如时之顺去。安其时则生不足乐,处其顺则死不足哀。帝即天也。帝之县解者,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人禀受以生便有喜、怒、哀、乐、吉、凶、悔、吝为其所县系,若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则天之所县系者解散矣。上古之人皆如此,故秦失止于三号而出也。

指穷于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又说个譬喻,以明死生之理。如以指计薪,薪多而指有穷尽。及火相传烧,而不知其即时罄尽。人未有不死者,哭之何为过哀。前二节言养生,后一节言死生如一。视死生如一,乃所以养生也。学道者当以此为养生之主。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四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五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内篇人间世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世间。故此篇言所以处人间世之道。

颜回见音现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术。曰:奚为焉?曰:回闻术君出公辄,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

量,犹准也。泽,如云梦之类。蕉,草也。言死者甚众,以其国准之,泽国人之死如泽中草焉。即陈逢滑曰:吾日敝于兵,暴骨如莽,民其无如者,动触刑戮,无所逃也。

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医门正欲人之多疾,以行其术。犹乱国可以行其道。

愿以所闻思其则,愿以所闻于夫子者,思其治卫之法。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及也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确实也,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

厚信在于气质,故言未达人气。不争在于心意,故言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读作述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音灾。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句。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汝也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

目为其所眩。而色将平之,色与之和平。口将营之,营救自解。容将形之,为击跽之形。

心且成之。且遂成其非。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不能正救更添其过。

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彼顺其始之,恶无有穷极。汝若谏之,则必以汝言为不信。厚怒汝而不免于刑戮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逄,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 音祭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音墟厉,居宅无人曰虚。死而无后曰厉。

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平声也,而况若乎!

丛、枝、胥敖、欲与尧争名实,有扈欲与禹争名实,尧、禹犹且不能堪而伐之,何况于汝乎!

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端正而谦虚,所以尽乎已。黾勉而专一,所以入乎人。夫以阳为充孔扬,言卫君以充阳之性自为充足,甚扬扬得志也。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者,喜怒无定,人莫敢逆之也。案与,按同。感,触也。容与,犹纵肆也。因按抑人之触己以求纵肆其心也。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者,言逐日积渐之,德且不能成,何况大德乎!执,固执也。訾,毁也。彼将固执而不化,汝必外与之合,而心内亦不复訾毁之矣。然则汝之所谓端而虚,勉而一者,岂可乎外合而内不訾,即前所谓容将形之心且成之者也。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去声。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

颜回更说此三条:内直而外曲者,由内径直而外为委曲也;成而上比者,举其成说上合于古人也;内由径直则顺乎其天。故曰;与天为徒,天子与己皆天之所子是已。与天子皆子而已,何能相胜而独以己言求人之从,是己乃胜于天子邪。若能知此理,而不以己救胜则全,天所以皆相子之意,故曰:若然者谓之童子。言尚如童子,时未分是非也。此之谓与天为徒。

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

外为委曲,所以周旋人事,故曰;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

举古人之成说以告之,其言不过诵说教诏而实所以为箴规。盖以此乃古人所有之官,非吾所有也。如此则虽直,不至为害,此之谓与古为徒。

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谋。不能间谋入之。

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已,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犹是自师用其心者。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皡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

符,犹言性也。扬雄答宾戏:慎修所志,守示天符,言性与天符,故谓之符。如符券然,听声则止于耳,心思则止于符,唯气则无所思,惟虚而待物。

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未知道,则百骸无所听命。实自是一,颜回既得道则唯虚而已,何有此身哉!

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

以禽为喻,卫以其国为樊龙,颜回欲往卫,如入樊笼焉。但当入游其国而无感,动其赫奕之名,谓之入游。则虽入而有遨游,自得之意,不拘于所遇。若得入则谏,若不得则止,不必定要得入也。却言得入后居止之道,卫本非可居,无一门而无毒,但得一宅以居而寄此身于不得已,可也。寓,寄也,不铃执着之意。如此则得与卫侯相近矣。几,近也。此是教颜回且入身去住,待居久而自化也。下文却教以化之之道。

绝迹易,无行地难。人要绝灭踪迹易,而无行地难。欲不见踪迹何如无行。

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虽是人事便有天理,人可欺而天不可欺。此四句言颜回当泯形迹黜浮伪。

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喻下句闻以有知知上去声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

无知之知乃大知,未闻有如此人。此四句言颜回当外智巧。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却告颜回以虚心之说,瞻彼门阕之内有室,犹人身之有心也。虚室无蔽得则自然生白,而百祥萃止。虚心无蔽得则自然光明,而万善凝止。止止者,止而又止也。阴阳者,流飞九星而以中宫碍白为吉祥,亦取其虚空无碍也。

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比心放纵不知所止,则身虽静而心不静,故谓之坐驰。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耳目本外而徇之于内,心知本内而黜之于外,惟虚而已。如此则鬼神将来与我并处,而况人乎!舍字,应前宅字。

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羲几蘧古之帝之所行终,而况散上声焉者乎!

前虚心之道,乃万物之所由,以感化也。乃禹舜之所以为枢纽也。伏羲几还所行以终身也。而况卫君不过散杂之人耳,何难化之。卒散马,不与正数。

叶音摄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未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

言必以欢好而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人之刑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

忧思以政阴阳不调而成疾。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

粗,粝食也。不臧,不精善也。欲清者,苦热而欲清凉也。言吾所食但执粗粝而不精善,厨爨萧然,爨者不必苦热而思清凉。今乃朝受使齐之命而夕饮冰,此忧思之过遂成内热,非饮食之过也。

吾未至乎事之情,实也未曾做到事之实处。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平声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

天所命之理仁爱出于自然,未尝与此心相离也。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一及乐不易施乎前易更递也,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碍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

近者相靡服以信,不待有言。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

两处之言,皆喜皆怒。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如两国皆喜,则其言必有过相称美处;两国皆怒,则其言必有过相诋訾处。传者所以为难。

凡溢之类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古书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

以巧而斗力,如汉书卞射武戏如起于戏巧,无他奸计,是为属阳。卒恐不胜,遂相侵牟,属阴矣。

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信也,常卒乎鄙野也;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

言虚如波之随风,故易以动。行实常患丧失,故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

若遇所与言之人施其忿怒,不问情由,则只得巧言偏辞,如兽之将死不暇择其声音美恶,惟觉气息茀然不平而已,于是有阴阳之患,而并生心病。

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克核,克定而核实,必欲与之求详也。

苟惟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

此两句是总括两法言,传其溢言则过,其则度乃是添益改其命令,劝其成好则事危殆。

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美之成甚难,历久而后成。恶之成甚速,不及于欲改。

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何必作为巧伪以报白齐君,但致楚君之命而已。又恐叶公以为迂阔,终之曰:此其难者。应上文天下之难者也。

颜阖鲁之隐者将传卫灵公太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

杀物之心如出于天性。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柰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

刑就则不睽隔,又不可入其所好而与之诡随;心和则不乖戾,又不可表 于外而自矜伐。

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此岂徒然哉?必达之入于无疵过之地。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

螳螂以臂能当物为才美。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伐,夸也。而汝也几危也。积其夸汝之才美,以犯之其身,危矣。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

生物则必杀,全物则必次,因而生怒。时其饥饱,达其怒心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性之顺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平声矢,以蜃盛溺。蜃,蚌也。以蚌饰器也。

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仆缘,仆仆然着马体也。虎马之性以喻卫太子。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户结切之百围,围,量之也。围有小大不同,有以一尺围者,有以八尺为仞围者。此百围以尺论,下文三围四围以仞论也。

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伯匠石字,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𣗊草干切。

液出𣗊木上。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音现梦曰:汝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

中山王,《文木赋》谓:有文理。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剁则辱。大枝折,小枝泄。

小枝摘去实,而木液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二字句乃今得之,为予大用八字句。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

予求无所可用之日久矣,几为不识者所伐死。乃今得匠石谓予不材,遂得以无用为予之大用。

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谓为不材之木是相物也,木固是物,汝亦天地间之物耳。柰何其相物,若分别汝为人、木为物,则人与物既各别,安能相知?汝亦几死之散人耳,又恶知几死之散木?

匠石觉而诊占也其梦。弟子曰:趣平声,取无用,则为社何邪?彼既趋取于无用,则其为社何邪?为社是又不能无用也。

曰:密若无言!匠石使弟子闭密无言,似谓社树有灵,恐知之。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

直,但也,彼亦但寄此身于曲辕耳,以为不相知者强以为社也。名为社,乃诟骂厉病之。

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翦,伐也。若不为社亦无人伐之。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凡且也者,又进一步说彼其所保全此生者与众人异,而我欲以义理誉之不亦与之相远乎。言前此谓其不材,固不是今若称誉之,亦不足为彼轻重。

南伯子綦即南郭子秦,居南而字伯。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籁。

聚驷车千乘而隐藏其下,将可芘其所藉赖。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如车轴折裂而不可以为棺椁;咶诗上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二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夫子綦自叹,神人以

此不材以用也。宋有荆氏地里名,宜楸柏桑。其拱把两手曰拱,一手曰把。

而上者,求狙猴之杙以职切者斩之;所以栖狙猴者。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

高名者,屋之高大而有名也。丽与𪲔同,屋栋也。柳文《小石城山记》:其上为睥睨梁𪲔之形。

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去声傍者斩之。司马云:棺之全一边者。

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此又出一段有用之为患,故解之。

汉《郊祀志》古天子常以春解祠,言解罪求福也。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额折故鼻高,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

不可祭河神也。此皆巫祝以知之矣以与已通用,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支离疏者,支离,形不全貌。疏,名。

颐隐于齐,齐,与跻同。伛者不见其颐,隐于脐间。肩高于顶,头低而肩高于顶。

会撮指天撮徐沽切,台竺缁撮之,撮会合其发,而撮为髻。古者髻近项,脊曲而头低,故髻指天也。

五管在上,管,腧也。五藏之腧皆在上。两体为胁,脊在髀裹,故以两髀为胁。

挫针治繲,衣也,能挫缝衣之针。足以糊口;鼓荚播精,鼓,动其策以占,即今人抽签者也。精,精米所以享神。《楚辞》怀椒糈而要之。注,精,精米也。播者陈之,以享神也。言能策占并祀神也。

足以食音似十人。所得不止于糊其口。上征武士,则支离欀臂其间;

恃其无用,故不自藏匿。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不任功役,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六斛四斗为锺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子凤子,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成其功;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全其生。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己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行者宜任其所至,若指画所往之地而疾趋焉,则困殆矣。迷阳迷阳,无伤五肩行,迷阳,迷蕨也。蕨生蒙密,能迷阳明之路,故曰迷阳。托兴言之。

吾行却曲却音隙,无伤吾足!以上因论语而附益之,其下是庄子之言。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上述栎社树商丘木,故于此就木上结之。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五竟南华真经循本卷六庐绫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内篇德充符符,验也。言德充于内,而验于外。虽形质之不全,不足为累,列子有说符篇。

鲁脊兀者王验音台,刖足曰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州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秀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顷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直后而未往耳。

仲尼曰:我亦将往从之游,但偶后于众人尚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何借鲁国之众,以为重。

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玉去声,犹长也先生,其与庸常人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落也;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命物之化者、物之变化惟吾所命。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一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已句。以其知得其心句。以其心得其常心句。物何为最之哉?

常季虽闻伸尼之言,犹未悟王骀之所以然。彼,指王骀也。言彼之修已,以其知言之,非有至神之知,不过得其心思所及之知而已;以其心言之,非有大圣之心,不过得其常人所有之心而已。人何为尊之?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仲尼答之云:水,一也,有流处亦有止处。人莫去鉴他流处,只鉴他止处。以喻常季不必以奇异看王骀,只就他得常心看便是,他高处唯止能止。众止者,止水之所众流归之,莫不从而皆止矣。王骀以常心而能化人,亦犹是也。

受命于地,唯松相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

又以松栢引喻圣人,以明惟止能止众止之义。凡草木皆受命于地,而松栢独冬夏青青,凡人皆受命于天,而舜独得其正。纷纷众邪之中,使非有舜之正,则几乎举世皆恶矣。幸而舜能正吾之生,以正天下之众生,则可以见唯止能止众止。

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

保始之征者,守其初志必有征验,使人可信也。不惧之实者,刚勇不惧,自有其实非为人知也。九军者,古军阵,因井田之制,每军分为九军,更递以战也。求名者,求为名声,即保始之征者也。自要者,自守要约,即不惧之实者也。官天地者,天地为吾官,守之司也。府万物者,万物为吾府藏之物也。直,但也。寓者,寄寓而不执着。象者,彷象而非真实,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一其知之所知而心未尝陷于物以死也。应前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二句言求名自要之人尚能勇冠千万人之上。何况王骀外形骸一心知,又非求名自要者所可比碍,岂不能感动鲁国之众乎?

彼且择日而登假音格,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假,至也。登假,犹言升仙,升至于天也。《大宗师》:登假于道。亦音格。崔本比于列星之下,有其生,无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遁,亦升至于天之义。言彼且有一日升仙去,则遗弃人世矣。故人之所以从之者,为此也。由此观之,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物字应前物何为最之哉。道家多有择日升仙事。

申徒嘉申徒氏,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杂篇作瞀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羞与刖者同行。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仍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

问之,欲使必不并已。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执政子产自谓?申徒嘉曰:先生伯昏无人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

居先生之门者,当忘贵贱。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以人为后?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

与贤人处以免过,犹鉴藉人以磨去尘垢。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取于人以大其德。

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未能无过也。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为善者莫若尧,犹与尧争善,是欲胜于尧,为第一人也。子既不谨而遭刖矣,乃犹欲与尧争善,计子之德恐不足自反,以补其遭刖之过,安能胜尧哉?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自状,自陈也。因上文过字言,若自陈说己之过,则己无大过,故止于受刖,其形之不当亡者尚众;若不陈说己之过,则人以为罪大恶极,当不止于刖,其形之不当存者尚寡。

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去声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羿善射物,游于羿之壳中,中央者必中之地也。然而或不中得免于死者,命也。言己不免于刑,亦命也。

人以其至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

废向者之怒,而后常。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形骸内。德也。形骸外,刖也。重言不亦过乎应前。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既悟则愧其言曰:子无如此说矣。鲁有兀者叔山无趾,叔山字,因名无趾。

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惟不知务不知务全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右为尊,虽刖左足,犹有右足存。

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未能容其刖。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尊敬貌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尺六切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种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音施。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倡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聚于上者,所以散于下,以望满也月盈为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倡,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

此三句将上文转折说。雌、雄,即丈夫、妇人。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上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传国政。闷然而后应,泛音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寡人为丑乎,因其丑而自反。

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忧悯貌若有亡也,若元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日: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食乳也于其死母者。少焉胸音舜眴,惊觉而动目也。

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耳,不得类焉耳。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

不见己焉尔者,豚子安知其为母,但知己所食而已,今忽不见己所食也。不得类焉耳者,类似也。今所食之乳忽不似每日也。使其形者,神也。豚子本不理会得母死,忽弃之而走者,神不相接也。以喻哀驰它前日相处非以形交乃以神交,一旦失之如豚子失其母之神。

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翣,以木为筐,衣以白布画云气其上,有柄如扇以障柩。资,送葬也。

刖者之屦,无为去声爱之。皆元其本矣。形为本,婴与屦为文。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近君不可毁形。取音娶妻者止于外,不得复浮去声。

《礼记》:三年之丧与新有妻者期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枚己国,惟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以战死刖者引起天子五御及娶妻者,而说归哀骀它身上来。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

此皆人事之变革,而有天命行其间。日夜相代乎前,而知去声不能规其始者也。

规,求也。虽有知者,不能求其初生禀受之所以然。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心也。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悦也,使日夜无却音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乎心者也。

死生贫富等,虽日夜相代乎前,吾则使之。日夜无罅隙,不见其相代之迹。视之如一,而与物混然。为春,如年有四时不见其为夏秋冬,但见其为春而已。如此者是接续其罅隙处而生时乎。吾心者也,因春字故下生时字,时不生于阴阳之气,而生于吾心也。

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盛,极也。极平者,莫如水停。

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内保之者,水性沈定,有内保之义。德者,成和之修也。

成其内和,则德修矣。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德惟内修,不形于外,而物自亲之不能释离,如哀公之于哀骀它。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仲尼弟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以哀骀它为至人,而仲尼为德友,亦是滑稽。𬮱跤支离无脤,𬮱城门也。跂,举足而行也。𬮱跂者,跂而守城门也。支离者,形不全之貌。无脤无脚跟也。盖无脤之人,后脚不能到地,但跂而行,其形支离,而因名无脤,犹名无趾也。

说音税卫灵公,灵公说音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脰,项也。肩肩,细长之貌。言悦无脤而视全人,反觉其项细长丑而不足观也。周礼梓人云:数目𫖶脰。注:长脰貌,盖肩与𫖶同。

瓮盎大瘿又是一人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所忘者,形也。所不忘者,德也。世人不忘其形而忘其德,此真忘者也。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斋也。天斋也者,天食音嗣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

孽,妖孽也。约,谨守也。胶,固也。接,应接也。工,艺能也。商,如商贾也。圣人心有天游而以智者为妖孽,约者为胶固,德者为役于应接,艺能者为商贾之徒。圣人不计谋,何用智巧?不斲削,何用胶固?无所丧失,何用行道?而有得不嗜货利,何用行商?四句中两句是正说,两句是比喻。因商字,又言四者。天鬻也,天之付予即如常焉。得天鬻则为天所食矣。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之所食,犹言既得天爵,不求人爵也。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些此有形;警乎大哉,独成其天。

謷,放也,放而得之意。此言无情。下文又引与惠子辨难以伸无情之义。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去声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者。自然也。不益生者,人生有自然之天,不可加一毫人力也。槁梧,即今所谓枯桐也。枯桐同义桐,亦可称梧桐之类不一。惟枯桐中琴瑟故名,琴瑟为槁梧也。据之而瞑言,琴瑟常在手,虽痕困而暝,犹据之也。立则倚树而吟,坐则据槁梧而暝,皆外神劳精之所为,是负天之所予而从事乎,坚白之辩者也。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六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七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内篇大宗师此篇言道之秘要,故名大宗师。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知之盛也。

知天之所为者,体天道之自然也。知人之所为者,尽人事之当然也。天而生者,顺其天而生也。知之所知者,如修善去恶、趋吉、避凶之类。知之所不知者,即吾身之至真,人皆有之,而不自知能养之而不害,则亦得终其天年不至中道夭折,此亦知之盛者。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去声,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虽然,所谓知人之所为者,尚有可虑处,人虽知之又必有待于天,而后得其定。当,定也。但其待于天者,正自无定。如颜天跖寿,善未必福而恶未必祸。则安知吾所谓天者不属乎人,所谓人者不属乎天。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真人方真知天人之辨。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得虽少而不逆于意。

不雄成功虽成而不雄其气。不谟士。士,与事通。事皆付之自然,不豫为之谋。

若然者,过而不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音格,至也于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

息之深者,如藏于足;息之浅者,如出于喉,其实气海为息之根蒂。

屈服者,其隘音益喉也言若哇于佳切又音蛙。屈服,馅媚于人者。其喉间之言,如淫哇之乐。

其耆音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天机者,天然之气机,即息也。嗜欲之深则息浅矣。如屈服者,嗜欲深也,哑言若哇者,天机浅也。

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拒同。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在心为志,未驰骛也。

其容寂,其颡頯。达跪二音,额广平不蹙也。凄然似秋,暖音暄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元气混然,何分四时。

利害不通,非君子也;通而一之,何分利害。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不能役使人。若狐不偕古贤人、务光、黄帝时人,耳长七寸。

伯夷、叔齐、箕子、胥余、尸子云:箕子名胥余,或云比干。纪他徒何切、申徒狄,殷时人,《荀子》载:其负石沉河。

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与物同宜而不朋党。

若不足而不承;谦退不足而不轻于顺承。与乎其鳜而不坚也,与,容与也。肌,器之有棱者。容与自得如器,虽有棱隅而不坚顽也。

张乎其虚而不华也;张,大也。气象张大,虽虚而非徒事华藻。邴邴乎其似喜乎!崔音摧乎其不得已乎!

邴邴,犹扬扬。崔自抑意。虽可喜而有不得已。滀救六切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滀,充积也。虽充于色而止于德也。

厉乎其似世乎,警乎其未可制也,厉,丑恶也。虽不事修饰,同乎流俗,而警乎高放不可得而制驭。

连乎其好闲也,悗亡本切乎忘其言也。连,连绵也。悗,废忘也。虽连绵闭塞无可窥寻,而悗焉废忘未尝夸说。

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礼者,立身之本。本所以为体,刑者辅治之。法本所以为翼;然刑虽具而宽仁不杀,故可以为体;礼虽严而举世可行,故可以为翼。德主自然,本如四时之运行,无心知以周物。本如人之循行,有逵然知以不得已而应事,则亦出于自然,故可以为时德之修,非出于勉强,如偶有登山之迹,不知者真以为勤于行,故亦可以为循。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其好之者,固与我为一矣。其弗好者,亦视之如一,则其与我为一者,固一其不一者亦一矣。其一者自与天为徒,其不一者自与人为徒,天与人本不相胜,何又置好恶其间。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所不得与音预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虚去以湿,相濡以沬,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物之情,物之实理也。以天为父,父者子之天也。卓此道,卓然尊于父也。真此道乃君之真者也,化其道,化于其道,而毁誉自无也。死生有命,犹天有夜旦之常,非人力所得干与此,乃物之实理不可移易人。但当反求此道而已。此道在人尊于君父,而人不自知。与其纷纷是非毁誉之场,何如超然于此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其所遁,是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一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逛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善吾生,善吾死,此善字属造物。善夭善老,善始善终,此善字属人。善夭者,虽夭而非恶死。一化与万化不同,万化是万般变化,由人所为。一化是一超,大道不维他。径又从生死说来,有生必有死,而世之食生避死卒不免焉。譬如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自以为固。不知夜半猝然之间,舟为有力者移去,山为有力者侵伐,出于意料之外而不自知也。夫壑大而舟小,泽大而山小,小大包藏各得其宜,而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无所包藏而自无可遁之处。言与其有心于藏,不若无心于藏也。所谓藏天下于天下者,如耕田凿井不知帝力是也。天下亦物也,故言是恒物之大情。前只说物之情,此又添恒与大字,以藏舟藏山藏天下。似说得怪,故下一恒字以推广及于天下。故下一大字却引归藏于人身者,而言人身难得一犯着人之形犹为可喜。所贵人之形者,其中藏得万般变化,其为乐何可胜计?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即藏天下于天下之谓圣人得藏天下之要,使民养生丧死而无札瘥妖厉之患,人犹慕其治而效之,况藏道于身,实为万物之宗一化之原,近而且切,有易于藏天下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揭夫道二字,以见太宗师在此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即齐物篇所谓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也。有交媾之情,有征验之信,而无所作为,无有形象可口传而不可手授,可心得而不可目见。盖以其无形也,乃阴阳五行之本根,未有天地先有此理。鬼与帝藉之以神,天与地藉之以生,即老子所谓天地根也。人与造化同一枢机,故身中亦有一太极。老庄论道止于如此。后世假藉铅汞龙虎等比喻,益明且切矣。不为高,不为深,不为久,不为老,皆赞美之辞。

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音羲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惑;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

袭取元气之母,北斗为天纲维。司马云:堪坏,神名,人面兽形。冯夷得之,以游大川;

司马云:《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人,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于河而溺死。

肩吾得之,以处太山;司马云:山神,不死至孔子时。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

黄帝得道升天。玄宫,北方之宫。《月令》曰:其帝颛顼,其神玄冥。

禺强得之,立乎北极;司马云:《山海经》曰:北海之渚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禺强。

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山海经》曰:西王母,状如人,狗尾蓬头,戴胜善啸,居洵水之涯。《汉武帝内传》云: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少广,司马云:穴名。崔云: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

莫知其始,莫知其终;此两句属西王母。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丁及五伯;

李云:五伯:夏昆吾,殷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柬维、骑箕尾而比去声于列星。

司马云:傅说,一星在尾上,言其乘东维骑箕尾之间也。箕斗为天汉津之东维。崔本此下更有二十二字者于文义不当,有此篇首至此明大道之要,尽矣。犹恐人泥于执着,下文又极论死生俱无,以广其见,犹命宗、性宗之说。

南伯子葵问乎女偶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

彻;一朝而透彻,不俟七日与九日。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槁形死心所以杀生也而不死,纵情肆欲所以生生也而不生。其为物也,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

将,送也。物虽触之而自宁定。撄宁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成者,成定也。副墨、洛诵者,假文墨之名。

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瞻明、聂许者,假耳目之名。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音呜讴,需役、于枢者,假役夫歌谣之名。

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参寥者,参合寥旷迷茫之始,则玄之又玄矣。

子祀、子舆、子梨、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此子舆自言: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拘拘,挛曲之甚。将者,恐自此更甚。曲偻发背,曲偻则背发露在上。

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三句解见人间世,句赘指天,句赘,项椎也。句,犹言节也。椎骨二十四节,赘其形如赘瘤也。此五句皆述子舆之形。

阴阳之气有沴音戾,此一句才说他疾。其心间音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无事不以疾为苦,跰扶曳而行之,貌而鉴于井,自然其形既偻矣。又复病,又将自此拘孪转甚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子祀戏言,汝恶之乎?曰:亡音无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去声,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尸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一反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

浸,渐也。假,设使也。时,犹司也。县作悬解,音蟹。悬系解散,犹解倒悬之义。

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悬物于上,忽然自解谓之悬解。不能自解者,有人用力结之则无自解之理。言人心系累既深则不能自解。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问之,曰:叱! 避!无怛化。

道家以死为化,叱其避去勿惊动其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言不知将化为何物?或化为至小未可知。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言不必定要为人化,为物又何妨。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成然,犹安然。蘧然觉而匆遽之貌。人生乃是寐死,乃是觉也。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音枭挑上声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挠,挑者。犹戏弄三人皆能如所云,故不复应答,但相视而笑,无逆于心。

遂相与友,莫然有间无间隙。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

往而待,为冶丧事也。三人皆鲁人,故子贡往焉。或编曲编曲薄,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汝也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结语辞。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礼之本意缘人情,而生情不动何用乎礼?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去声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

方者,法度也。与造物者为人,言顺其所生而与之为人也。天地生物不过一气,人之生世乃所以游乎天地之一气。

彼以生为附赘县平声疣,以死为决音换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愦,乱也。众人之耳目,应前礼乎之问。前言游方之内,今所见如此,又未知何方之依。

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孔子自谓:吾不能如彼,乃天所刑戮之民。虽是如此,吾与汝且共此道。

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

问其方,却问其法度如何造诣也。相造乎水者,穿池则养给矣;相造乎道者,无事则生定矣。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相忘乎江湖则不在于穿池矣,相忘乎道术则不在于无事矣,相造又不如相忘也。

子贡曰:敢问畸人。孔子常不偶于世,故子贡以畸人为问。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居丧次。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特也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平声矣,胜于知丧礼者。

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学道者,唯欲损其情而不能得。孟孙氏已有所损矣。

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死有先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己音纪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音以化哉?

上化为物,指已化之人。下化己指未化之人。所不知之化己者,所不自知其化到己身者也。言若以为先死者化而为物,以等待所不知后化之已乎,则彼死者方将化,安知不化者哉。未死之己方将不化,又安知已化者哉。

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梦而未觉,安能知之。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彼,指学道之人,形之变虽若可骇然,不足以损其心。

有旦宅而无情死。人生住世倏如一旦,然不足以死其情。孟孙氏特觉如字,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

乃,尔汝之称。乃字正与吾字相对,父母是吾亲傍人,则可呼之为尔汝。今孟孙氏但觉傍人哭亦哭,是哭不由中心而由其所以相尔汝者,言视其亲如傍人之亲也。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之所谓吾之乎?本只下单且字,添一也字,令句语软活可读。且夫,且也,其义则一。因上乃字遂生下吾字,设为孔子云:且吾与颜回不敢如孟孙氏之视,其亲犹傍人相与吾之矣。又安知吾所谓吾之者,果然乎。下文申明其义。

且汝梦为鸟而厉摩也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

只寻常梦为鱼鸟未足异,梦为乌而直戾天,梦为鱼而直潜渊,分明吾身是鱼鸟矣。今却在此言语,知得见今是觉邪?莫反是梦邪?如此看来,吾所谓吾之者正不可知也。前言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此言觉亦恐是梦,又深一步。

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造,诣也。适,适意也。喜者必笑,忽诣适意之境者,中有真乐不及待笑。而后适献笑者,忽自献其笑也。排,布置也。自献其笑者出于不觉,不及布置使之笑,以喻自然天真不待于拘守礼法。

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缀上排字,人生富贫贵贱各有定分,如造物布置然,但当安之而已。死去则化无,复更有寥者旷远之意。一者,太极未判之初。入于寥天一者,复归其初也。

意而子见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汝也奚来三轵?语辞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恣睢,自纵貌。转徙者,不拘常也。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

无瞳子曰盲,有瞳子曰瞽。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皆托言人名,无庄者不假庄饰,据梁者据其强梁也。

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锤之间耳锤与锤同。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鲸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乘其已成之道?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 吾师乎大宗师之谓! 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应前游字。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音现,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

老庄以仁义出于人为,故亚于礼乐。它日又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许规切肢体,黜聪明,离形去上声知去声,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去声也,无物不同,则无所私好。

化则无常也。唯化所适,则无常所。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而汝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趋,七住切,不任其声惫也,趋促也。趋举其诗,无音曲也。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七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八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内篇应帝王此篇所以应为帝王之用,帝王而悟此反乎太古之世矣。故内篇止此。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崔云即披衣。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李云即大庭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平声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去声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有虞氏怀藏仁道以要结人心,固亦得人矣。然犹出于人为不若非人,则相与于无相与。故曰:未始出于非人。若上古泰氏,寝处自然,无所作为,或一以己为马,或一以己为牛,初无定名,盖缘泰氏其知实信,其德甚真。不如有虞氏怀仁以要人故也。然本非有意如此,故曰未始入于非人。因未始出字却生未始入字。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去声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以身出经常之典。

式义度,人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

式义,用义以准,则人涉海必溺;凿河难成;蚊负山则不胜任。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圣人之治岂治其外乎?但全其性分之内。正己而后行,确然信实为其所能之事而已。

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言君人者若欲齐之以法度,则人皆逃而避之矣。鸟鼠且知避害,何况乎人!曾谓此二虫之无知乎!

天根游于殷阳,至寥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

言其问使人不乐。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帠莽眇,轻虚之状。圹埌,音广朗,犹旷荡也。帠,疑是犟字,音强上声。古篆之讹,上强讹而为臼,下力尚不失篆体古篆 。

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感动也?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趋向敏疾,强梁不屈。物彻疏明,遇物透彻,疏通明朗。

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

胥,刑徒。易,犹率更也。技系,以技巧而系累也。胥徒更作之人,则劳形。技巧系累之人,则怵心。

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猎也,猨狙之便平声执斄常作狸之狗来藉击也。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

化施于万物如假贷之,以贷而民不侍赖其恩。有莫举名,有莫能举而名之,即民无能名焉之义。

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郑有神巫曰季成,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迷爱其术,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

既,尽也。吾 与汝平日但尽其外之文,未尽其中之实。而固以为得道欤?未为得道也。

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参同契》云:牝鸡不独卵,盖谓徇其一偏之术,则不能成道。此喻列子未尽其实处。

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而欲以道与世相高,而必人之相信乎?故使人得而相去声汝。尝试与来,以予试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上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相法有此语。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气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

山川草木,地之文也。草木萌芽,恬然安静,不见动摇,各正性命,不待人力正之,但觉大地寂然而已。《度人经》所谓:神风静默,山海藏云,天无浮翳,四气明清,一国地土,山川林木,缅平一等,无复高下。正是此意。即所谓杜德机。杜,闭藏,不可见也。示之以此,故不能相更。令列子与之明日重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士亚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

吾见其杜权者,闭藏之中却有权变,觉与昨日所见略不同也。杜权正与杜德相对。天壤者,天之十二辰,犹言天之壤地也。天壤字又是与地文相对。地主静、天主动,谓之天便有动意,示以天壤者,外则名实不能入其心,内则机发于至深。季咸殆见吾善端发露之机耳,犹有不能尽知者,故又俾之明日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子之先生不齐侧皆切,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向示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鲵桓之审,列子作潘,音番,米汁也。则此审字当作沈,亦汁也。

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

见其动静不一,故俾之斋以一。其心太冲,犹言太和。太冲则在杜德机善者机之间,莫有胜于此者,故言太冲莫胜卫平也。衡气机者处于地文、天壤之间,动静各半,得其平也。衡字又对上文权字。示之以太冲莫胜者,即所谓衡气机也。鲵桓,鲵所盘桓也。潘,米汁也。水成渊处,必有泡沫浮在水面,如米汁也。止水之潘为渊者,上面虽水流下头却水渟滀也。鲵桓之处,止水之处,上面流水底下渟滀之处,皆谓之渊。渊有九名者,《列子□黄帝篇》曰: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汾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淮南子》亦有九璇之渊,渊名有九。此不过处其三言,尚有未尽用也。止水之渊以况地文。杜德机是全然不动。鲵桓之渊以况天壤。善者机虽是渊水不动,却见有鲵盘桓其中,便是静中有微动意。流水之渊以况太冲莫胜,衡气机,水上面一半,流底下一半,止流止各半,正得其平,故以为太冲卫气之喻。言仅以此三者示之,尚不能知况示之以其余乎?故又许之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自彼言之曰:灭。自此言之曰:失。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音威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吾宗,即所谓犬宗师。委蛇,顺也。不知谁何,不分彼此也。弟靡,如人之弟靡然从兄也。波流,如波之顺流也。虽变化无常,而未始出吾大宗。大宗者道之本原,惟虚而已,无分尔我。因以为弟靡波流,故彼莫测其所以而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音似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

雕琢复朴者,削去文华复于质朴。纷而封哉,一以是终。自此以下,乃因上文壶子之事而申论至虚之理。叹曰;纷然各分封疆之世哉,但一切以此终其生而已。

无为名尸主也,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眹。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应前虚字。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如镜空明,物之来者未尝迎之,去者未尝送之。但应物而不为物所伤。

下文却言其所以伤者。南海之帝为鲦音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鲦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绦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此篇名应帝王,故所言皆帝王之事。篇末以壶子示季咸一段,明应世随时之道,仍结归南海北海之帝。内篇凡七文字最为精密,皆是先命篇名而作。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八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九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骈拇前七篇皆特撰篇名,终篇此意此后,皆摘篇首之字以名之,初无特意,不过敷演前义耳。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音玄疣音尤出乎形哉,而侈于性;

骈拇,足大指连第二指。枝指,手指生傍枝。赘息肉依附于形,故谓之附赘疣肿结。悬系于形,故谓之县疣。性,生也。德,得也。侈,过多也。骈拇枝指出乎天生,而自人之所得言之则为过多矣;附赘县疣出乎有形之后,而自天生言之则为过多矣。

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多方,多端也。列于五藏,如肝神仁、肺神义之类。

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二字衍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

司马云:黄帝时人百步见秋毫之末。一云:见千里针锋。孟子作离娄。

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锺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

擢,抽也。簧鼓,如笙簧之鼓动也。曾,曾参。史,史鳅。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

累瓦器而、不倾。结绳而能解,小技之巧者。以喻辩者之巧也。窜句,犹云遁辞也。敝疲也。娃,半步也。言辩者之劳如痕敝之人,半步而行也。

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上正字,疑即至字之误。

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音歧足多指貌;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经虽长,断音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上声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龄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

蒿目,忧思而目蒙然也。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嚣,许骄切,声也。自三代以下,天下之说仁义者何其声之嚣嚣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绳墨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屈折礼乐,呴俞音喻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音丽不以胶漆,约束不以𬙊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

钩,为曲之器。诱然,犹津津然。九字句故古今为一,而不见其亏坏。

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𬙊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庄老尊道德而小仁义,故有是言。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音乔举也仁义以挠天下也,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

方言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婿婢谓之臧,女而归奴谓之获,因臧者善之名并名其一曰谷。

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策,音荣,竹简长二尺四寸。塞,悉代切,《汉书》吾丘寿王以善格。五待诏注:博塞也。

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之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且夫属音竹系也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善也也;属其性乎五味,虽通知俞儿,尸子曰:膳俞儿和之以姜而为人主上食。《淮南子》作申儿。

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九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虽有义读作仪台路寝,无所用之。

郑司农云:古者书仪但为义。仪台,即《郊特牲》所谓台门也。筑土为台,台上架屋,当中为门。因以为宫室之仪。今俗犹称仪门。天文亦有大仪之庭。路寝,正寝也。举仪台与路寝,总宫室之全言之。

及至伯乐,音洛,姓孙名阳,善驭马。石氏《星经》云:伯乐,天星名,主曲天马。孙阳善驭马,故以为名。

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当作□之。烧,谓烧铁以灼之。剔,谓剔其爪甲。刻,谓刻入其肉。□,谓去其皮节。

连之以羁络头举绊是,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橛,口衔也。饰,马镳饰即颔下缨。陶者曰:我善治埴音炽,又植。陶之壤。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识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题去声跂音企为义,而天下始疑矣。

填,实而不虚浮。颠,冥而不晶采。蹩躠,跂足而勉行,故以喻为仁,□跂,企足而强行,故以喻为义。

澶漫为乐,摘音尺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澶漫,犹泛滥。摘僻,紏摘其邪僻也。

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再以马为喻,又进一步说。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

喜则以颈交加相与靡顺,怒则背必分背相与□踢。盖马之相□,各以足向后,故曰分背相□。

马知去声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衡,辕前横木。扼,与轭同,所以扼马颈者。

而马知平声介倪并如字𬮱扼句鸷曼诡衔窃辔。介,甲也,战马必带甲。𬮱,城门也。扼,持也。城门所以扼持奸慝。鸷曼,骄纵也。诡衔,诈为受衔也。窃辔,窃出辔外也。言马习知人情,未被甲而已知甲之端倪,未出城而已知城门之扼处,遂骄纵不可驾驭,诡为受街窃出辔外,有此情状。

故马之知去声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音玄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始□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县跋者知悬物,而使人跂足及之。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一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胠筐将为去声胠丘间切箧胠,腋下。傍开其箧,如从腋取之。

探囊之盗为守备,则必摄缄縢,探囊,以手探取其中。摄,管摄之。缄縢,封识之具。

固扃𫔎,𫔎,古穴切。扃,关也。𫔎,环舌。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𫔎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都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七智切

耒者,耜之柄。耨者,除草器。《说文》:头长六寸,柄长三尺,刃广二寸。

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田成子即陈成子恒也。春秋庄公二十二年,陈杀其太子御寇,公子完字敬仲惧祸奔齐为桓公工正,匿其氏为田氏,陈田声近故也。五世至厘子乞为景公大夫,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以大斗予民,由是得众,遂专齐政。卒子成子恒弑简公,立平公,封邑大于公,所食历襄子般。庄子白,共九世至田和篡齐为侯,传恒公午威王,因宣王辟疆。庄子宣王时人,故云十一世有齐国。田和,以前虽未有国而育姜代陈,已见于卜筮,故并数之。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第弘驰音以。裂也,子胥靡。

靡者,胥靡。胥,相也。靡,随也。罪轻而不至朴者,令衣褐带索相随以执役。

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

《释文》:邯郸,赵都也。楚宣王朝诸侯,鲁恭公后至而酒薄。宣王怒、欲辱之,恭公不受命,乃曰:我周公之胤,长于诸侯,行天子礼乐,勋在周室。我送酒已失礼,方责其薄,无乃大甚。遂不辞而还。宣王怒,乃发兵与齐攻鲁。梁惠王常欲击赵而畏楚,救楚以鲁为事。故梁得围邯郸。言事相由也,又,许慎注《淮南子》:楚会诸侯,鲁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围邯郸。

圣人生而大盗起。舍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带也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逐字邓析子作遂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摘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倍弗折衡,而民不争;

以鄙协玺,以争协衡,句中作弄。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力的切。划也。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音烁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轨,辙迹,列交也,则是上好知之过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罾肾笋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音峭格所以施罗网之木罗落罝呆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

以上文例之,亦当为三事,知诈渐毒者,以知相诈积渐成毒也。坚白者,坚执为白。同异者,合异为同。皆公孙龙之书有此语。颉,相竞为高也。滑,犹走弄不定也。彼圣执以为白而辩之者,与之相颉,使之走弄不定。解,散也。垢,身之尘垢也。解垢同异者,解散其同如垢之脱也。上一句说知,下二句说辩。

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音麾四时之施,喘耎音软。动虫之小者肖音消翘植物之小者,莫不失其性。甚矣,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是已。舍夫种种之民

种,上声,种类也。一类而已,非有秀异。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哼哼之意,哼哼已乱天下矣。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一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二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在宥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者\#1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在宥两字,想当时有此语,今人读之差异耳。如诗宥密亦不他见在者,任其自然犹言在他。宥,宽也。在宥天下者,无所作为。治天下者,必有礼乐刑政。若在之宥之,则何有治天下者哉?欣欣焉,不恬静者不在之故。瘁瘁焉,不愉悦者不宥之之故。

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毗,助也。凡喜,属阳。怒,属阴。人之一身阴阳调和则无疾。若过于喜则助其阳,胜矣;过于怒则助其阴,胜矣。

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以四时之阴阳,喻人身之阴阳也。

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天下始乔诘、卓\#2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

中道不成章,言作事至中道而不成条理也。乔诘卓\#3鸷,不可制驭之貌。

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音凶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因喜怒上发出赏罚一段。而且悦明邪,是淫于色也;悦聪邪,是淫于声也;悦仁邪,是乱于德也;悦义邪,是悖于理也;悦礼邪,是相于技也;悦乐邪,是相于淫也;悦圣邪,是相于艺也;悦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伧囊而乱天下也。

相,助也。助之即非自然。礼有仪文,故以为技;圣则多能,故以为艺;知则察人之过,故谓之疵,脔卷,不伸舒之状。伧囊,犹枪攘多事貌。

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失,天下之惑也。岂直过而去之邪?乃齐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舞之。吾若是何哉!

跪坐以进之,即老子所谓坐进,此道吾若是何哉?言吾如此等人何?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贯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

贵爱其身甚于为天下,则乃可以寄托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上声焉。吾又何敢治天下哉!

解、擢,皆所以伤之。尸居,坐如尸也。龙见,如龙之变化也。渊默而雷声,默然如渊之深沉,而若听雷声也。皆静中变动,非徒枯木死灰。万物炊累,谓万物皆囿吾生育之中,如炊气积累而熟。

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汝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强,廉剧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音玄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

此极言人心之状,排抑之则缩沮而下,升进之则奋起而上。排下者,虽一时缩沮如囚缚,然其不平之气固在。进上者,若恣其奋发,则充其怒至于能杀人。淖约柔乎刚强,柔而能刚也。廉刿雕琢,刚而可柔也。其字皆指心而言。疾,速也。抚,犹行也。其,动也。县而天,此心动时,如空中悬系于天也。偾骄者,不可禁之势。

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股无服胈上小毛,经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画也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恑,流共土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句施去声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𬬱牛引切锯制焉,绳墨杀为,推凿决焉。天下脊脊

与不救不蹐之,蹐同累足而行也。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爱栗乎庙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

离跂者,促抵伴离地,攘臂者,举其臂谈者,足与手俱起也。意平声,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接折也音接。槢,械楔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凿音漕焉知曾史方不为桀跖嚆许交切矢也!

弓矢所以为利用,言曾史乃为桀跖之利用。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4《尔雅》云:北戴斗极为空同山。一曰:在梁国虞城东三十里。

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

汝所问者,至道是物之本质。而汝所官使者,阴阳二气是物之残零。

自而治天下,蕾买气不待族而雨族合也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日以荒矣,而佞人之心剪剪狭小也者,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间居三月,复往邀之。广成子南首去声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蹙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

遂者,往而竟至也。阴阳之原,先天太极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去声。慎守汝身,物将自壮。

官者,如官司。藏者,如府藏。物者,如官司府藏之中物。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尝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

生而上见日月之光,死则下为土矣。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百昌者,凡百昌盛之物。

故将去汝,入无穷之门,以进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去声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缗,丝之合也。昏,杳冥也。当我,谓近我而来之境,即无穷之门,无极之野。远我,谓远我而去之世,即去汝也。言自此去后,恐仙境之近我者,如缗之合而不可离乎!尘世之远我者,杳冥而不复见乎!其未得道之人尽死,而我独存乎!三乎字有恻然悯世而忧道绝之意。

云将东游李云:云,主帅也,过扶摇之枝李云:扶摇,神木也,生东海。

而适遭鸿蒙。司马云:自然元气也。鸿蒙方将拊髀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倘,音敞,自失貌。贽然立者,政恭而立如执贽然。

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髀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含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柰何?鸿蒙拊髀雀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蕾实将不得问。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上声也。愿闻一言。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乌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昆虫。噫!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噫!毒哉。仙仙乎归矣。

噫,毒哉。叹治天下者之遗害也。仙仙乎归矣,鸿蒙欲翩然归也。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噫!心养。

不言养心而言心养者,心以无为为养也。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徒但也。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

伦,类。一切之类皆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

即所谓一物各具一太极。云云者,非一言可尽也。浑浑户本切沌沌徒本切,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

具于身中未尝相离,但人不能自知耳。若彼能知之,则是外物可离者矣。

无问其名本无名,无窥其情,本无情,物故自生。即所谓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此不在身外反而求之即得矣。老庄之所以眇观天地糠秕人事者,恃其有此耳。今袭其学者皆空谈而辟之者,竟莫得其实。

再拜稽首,起辞而行。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尝出乎众哉?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

有人异己,便是他不肯服从。故喜人之同己。而恶人之异己者,欲人皆服从而超出乎众也。然以出乎众为心者,何尝出乎众哉?因众人之同己而无异论,然后耳根方宁静如此,则是吾之所能,不如众人之所能多矣。人何尝出乎众哉?

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言治国者,皆欲出乎众者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

大物者,只是一个大物。物物者,逐物分之也。不物者,不役于物也。天下乃是浑全一个大物,岂可分为物物。纤悉治之惟能不役于物者,任其纷纷不足以挠之。故云:而不物物,故能物物。晓得物物者之非是物,则岂特治天下不烦碎进于道。得道之人,独为至贵乃能出乎众也。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处乎无响。行乎无方。挈汝适复之,挠挠以游无端,适复,往复也。挈汝往复,扰扰之民以游于无端。

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而无己。无己乌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陈者,法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伸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谋,会于仁而不恃,薄于义而不积,应于礼而不讳,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

此章意浅。语嗫,必狗尾之续貂。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二竟\#1『者』通行本作『昔』。

\#2\#3『早』通行本作『卓』。\#4『上』通行本作『山』。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三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天地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举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此两夫子曰:无嘉本皆为别章,崔本亦然。然连上文则为引证之语,离而析之则无顿着处。疑所谓夫子,即老子。上文所引记曰者,老子也。故就述其言耳,不然庄子之所尊事者也。下文夫子问于老聃曰者,则明指孔子矣。

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刳去其情欲之心。下文乃庄子演其说。

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锉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

事藏而心不窄,物往而心不留。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

纵处显耀,其本心明自若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音溜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孰能定之。

居,止也。渗,水清貌。言道之本体如水渊乎其止。故漻乎其清。又如金石,元有其质,故击之则鸣。即水与金石推之,则万物之理莫不然。但人不能审定之耳。

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广。王德,其德足以王天下也。素逝,犹易言素履往。王德之人此心恬素,而往以通晓事务为耻。但立之本原得其要道,而其智自与神明通,故其德广大而足以王天下。

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

此又从人心上说来。其心之出,有物采之。即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吾儒说得平坦,庄子说得痛口耳。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老庄之所谓道德,不可以吾儒之见解之。荡荡,广大难令之状。至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方见其为王德之人也。

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

视乎冥冥以下,皆言其道之妙处。其与万物应接亦变化无穷,至虚无一物而能供人之所求,时复驰骋而终有归宿之地。或大而忽然小,或长而忽然短,或短而又忽然修且远。所谓王德之人盖如此,窃谓前一段是插入伪撰,是以有两夫子曰,文意深浅,自柴然可见。当删之。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使知去声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诟读作本字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此皆托言。玄珠,道也。知,巧者也。离朱,即离娄,明者也。吃诟,吃人诟骂无能者也,是巧者之反。象罔,无有形象,是明者之反。言智巧目明皆不足以得道。顽钝无耻近之矣,而犹未得,必有超乎形象之外,而后得之。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音披衣。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为天子也吾籍王倪以要之。许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啮缺之为人也,聪明睿知,给数音朔以敏,其性过人,而又乃以人受天。

其资性既过人,而又乃使之受天命为天,子则所为愈过矣。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

与之配天,彼且凌驾人而并不知天矣。方且本身而异形,本只一身而为千万人之身,是一身 而异形也。

方且尊知而火驰,尊尚知巧,其心如火之驰。方且为绪使,为事之绪余所役使。

方且为物絯,絯,公才切,束也。为物所束缚。方且四顾而物应,方且应众宜,二句义同上句,应物下句。应众人之所宜。

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逐物变化,未能布其恒性。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可以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

虽上文所言啮缺如此,然人不可以一槩论。譬如人有族有祖,族各有所尊,而祖又众族之所尊。啮缺亦可以为众族之父,但不可以为众族之姐叩众父父者,祖也。

治,乱之论率色类切也,北面之祸也,南面之贼也。啮缺之才,拨乱世之将率也,而不免下为人臣之祸,上为人君之贼。犹言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尧观乎华去声,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封人曰:始也我以汝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夫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

鹑无常居,鷇仰母哺。鸟行乎人不见之境。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间。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封人曰:退已。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夫子阖与盍通行邪?无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顾落,犹废也。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之谓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设问泰初有乎无乎,曰:无有也,亦无此名也。而无之中一由此起,有一矣特未形着耳。此所谓无极而大极也。万物得此以生者,谓之德;其未形之时,万理皆具,已各有条理可以分别,但且以其混然无间,而谓之命;及其留者,不能不动而生物。物各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中保合元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所谓物各具一太极也;性修则复于德矣,德之至极则同淤未形之初矣。同乃虚,虚则无,是非彼我。凡天下之以喙争鸣者,皆合为一矣。喙鸣合,则同乎天地矣。缗缗,如纶之合也。其合缗缗若愚若昏,形容合之意。玄德者,深妙之德。大顺者,无一民一物不顺也。相传太极图出于方外之士,由此观之末必不然。

夫子孔子问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上声,可不可,然不然。辩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音玄寓。若是则可谓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执狸之狗成思,猨狙之便自山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句众;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治道,所治之道,若放,犹言相似离析。县,揭也。寓,宇也。县揭天宇昭然可见也。胥易技系以下四句,解见前。有首有趾,犹言有首有尾。无心者,无心于听。无耳不闻也。孔子问于老聃曰:有人于此,其所居之道,若与圣人相似,可人之不可,然人之不然。善辩者尝有言曰:离析坚白,如揭天宇,昭然可见。此人正如此问,可以谓之圣人乎?老聃曰;云云岂得为圣人?又呼而告之曰:予告汝,以汝所不能闻与汝所不能言,凡人所闻,有记得有首有尾者,有听得无心如无耳者,所言有说得许多有形象者,有说从无形无影而如在面前者,凡此尽非真有,皆是虚无。其所论动止、死生、废起不过幻诡之言,又非其真实所以然之理。辩者之无益如此。别有所治之道在彼人者,却不然既忘乎物,又忘乎天。天者物之所从出,并忘则忘之至也。世以多忘者名忘己。故名此人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言。忘己则纯乎天矣。后面有治在人一句,应前有人治道若相放一句,文义甚明。

蒋闾葂音勉见季彻曰:鲁君谓葂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音辙,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蒋闾勉覤覤然惊曰:葂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危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言自处于高趋者众,多有不胜任之患矣。摇荡民心,不使之拘束也。贼心,相戕之心。独志,自得之志。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谓大圣治天下任其自然,尧舜治天下不能无迹。大圣之如此者,岂肯与尧舜为兄弟哉。心居,心宁止也。与天下同德无所作为,则心宁止矣。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音忽,用力貌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朔音如泆汤疾速如汤沸溢,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者本然之质。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目无晶惭,俯而不对。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

于于,语助。犹俗嘲儒之说之乎也者云。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音隳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子贡卑陬失色卑逊自处于陬隅,顼顼然敬谨貌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谓孔子,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茫乎淳备哉。

托吾之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如,往只是言与民相安相忘,却语下别。

茫乎,即茫然。淳备,即淳全。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警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风起波动,不能定也。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

浑沌即谓太极。识其一,不知其二专一而无二;治其内,不治其外事内而不务外。夫明白入素,凡质之明白者入得素净。

无为复朴,体牲犹言顺其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谆芒将东之大壑东海,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

试言所谓圣治者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句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所谓圣治者官施政事而不失其宜,拔举人才而不失其能,尽见人情事理而行其所为,当行者惟恐其有差错,尝言人当自修为而天下化,既能自修为,则手所挠、目所指而人莫不俱至。

愿闻德人。苑风闻谆芒之言,圣治未为至。又问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兄之夫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来,饮食取足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

得道之后,神升而上,只在光景中遨游。下视其躯壳如枯木粪土。此之谓照旷,言照彻空旷,无复形拘也。

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政,推极也。上既言神人之状矣,又言人能究极命根尽其情,实与天地同乐而万事尽泯。万物复其本然,则混然冥漠之间矣。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

天下均治则愿足矣,又何用有虞氏?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焦然,圣人羞之。

武王之师固不及有虞氏,而有虞氏之治亦不过。如医之用药疗病,非出于自然也。

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上,君上也。树标高出于上而无心,古之君上如之。

民如野鹿。端正而未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

世所谓忠臣、孝子以其能有过则谏,不事谄谀也。随和君亲者世俗必为谄谀,而随和世俗者却不以为谄谀,如此则是敢谏君亲而不敢谏世俗。世俗及严于亲而尊于君邪?

谓己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导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

人不肯受导谀之名,而所为乃终身导谀。混合譬喻,矫饰言辞,求以聚众人之归。己非导谀,而何然不自觉也,是一人之身而终始本末,自不相坐罪。

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

此方说归舜身上,舜垂裳而天下治,以五采彰施于五色,恭己正南面。故云: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舜以此媚悦一世,而不自谓导𫍲。与斯人之徒,通论是非而不自谓同于众人。乃愚之至也。此是说舜,下文却说从武王去,只似藏头说话,读者不觉。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

缀上愚字,添一惑字,立论庄子文法每见之。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此以行为喻,如三人同行欲适东,有一人欲适西,不过一人惑耳,犹有可致东之理。若二人欲西,则惑者胜矣,徒劳而不能至也。以喻武王伐纣,而归之者八百国,是天下皆惑矣。予,赤张满稽自予也。祈向,欲向也。予虽自有所欲趋向,不可得已,不亦悲乎。重伤武王之事也。

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华俗曲,则嗑然而笑嗑音呷。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锺并如字,瓦为锺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待邪!

此又以乐为喻,古乐不入众耳,闻俗乐则喜。设有二人击瓦锺以为音,则人必喜其新声而为其所惑。古乐之音不能行矣,况今天下皆惑!予虽欲有所趋向,岂可得邪!重譬喻重言之文,意觉痛切。旧解因所适二字遂连前一节读之,而欲改缶锺为垂踵,谬矣。此所适不得,亦是就上文所适二字粘缀来。上文所适者,人之行也。此所适者,乐之行也。

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去声忧。

此又暗说伯夷之类比同也,舍之而不寻究其事,则不必与人同忧矣。

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已也。却举一个不必同之譬喻厉丑恶之人也。厉人生子唯恐其似己,是不欲其同者,则又何必与人同忧。

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因嵏好公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含滑心,使性飞、杨。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

下文有柴栅字,则是闭固之义。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平声𬙊缴音灼,睆睆然在𬙊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乎。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三竟卷十四外篇天道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四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天道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

无所积,无留滞。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

昧然者,聪明尽泯。六通四辟者,如六合四方皆洞达。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

非以静为善,故制之使静。万物无足以铙乃孝切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

《周礼》:匠人水地以县。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夫虚静恬澹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止也。

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中有实,自有伦序。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

静中有动,动则无适而不得。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任事者,自任其责。

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澹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去声,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间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音洛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即大宗师,凿万物而不为戾□粉之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落犹隳也;辩虽雕万物,不自悦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萍入。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比,校。详,悉,治之末也;锺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音勾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车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省,音生,上原赦而省形。

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

自明天至形名而五,至赏罚而九。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在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己。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尧自谓。子指舜,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以下庄子引尧舜问答而结之之语。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征犹典也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敷袁切十二经以说。

一说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又加六纬,合为十二。一说易上下经并十翼为十二。一说春秋十二公经。其说不同,亦不必泥。

老聃中去声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平声,几乎后言

近乎落后底说话。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导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用力貌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足下皮起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

鼠壤中有食余之蔬,而乃不能养其妹。生熟之物不尽于前,而积敛犹无崖。此皆不化之事。上句不仁也,包下句弃妹积敛,以世俗所见为讥,非有此事。

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却矣。

却,退却也。不复讥刺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脱,离也。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

服,服从也。吾之服从人,乃是平日常存服从之心,不是止服其有可服者,虽其言不足服亦服之也。

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广阔貌,而口阚然□豁,而状义然。似击马而止也,马虽系之,而意常奔驰。

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境有人焉,其名为窃。

举动而必持守不放,则一旦纵发必如弩机之不可止。察视而必细微详审,则知巧所极,必见其过于泰甚,凡如此者以为不信实之人。若是边境上有此等人,即为盗贼矣。

夫子老子也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句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未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句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音丙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不以之为主,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此一段以老子言类于士成绮问答之后。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固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音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输。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四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五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天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曰月其争于所乎?

曰月同黄道,故云争于所。孰主张是?孰维纲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邪?

有机缄者,如有以系属之。不能自止者,无以系属之。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去声是?孰居\#1无事淫乐而劝是云言隆雨言施?风起北方,之西一东,有音又上上声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

言风起于北方,从而西东又,上而彷徨。言起于北则自北而南,故不必言南。言上则自下而上,故不必言下。

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此谓上皇。

洛,与落同,九州聚落之事。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

此言即至仁无亲之言。过者有为,不及者自然。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

冥山,北山名。行之远则不见冥山,以喻仁之至则不见孝矣。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

至仁者,德可饴与尧舜而不为,利泽施及万世而天下莫能知之,岂肯大息而夸说仁孝哉。

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屏上声,除也焉;至富,国财屏焉;至愿,名誉屏焉。是以道不渝。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感,荡荡默默,乃不自得。

荡荡,神不定。默默,口不能言。不自得者,心不自安。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四时万物,言合造化之自然。盛衰、文武、清浊、阴阳,言其间节奏、流光其声者,言其声流顺而光莹也。添此一句协上韵,此即从之纯如也。垫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言忽然而起,忽然而终,如雷霆不测也。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当连作一串读。一死一生,一偾一起,相为循环,常无穷尽,而所谓一者不可以等待。一死则一生继之,一偾则一起继之,更无停留,何可迟疑等待。北门成惟闻乐之如此,故生恐曜。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却音隙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缀上文阴阳调和而言,吾 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虽和而有分辨,即所谓皦如也。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皆皦如之意。在谷满谷,在坑满坑。声之充满也。涂却,犹言涂耳塞目。吾之奏乐不作,聪明惟守其神,而自随物分量。所受以为声之大小,其乐之声则发挥宽绰,其乐之名则高大明显。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各不紊乱。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或止或流,无常也。子虽欲思之而不能知,望之而不能见,追之而不能及。傥然自失立于四面空虚之路,倚于槁梧而吟,但觉目穷、力屈,所谓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既不可及,则惟见其形象充满虚空,此心遂放弛而自怠矣。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缀上文怠字而言,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所谓无怠者,调之以自然之天命。出于自然,如天命流行也。故其声若混然相逐,丛然并生,林然共乐,而无有形象,即所谓绎如也。其布散发作则罄尽而不留曳,其幽深昏默则又寂然而无声。其动则无有方所其居则又窈窈冥冥不可得。而测度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但见其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于是疑之,而稽考其说,遂参攻之于圣人,以为圣人者能达人情,以至天命。此乐非圣人不能为也。此一个命字与前调之以自然之命相应,天机不张,不将机籁之张设也。吾官皆备,五声之所司皆备具也。天乐者,即向然之命也。无言而心悦者,不可以言语形容而心自悟悦也。引有焱氏之颂,以见其声外之妙也。汝欲听之妙处不可接,故疑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此结上文三节而要其所归。惧,则精神为之森爽,若有鬼祟然,故曰祟。怠,则心力疲竭,欲弃去之,故曰遁。惑,则知识昏迷,故曰愚。既愚则可以入道,可以入道则可与并载矣。因论乐而及道也。此一段文字便似张乐洞庭之野,无首无尾难以卒看,而细䌷之自有条理。乃自孔子语太师乐来,庄子亦非盗袭陈言者,论乐之一,成其妙处,自然如此。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鲁大师名金: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在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

眯,物入眼为病也。不特梦不成,且有妖怪见于目中。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

本言不得梦,却急语言非其梦邪。犹论语本言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却急语言患得之。

围于陈蔡之间,七曰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匡人以为阳虎围之,便似妖怪眯目也。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句。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

惟无常法,故应时而不穷。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租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快足也观古今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𪾸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𪾸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𪾸而不知𪾸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

老子,陈国相人。属苦县,与沛相近。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中\#2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

一则人自己身中无主宰,而不得其所止。一则外无人相与是正,而不知所以行。其有自能晓悟由中而出者,又无师承不肯受教于外。虽圣人不能使此道出于其人之外,其有因人指教由外而入者,又自暴弃无主于中。虽圣人不能以此道藏于其人之中,此道之所以不可求也。

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

若被人识破则多责怒。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

于至真之理一无所见,但窥其情欲之所不休者,此乃天之戮民。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大变,犹言大化,即天也。八者所以正天下之具,惟循天理自然。当怨而怨;当恩而恩;当取而取;当与而与;当谏而谏;当教而教;当杀而杀;当生而生。无所汨没者,为能用之。故曰:正之为言正也。一有私意其间,则不得为正,世人之心以此理为不然,而必欲用其私意者,是于天理懵然无所见。如天门弗开矣。乃是因上窥字遂生此天门字。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子含切肤,则通昔夜也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

揭亡义以示人,犹击而求亡子。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质也,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去声,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沬,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规,正也?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礼,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许劫切,合也。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音现,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声称也。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

倨坐堂上应之语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也,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也,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音煞,短丧也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天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

为其亲杀其杀者,自斩衰而下杀为五服,又复杀之也。人始有天矣者,时至而然天也。先时而然则是人始有其天矣。兵有顺者,以兵为顺事,杀盗非杀者,杀人之盗未是杀,必争地争城杀人方谓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者,本以天所覆之下混然相同,而谓之天下。今乃各分种类,以此为天下耳。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者,其制作婚礼之始,本欲人有伦序,而今乃妇其女则彝伦攸斁矣。

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制,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熟同知其故矣,以奸干同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取也。用。甚矣。夫人之难说音税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腰同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人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乌鹊育雏,物理之常也。鱼傅沬而卵,则不必如乌鹊矣。至于细要负螟蛉而化,则又不必如鱼矣。自其其化而观之,则何者为真?何者为假?而人之生子,切切焉以为亲,不知长幼分而爱僧生,则有弟而兄不得安,反物之不若矣。下一啼字,痛切。不与化为人者,不随之化也。我既不随之化,岂要人随我化,故曰安能化人。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五竟\#1原文作『君』,据通行本改为『居』。

\#2此『中』字前疑有『无佗也』。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六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涯之间,不辩牛马。

泾流,浊流也。不辩牛马,水大岸远而见不明也。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望洋者,目迷茫之貌。若者,海神名。

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虚者,井中所见空处。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涯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石穴也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为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来之自多于水乎?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今古也,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其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去声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僻僻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大人之行固不害人,亦不以仁恩自多。固不为利而动,亦不鄙贱门隶。门隶者,趋利之人也。固于货财不争,亦不以能辞让自多。固作事不资藉于人,亦不以自食其力为多。亦不鄙贱贪污之人,贪污者,不守己而求人者也。行固殊乎,世俗亦不以僻异自多。所为在于从众,不鄙贱佞馅之人事焉。不食其力,以下三句一意。行殊乎俗,以下四句一意。约分之至者,敛约已分极于不可分、不可为。倪,所谓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与𪲔同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衍,引长也。以道观之,本无贵贱。若以贵贱相反衍而伸之,不知几等。自公卿言之,固公贵而卿贱;自卿大夫言之,又卿贵而大夫贱。故曰:无贵无贱,是谓反衍。若拘执尔之志,以为某贵某贱,则与道蹇涩矣。谢施,即报施也。报答人之施与者,必计较多少,若偏一尔之所行孰为多少,而报答之,则与道参差矣。繇繇乎与孟子所谓由由然同。兼怀万物其孰承翼,言兼爱万物而不见其辅赞之功也。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1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乎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河伯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2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鳟践也。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平声。吾跳梁乎井干音寒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掖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往而仓皇之貌,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上声,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距驰河,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区遮切,张口也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澲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竟上声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音条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惠\#3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句而问我句。我知之濠上也。

惠子曰:如庄子所言,我非子,固不知子矣。然子固非鱼,则子全然不知鱼之乐矣。盖我与子犹同是人。子与鱼,人物殊异,则全然不相知可见矣。庄子曰:请循其本者。本来只说鱼乐,因有不知之辨,今且循本来话柄。子言我不知鱼乐云者,已知吾知之,特故问我耳。今我与汝言所以知鱼乐者,我知之濠上也。夫鱼进于濠中,庄子游于濠上。乐意相关,有不期然而然者,浴乎沂,风乎舞雩之气象也。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六竟\#1此处有一段重复文字已删。\#2据通行本补『以物害己。……北海而入于』一段文字。

\#3据通行本此处无『惠』字。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七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至乐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贪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音昏,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

低蹲而顺循之。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乐举群趣四字相连。

誙誙音铿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知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槩慨同。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葱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音叫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支离叔与滑音骨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墟,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音无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冥伯,死者之称。犹《文选》所称冥漠君。冥伯之丘,死人墓也。其墓在昆仑之墟。昆仑者,曾经黄帝之所休息。昆仑有五城十二楼,神仙所居。黄帝乃古者得道升仙之帝,感慨追忆言此人居神仙之境,而不能如黄帝学仙以至死也。柳者,障柩之柳。《檀弓》:周人墙置翣。注:墙,柳衣也。《正义》曰:墙之障柩犹垣墙障家,故谓障柩之物为墙。墙即柳也。缝人注:柳,聚也,诸饰所聚。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墟墓之间,意想所致,倏有障柩之柳出于左手所肘处。不祥之征,殆将死矣。故其意蹶蹶然惊动而恶之。支离叔既恶之,又问滑介叔曰:汝恶之乎?介叔曰:无,予何恶之?有生者,假借而已。所谓四大假合是也,既假之而生,则不过如尘垢之集耳。何足控搏?遂言死生犹昼夜,乃理之常,不足惊惧。生者假借也,又是论人生死之生不又粘上,生其左肘之生字。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于我。化,死也。孟子曰:比化者无使土亲肤,言吾与子适墓观人之死,而睹此不祥死将及于我。人有死则我亦必有死,我又何恶焉?或以柳为杨柳,殊与此章文义不相贯。

庄子之楚,见空髑音独髅音楼,髐苦尧切然有形。檄音叫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去声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1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膑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已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音迓,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大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𫍢𫍢音呶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列子行句,食于道。从《列子》从字下有者字,指字下有顾。谓弟子,百丰字曰。\#2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列子》作过养?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当作□,与绝同,得水土之际则为龟𧏖之衣,生于陵屯徒魂切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生则有待于养,死则无累,故惧。以为汝未尝死,我未尝生,则安知汝不为养而我不为欢乎。种有几以下不可尽晓,姑摭其可解者。□,古文绝字。地至于水则绝矣,而亦有物生焉。得水土交接之际则为鼃𧏖之衣。鼃𧏖之衣水舄也,生于水者为水舄,即《诗》所谓言采其藚鼃与蚌。依,其下以为衣焉。生于陵屯则为陵舄,即《诗》所谓芣苡,俗云车前草。一物而有水陆之异也。食酰,蠛蠓也。青宁,竹根虫也。万载有老人言:曾见一虫可五寸长,其后尚有寸许,是竹根未变得,非所谓青宁者乎?余寓安乡,亲见灯下一白蛾投灯,忽尾后一个复一个,非出孕育,乃是虚空幻化。又见洞庭湖中有明山,山顶有禹庙,山崦多人家。每岁季春,□鹑充斥庙宇及人家,以竹帚朴取,腌以为酢。商人先期予直,及期征收,有未变尚存一半。鼠形者,即《月令》所谓田鼠化为𫛪也。以此观天地间变化何限,未可以耳目所不及疑之。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何异释氏轮回之说。但释氏说得拘,谓生前作恶则死后或变为狗马,业尽又变为人。有何证据?庄子却说得活,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夫机者,气之动处。出于机者,生也入。于机者,死也。盈天地间只是阴阳二气,化生万物,死则阳气归天阴气归地。此气不出天地间,明日复生,人物仍前,只是阴阳二气为之。但不可把已死之马为方生之人,已死之人为方生之马耳。《朱子语录》:张横渠说:形溃反原以为人。生得此个物事,既死此个物事却复归大原。本去又别从裹面抽出来,生人最为明白。若如释氏说,则天地间须分几万万团气,各自轮回生灭,缠来缠去,何有了期,成□造化。《笔谈》云:延州人至今谓虎豹为程,盖言虫也。

南华真经循本卷十七意\#1原文为『诸』,据通行本改为『视』。

\#2应在下文『指之曰下』。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八庐陵竹峰罗勉道述门人彭祥点校外篇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

无以为,犹《论语》曰:无以为也。言无用如此。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者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兔矣。

不免于有形也。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彼,造物也。造物生我必有死,我又能存此生,是与造物更相而生。

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天,吋韵汀。移,即上文更字。言能与之更移也。有生本具此精,役役世事几失之。今能更生则又具此精矣,与我此生者,天也。我又能与天存此生,是相天也。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吾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

先,犹超也。上文:貌象声色,只一色字包括之。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音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运触也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杙也;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于神。

蜀本作疑,下文亦云: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俗作凝。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善涸者也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是\#1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投也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音昏。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舍指心而言。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扫帚也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羊已前行者,不须鞭。唯鞭其在后者,以喻既养其内者不必更用工于内,但当养其外;既养其外者不必更用工于外,但当养其内。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乎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

柴立者,如槁木之立也。柴立乎其中央者,不出不入也。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策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汝,十日戒,三日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策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荣,死得于腞音篆盾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负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腞盾,画盾也。诗蒙伐有菀谓:画雉羽之文于盾上。聚偻,曲薄所以卷聚物者。

桓公田于法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于代切请吐代切为病,数曰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乌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不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中去声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聋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山辛,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冁敕引切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曰而不知病之去也。

蠪,音蠪,赤驳蚍蜉也。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曰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音骄而恃气。十曰又问,曰:未也,犹应向音响景音影。十曰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曰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音玄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傍去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音无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俱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齐,读与脐。同《左传》噬齐亦作齐,水漩入处如脐也,汩水滚出处。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候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音斋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音现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谓是与。

鐻,钟鼓之柎。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所画规矩之文。

弗过也。使之钩曲搏也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不欲彰露也。

工倕旋而盖规矩,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以手旋转而自中盖之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屦之适也;妄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耕于野也,事君不遇世,宾槟同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音鸟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上声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子间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之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大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𫛩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款,小窍也。启,开也。款启,言小见也。南华真经循本卷十八竟\#1『是』据通行本改为『视』。

南华真经循本卷之十九庐陵竹峰罗勉道门人彭祥点校外篇山木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呜,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贤者尽心以谋事,而小人反奸诈以肆欺。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

胥,相也。疏,远也。虽饥渴隐约,犹且相远于江湖之上而求食,言只在山林不肯出江湖之上求食也。

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

自南越有邑焉至此,是后人参入,且文字浅陋,必非庄语。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已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锺,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倘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传,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道一而已,若有作为便贰之以二矣。故曰一之间无敢设也。侗乎,无识之貌。倘乎,无心之貌。萃乎芒乎,如物之丛生而无心也。强梁,不顺之人。委曲依传之人,一听其自然。因其自穷者,因其自至则受之。不挫者,不损也。大涂者,大道也。赋敛之事,且然况以大道治天下乎。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兔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者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损执,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子弟,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音户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

假,托人而得逃。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布货也?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真泠禹是人名,汝指舜也。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苦结切,带也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去声长上声其间,虽羿、逢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音矩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执不便,朱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正緳,正其带也。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犹犁者其土,释然也。

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饥渴寒暑,穷困不通,皆天地之气流行所以运动万物发泄而不可遏者。人欲免乎此,必须天地之气不行而后可,但当与之偕往可也。人臣视君犹天地,亦惟顺之而已矣。

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

始得见用之时,并无窒碍。爵禄穹隆非不可喜,然鞠躬尽瘁,但所以利物而已。其于己何与?吾命有在于此之外者。

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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