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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自言为治之序凡有九等以天为第一道德为第二仁义为第三分守为第四形名为第五因任为第六原省为第七是非为第八赏罚为第九分守职守也形名名称也形与刑同因任是因其所职而大任之也原免也省减也不任其事则免之则省去之矣是非旌别淑慝也赏罚挞以记车服以彰之也庄子其言为治之序如此不知天讨有罪天命有德赏罚何尝非天岂九变而后及之如此议论便去圣贤远甚但言先明天次道德其下又有此数节亦不是舍粗而求精愚知处宜言当其任也履位亦犹当位也袭安也安其情实则君子小人各有所处也必由其名循名责实也知谋不用必归其天言事事虽各有处而无容其心皆归于自然而已此太平之世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刑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书古书也古书之中虽有形名之而未尝舍本以求末故曰非所以先若不知先后骤然而言之则失其本始矣倒倒置也迕逆也若逆此自然之道倒置其则是治于人者是为天下用也非用天下者也以形名赏罚为治之具以分守仁义为治之道何尝差错但得衮杂尔一曲一偏也上所以畜下则是君道下所以事上则是臣道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然则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敖嫚侮也苦哀怜之也嘉喜之也妇人寡妇也既与孺子对虽无寡字而意自明天德自然之德也出宁者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也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日月照而四时行也既昼而夜夜而复昼常常如此经常也云行雨施随时自然此皆形容无为而为之意胶胶扰扰言挠乱也尧曰我之所为未及于汝未免自为挠乱所以只合于人而未合于天也然则下三句谓尧自叹之辞也天地者古之所大言天地自然之理自古及今莫大于此也共美者共好之也王天下者无他为但法天地则可矣前言尧舜既有抑扬此又与黄帝同殊无轻重若泥其名字则窒碍不通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老聃中其曰太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西藏书于周室者言西至周而欲观其藏书也翻反复言之也中其者言方及半而老子以为太繁太谩言太污漫也物恺者以物为乐与物为一之意也后言犹曰浅近之言也几乎危乎也物之不齐何由兼爱此迂曲难行之也才有无私之名胸中便有个私字有此无私字便是有心故曰无私焉乃私也牧养也欲使天下无失其所养则天地之间物物皆有自然之造化何可容力但当依放自然之德循行自然之道能如此已为极矣故曰已至矣亡子逃也击鼓而求言劳苦而惊动世俗也如此乃是乱人之性故叹而言之意叹也夫子犹吾子也偈偈劳力之貌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防壤有余蔬而弃妹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郄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
百舍重趼而不敢息言其劳也趼足跟厚皮也食蔬之余弃于防壤暗昧不明之地妹与昧同暗也是不爱物也故以为不仁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言其积蓄有余也生熟者生物熟物在目前者用不尽也犹且收积不已故曰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是以不答答之也刺者讥也郄退也向有所讥今其心尽退然无有谓既见之后忽然有觉也巧知神圣有为之学也脱者离也言出乎其上也我既无心呼马呼牛听汝而已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此一句最纯粹我若实有此事人以讥我而我乃拒之是两重罪过也即是耻过作非又翻出此语服行也吾之所行常常如此非以为当行而行之谓不自知也故曰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即非曰静也善故静之意却如此下四个服字皆是奇笔处
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防凡以为不信边境有人焉其名为窃雁行避影形容其侧身之貌履行一步蹑一步也履行遂进形容其蹑足渐行渐进之貌崖然有崖异之状冲然有突视之状阚然口呿之状义然坚固之状马性欲驰虽系止而自有奔突之意即坐驰之意也形容得最好动而持举动之间有矜持之貌也发也机即所谓其发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察而审者好用明察而又精审略不藏蓄也知巧而睹于泰自恃其智巧而骄泰之意见于外也凡此十事皆不诚所致故曰凡以为不信不信不诚实也若见实理则无此病矣边境之间若有此等人必指之以为贼谓其机心太重不循乎自然处世能招祸也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子老子也大而无极曰大不终细而无余曰小不遗即语大莫能载语小莫能破也万物不能外此道故曰万物备广广乎大也渊乎深也形而为德为仁为义皆其妙用之余也形形见也神妙用也定审定也非至人孰能定其本末也
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防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有世有天下也虽有天下之大而不足累其心防权也虽奋而执天下之防此心亦不与之偕往言心不动也不为利迁言不计利害也究极万物真实之理故能守其本然之静外天地遗万物不动于外也其心不动神又何所困乎通同也道德自然也退仁义以仁义为后而非其所先也宾礼乐所主者情性而礼乐为宾也定静也此至人之心所以静定也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书能载道世所以贵之然贵在道而不在书也以道为言故其言可贵然所贵者意而不在言随向也意之所向言不得而则言之与书皆不足贵矣以此为贵皆不足贵故曰为其贵非其贵也名名言也形色则可见名声则可闻道岂有形色名声哉以不可见不可闻之道而世人欲以见闻得其实可悲也哉情实也果断也见闻断然不足以得之故知道者必不言而有言者必非知道者也今世之人其识见岂及此所以可悲也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则可无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此假只前假之意谓道不可以言传而设喻如此极为精妙甘滑也苦涩也徐宽也疾也宽则甘滑易入而不坚则涩而难入要得不宽不自有分数存乎其间但是不出虽父之于子亦不可书载古人之言耳其人不存则其不可者何从得之糟粕之𫗦岂知酒味哉道而可献人莫不以献诸其君道而可人莫不以传于其子亦此意也大凡着书所载所言必非一事此书翻来覆去只一个自然之理而撰出许多话愈出愈奇别无第二题目若如此看愈见庄子不可及处读佛书者亦然
外篇天运第十四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此数行句句精绝五个乎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行一日一周天之自运乎地有四游上下岂一定而处乎日往月来却唤作争其所言如人相追夺也此三字谁下得主张维纲但是着力之意机缄不得已运转不能自止言亦不由他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所以为云为雨但不知云为雨乎雨为云乎如此设问岂不奇特隆施隆起也施止也与张弛同言或作或止孰为之也淫乐淫放也乐戏剧也劝助也言何人为放意戏乐之事而助成此云雨也四方皆有风此言起北方者顺天形而言之天倚于北则风自北来或西或东或上或下彷徨往来之貌言上不言下文法也披拂揺荡也
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发问不言人名又是自变个笔法六极六气也五常五行也六气五行皆自然之理也九洛九州也洛聚洛也洛与落同古字通用治成德备言帝王顺此自然之理以治九州功成而德备照临天下而人皆戴之此乃三皇向上人也故曰此谓上皇
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以虎狼为仁便与盗亦有道意同此皆排抑儒家之论但其言虽偏亦自有理谚云恶虎不食子岂非虎狼之仁乎至仁无亲者言仁主于相亲而不知其所以相亲乃谓仁之至孝不足言者非不孝也盖至于至仁则孝不待言矣至仁则在孝之上过于孝矣若太宰所问乃是不及孝之言也言汝未能尽仁则于孝为不及我能尽仁则过之矣
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而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弟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冥山在北自北而南行至于郢则望北山皆不见矣此是去之已远非不及也等闲小小譬喻以发过孝不及孝之意亦自奇特敬孝犹有迹也爱孝则相忘矣自此以上曰忘亲曰忘天下天下忘我但要一节高一节此书笔法例如此皆以有迹不若无迹有心不若无心遗弃也蔑视之意蔑视尧舜不足以为德泽及万世不足以为仁又岂以仁孝自夸美哉太息而言嗟叹自夸也孝弟仁义忠信廉贞八者世人以为美德其实相劝勉以自苦而已故曰自勉以役其德不足多也役劳也不足多不足尚也我之至贵何取于国爵我之至富何取于国财我之至愿何取于名誉并音屏言皆屏去之也至贵至富至愿无为之道也国财埒国之财也不渝不变也即所谓常然也八者有为以自役而我常无为也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此假把乐来妆撰一项话又是一般奇特始而惧继而怠终而惑言我闻此乐如此三变荡荡精神散也默默口噤也不自得不自安也为此乐所惊骇也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汝殆其然哉言我之乐而汝听之冝其如此三变也奏作也徽犹琴徽也行之建之动作耸起也人人事也天天理也礼义声有条理也太清合造化也谓始作之声平正如此自四时迭起以下又言作用之时变化惊动可喜可愕且作且止而未见归宿之地也发生文也肃杀武也伦经次序也四时生杀万物循序而生长既盛复衰犹乐声之有文武伦序也琴有文武即此文武之故曰文武伦经流光流畅光华也调其阴阳清浊之声如此流畅光华若蛰虫将奋而雷发声之时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终故曰其卒无尾其始无首首尾即终始也死生偾起所常无穷言或作或止既常且变故其常者无穷也求其归一之地而未得故曰一不可待汝之初闻所以惧者如此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涂郄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阴阳之和日月之光亦只是和畅光华之意长短刚柔同为变化不可指定故曰变化齐一不主故常齐一同也故旧也不主故常言愈出愈新也满坑满谷言塞乎天地之间也涂郄塞其聪明也郄与隙同言七窍也黜其聪明而守之以神随万物而为之剂量言我之作乐不用智巧而循自然也其声挥动宽绰自然有高明之名神守其幽即其不祟其魂不疲也日月星辰行其纪往来自然也若有止而又若无止故曰止于有穷流而无止欲虑不知欲望不见欲逐不及皆形容其似有物而非有物之意四虚即太虚也我当是时立于太虚之中几而吟且欲见而不可穷欲逐而不可及其形虽充满而自忘其身若空虚然乃至于委蛇放弛而况汝乎汝惟如此放弛所以怠也傥然无心貌也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无怠不已也自然之命即自然之理也若混逐丛生者如万物之丛生而混同相追逐也林乐林然而乐言林林总总无非乐也而不见其形布散挥动而不容力以牵曳幽昏而不可闻变动而无方所其所居乃在于窈窈冥冥不可穷极不可窥测之地非生非死非华非实行流散徙言不定也不主常声即不主故常也世人至此凝而不晓乃以问于圣人稽考也问之意也达于情者达于实理也遂于命者极于自然也身之五官皆备而天机不动谓耳目手足虽具而见闻动作皆不自知此则得其自然之乐故曰天乐楞严经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即天机不张五官皆备之意也无言而心悦谓其悦乐有不容言者汝于此虽欲听之而无所接所以惑也到此又撰出一颂此乃文字防绎之妙处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即是塞乎天地此颂四句本无别意添作一转便成节奏此是作文之法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前言惧怠惑未见其意到归结处方愚而可以入道这一转尤妙盖言人之求道须经历如此境界方有进步处祟森爽之意怠而遁是欲罢不能之时惑而愚是意识俱亡六用不行之时看此三节便似禅家作用其间乐虽作三假亦无大分别但鼓舞其言而已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此假议吾圣人在孔子时已有荷莜丈人楚狂接舆长沮桀溺皆是此一种人刍狗结草为狗以解厌也祭时所用已则弃之箧筐也衍笥也苏取草也眯尘入其目也盖谓儒者所学皆古昔陈言不足用于今世也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川陆舟车之喻言时不同也无方之传不执一之道也自古所传自有随时不执一之道所以应世而不穷
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俯仰随人而无所容心即无方应物之喻也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柤梨橘柚人皆美之而其味各不同此喻三王不同礼五帝不同乐之意柤果属似梨而酸
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以古人之礼乐而强今人行之是强猨狙而衣以人之服也不曰人之服而曰周公之服意在讥侮圣贤故多如此下字周公制礼有冠冕衣裳之制故曰周公之服故西施病心而𪾸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𪾸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美𪾸而不知𪾸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𪾸蹙额也以今人而学古人犹以里女而学西施之𪾸𪾸之所以美者必有西施而后可道之所以行必见古人而后可而夫子言汝夫子也此假凡六譬喻节节皆好为文莫难于譬喻王臞轩迈尝云平生要自做个譬喻不得才思量得皆是前人已用了底庄子一书譬喻处件件奇特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
度数礼乐也阴阳万物之理也五年十二年初无义理但曰精粗求之乆而未得尔自道而可献以下四句发得极妙即是道不可传乃如此发出这般言语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中无主而不止非自见自悟也言学道者虽有所闻于外而其中自无主非所自得虽欲留之不住也外无正者无所质正也今禅家所谓印证也在我既有所自得而质之有道之人得其印证则可以自行我无所得则何以印证于人此两句虽分中外其实只要自得也由中出者不受于外此谓教人者我之言虽自中出而汝不能受吾与回言终日不违能受者也汝不能受则圣人不告汝矣故曰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此言受教者我言虽自外而入汝之听汝未有见而中无所主虽闻其言亦无得也即禅家所谓从门而入者不是家珍汝既无得则但以圣人为圣人实不也二三子以我为乎吾无乎尔便是此意此四句尽自精微须子细参究道之不可传无他故也其病在此四句而已故先曰然而不可者无他也
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乆处觏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名不可多取此讥儒者好名也蘧庐草屋也仁义不可久处言有迹者不可乆也觏见也才有声迹可见则祸患之所由生故曰觏而多责假道托宿不可久处也过则化之意苟简苟且也言随时而易为赡也不贷者犹今谚言不折本也易养易足也无出不费力无费于我也采真采取真实之理也
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此即是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之意操之而患失则恐栗舍之而迷恋则自悲三者皆然无所鉴者略无所见也窥视也所不休迷而不知返也心无明见而不能反视其迷此天夺其魄之人也天之戮民言天罚之以此苦也
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君臣之间曰谏师友之间曰教有此人世则有此八者之用器用也用所当用曰正必无心者方能用之循大变顺造化也无所湮无所汨也我能循造化而无所汨则在我者正而后可以正物我未能无心而以自然之理为不然则是其胸中之天已昏塞矣故曰天门不开诗曰天之牖民便是天门之意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肤眯目偏逆心之喻也昔即夕也左传曰居则备一昔之卫然毒之状也言自苦也愤吾心逆吾心也乱莫大焉言自乱性也放风顺化也顺化而行故曰放风而动总执也若使天下不失其本然之朴则皆顺化而行执德而立又何待教之乎王建路鼓于寝门建鼓言所建之鼓也招呼天下之人而教之犹负大鼓而求亡子也杰然自高之貌
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鹄之白乌之黑自然而然不待浴之黔之此二喻最佳黔染黑也黑白之朴言黑白皆有自然之质无美无恶不足致辨以名誉而观示于天下便有是非之意有誉则有毁此心便不广大矣黑白是非之喻也鱼之呴濡共能几何若处之江湖则相忘于水中矣至道之世各循自然无所是非则上下亦相忘矣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规谏也合而成体浑然者也散而成章粲然者也龙在天地之间可见而不可见故有散合之喻乘乎云气在造化之上也养乎阴阳言以天地之道自乐也嗋合也张而不合无所容言也
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共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始作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以孔子之声见老聃称夫子之门人而修谒也倨堂居于堂上而自倨有傲物之意应微言其问答之声甚微也黄帝之治顺乎自然自此以下一节下一节前篇亦屡有此意于此又添出数句颇奇特制服以其亲之轻重为降杀故曰为其亲杀其杀盖言古无服而今制礼也古人十四月而生两岁而后言十月而生五月而言谓早也谁问也未至于孩提而早能问人为谁矣始早也谁谓谁何也使民心变变于古也人有心人人各有私心也兵有顺以用兵为顺事也为盗之人可杀则杀不以为罪法禁详矣当此时也人皆自分种各亲其亲各子其子也特共此天下而居故曰而天下耳其作始有伦言其始如此作为之时人伦之道犹在今其弊也至于乱伦而以女为妇又何可言哉谓其不容也礼记大道为公一假亦有此意但庄子得太甚
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暌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三皇之知亦拂天地造化之理前此多尊三皇而抑五帝到此又和三皇骂了虿即蜂也其尾有毒鲜少也规求也小兽之求不过鲜少如狐狸之言此等智巧其为毒也亦如此小虫小兽而已皆讥侮而卑抑之言毒也蹴蹴然不安之貌也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礼记中亦有老子呼圣人以名处想问礼于老聃而师之孰知其故者孰知其典故也钩取也幸不遇者若有上古圣人更笑汝也有履则有迹得其迹而不得其履亦犹糟粕之喻也
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此一假文之极奇者白鶂之雌雄不交而生子但眸子相视而已凡物皆风气所生风字从虫便有生物之义故曰风化言生子也鸣于上风应于下风谓在上在下也黄帝顺下风而行却与此同此风字与风化字又别自为雌雄言其雌雄在万物之中自为一故能如此风化螟之于蜾蠃则非而以咒化此则以相视而化也性命时道皆言自然之理不可违也乌鹊孺孺交尾也鱼沫者相濡以沫而生子也细要蜂也化化生也有弟而兄啼兄弟同母必乳绝而后生兄不得乳而后有弟故曰兄啼此句下得尤奇绝佛经中多有此要尽文章之妙此皆不可不知不与化为人者言知人而未知天不能与造化为一也此章以造化生生之理喻自然之道盖谓儒者所学皆有为之为而非无为之为无为之为则与造化同功也佛经所言胎生卵生化生湿生其乐必出于此其意却欲人知此身自无而有与万物皆同所以破世俗自私自恋之心又与此不同也
外篇刻意第十五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间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刻雕刻也工苦用意以行为尚也为亢为高也怨诽愤世嫉邪也非世议论世事是非也枯槁寂寞也赴渊投赴渊静也即入林恐不密入山恐不深之意为修好修洁也教诲之人为师于世也致功并兼是庄子当时目击之语避世闲暇者也逃世远去超出是非之外故与为亢非世者不同熊经鸟申即华佗五禽之戏也无不忘无不有即无为无不为也无极无定止也众美从之备万善也圣人得天地自然之道故如此也
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此篇只是一片文字自此以下连下许多故曰字临末用一譬喻却以野语有之为结须子细看他笔势波澜道德之质本然者曰质平易恬淡即是无为之意神不即是德全着此三字愈见精神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惔乃合天德天行顺天理而行也物化视身犹蜕也同波同流也随所感而后应我无容心故超出乎祸福之外矣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无心应物之意也知私智也故事迹也去其私智离于事迹则循乎自然矣若浮若休即泛然无着之意不思虑不豫谋即何思何虑也光而不耀自晦也信而不期不取必于物也其神全故纯粹其魂静故不劳罢与疲同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迕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有所悲乐有所喜怒有所好恶则非自然矣忧乐不系于心方为至德一而不变便是主一而无适也无所于忤顺自然也忤逆也不与物交感而后应虽与物接而不为物所累也曰静曰虚曰淡曰粹即是一个自然之德如此发挥忤与逆同但忤深而逆差浅故作两句下粹无疵也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形劳则弊精用则劳此养生家切实之语即前篇不揺其精乃可长生是也劳而不已必至于竭故曰劳则竭以水为喻虽似寻常之但曰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则非全然如枯木死灰矣不杂则清莫动则平此无为也不流不能清此无为之中有为也香严所谓唤做闲坐又不得也郁闭而不流则是禅家所谓坐在以此下窟里所谓默照邪禅也天之行也一日一周非无为之有为乎故曰天德之象也养神即是养生提起一个神字便亲切了此便是道家之学释氏却不肯这般神字如曰无始以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身便是骂破这般神字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宝爱其剑则柙而藏之剑且如此况精神乎此精用则劳之譬也四达旁流下蟠上际言精神之用如此也化育万物亦此神也然而无迹可见故曰不可为象同帝者谓功用与天帝同也为纯素之学者其始则唯神是守守而勿失因功久也久则与神为一矣此大而化之之时也守而未化犹与道为二也化则与道为一矣天伦即天理也一而至于精通则与天合此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也此一章颇与吾书合但得鼓舞变动遂成异端
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野语田野之语犹里语也圣人贵精精即神也以利名志三句形此一句也素一色也故曰无所杂纯浑全也故曰不纯素即干之纯粹精也真人至人也前曰圣人之德此又曰真人便如内篇所谓至人无已神人无名皆只是圣人字却换许多名字非曰真人至人又高于圣人也
刻意言养神而有天行物化之论缮性言存身而有时命行谬之以养神存身分作两篇此其分别学问工夫处读者不曾子细为之参究其孤庄子千载之意外篇缮性第十六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防之民缮性治性也缮性以俗学讥当时儒墨之言性也初自然之理性也滑汨没也滑欲于俗以利欲滑没于世俗之中也明虚明之理也以俗学治性而求复其理性之初滑于利欲而思欲致虚明之地此至愚而无知者也蔽之民以此名俗学之愚者也文字起语最难如此喝起三句方古之治道者真是好文字东坡言因读庄子而悟作文之法履之而后知也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已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恬静定也定能生慧故曰以恬养知知吾有生之初本来无物何以知为如此而后能静定故曰以知养恬二者交相养而后得其自然之性理顺也和理犹曰和顺也静定而得其本然和顺之性故曰和理出于性性字即自然字恬养知知养恬此六字最妙释氏有曰戒生定定生慧却未慧能生定也如此等处当子细读道德即是和顺故曰德和也道理也无不容即无不爱也无不理即各得其宜也义明于中而后能与物亲便是尽己之谓忠也情发见者也以中心之真纯而见于外以其发见者而反求之中心即是乐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故曰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其容体之所行而有自然之节文即是动容周旋皆中礼也故曰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信任也信行犹安行也外求礼乐而不知其本故曰偏行犹言只见得一半也晦也德积于己不自露而彼物自正故曰彼正而己德彼正即物正也不冒者言我非以德加诸人也德不自晦而求以加诸人则失其自然者矣故曰冒则物必失其性以善服天下不若以善养天下便是此意【徧平音从彳误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混芒之中即晦藏不自露之意澹然漠然上下不相求之意举世皆纯全而于道无所欠阙故曰至一莫之为者言无所容力也神不扰山川神莫不宁也四时得节天地节而四时成也
逮德下衰及燧人伏戏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醇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三个下衰其文自奇知有理之可顺则其纯者一已离矣故曰顺而不一人各以理为安则知有已知有已则离于道矣故曰安而不顺作意于为天下而兴其教化则非无为自然者故曰醇散朴漓也有善之名则远于道矣有行之可见则德不平易自然矣故曰离道以善险德以行险不平易也去其自然之性而从其有为之心故曰去性而从于心我以有心为彼以有心应故曰心与心识识相识察也似此心字皆心也文者文华也博者名物之多也礼乐庶事备也用其知不足又附益之以礼乐故曰知而不足以定天下附之以文益之以博博繁多而寡要也用心于此则犹陷溺也
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矣故不自道与世交相丧言两不相入也既不相入则有道之人何能作兴世俗之闻见世俗之人又何由而知道举世皆不知道则圣人虽在目前亦不知矣非圣人自也人不知之不求隐而自矣故曰故不自言其所以者非圣人故意自也在目前而人不识之也此五字下得亦奇
古之所谓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因上面字又拈起士来说士非欲伏身闭言藏知时不可也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己矣乐全之谓得志因存身字又说个行身存不用之时也行用之时也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足于内者无求于外故曰无以益其乐便是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性命天爵也轩冕外物也适然而来故曰傥来去留在彼而不在我故曰寄此三字下得奇绝知其去来之不可必故达亦不肆穷亦不屈故曰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趋俗者屈己以趋时也彼道也其乐道与佗人乐轩冕同故曰乐彼与此同乐者在我则无时而能忧乐者在物则物去而乐亦去矣其乐既有去来则非真乐矣故曰虽乐未尝不荒也倒置者言不知本末也已与性本也物与俗末也重末而失其本故曰倒置之民
庄子口义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六宋 林希逸 撰外篇秋水第十七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涯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泾浊也黄河之水骤至而浊拍满两岸故曰泾流之大两涘非泾渭之泾也渚涯河中洲渚也渚涯两字一般轻重若以涯训际则间字下不得不辩牛马远而见不明也不见水端不知水之自来也洋海中也若海神名也世间道理千般万般只闻其百自以为多闻道百三字想古有此语意在夫子与伯夷故借河海以言之大方大道也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氷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涯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
拘于虚者言于其所居也笃于时者言所知止一时也蟪蛄不知春秋之知尔丑者言知自愧也尾闾沃焦也出山海经言海水至此随沃随干以海比之天地但见其小岂知其大禅家所谓任大也须从地起更高犹自有天来便是此意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礨空小穴也蜂窠之人卒人众也人在万物之中只为一物之数此合太虚之间凡有名可名者论之也其在九州之内又只是一件此合草木鸟兽论之也此两句发得极妙乐轩云乾坤虽大人身小拳石空中作胜游便是此意世界之小如此五帝三王万圣千贤所知所能不出其内似此话固是旷远发得亦自有理伯夷辞之以为名夫子语之以为博此语从前谁道得任士任事之人言治世之士也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这一转话又好前言其大于此又言无小无大即所谓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也物量无穷言物不可得而量度也时无止言寒暑昼夜相寻无已也分无常言有无得失人之分剂或先或后初无定也终始无故言无终无始无新无故也是故大知者谓有大智之人而后有下面四知也观远犹近故不以大小为多寡而后知量之无穷也证乡考明也今故今古也明于今古之为一故迎而未至者虽远而不忧掇而可取者虽易而不跂待之而后知时之无定止也盈得也虚失也盈虚消长与时偕行不以此为喜愠而后知分剂之无常也明乎坦涂者犹曰识乎正道也由乎正道而生死听之即寿夭不贰修身以俟之意明乎此则知终亦犹始不可以终为故也此便是原始要终之人之所知者人也其所不知者天也且如既生之后我则知之未生之前我何由知之即禅家所谓父母未生以前道一句子至小我也至大天也以我至小欲穷至大之天宜乎迷乱而不乐此数语若在禅家便是一大公案也庄子即等闲了自是故大知而下是解上面数句其辞伸缩长短齐而不齐此文法也倪端也域方所也语其小而无端穷其大而无所故曰何以定至细之倪何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此一转又好至精者无形细也不曰至小而曰至精皆是文之活处信情者谓信乎此语之实耶自细视大者不尽管中窥天之也自大视细者不明鹏鸟下视野马尘埃之也小之微者曰精言小而又小者也大之盛者曰垺言大而又大者也殷盛也异便异宜也就小大上又生出此两句也是精绝无形之小不可以数分曰毛曰芴亦不可也不可围之大不可以数尽曰秭曰兆亦不可也物无精粗皆局于形故可以言论可以意推若小者大者皆无形则言不可论意不可极既曰无形则不可以精粗言矣故曰不期精粗焉察致者察其极至也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謟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已约分之至也虽不害物而亦不以爱物为能故曰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门贱役而求利者也如曰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我虽不求利而亦不以贱役而求利者为非故曰动不为利不贱门才有贱役贵己之念则有迹矣我不争货财而亦不以辞让为能故曰货财不争不多辞让以辞让自多则近名矣事事皆自为之而无所资于人然亦不尽用其力以自食故曰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言有余不敢尽也贪污之人亦不鄙贱之尔为尔我为我也故曰不贱贪污其行实异乎人而不自为崖异故曰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也辟僻也辟异崖异也为在从众和光同尘也不贱佞謟由由然与处焉能浼我之意也不贱不鄙恶之也若此等人无分是非混同细大此则道人也至德也大人也不闻无名也不得无得无丧也约分者言防至理于至约而尽己分之事也闻曰我闻于古有此语也约分即尽己也但如此换字耳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前言不贱门不贱贪污所以换此一转又添个贵贱与细大同若物之外内者合物之内外而论之也至极也恶至何者为极也贵贱小大求其端倪于何而极尽其理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鸡壅豨苓时乎为帝也在我则不见在彼则知之百骸九窍赅而存焉其递相为君臣乎亦此意也此一句下得最好贵贱不在己即轩冕傥来寄之意也差等差也天地只此稊米豪末可敌泰山则其等差之数不足言盖可见矣功分功劳分限也各任一职以为功故曰功分农商工贾随分以致其力而世问少一件不得亦犹东西南北虽相反而不可以相无也趣操者趋向志操也以尧为是以桀为非固趣操之当然然以不有废者君何以兴观之则趣操之不可定可见矣因其大小因其有无因其然非即齐物因是之意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把尧舜与之哙汤武与白公相形而言此皆愤时之激论中间多有此但观其文势可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防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梁屋梁也丽音礼屋栋也大小各有所用故曰殊器骐狸狌各有所能故曰殊技鸱鸺训狐也枭也夜则眼明见日则暗性不同也是非治乱不能相无亦人世之所必有者故以殊器殊技殊性者而喻之天地阴阳亦喻其不可相无也篡夫义徒即是尧桀之论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柰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懐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这一问又好言既无贵贱既无是非则我之辞受取舍将何所从衍宽也反反而求之也以道观之而无贵贱则反求于吾身自绰绰宽故曰反衍若以贵贱是非自为拘束则与道相违矣故曰无拘其志与道大蹇蹇违碍也施则有多有少谢去其施则无多无少故曰谢施若执一而行拘于多少之施则与道差池矣故曰无一而行与道参差国之有君祭之有社皆谕此心以道为主也而无所用其私故曰无私德无私福此心广大如四方之外无所极穷则无私畦町矣故曰无所畛域三句三个其字下得自别万物皆备于我是兼懐也而无所私爱故曰其孰承翼承翼拱扶之也此二字形容私爱之意无方即无心也我既无心则物无短长亦无生死不恃其成即前所谓不雄成也盈虚随时不可一定故曰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不位不定也无古今则年不可举无去无来则时不可止矣大义即大道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即所谓逝者如斯夫变动转移无时不然何者为为何者为不为是皆听造化自然而已故曰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防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此一问又好言既听造化之所为则人亦不必学道矣朱文公问答书中廖德明亦曾有此问文公皆不曾答想难言也庄子到这里个权字自是作家又有不以物害己一句愈自分晓看来庄子见道自是亲切特读其书者看他不破道总言也理事物各有之理也权用之在我者有道之全体而后有此大用也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知轻重也水火禽兽盗贼四句着四弗能字却以非谓一句结之看他语脉极是下得有力薄迫近之也至德之人固知事事有数岂物所能害然亦不谓恃此可以薄之而不能也譬如死于水火固曰有命自投于水火可乎下云谨于去就其意愈明亦犹孟子曰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也察安危定祸福谨去就便是道心中有人心何尝皆听之自然庄子到此处何尝鹘突宁定也天在内人在外即前篇所谓主者天道臣者人道也德在乎天此言自然之德也而必曰知天人之行这个知字便从人心上起来本乎自然而安于其所得故曰本乎天位乎得此句又属道心位居之安也蹢防进退也屈伸进退各循其理此句又属人心发明至此道之至要也理之至极也故曰反要而语极犹孟子曰将以反约也
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这数句发得人心道心愈分晓牛马四足得于天自然者不络不穿将无所用此便是人心一段事以人灭天以故灭命贪得而徇名则人心到此流于危矣三言无以乃禁止之辞犹四勿也既知天又知人于此谨守而勿失则天理全矣故曰是谓反其真命天理也故人事也得得失之得也
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众足独柰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耶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防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无角一足而行见山海经蚿百足虫也蛇无足者也自一足到无足皆言天机自然之动可谓世间至奇之文中间又以人之唾喻蚿之足此处又妙其末却归在风上而目与心两项却不此皆文字变换奇而又奇者也趻踔一足行之貌也无如矣无似我者也何可易耶不可变易也有似有可见之像也蓬蓬然风声也指我以手指风也防我以足践风也就风之中又添个小不胜大胜愈见奇特即人众胜天天定胜人之意小虽不胜而大胜则万物孰能出于造化之外哉自然而然者物物不可违也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乆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此假只言时命自然非人力所预知道者又何惧焉中间以渔父猎夫烈士比圣人亦自有理由处矣令其止息不必言之意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机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蠏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乆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真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公孙龙当时之辩者也指其名而言之所以辟之也井蛙海鳖之喻都是撰出不知这老子胸中如何有许多劣相虷井中赤虫也蠏螃蠏也坎井之地虷蠏科斗皆周旋其中故曰还虷蠏与科斗九年之水七年之旱人人如此安得水旱如此之久信然人尽矣庄子个十年九潦八年七旱字便自别了这般等闲处亦看得笔力适适犹虩虩也商蚷小虫也跐蹈也大皇天也下蹈黄泉上登于天言其见趣之高远也奭然即释然也四解四达也沦于不测所入者深也始于冥言在于无极之先也反于大通归于至道也以察察之小明而欲穷索之以言辩不亦小乎邯郸失行之喻尤佳国能邯郸国中所能之步也学未成而故步又失所以匍匐归也列子所言魏牟公孙龙与此全异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于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往先者往见之先道此意也以境内累者言欲托之以国也死留骨生曳尾之喻真是奇特
恵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恵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恵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防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吓恐夺其食而为此声也以鸱之腐防而吓凤比恵子以国相而吓我不知此老何处得许多好譬喻自庄子而下为文字者无非其机关这一部书天地间如何少得庄子恵子最相厚善此事未必有之戏以相讥尔练实竹实也
庄子与恵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倏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恵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恵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这一般话又奇循其本者请反其初也言汝当初问我非鱼安知鱼之乐是汝知我之意方有此问汝既如此知我则我于濠上亦如此知鱼也二人最为相知想当时对语亦自可观
此篇河伯海若问答正好与傅灯录忠国师无情法无心成佛问答同看大慧云这老子软顽撞着这僧又软顽黏住了问谓其家活大门户大波澜阔命根断这数语庄子却当得【大慧语录见普中】外篇至乐第十八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耶果不乐耶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
此篇乃是以前篇不以物害己一假推广言之奚为奚据以下四句言若何而可也便与屈原卜居文势一同富贵寿善四等人也善恶名誉也疾作勤而作之也思虑善否为职事而思其忧也惛惛老而不聪明也烈士为名誉者也四假本同意皆以物害己者今既贵富寿三假了却以烈士一假如此发明变换语势此文法也蹲循与逡巡同争则残其形不争名不成此两句破世故为名而至于残其形不得谓之善矣今俗之所为以下结前四假也举群趋者言举世群然而趋之也誙誙然必取之意可已而不已故曰如将不得已吾未之乐未之不乐者谓世俗所谓乐不乐我皆未知如何也此深鄙之之意然我以无为为乐而俗人反以为大苦也至乐在于无乐至誉在于无誉而世俗之人孰知无乐之乐无誉之誉乎然则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惟无为可以定是非如此数句须识他文字揖向起伏方见好处几存者言无为则庶几存其乐也
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此数行乃是收结前语两无为相合而后能化生万物便是无为无不为也无从出者不见其所由始也殖生也万物皆在自然中生故曰皆从无为殖此篇自天下有至乐至无为哉只是一片文字起伏抑扬最好玩味
庄子妻死恵子吊之庄子则方箕倨鼓盆而歌恵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槩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形变而有生言先有形而后有此动转者也释氏曰动转归风便是此生字又曰在眼曰视在耳曰听在手执捉在足运奔便是此生字四时行者有生必有死之喻也此一假乃是发明死生一贯之理鼓盆之亦寓言耳且如原壤之登木而歌岂其亲死之际全无人心乎若全无人心是豺狼也夫子尚肯与之友乎圣门之学所以尽其孝慕者岂不知生死之理乎原壤庄子之徒欲指破人心之迷着者故为此过当之举此便是道心惟微不可以独行于世所以有执中之训庄列之徒岂不知此特矫世厌俗故为此论耳李汉老因哭子而门大慧以为不能忘情恐不近道大慧答云子死不哭是豺狼也此老此语极有见识其他学佛者若答此问必是胡乱道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滑介即是滑稽之意这般名字岂不是撰出黄帝所休谓帝尝休息于此柳疡也今人谓生疖也想古时有此名字蹶蹶然恶之病中之意也假借者言此身乃外物假合而成也尘垢者言在造化之中至微而不足贵也释氏所谓四缘假合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其意实原于此观化者观万物之变也化及我者言我将随造物而变化也前言蹶蹶恶之此言又何恶焉前后之语似乎相戾盖病而恶之亦人情思死生之理而知其本原便是道心为主处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𪾸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髐然空虚而坚固之貌从然从容自得之意诸子凡子所言也此假只死生之理而撰出髑髅一假也是奇特读者当知其意莫把作实话看便错了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懐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防防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𫍢𫍢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褚布袋也绠汲井之绳也譬力小不可以任大之意命与形得于天者各有一定之分不可损益以古圣人之道而与齐侯言我又未能有以感动而化之则将有罪我之意此借颜子以讥当世游之士鸟之所食非人之所食以人之食而养鸟违其性矣此意只是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圣门只是一句他却撰出许多澒洞话御音迓迎而觞之也觞饮也坛音但与澶同水中沙澶之地故曰澶陆不一其能者言人才各不同也不同其事者言人各事其所事也随其实之所有而得其名随其意之所适而得其理故曰名止于实义设于适盖言人各随其分也条达者直截不费力也福持者言福常在也持保也非我所能而不为过分之事则不费力而常保其生无所患害其意止如此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防得水土之际则为鼃𧏖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酰颐辂生乎食酰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从见者因而见也攓蓬者彼在蓬草之中攓其蓬而指之也生而饮食曰养死而寂灭者曰欢却如此倒此皆是笔头弄奇处汝与若指髑髅也这欢字便是寂灭为乐也种有几者言天地之间物之生生者种各不同下面把个至微底不是以小喻大盖言虽大无异于小也便是无细无大无贵无贱之意其意固止如此而文字之妙绝出千古整齐中不整齐不整齐中整齐如防飞云断雁如防孤峰断坂愈读愈好列子于中又添两句便不如他省了两句防者水上尘垢初生苔而未成亦有丝缕相萦之意但其为物甚微耳鼃𧏖之衣即青苔也水土之际水中附岸处也附岸处例多而厚故曰衣此两句了个青苔却又就陵屯上来陵屯即田野中高处也陵舄车钱草也郁栖粪壤也车钱草生粪壤之中则变而为乌足草乌足之根又化而为蛴螬乌足之叶又化为蝴蝶蛴螬蝎虫也胥蝴蝶之别名也就蝴蝶下添此一句尤奇此下又化生者灶下之虫有化生者名为鸲掇软而无皮无壳故曰若脱如今柑虫然鸲掇又能化而为鸟干余骨鸟名也斯弥虫也口之流沫又化为虫食酰蠛蠓也蠛蠓化而为颐辂颐辂化而为九猷九猷化而为黄軦黄軦化则为腐蠸腐蠸化则为瞀芮此处以生乎字省了两句文法也黄軦九猷腐蠸瞀芮皆虫名也此意盖言万物变化生生不穷无有尽时也上面一截了却把个至怪底结杀此是其惊骇世俗处莫把作实话看羊奚草名也草之似竹而不生笋者曰不笋久竹笋则可食此不可食也青宁虫也程亦虫也马亦草名也如今所谓马齿菜马栏草人亦草名也如今所谓人参也人面子也分明是用许多草名却把马与人字故意为诡怪名字前后解者皆以为未详是千万世之人为庄子愚弄看不破也万物之变如雀化为蛤鹰化为鸠腐草化萤防化蝙蝠何所不有入于机者言归于尽也出机入机即是出入死生也便是火也不知其尽也
外篇达生第十九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柰何养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生之所无以为者言身外之物也如人生几两屐一口几张匙是也知之所无奈何者言人力所不及也养形必以物有生必全其形此世人之见也然物常有余而形岂长在形虽能全而生者有尽故曰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即前所谓物莫足为而不可以不为是也其为不免者言为与不为之中皆不免于自累欲免于自累非弃世不可也弃世者非避世也处世以无心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则我自我而世自世矣正平者心无高下决择也犹佛氏曰是法平等也更生者与之为无穷也彼者造物也与造物俱化日新又新故曰与彼更生至于此则尽矣几尽也能知此意则身外之事与其生者不待遗弃而自遗弃矣精复者精神不散于外也合则成体言四大假合而后成身散则复其初也初者无物之始也形精即形神也形神不则能变化故曰能移移即变化也体道至此精而又精则可以赞造化矣相天赞天也此两精字与形精字不同反犹还以事之之还也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汝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又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潜行不窒嘿运而无所障碍也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如御风而行是也纯气之守守元气而纯一不杂也知巧容心也果敢容力也言此事非容心容力所可为也此语似为迂阔而实有此理看今伏气道人便可见貌象色声谓有形迹也万物之物皆拘于形我若有迹则与物同耳则何以至乎未有物之先人之局于一身而不能见乎万物之始者皆是以迹自累故曰是色而已色即迹也貌象声色上面本有四字到此即举其一文法也造物者无形故曰物之造乎不形无终无始一而不二故曰止乎无所化化易也言其无所变易也得是而穷之者造化之理也言得此造化之理而穷尽其妙则去乎有物之物远矣故曰物焉得而二焉淫乱也不定也不淫之度一定之法度也无端之纪无物之初也纪即理也万物之所终始造化也壹其性纯一不杂也合其德浑全不离也与造物为一故曰通乎物之所造曰天曰神即此理之在我者也无郄无间也在内者既全而无间则物外奚自入焉遌物而不慑言虽为物所遌触而其神不动故不惧也醉者坠车之喻极为精密藏于天故莫之能伤即前篇不以物害己一假所谓无为是也镆干伤人飘瓦中人而人不怒之者以其物之无心也此二句即是无心之喻其言极有理天下平均者言行于天下无好恶也争则有攻战杀戮之事我无心矣无所争矣又安有此事哉人之天犹有心也天之天无心也开明之也德生者自然之德也开人之天心犹未化心未化则六根皆为六贼况外物乎不厌其天言不弃其天理也不忽于人者言人事之有为者未尝忽之而不为但为之而无容心耳如此则近于真实之理几近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承蜩持竿而拈蝉者也累丸于竿首自二至五而不坠则其凝定入神矣郭象下两个停审字亦自好橛株拘今所谓木桩也橛桩也株木之名也拘定也想古时有此三字不反不侧止是凝定也当承蜩之时其身如木橛而不动其臂如槁木然其心一主于蜩而不知有他物纯一之至也用志不分其志不贰也凝于神凝定而神妙也此虽借喻以论纯气之守而世间实有此事今世亦有之但以为技而不知道实寓焉痀偻背曲者也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觞深渊名也游拍浮者也没人泅而入水也善没之人视水如平地则不学而能操舟矣覆却万端而不动其心故曰不入其舍心者神明之舍也注射也射而赌物曰注王钦若曰以陛下为孤注即此注字以瓦为注则全无利害轻重之心以钩带为注则已有顾惜之意矣以黄金为注则爱心愈重而易殙矣矜怜惜之意也射者之巧其心本一而有所顾惜则所重在外而内惑矣惑则虽巧有时而拙矣既答其问又以此喻结之不特二喻皆极天下之至理看他文势起结亦自奇特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辛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拔篲扫帚也拔犹根拔之拔操拔篲以侍门庭供弟子洒扫之职也牧羊本听其自然若行者在后而不逐其群则鞭之此意便谓循天理而行亦必尽人事也单豹者而见杀于虎张毅往来富贵之家虽无虎伤之患而胸中狂燥以内而自殒皆在人有未尽者不可委之天此假于学道者已分上最为亲切推此则知庄子前后天道人道之意先设喻后以二事实之文势亦奇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无入而藏不专于主静也无出而阳不一于动也柴立无心而立之貌其形如槁木是也动静无常不倚一偏故曰立其中央三者言上三句也尽此三句则可名为至人矣故曰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极至也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以畏涂喻衽席即蛾眉伐性之斧之意此示人窒欲之戒庄子此语虽圣贤闻之亦必为之首肯此亦异端之学乎祝宗人端以临牢防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防汝十日戒三日齐借白茅加汝肩居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防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端冠也防刍飬之也居猪之后也腞犹也楯机也机之有文者曰腞楯偻曲也曲而可以聚物者畚筥之属也前篇编薄曰编曲则知此亦竹器也左宣公二年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置畚即此也生有轩冕之贵或以刑戮而死置其身于趺踬之上畚薄之中亦甘心焉即退之所谓处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是也为彘谋如彼而自为乃如此此语可谓善喻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野有方皇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此一段与杯蛇之相但此较奇特诶诒犹今呕哕之声气逆之病也忿滀即郁结也病在身之中而当其心今人所谓中管之病也沈沟泥之中也履神名也髻亦神名也烦壤粪壤也雷霆亦名也倍阿鲑蠪屋中东北方之名也泆阳屋中西北方之名此以上言人家中所有物之名罔象水中之神名也峷小丘垤之神名也山之神名也彷徨野中之神名也委蛇大泽中之神名也桓公所见者在泽故独问委蛇之状桓公始疑为妖故惧而为病今曰见者必霸故喜而病自去矣辴然笑之貌也此事之喻又与见豕负涂载一车者不同然圣人既以此语入之爻辞则是世间必有此事亦不足怪也
纪消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防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闻响而应见影而动则是此心犹为外物所动也疾视而盛气言其神气已旺疾视而不动初言虚防而恃气则其气犹在外此言疾视而盛气则气在内矣疾字有怒之意即直视也却与匹夫按剑疾视不同望之似木鸡则神气俱全矣此言守气之学借鸡以为喻耳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防也见一丈夫防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防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此假亦与前言操舟意同并流防流也故本然也孟子曰言性者故而已矣性命自然之理也齐者水之旋磨处也汨涌汨处也出入随水上下也从水之道而不为私顺而不逆之意生于陵则安于陵长于水则安于水皆随其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性命三字初无分别但如此作文耳若以生长字强求意义则误矣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懐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懐非誉巧拙齐七日輙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己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鐻似夹钟此虽注家之然钟以金为之岂削木所能成愚按大观篇曰鐻钟鼓之柎也是乃笋簴之所以县钟鼓也笋簴之形为鸟为兽刻木为之极其精巧考工记中可见惊犹神言精绝非人所能为也耗气者气不定也齐以静其心而后定不懐爵禄不懐非誉忘其四枝谓纯气自守而外物不入也无公朝者亦不知有朝廷矣唯其如此故我之巧心专而外物之可以滑乱吾心者皆消释而不留入山林观天性观木之性也木之形躯各有成象皆若见成者然后取而用之加手取也以我之自然合其物之自然故曰以天合天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六辔如组织而成文也御之巧如织然故曰文弗过钩御马而打围也钩百而反言百转也马力竭而驰之不已御者虽巧必败人之自用又岂可过劳其神乎此一喻极为的切极为端正
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到此又散数句倕为共工故曰工倕旋转也以手旋转画而为圆也言工倕制器之时旋转其手其圆便如盖然自中规矩考工记云盖之圆以象天也盖乃至圆之物故取以为喻非谓其实为盖也如吴道子画佛像圆光只一笔便成遂入神品即此也器圆不用规只以手画之其技入神矣指手指也指与物化犹山谷论书法曰手不知笔笔不知手是也手与物两忘而略不留心即所谓官知止神欲行也故曰不以心稽稽留也或曰圆则中规何以曰矩殊不知圆之中自有矩圆而不中矩非圆矣今匠者削木为圆必先取方便见规矩不相离之意所以曰规圆生矩灵台心也一纯一也不桎不拘碍也
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防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适安也足安于屦要安于带若无物然故曰忘足忘要会犹造也造道而至于适则内境纯一而无所变虽与物应接乎外而亦不知其所从事者矣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言久则并与适亦忘之譬如足初蹑履见其恰好则知有屦之适着之既久不复有初时见其恰好之意是忘适也此以人之常情而喻乎道须自体究便见得庄子尽物理处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悲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欵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鼷以车马乐𫛩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宾于乡里摈弃于乡里也明污自别于污俗也饰知惊愚修身明污言其有心求名以自异也若揭日月着其名也彼固惑而来矣彼之来本自惑非先生惑之又何罪于我欵启小孔窍也言其所见之小也寡闻学之浅也其见本浅吾语之太高彼安得不惊疑自惑乎此意盖讥当时之学者以其所见者小而未知大道也食以委蛇言使之自得而食也委蛇自得也鸟养之喻已见至乐篇
外篇山木第二十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庄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不材全其天年前此屡言之矣今添雁以不材见杀之又自一意盖言材与不材皆犹有形迹故未免于自累必至于善恶俱泯无得而名斯为全其天也乘道德者顺自然也一龙一蛇犹东方朔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防也用舍随时我无容心故无毁亦无誉专为则有心矣无肯专为即无心也上下进退也和顺也量则也度也以顺自然为则或上或下皆可万物之祖万物之始也此神农黄帝之所能故曰神农黄帝之法则也万物之情此私情也习也人伦之人之习也此以下数句曲尽人情有合则有离所谓世间无不散筵席也有成则有毁言不有所废君何以兴也露圭角者必至于自摧挫居人上者必为人所指议有心于事为其名必人之恶其成乐其败者众贤者于此将为全身之计则必有计度思虑故曰贤则谋小人患失无所不至则为奸为欺而已矣故曰不肖则欺处乎世间事不由人何可自必故曰胡可得而必哉悲夫者叹世俗之不美人事之无常危机之可畏也此语切于人身故嘱其弟子识之勿忘唯顺乎自然则可以自免故曰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生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
居然安然也于此用之有无因而得患之意谓不应有忧患而不免于忧患也约僻处也居于深僻之中虽有饥渴出而求食于江湖之上犹且避人而与之相疏远也胥相也此退之所谓俛而啄仰而四顾深居而简出者也以皮自累言有名有位于世皆能惹祸也此言甚切人心渉世深者方知之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
前言无人之野即无物之始也此又以建德之国名之看此一假今人礼净土其源流在此战国之时南越未通中国故借其地以为名初无他义知作而不知藏言耕作以自食而无私蓄也未有礼义之名故曰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将行也猖狂妄行从心所欲皆合乎道故曰蹈乎大方与道相辅而行谓以慕道之心自相勉励而欲至于此国也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无形倨不有其身也无留居不有其国也能办此心则可以往故曰以为君车心无所求则无所不足故曰少费寡欲虽无粮而乃足渉江浮海望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只是游无穷三字如此敷演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此句最为深妙言学道之人既悟之后向之所资以自悟者如人之饯送登舟至于海崖皆已反归矣击竹而悟卷而悟皆其送者也譬如见舞剑而善草书始因剑而悟之既悟则剑为送者矣读书亦资送者也
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有人者以我而役物也见有于人我为物所役也二者皆非自然之道若尧则不以己役物亦不为物所役故曰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大莫之国冲漠太虚之地即无人之野建德之国也以此结上章也语意既足乃以譬喻继之方舟两舟相并也我舟方行而为虚舟所触舟既虚而无人故虽触我而不怒忽有一人而在虚舟之上则必呼其人使之张歙之张撑开也歙敛退也呼而不应至于三度则必叫骂之无人虚也有人实也向也无人则不怒今也有人则不能不怒人情然也此喻极佳盖言我若无心则与物自无忤游于斯世而虚其心又何患害之有既一大假却把此譬喻结便是文字首尾起结之法列子有同此假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音附】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敛民之财以铸其钟先祭而后铸故曰为坛三月而成钟有架所以悬钟也架有两层故曰上下县此言编钟也何术之设者言用何术而成此之速一纯一也循自然之理终始纯一而无所杂于其间故曰一之间无敢设犹言此间别着不得一件也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言去圭角而归于自然也侗乎无识之貌傥乎若怠若疑无容心之状也或往或来无将无迎故曰萃乎芒乎萃块然之意芒无物之状来者勿禁往者勿止言顺其自然而无迎无送也强梁去而不顺者曲傅回而附我者我皆随之听之任其如何也自穷者自至也言或顺或逆要终皆不求而自至故曰因其自穷我虽赋敛而于人无一毫之伤故曰毫毛不挫大涂者言此是顺事坦然而行但以无心处之故能速办也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隳名成者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子恶死乎言处此濒死之患难其心亦厌恶之乎不死之道言自得而无祸患也意怠今之燕也翂翂翐翐飞之貌也引援群飞也迫胁而栖近人而为巢也进不为前退不为后言其往来不争也绪弃余也取虫而食世所弃余也不斥不多也虽为行列而不如乌雁为群之多各依人家外人亦不害之直木甘井以声名自见之喻也大成之人大道之士也自矜伐者必不能成功以功名自喜者终必自损隳亏皆自损也还与众人言退而与众人同也顺道而行黯然自晦故曰道流而不明所居之时虽得行其志而不以声名自高故曰居得行而不名处不处不有之也纯纯常常一也比于狂若无心也削迹捐势不以功名为意谓无迹而化也我不责人人亦忘我此至人也至人则欲无闻于世子又何以名为喜乎末后数语便与食豕如食人处同借孔子之名以申其此重言也
孔子问子桑虖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虖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子桑虖虖即户也假人假国之人也弃璧负子此喻最佳天合者必常相收聚利合者必相弃背君子之交淡而亲小人之交甘而易绝皆尽人世情状此语虽入之语孟亦得无故以合则无故以离氓诗便可见也此一句又是一个好条贯无挹于前者不拘目前挹拜之礼而其相爱之意愈加进也异日桑虖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泠音零晓也以真实之道而告之禹故曰真泠缘因其自然之意率循其自然之意不离与道为一也形我也文身外之物也不以身外之物而待我故曰不求文以待形今人宴客曰待客此待字之意也不以身外为文华则无所资于物矣故曰固不待物此待字又是不用之意三个待字自作两义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苦结反】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逢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大布粗者也緳带也正带中结也系履履弊而以索穿之也惫病也揽把之也蔓缠绕之也此两字状猿之在木自是不苟王长言其志盛意得也柘棘枳枸有刺之木也振动恐也不柔之上着个加急字自是好医书有头项强直之证是加急而不柔也以之状猿尤精神征也夫言以比干之事比之则见其证验此三字亦奇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焱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已而造大也爱已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槁木几也槁枝防也齐物篇所谓防枝是也以槁枝击槁木故曰有其具虽击而无节奏故曰无其数无宫角言不合五音也木声击者也人声歌者也犁然端的之意广已尊我也以尊我之意而求之则所造者无畔岸故曰恐其广已而造大也以爱我之意而思之则必至于哀伤故曰爱己而造哀也造音挫人与天一也言在我者皆天理也今之歌者非我也故曰其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人畏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天损穷时也无受者贫而乐也人益者富贵之也无受者富贵而不淫也寻常之论则以处富贵而不淫为易贫而乐为难庄子却如此反极有意味言天损之时事不由已虽欲不受如之何而不受不容不安贫也故曰易人益者如富之日至名位之日高日増月益我欲辞而不能所以贵不期骄而自骄富不期侈而自侈故曰无受难穷桎穷塞也不行推不去也运物运气也泄发也运物之泄气数之往来天也吾亦与之俱行亦与之俱泄故曰偕逝即所谓与时偕行与时偕极也君命其臣且不得违天之命人何可违乎此无受易之意四达谓意之所向无所窒碍也始用谓此意才萌则事随以集而无窒碍也并至而不穷交至而不已也我不求物之利而利自至故曰非己也爵禄皆自外而至时命使然故曰吾命其在外者也无功而禄君子耻之视之如盗吾虽欲不取之而有推不去者公孙贺拜相而哭非无受人益难乎鷾鸸即意怠也不给视者不足视也非其所宜处之地虽目有见亦以不足视而去之果实之落必惧而飞恐害己也故曰弃之而走其志虽畏避于人而乃与人相近而居故曰袭诸人间袭入也社稷祭祀之地虽无可畏亦无可取人自敬而存留之如燕在人家虽无益亦无害而人亦容之言处富贵之人若能如鷾鸸之无益亦无害则亦无讥恶之者然既曰富贵矣安能无益而无害故曰难无始而非卒者言不知其始不知其终也万物之变化更相禅代孰知其终孰知其始但居中以待之而已正中也谓处造化之中也何谓人与天一邪人者天所生故曰有人天也天亦造化为之故曰有天亦天也性者天命之性也此性字与生字同在人之性生而有者皆得于天岂人所得而预之圣人惟知人之所不能有故处之安然尽吾身而已孟子曰是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即是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晏然安然也安时而处顺以终其身故曰体逝而终矣
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褰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防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俗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雕陵地名也樊园之蕃篱也感周之颡飞从额前过也殷大也逝往也翼大而不能往目大而不能睹逐物而自迷之状执弹而留之将以取之也螳螂因蝉意在一得而忘其形异鹊又利螳螂而忘其真故有不逝不睹之状螳螂与雀异而相召也皆忘其形忘其真相累也虞人守园者谇骂之也不庭不出其居之庭也守形养生者也我为养生之学忽因逐鹊而忘其身是以欲而汨其理也浊水喻人欲也清渊喻天理也夫子老子也入国问俗问禁也故曰入其俗从其俗他人之园而我误入是违禁也以吾为戮言为虞人所辱也此假盖言物无大小有所逐者皆有所迷此乃学者受用之语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美者自美自矜夸也恶者自恶慊然自以为不足也行贤而去自贤之行谓有贤者之德而无自矜之行则随所往而人皆爱乐之此一节亦是受用亲切处看此数篇或以外篇为非庄子所作果然乎哉
庄子口义卷六\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七宋 林希逸 撰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真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称道数当言称诵道理拍拍皆当也其为人也真纯也人貌而天貌虽人而有自然之天德也虚心而顺物未尝动其心故曰葆真葆养也清自防也清则易离于物而能容之言其大也人有非道未尝责之以言但动容貌而使彼自悟自然消释其不肖之心故曰使人之意也消溪工之善犹可容言顺子之美不可容言故曰何足以称之全德君子言顺子也形解言自失也土梗者得其粗不得其精也以有国为累故不得以深究无为自然之道故曰夫魏真为我累耳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伯名也雪子其字也礼义有为之学也陋于知人心陋劣也谓其不识本心也振振德也言必有益我也故曰振我进退成规矩从容若龙虎动容周旋中礼也规矩有法度也龙虎成文章也大人虎变是也谏我似子道我似父谓交浅言深也目击而道存即正容以悟使人之意消也容声容言也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熏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也亦甚忘虽然汝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不比而周言不待亲比之而其情自然周美也无器者不可以迹名也民蹈乎前言人自来归也以此比夫子之不可及也不知其所以然而已矣者言我至此不知其为如何也奔逸飞驰也绝尘去速而不见其尘也瞠直目以视也步趋驰者皆以马为喻也恶可不察者言当更于此精察也心死者无所见也生而无所见犹甚于死也故曰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比方可数也日既明时物之长短小大皆可尽见故曰莫不比方出自东方入于西极自朝至暮也有目有趾群动之物也必见日而后事可为待是待日也故曰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人事之存亡系日之出入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万物之有待于道亦犹人事之待乎日也故曰万物亦然生死皆循是道之自然故曰有待而死有待而生生而受其形则此道在身无所迁变以待其终故曰不化以待尽不化者无所迁变也效仿也仿于物而行不容其心故曰效物而动物事物也无隙者无所间断也不知其终者无已时也浑然此身无非和顺之理故曰熏然而成形熏和也虽知事物之无非命而日用之间不以命为规度即所谓圣人不言命也日徂者日日如是与之俱往纯亦不已也交一臂者并立也终身与汝周旋而汝未得此道故曰交一臂而失之着可见者也汝但见吾所可见者而不知有所不可见者故曰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尽无也道必至于无而后尽汝但以有求之所以见不到尽处也故曰彼已尽矣而汝求以为有肆货马之地也唐无壁之屋也诗云中唐有甓唐肆今之过路亭也货马者来去不常止就其肆求之刻舟求剑之意也忘不可知者也极其不可知曰甚忘服行也吾与汝之所行必极其所不可知汝与吾之所行亦必极其所不可知故曰吾服汝也甚忘汝服吾亦甚忘意谓此事我与汝说不得汝亦与我说不得必至于忘言而后尽也虽然又转一转谓汝今虽未至于此亦何患焉盖汝既知奔逸绝尘者瞠若乎其后则是知有此一解未尽矣若到此能忘其故吾之时虽与今日所见不同而在我之所不忘者仍旧在也释氏所谓悟后依旧是故时人意谓见到无处方尽仍旧即是有时道理也故曰虽忘乎故吾而吾有不忘者存此两个吾字就颜子身上自说又与上面吾服汝汝服吾吾字不同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去声】曰某也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必亦反卷不开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
被发而干即离骚所谓晞发也慹然凝定而立之貌非人犹未偶人也掘兀兀然也遗物遗外物也离人离人也立于独者超立乎一世之表也物之初者无物之始也辟合也心无所知口不欲言故曰困焉辟焉将近也谓其深妙者难言且拟议其近似者也故曰言乎其将前曰其樊其风此言其将即变换为文也肃肃严冷之意赫赫辉明之意即是一阴一阳之谓道如此下四句阴阳和而后万物生交通互往来也独阴不生独阳不成故曰交通成和纪者纲维主张之意也亦似有物主之而不可见故曰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为之纪者造化也一晦一明昼夜也消息满虚四时之气运日改月化日异而月不同也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日日如是而造化之功孰得而名言之相反不同也始终虽不同而其端不可寻譬如雀化为蛤谓雀之终则蛤实始焉谓蛤之始则雀实终焉大而帝王之禅代亦如是如何见得尽故曰终始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此分明是说个造物但不指其名却又曰非是也孰为之宗是即造物也宗亦造物也言不是这个孰为之主宰庄子之文句句生活便是此等处
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中之虫不疾易水行少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至美至乐赞道之美也不疾不厌也行少变言易薮易水也不失其大常所食之水草犹在也万物之生皆在乎天之下故必听天之所为岂得以自异故曰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知其一出于天而莫不同则死生且不能滑其心而况得丧祸福乎介芥蒂也仆也仆去来弃如泥涂以我贵而彼贱也若知道之可贵实在于我则万物之变岂能失我之至美至乐者天地之间变化相寻万古如此何有尽时得丧祸福无非自然又何足以为吾心之患故曰万化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但世俗之人不能解此惟身与道一者方解晓乎此已身也身与道一故曰己为道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说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假借也至言者指以上许多言语也谓老子其德如此犹且不能离言语以修其心他人孰能免此脱免也谓必不能离言语以求道也说与脱同老聃曰不然者谓假言语以修心其说非也汋取也与酌同江河之水酌之而不竭者以其本质无为而自然也才质也水之所以为水者自然之质也至人之德本乎自然虽不假修为外物亦不得而离间之天地日月亦自然而已矣又何容力乎故曰夫何修焉酰鸡醋瓮中之蠛蠓也其包覆于瓮中岂知瓮外之大言所见者小也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方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方术也言鲁之儒者学术与先生不同也缓佩玦者言其行详缓而佩玦玉也玦取能断之义一丈夫言孔子也此意盖言儒服者多而皆不知道也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方饭牛之时岂有求爵禄之心唯其不求所以见用于穆公动人者言感动而化之也死生不入于心者无为而为心无所动也到此又等闲说这两句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防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儃儃犹澶漫也舒迟自得之意受揖不立者言与众史相揖而略不住也盘礴箕踞之状裸即裸也此言无心于求知乃真画者东坡形容画竹与杜诗曰神闲志定始一扫亦近此意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蹙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音庾】斛不敢入于四境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境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此一段把太公事却如此妆撰别个话头常钓者钓常在手也钓竿虽在手而无意于钓故曰非持其钓有钓者也这般句语皆是好处无天者言无所主也偏朱蹄者其蹄只一朱也先君王也言所梦乃文王之父也典法无更不变易法度也偏令无出无一事肯出号令也号令之间独言一事故曰偏令坏植散群言不立朋党也不成德不自有其成功犹易曰或从王事无成也同务与众人同事功而不自异也斔即庾也外国之斔斛大小不同皆不敢入其境内则诸侯无不知归也故曰无二心朝令者朝闻文王之命有及天下之问故逃去终身无闻犹书曰暨厥终罔显也旦属之大夫古本作夫夫司马云上夫字作大字读夫一大也太山石始皇文曰御史夫夫盖篆字夫与大同见文鉴
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循斯须者言苟徇一时之计欲众人易从也又岂可讥刺乎列御防为【去声】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防而进之御冦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引之盈贯开弓而至满也前手直而肘平可以致一杯水于其上言定也发射也适去也沓重也又也矢方去而矢又在上沓于上者才去而方来之矢又寓于上矣此言一箭接一箭如此其神速也象人木偶人也背逡巡者面向高山而背临深渊退而未已之意故曰逡巡三分其足一分在岸二分垂于虚处可谓危之至而伯昏无人能之者即所谓纯气之守也履地而射射之常也故曰非不射之射也神能守一则虽上窥青天下至黄泉挥斥乎八极其心亦无所变动若险夷之境界犹怵然而恂其目则是未知至人之学也以此为射而欲求中的之精义亦难矣故曰尔于中也殆矣哉怵惧也恂目恂动也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鼻间栩栩然息不在外而在内有自养之意也令尹之贵若在于令尹则与我无预我之可贵若在于我则与令尹无预故曰其在彼邪亡乎我其在我邪亡乎彼此数句发得精神踌躇四顾者高视遐想于天地之间安知人之所谓贵者贱者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已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已愈有
知者不得说非言辞所可穷也美人不得滥非声色所能淫也盗人不得劫非凶威所能屈也伏戏黄帝不得友遁世而轻天下也介间也石虽无间可以穿而过也故曰经乎太山而无介处贫贱之地而不以为病故曰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者道也道在己者既塞天地推以化人用之无尽故曰既以与人已愈有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此意即刖者丧足而尊足者存又如此换个话头谓道之在已不问有国与无国也凡不为亡楚不为存则世之得丧祸福皆外物矣然其意犹在楚不足以存存一句失者既不足以自歉则得者亦不足以自矜自歉愧也自矜夸也此语尤有味此学问切身受用之语
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知北游于水之上登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
前后人名皆是寓言如此三名却有分别知有思惟心者也无为谓自然者也狂猖狂也屈者掘然如槁木之枝也此书猖狂字便与逍遥游浮游字同猖狂而屈然无知之貌也此假只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妆出许多说话问而不知答是此中无老僧面前无阇梨也【夹山语】欲答而忘其言是犹知有问者也故曰无为真是狂屈似之似近也
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己【音纪】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知者不言此是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言之教即维摩不二法门也道不可致不可以言致也德不可至不可以迹求也仁义礼皆为有迹有迹则于道隳矣庄子以礼为强世故比之仁义其迹又甚故曰道之华乱之首华外饰而无其实也外饰之伪欺诈之所由生也故曰乱之首黜聪明堕枝体此为道之日损者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则是忘其故吾之时能无为则循天理之自然无所不可为矣物迹也求道而又有迹则是已犹与物同而欲见自本自根之地宜其难矣复归根者言收敛而返于无物之初也大人无为者也大人则易之其易也三字庄子文法若他人则曰唯大人则易之矣
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下一句易说上一句难说且如花木之发为枝为叶是其生者也然此已发者终无不尽之理则是其生者犹死矣伊川曰复入之息非己出之息此语极好便是此意硕果不食剥者复之萌也谓之硕果死者矣种之再生非死为生之始乎死生往来万物皆然孰知其所以为之者纪纲纪也主张而为之者也气之聚散为生为死人皆知之若知死生只是一理则吾又何患为徒者死生为一也死生本一理万物皆然而人自分美恶好恶如花卉之方盛则以为神奇落而在地则为臭腐殊不知叶落粪根生者又自是而始则是臭腐复化为神奇也既生而落则神奇又化为臭腐矣亘古穷今来来往往只此一气而已圣人知此故不以死生穷达祸福为分别故曰圣人故贵一一者无分别也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此数行解得前意甚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员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即干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明法者寒暑往来盈虚消长皆有晓然一定之法则何尝犯商量故曰不议凫短鹤长麦垂仰或寒或或苦或甘皆是自然之理而其所以长短甘苦者如何说得故曰有成理而不说不作即无为也无为不作皆顺自然也圣人之所以顺自然者亦得诸天地而已大故曰观于天地之谓也神明至精言妙理也百化百物之化也上彼字在天底下彼字在物底物之或生或死其生也或方或圆皆神明至精者为之既已有矣孰能究其根极之地故曰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扁然即翩然也有去而不已之意便是逝者如斯万物之化相寻而去无所穷己而其造化常存东坡所谓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若非有所见亦不能道及此六合为巨未离其内言天地虽大不出造化之内也秋毫为小待之成体若无此秋毫之体则无秋毫之名即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也沈浮往来也不故常新也万物往来而不穷日日如此故曰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惟其不故所以四时运行而得其序也惛然不可见也油然生意也若亡而存死者生之徒也不形而神不恃形而立不随生而亡也畜养也养万物者道也而人不知之此造化本根之地也观于天者不过此理故曰可以观于天矣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悦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音昧】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此一假又撰出两个知道之人相与语释氏所谓好手手中呈好手红心心里中红心正汝形一汝视是忘其形体耳目也摄汝知一汝度是去其思虑意识也度意度也天和者元气也忘其形体耳目则元气全矣神者释氏所谓主人公也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则非来舍矣德将汝美德润身也道将汝居居天下之广居也瞳无知而直视之貌犊之初生未尝不视而何尝有所视赤子亦然无求其故谓人不知其所以视者如何也此即形容无心之貌言未卒而睡寐者言答之未己而自睡也语意相契不容于言故如此状出真其实知者言其实见此理之真也事物不入其心故曰不以故自持故事也媒媒晦晦芒忽无见也彼既无心而我有不容言者故曰无心而不可与谋穹壤之间有此人物故曰彼何人哉深美之也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委聚也四大假合而为此身故曰委形阴阳成和而后物生故曰生者委和也顺理也性命在我即造物之理故曰委顺人世相代如蝉蜕然故曰子孙委蜕也强阳气即生气也动者为阳人之行处饮食皆此气之动为之皆非我有也圆觉所谓今者妄身当在何处便是此意此一假亦自奇特不知所持无执着也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防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防瀹通导之也澡雪洗涤之也掊击屏去之也窅然深奥之貌崖边际也崖略者谓深妙者难言只言其边际粗略而已昭昭可见者也冥冥不可见者也见而可得分别者谓之有伦有伦万物也无形造化也精神在人者也形可见者精不可见者九窍人也八窍禽也以人与禽并言故抑之也佛经所谓胎生卵生湿生皆原于此此意盖谓人虽贵于物而其生也实同故欲其舍色身而求法身庄子之意亦如此
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音旁】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枝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其来无迹其往无崖言造化之间去者来者无地可寻逐也四达皇皇言太虚之间人之室居则有门有旁太虚之间但见其皇皇之大岂知其所从入从出者乎邀于此者言邀索而见此道也四枝强即圆觉所谓身体轻安也恂达通达也不劳顺自然也无方不定也即是以接而时生乎其心者也天地日月万物若非此道谁实为之此四句只形容彻上彻下无非此道而已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音防】醷【与噫气之噫同】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
之无所不知也人之辨皆夸以为己能而不必出于汝之知慧其所以知慧者造物也故圣人只以造物断之不以益为益不以损为损所保者在我而外物不得而加焉此圣人之事也终则复始纯亦不已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应物而不穷也运用而量度之故曰运量此未免于有心只为君子之道盖言其有迹也以我而应物则为运量万物物至而我应之则为万物皆往资焉便是感而后应迫而后动如此而不匮则谓之道道者无心无迹也中国有人焉谓天地之中有至人焉非阴非阳言其不可以物指名也有人之形而其心游于物之初直寓形于天地之间耳故曰直且为人将反于宗宗者万物之初也喑醷气之不顺者也人身之气有所不顺则为疣为赘造物之气生而为人则亦其不顺者也故曰自本观之言反于天地之初而观之也此意盖是贬剥人身便是释氏所谓皮囊包血之论子细看来大藏经中许多说话多出于此尧桀是非言人世是非之论因有此身而后有之百年之间纵有长短比之天地须防而已此数语亦好
果蓏有理人伦虽难【去声】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郄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果蓏物之至微也者其生也有时其种也有种自古及今其不杂非有自然之理乎举其微者言之则大者可知矣人伦之中虽有许多厄难如上下之相制强弱之相凌寿夭之为悲喜此皆厄难也然而同处宇宙之间相为齿列君臣父子中国要荒亦皆造物中之一物也圣人则曰方以聚物以群分此则无分精粗彼我皆曰相齿亦高论也遭之而不违者遭时有逆顺顺之而已过之而不守者所过者化也调和也偶合也随感随应相与和合道德之自然者也帝王兴起亦不越此理而已忽然者即须防之意出生也伸也来也入死也屈也往也注然勃然推拥而出之状油然漻然活熟也此即往者伸也来者屈也易之所谓穷神知化者也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帙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物之初生本无而有又化而死则是既有而无同乎一理而人物之类自以为悲哀愚惑也弢藏弓之物也帙囊也愚惑之人犹有所包裹而不明也能自知觉则解其弢而堕其帙矣堕落也弃之也纷乎宛乎宛转也言变化也魂魄精神也精神将散则躯壳从之故曰大归即返其真宅之意也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不形之形不可见者也形之不形于形体之中而有不可见之形也即佛所谓唯有法身常住不灭也然此事人皆知之而未能离形以求之故不得而至焉务事也学而将极乎至则其所从事者不止如斯而已故曰非将至之所务也众人之论皆如此而未有至之者故曰此众人所同论也又就此语演说谓能至者则不论才有此论则为不至矣故曰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盖谓不形之形此本易知不待言也若以此为论乃是未造其至妙之地此又说高一层话
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见而有所遇曰值此有迹之见也道不可以形迹见则无值矣故曰明见无值辩不若默才有辩则非矣嘿不言也所谓道者非闻彼也自闻而已矣谓之闻则非道矣有闻不如不闻塞塞其耳而无闻也故曰道不可闻闻不若塞大得犹言深造也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
此假撰得又好虽似矫激之言然物无精粗同出此理亦是一件说话释氏所谓无情说法瓦烁炽然常说即此意也期而后可者言指定其所而后可质本也汝问不及其本故吾所言愈下也监市犹今之卖肉行头也履狶者以足蹑豕则知其斤两轻重也况比也下监市之贱者也正获之官欲知豨之肥瘠若问其卑贱者则其比况说得愈明故曰每下愈况正市令司也获人名也此以喻问道者也
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莫必者无固必之意也汝若无固必之心则物之至理皆无所逃又岂疑于吾言故曰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字同训故曰异名同实此一句盖喻物无精粗其理一也无何有之宫志已见而无固必之意也同合而论言无精无粗合而同论安有终穷调间和安也澹静漠清调间皆形容无为之妙而已寥虚也已与矣字同言能讲究至此虚一之妙则吾之志顺足矣故曰寥已吾志此四字下得简而有力既无往矣安有所至虽有去来而无所止宿之地上两句既言往来不可知之意又结云我既往来而不知其所终则但见其彷徨冯闳入于大知之中而不知其所穷极矣彷徨徜徉也冯闳虚旷也大知至道也
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不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与物无边际是与物俱化者也与物俱化则可以物物即所谓不物者乃能物物也与物未化则有崖际矣既有崖际则穷于其所际有际则有穷矣故曰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极而至于无极穷而至于无穷则为不际于物之际而得其不际者则际之不际者也谓于崖际之地而见其无崖际也不形之形形之不形不际之际际之不际此等句法皆是庄子之文奇处衰盛衰也杀隆杀也举其一则知其二也盈虚盛衰本末聚散皆若有迹而实不可穷此则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
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几阖户昼妸荷甘日中奓【处野反】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𫍙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缸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防防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奓开也推开其户而入嚗然放杖之声也天知予以天呼老龙吉也夫子在则有启发予之大言今既死则无启发予之言盖谓老龙吉死而无言矣弇姓也缸名也因吊老龙而闻神农之言体道者与道为一也系归而宗之也有体道之人则天下之君子皆归而宗之今神农于道未有所见而亦知老龙之死为藏其狂言况其体道与老龙同者乎狂言即大言也其意盖谓道在不言藏其言而死所以为道神农未造此境而亦为此言况高神农者乎秋毫之端至小矣于此而未有万分之一少之又少可知矣佛经算数譬喻亦有此语势道本无声形不可视听若论说于人以冥冥而名其道是特强名而已实非道也故曰所以论道而非道也即言者不知之意形声有也冥冥无也知有之为无不若并与无无之盖谓神农之为此言亦未为知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大虚
发语之端着于是两字即是佛经我闻一时之上着如是两字也道之有数谓可历历而言也贵贱合散皆道之可以历数者约合也内自得也外与道为二也不知之知乃不可名言之妙也形形之不形即不物乃能物物也当对也有道之名则名与道对立即离其本然之真矣故曰道不当名道本无问问之而答我已离道彼之问者所闻亦非道矣问穷者言其所见至于问而穷盖谓泥言语求知见之非也无内者中心未得此道也得此道则不应答之矣宇宙可见者也故曰外大初不可见者也故曰内昆仑在于宇宙之外太虚又在昆仑之外昆仑且未过安得至太虚乎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孰视其状数语只形容道之不可见也予能有无未能无无此言妙之又妙也未能无无则我犹在无字之内为无字所有矣何从至于窅然空然者乎圆觉曰说无觉者亦复如是觉而至于无觉可谓妙矣而犹以无觉为未尽即此未能无无为无所有之意前之知无为防清无始此之光曜无有似此等名字其寓意却甚明非其他王倪被衣等之比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钩带也大马大司马也捶鍜也大司马之属有鍜钩者老而精绝至于无毫厘之差言其巧也非钩无察即前所谓唯蜩翼之知也用心专一于钩之外无所见也用者巧也不用者道之自然者也无不用者道之无为而无不为者也言我以不用自然之妙而用之于巧且长得其用而至于老况道之无为无不为者天下之物孰不资赖之乎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问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太极之初阴阳判而为天地天地之运行阴阳之往来循环而无已古亦如是今亦如是也以古犹今而答未有天地之问意盖如此昭昭见之甚明也神者在我之知觉者也不神者知觉之灵为气所昏也昔日之昭昭虚灵知觉者在也故能受之今之昧然者虚灵知觉者不在故又有所求而未知也无今古无始终言太极之理一动一静无时不然也造化之理生生不穷如人之有子孙不待其有而后知之也有此人则有此子孙有此宇宙则有此阴阳无一息之可间断也已矣未应矣言汝到此不必更形于言矣才有生字则有死字是因生而后生一死字也才有死字则有生字是因死之名而后死其生者也此即无生无死四字又如此变换言句死生之有待一体而已一体犹一本也即一理也即造化之自然也物物者非物则有非物者必生于天地之先岂可以物名之故曰有先天地生者物邪言非物之物不可以物名也既名为物则不得为在天地之先者矣如此便是有物也故曰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此是一句既曰有物则物之相物无穷已矣故曰犹其有物也无已如此等处皆其文字之妙者圣人之爱人则有迹可见矣形迹之相求至于无时而已者盖其所取在于有物而不知物物者之非物也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
无将无迎即无心于物者也应物而不累于物则为外化因感而应不动其心则为内不化故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与接为构日以心斗则为内化与物相劘相刃而见役于内则为外不化故曰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以我之内不化者而外应乎物所过者化而无将迎则化亦不知不化亦不知故曰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一不化者无心之心也安犹岂也相靡言相磨也靡与劘同安与岂与也多求多也求多相胜也莫多则不求相胜也必与之莫多言至道之人必与物不求多以相胜也狶韦黄帝有虞汤武儒墨之师皆未能尽内不化之道故至于以是非相言其犹有是非之争也五味相夺而后可以为故曰相以狶韦而下与儒墨对说是以小抑大之意囿圃宫室者谓其以此为窠臼也不伤物即与物化也既与物化则物亦不能伤谓其无所累也惟其心无所累所以能与人相将迎前言无将迎此言与人相将迎即无为无不为不物乃物物之意
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凡人游于山林皋壤之间其始也必乐既乐则必有所感感则哀矣兰亭记中正用此意因物而乐因物而哀去来于我皆不自由则我之此心是哀乐之旅舍也此言自无主人公为物所动也遇可见者也不遇不可见者也可见者人也不可见者天也能其所能人也其所不能天也举世之人皆有不自知不自能者既谓之人皆不免此故曰无知无能者固人所不免也唯其知人而不知天故尝用心用智欲以免其所不可免者岂不可悲也哉至言则无言矣故曰至言去言至为则无为矣故曰至为去为不知其所不可知而皆以其所可知者为知其所见浅矣故曰齐知之所知齐同也犹皆字也
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絜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穰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大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爼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
役徒也门人弟子也偏得独得也臣仆也画然分明之意絜然慈柔之意拥肿钝朴也鞅掌犹支离也洒然异之者言见其潇洒有异于人也岁计有余者久而有益也尸祝社稷只是敬祀之意四字轻重一般如此下语皆是其笔端鼓舞处南面者必其所居向南不释然不乐也春秋之所以得而然者天为之也故曰岂无得而然哉大道已行矣大道自然也此盖自然无心之喻尸居环堵之室而自托于猖狂与百姓为一人皆不知其所行为何如故曰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如亦往也言与世相忘也爼豆犹言位置也杓小器也必我浅而易见故人得以知之如释氏言我修行无力为神觑破是也不释然于老聃之言者恐负吾师之诲而不乐也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防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其躯而防狐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于其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普回反又音裴】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鲵防虽小可以主寻常之沟防狐虽小而可以主步仞之山此言地无细大皆有所尊也先善与利言名出则利入也尧舜之时其于贤能亦然言人有贤能之善则人必尊敬之今畏垒之地虽小而其敬贤之心亦与古同谓夫子当听从之也函车吞舟函亦吞也介独也砀流荡也此喻名见于世能害其形生全其形生长生久视者也藏身不厌深眇欲遁世而无名也二子指尧舜也以尧舜为辩犹垣墙之上将欲种草无此理也谓引证失其宜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形容其屑屑容心之意举贤则民必争以知为任则民愈诈之数物者言以上数事也民于利甚勤者言为生甚苦也阫墙也日中穴墙即昼为盗也千世之后必有人与人相食者谓天下之患自尧舜始也
南荣趎蹙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托业言受学也及此言者欲及庚桑子之所诲也具人之形其心耳目皆同故曰吾不知其异也人人有此心而狂者不自得亦犹盲聋者之无所见闻也辟开也我之形与人之形亦皆开明而无所蔽而我乃为物欲所间我欲以心求心愈不可得故曰欲相求不能相得我方求心了不可得而夫子谓我勿使思虑营营若于此黾勉以求闻道亦庶几其能达乎趎为此言未有脱离处庚桑子更欲防化之而未尽其言欲指其往见老子故曰辞尽矣盖托为谦言非果辞穷也奔蜂小蜂也藿蠋豆中大虫也越鸡小鲁鸡大鹄亦大鸟也小蜂不能咒大虫小鸡不能覆大卵此喻其力量尚小不能防化汝也遂使之往见老子
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已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防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
趎方独见而老子以为与众人偕来正释氏所谓汝胸中正闹也忘吾答因失吾问者言其心茫然失所问答也去其知而不知则人以我为愚矣朱专也朱愚犹颛也若有心乎用智则反为我身之累此意盖谓无心既不可有心又不可即释氏谓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其言仁义处亦同三言之患其疑即一也若汝也见汝眉睫已知汝为未知道今观汝言果然故曰又言而信之规规蹇浅之貌揭竿而求诸海言求无于有茫乎而无归着也亡人者失其本心之人也惘惘忧愁不自得也欲反情性而无由入言欲见自然之道而不可得亦可怜悯也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召其所好欲求其是也去其所恶欲离其非也有好有恶其中自惑故十日自愁孰哉孰与熟同言用功亦久矣郁郁乎未宁一之意也才有所恶则心有所着故津津然而可见韄以皮束物也揵闭门之牡也二者皆执捉敛束之喻应物于外欲自检柅则繁多而不可执捉外既不定则将反而求之于内故曰将内揵心中之扰扰欲自检柅则绸缪缠绕而不可执捉内既不定则又将求之于外此言学道而不得其要或欲制之于外或欲制之于内皆无下手处若此者其在身所有之道德且不能自持守况欲行道乎放道而行言循自然之理而行之也能循自然而行此至人之事也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瞬【音舜】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
病者方病人有问之能自言其病之状则是其病犹未甚也病至于甚则不能言矣我今欲闻大道而不自知其受病之处言蔽惑之甚也虽有教诲之言使我愈见惑乱故曰犹饮药以加病今皆不敢请教只愿学卫生之道而已抱一者全其纯一也勿失者得于天者无所防失也无卜筮而知吉凶者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也能止能定也能已即释氏所谓大休歇也舍诸人而求己不务外而务内也翛然无所累之貌侗然无所知之貌能儿子乎不失赤子之心也嗥哭也嗌喉也嗄声干也赤子嗥啼而声不干无容心而不伤其和也掜屈不可伸也人之手久握而不伸则伸时必有窒碍小儿则不然者其自然之性个个如此共同也德性也目视而不瞬虽视而无所视也未知外物也知有外物则为偏矣瞬与瞬同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即言无心也委蛇随顺也或行或居动而与物随顺波流也同波即与物偕往之意如此则可以为卫生之常故曰是卫生之经已
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氷解冻释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趎问卫生之经求其次者也及闻老子之言如此之妙故有至人之德之问此问自是而老子又曰非也盖恐其住着于此又成窠臼即释氏所谓立处非真是也氷解冻释即脱洒自悟之意相与交食于地与人同也交乐于天自同乎天也交俱也同也相撄相触也为怪为异也不为谋无计度之心也不为事无事事之迹也又曰是卫生之经已上言夫至人者此曰卫生则所言卫生之道即至人事矣以此而观则前面非也两字分明不是实话趎既闻此又曰然则是至乎意谓此道即至道矣而老子又曰未也既曰未也则当别有话头却又提起前头能儿子乎之语则所谓未也亦非实话祸福无有者言超出祸福之外也人灾者世情之患害也我既超出祸福之外则去世远矣又何有世间之患害乎曰非也曰未也盖不欲与之尽言使之自悟也禅宗多用此一解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自此以下庄子泛言至理也宇胸中也泰然而定则天光发见即诚而明也故曰宇防定者发乎天光天光既发则人虽见其为人而已自同于天矣人有修者修真之人也修真之人至于天光既发则有恒矣恒久也便是至诚悠久也至诚而至于悠久则天亦助之人亦归之舍止也归也天民天人也言非常人也天子者天爱之如子也学行辩皆有迹者也所不能学所不能行所不能辩自然者也人之所知至其所不能知而止则为所造之极故曰至矣天钧即造化也有不即是者不就是也即就也不就是反是也反是则失造化自然之理矣败失也
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备物者备万物之理也万物皆备于我也将形者顺其生之自然也不虞不计度不思虑也退藏于不思虑之地而其心之应物随时而生即佛家所谓无所住而生其心也存于中者敬则应于外者无不通即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也达通也彼在外者也万恶者不如意之事也吾之所造既至于是而犹有万恶至者则是天实为之非人事之失有以致之又何足以滑我胸中浑成之德故曰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灵台心也不纳于灵台外物不入其心也外物不入其心所以不滑其成也有持者言有所主也不知其所持者虽有所主而不知其所主大而化也不可持者言有所持守则未化矣此一句三持字最说得精微不可草草看过
不见其诚已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者然后能独行此数句又说不善之人未能成已而有所作为妄发也妄发则每事皆不当业已入于其间虽知之而不能自舍此耻过作非者也更换也耻过而作非每有所更改转见差错故曰每更为失业不训事今人曰业已成行业已如此便是此业字如此之人所为既不善矣非有人诛则有责言幽明之间有不可得而逃者人能知幽明之可畏则能谨独矣故曰明乎人明乎然后能独行此即莫见乎莫显乎微是以君子慎其独也独行即慎独也似此数语入之经书亦得
劵内者行乎无名劵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劵内者所求在我之分内也即孟子所谓求则得之求在内者也无名者人无得而名也劵外求在外者也务外之人志之所期不过为费用之资耳言求以自利也唯庸有光充实而有辉光也庸常也光常在也舍己而求外志在得利商贾者之用心也故曰唯贾人也跂高而自立之貌人见其外或富或贵有过于人则以为魁然而可尊而不知其与物欲相为终始至于穷尽而后己是其一身皆没入于物欲之内矣故曰与物穷物入焉且苟也逐逐于物苟且以求得有至于防身而不悔者故曰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身且不能容于人何有以其不能容人之心及其甚者则亲戚骨肉皆疎弃矣故曰不能容人者无亲人而无亲则人道绝矣故曰无亲者尽人尽绝也看此数句庄子如何不理会世法
兵莫于志镆铘为下冦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志者心有所着也心有所着皆能自伤人之自害莫于此志尤甚于兵之镆铘故曰兵莫于志镆铘为下阴阳之气皆能伤人犹冦也然此心若平和则阴阳岂能为害故曰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即所谓其焦火其寒凝氷是也此两句极佳在心学工夫此语最切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成毁二事分而为二以道观之一而已矣故曰道通其分也人心既分彼我则于其私也必求备故曰其分也以备凡有皆归于无而私于求备者但求其有知道者恶之故曰所恶乎备者其有以备也故出而不反见其出而得是谓得死
应于外者能反于内则为德为德则能神能天逐乎外而不知反则沦于趣矣故曰出而不反见其释氏曰窟里活计即此是也无是无非则此心常生执是非而不化则此心为死出而得是言役于外而得自是之见者也齐物曰近死之心不可复阳即此意也灭而有实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实者天地之间实理也无心则虚虚则实若以私心灭之而以有者为实则其人与同矣故曰灭而有实之一也趣沦没皆私心灭理贪着诸有而不知真空实有者也人能于有形之中而视之似无形则见理定矣象似也释氏云但可空诸所有不可实诸所无便是此意
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出生也万物之所由始也未尝无本而不可知故曰无本入死也万物之所由终也虽知其所终而不见其所入之处故曰无窍实理虽有而无方所之可求故曰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
自此以下解上三句也理在今古千万年如是故曰有长然而不见其始终故曰无乎本剽本始也剽末也终也老子曰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虽出者不穷而不可屈其窍虚也虚乃所以为实故曰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出入一也此解入字却曰所出可见其意宇四方上下也道无定所四方上下皆是也故曰宇即鸢飞于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古往今来曰宙道之往来千万年而常如是者即宙也生出也死入也生死出入皆有所自而无形可见此造化之妙也天门即造化也自然也因言出入故下门字
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有不生于有而生于无故曰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于无有而此无有者又一无有也故曰无有一无有齐物曰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即是此意藏者退藏于密也圣人之心藏于无有故曰藏乎是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防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
无物之始死生终始无分其次则有死生之名矣防旅寓也齐物言弱防而不知归以生为防即寓形宇内之意以死为反言归真也以生为寄以死为乐才有生死之分便是有物故曰是以分已上焉者无物太极之初也次焉者有物阴阳既分也又其次者曰有生有生则有我矣虽知有我犹以死生有无为一是知其分而又知其不分者也三者虽有次第而皆未离于道譬如公族分而为三姓则同也昭氏景氏以有职任而着也甲氏以有封邑而着也戴任也任职也昭景甲虽非一氏而皆楚国之公族也上言三者虽异同乎公族却于四也字之下以非一也结之就上生下绝而不绝之体此皆文字妙处
有生黬【户减反】也披然曰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黬黡也釡底黑也亦疵病也喻气之凝聚也天地之气聚而为人元气之病也前言生者喑噫气也与此意同人之生也同是此气而强自分别故曰披然披者分也既有分别则各私其私既私其私则各是其是而所谓是者移矣移不定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移也其意只与齐物论同而又撰出移是两字非所言者谓不当言也谓移是之说在人皆不当言言之皆为私也人虽各有一是而其所是者不定故曰虽然不可知者也
腊者之有膍【音毗】胲【古来反】可散而不可散也腊祭也膍牛百叶也胲足指也牲之一体也方祭之时既杀此牲其四体与五脏皆散而置列爼之间谓之散则所祭之性本只是一物谓之不可散则五脏四体已分于鼎爼矣譬犹人之所谓是者移而无定也五脏只是百叶四体只举胲文法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
一室之中有寝有庙又有偃息之所在在不同谓之寝谓之庙谓之偃则同乎一室谓之室则又有寝庙偃之异名亦犹移是之不可定也此两句即移是之喻也举皆也以腊祭与室而观则其所为是者皆移易而不可定之是也故曰为是举移是请尝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鸴鸠同于同也
上面既结一结又提起移是字再说是以生为本言既有是字则以生者为本以其所知之智为师因此而后以是非相乘孰为名乎孰为实乎故曰果有名实曰果有者言其非必有也质本也因吾一己之师以此为本而欲人皆听己之节度故曰因以为己质使人以为己节惟其因此自私是非之争虽以死偿之而亦甘心焉故曰因以死偿节下节字因上节字而生也唯其如此故于用舍穷通之际有知愚荣辱之分今世之人皆移是者也故曰移是今之人也彻通也蜩与鸴鸠皆同讥大鹏亦犹移是之人不知至道之士而非笑之其见识与蜩鸠同矣蜩与鸠同人又与蜩鸠同故曰同于同也此鼓舞之文
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此数行又别一项说话与市人行而蹍其足则必以放傲自责而辞谢之恐其怒也若兄蹍弟之足则妪诩之而已必无所辞谢盖其情亲不待谢也大亲父母也若父母而其子之足则并与妪诩亦无之矣情亲之至自相孚也至礼有不人谓礼之至者无人己之分忘其揖逊也至义不物谓义之至者不待物物而度其宜也至知不谋无容于谋度也至仁无亲者言不见其相爱之迹也至信辟金者言不待以金宝为质也辟音屏除也蹍足之喻为下面礼义五者设也
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彻与撤同解释也显华显也严威严也勃志言六者能悖乱其志也动举动也理辞理也谬心者言六者能绸缪牵系其心也累德者情胜则累其自得之真也知心知也能才能也塞道障道也荡荡乱也去此勃志谬心累德塞道四者之六害则胸中不为之荡乱此教人下工夫处也
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钦持守而恭敬也生德之发见者也发见则有光华矣性在我者也质本然也性之动而后有为有为而流于人伪则为性之失接应也谟谋也应接而至于有谋虑皆性中之知也此处字义与语孟不同以庄子读庄子可也不可自拘泥婴儿之视而无所视曰睨知者以其所不知而为知亦犹婴儿之睨也此即智者行其所无事之意凡所动用皆以不得已为之则谓之德即忘我也于忘我之中而又无非我此即形中之不形不形中之形也
羿工乎中防而拙乎使人无已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惟虫能虫惟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防妙也射之中至于防妙故曰中防羿之不能使人无誉已亦犹圣人不能逃天下之名也工乎天者尽天道也俍乎人能自晦于人也俍音良善也能也全人者全德之人也
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介者拸画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羿之射见雀必得雀亦畏之猿见养由基抱树而啼即此意也以天下为笼则雀皆在笼之中不待射之矣主意不在羿只引生下句而已
夫复謵不馈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矣复反复也犹易之反复道也謵习熟也不馈者不以遗予于人也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不得已之圣人之道敬我亦不以为喜侮我亦不以为怒即所谓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也天和造物之和气也同乎天和与之为一也怒虽出而不怒则是其怒者本自不怒而出自然之怒非有心之怒也以此一句喻下一句至人出而有为于世无所容心虽为亦无为也是其所以为者本自无为而出即是无为无不为又如是变换言句欲静则必平其气气不平则不能静矣欲全其神则必顺其心而无所拂少动其心则神不全矣凡有为而欲得其当则必缘顺不得已而后起之意不得已者无心之应也应事而无心乃为圣人之道故曰不得已之圣人之道此篇文字何异于内篇或曰外篇文粗内篇文精误矣
庄子口义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八宋 林希逸 撰杂篇徐无第二十四徐无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顾乃肯见于寡人徐无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少焉徐无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
盈嗜欲长好恶则失其性命之理去其嗜欲好恶则顿失耳目之常皆病也掔音攀引却也狸德言其资质与狸同狗之下品者也狸德字下得好视日者凝然上视而目不眴也一生之性也其生也如死狗然故曰若亡其一犹鸡之似木鸡也此上品也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防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防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马之中规矩防墨言其身件件合法故借方圆曲直以言之不必就马身上泥而求之成材者言天成之材也若防若失即闷然之意丧其一即亡其一也不知其所去而不知其所止也此皆借喻之言武侯悟其无心自然之意故大悦而笑徐无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吾君乎吾所以吾君者横之则以诗书礼乐从之则以金版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吾君使吾君悦若此乎徐无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迳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金版六弢即太公兵法也此书藏于朝廷故曰金版犹曰金匮石室之书也从横反复铺之意也不可泥诗书为横六弢为从也奉事从王事也以诗书六弢之见之行事皆有效验故曰奉事而大有功启齿笑也流人去国流落之人也所知旧知识也所尝见仅识面也似人者似其乡人也山间之蹊曰鼪鼬之迳柱塞也踉音郎篇云欲行貌也位居也止也言其困倦欲行而又止伏于谷中也空谷也闻足音而喜但是人则喜之矣不必其知识乡人也此意盖言武侯本然之真离失已久略闻此语如逃空谷而闻足音所以喜也禅家所谓久客还家是也謦欬喉中之声也
徐无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曰无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宾与摈同弃也养者生也生于天地之间皆此人也故曰天地之养也一一者同也登高不为长居下不为短无贵贱之喻也外物之养者形而于心中不自得故曰神者不自许也和与物和同而为一也奸自私也在我之神得于天者本与万物为一情欲自私所以害之则是其所恶也恶其自私则神者病矣君有此病而不自知其为何病我欲劳之故曰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有意于爱民乃害民之所由始有意于偃兵乃用兵之所由造殆危也以此心为之但见危而无所成也美恶之成皆为有迹故曰器也以有为之心而为有迹之事则非所过者化矣故曰形固造形成定也执其心一定而不化也此心不化则克伐怨欲行焉伤其内也故曰成固有伐变为外物所变乱也心与物斗故曰外战鹤列犹鱼丽之兵阵之名也徒步兵也骥卒也丽谯宫楼之门也锱坛祭祀之地也古人祭祀必于路寝此言宫之内也其意盖曰君之用心若与物斗则一室之内皆若步兵卒列阵于前无非争夺之境界也释氏所谓一切由心造是也有得则有失得顺境也失逆境也无得则无失故曰无藏逆于得此一句下得亦好巧机心也智谋自机巧而出也战争又自智谋而出也以此而求胜于人虽杀其人民兼并其土地以快吾耳目之私是若胜矣而不知吾之胸次为物所挠是形与神战外虽胜而神者劳矣胜于人而自劳其神孰为得失故曰不知孰善言那个是也如此而为胜何以为胜故曰胜之恶乎在勿己者言君莫如此也但修吾本然之诚以应天地自然之实而与物无所撄拂此不争而善胜也我能不争而善胜则民脱于死各得其生又何偃兵之求哉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防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七圣黄帝与方明昌防张若謵朋昆阍滑稽也此等人名皆是寓言若以大隗为大道之隗然者亦凿说也瞀目也乘日者与日俱往即日新也言六合之内未离于物则有自昏之病能离此病游于自然则为六合之外意谓为天下者亦然无累于有物之内而已非吾子之事者言汝物外之人虽不预此亦须与我说破也马成群而牧之各随水草但顺其性而使之无所害则牧马之道尽矣亦牧羊而鞭其后者之意天师者言天人可以为我之师也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思虑之变百种变换思量也谈之序得成条理也凌陵轹也谇讯也好察之士则与人争分争毫三者皆随其所长而自以为喜故一日无之则不乐此为物欲所笼罩者也故曰囿于物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
兴朝兴起而立于朝廷之上也招世者立招子而为名于世即好名者也中民者庸人也荣官但以爵禄为荣也筋力有才力者也矜难以济患难为矜夸也勇敢武士也奋患见患难而喜也枯槁士也宿名留意于声名也法律法家者流也广治多求治事也敬容矜持容貌而为外饰也贵际以交际为重也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
草莱耕种之事也市井商贩之事也比和乐也旦暮之业日积月累其赢余也劝喜而自力之意也工艺之人以其能自壮即自夸也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夸诞之人趋附权势一日退失则悲矣尤甚也欲愈盛之意不尤不甚盛也有倚恃者曰势有积聚者曰物徒趋附者也势物之徒即依附富贵之门者乐变以变诈为乐也依附小人好动而不好静多是从史主家使其有所作为而后可以得志故曰势物之徒乐变自此以上与不乐三句皆是一意但长短变换如此下语文法也
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遭时有所用言时使之然虽其身亦不自由虽欲无为亦不可得也譬如一岁之间百物生成皆顺比其序其所变易者皆非物之所自由故曰顺比于岁不物于易此一句乃上句之喻也不物于易犹言非物自为变易也驰其形性言役其身心也潜之万物潜没也汨没于万物之中终其身而不知反反者犹释氏言回光自照也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防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日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鼔宫宫动鼔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于五音无当也鼔之二十五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
前期而中言有所指的之地也有的而后见其精若舍的而射则中者皆为羿矣此句喻下句也其文极妙天下既无归一之是人人各持其则人皆为尧矣杨杨朱也秉公孙龙也儒墨杨秉与惠子为五其学既不同则孰为真是冬寒之时不以火而防鼎夏之时能以水而为氷其违时也若难矣然冬至之日阳气已生夏至之日阴气已生以阳召阳则冬不寒矣以阴召阴则夏不矣虽似违时而有可召之理故曰非吾所谓道言其术未高也废置也置一瑟于堂上一瑟于室相去虽远而鼔此则彼动宫之应宫角之应角以其音同犹曰易也只调一而于五音之中不定其一言鼔宫亦得鼔征亦得故曰五音无当才鼔其一于此而相去之远者二十五皆动比之鼔宫宫动鼔角角动又难矣然以理观之不问宫商角征羽皆是以音为音故曰音之君皆不离乎上之声故曰未始异于声如此则与以阴召阴以阳召阳者何异鲁遽乃自以为胜其弟子亦各是其是而非真是也且若是者邪言惠子之所谓是亦即如此鲁遽也
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相拂以辞以言语相抗对也相镇以声以名声相屈服也未始吾非言要终以我为是也蹢音掷的文云住足也蹢而不能行之子曰蹢子齐人以其蹢子而寄之宋谓其可以守阍也守阍不用完全之人以此处其子自以为是矣然而求致钘钟乃知束缚而爱防之何爱物而不爱子乎彼何尝不自以为是钘钟小钟也唐亡也子亡在外而只求于乡域之内是其惑也彼何尝自以为惑此又今是一句不与上蹢子之意相关遗余也略也似也言此三事皆与惠子杨墨之徒略相似也故曰有遗矣亦犹前言若是也邪然不结于怨也之下而先结于此正是其作文之妙处寄客也楚有蹢阍之人寄于外国不能自归附舟而返方至于岸而是夜之半即与舟人有争忘其济己之恩已造成仇怨矣岑岸也未始离岸言载之而来舟未离岸又非久而忘之也蹢住足也病足而为阍者故曰蹢阍忘恩之斗是夜固不自知旦而视之能无所愧乎方其斗时彼亦自以为是也凡此数句皆设喻以讥惠子之自是但以惠子好辩故特为诡谲之辞有不可遽晓者以困之此乃二人平生戏剧之言东方朔与舍人争辩亦有此意可以参看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垩白泥以白泥墁其鼻端其薄如蝇之翼乃使匠石削而去之运斤成风言其急也泥尽而鼻不伤斫者固难矣然其人若立得不定匠石虽巧安得其鼻不伤是立者尤难也质是用巧之地也此意盖言有惠子之辩而后我得以穷之惠子既死则无可与语者矣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属国托国也不比之不比数其人也钩要束之意也逆强民以礼义之意也凡此数语谓其黑白太分明也上忘者忘其势也下畔者离远而无求于下也畔离也以德分人犹曰德乃降黎民懐也以财分人不自私也以贤临人擅其名以矜乎下也有不闻有不见者言其不察察也此事不见于他书只见于列子亦寓言而已谓语我也云自言也故曰可不谓云至于大病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见巧乎主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委蛇攫【一作搔】跳跃来去攀执树枝之意敏给射之矢去速也狙能搏接其矢亦甚捷速相者王左右也众人齐射之狙虽巧捷力不敌而死矣死而见执故曰执死锄其色者去其骄矜之色也去乐甘于自苦也辞显退而就辱也此为矜能掇祸者之谕
南伯子綦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宂之口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物之尤也言人物之中为最大也田禾齐君也国人以其见贤者故贺之我在当时不能自晦其迹故有此名曰先曰卖言我必有形迹可见故彼得而知我也以形迹自见者乃自丧者也能悲人之自丧而不能自觉其身则其悲人者又可悲也山宂之口地名也我在当时惟以悲人之悲而自觉所以其后道日加进遂至今日形若槁骸而心若死灰也故曰其后日远矣远者道愈高远也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也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已也反已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意谓饮酒之时可以剧谈虽古人亦然也夫子答曰我有不言之言未尝与人言今于此言之弄丸戏事也秉羽扇而甘寝无作为之意也汝二人皆能为无为之为又何待我喙三尺者言无如此之长喙也宜僚叔敖之事与史家所载殊异亦寓言而已道之所一自然者也德者得之在己者也在造物之一者与人为者不同故曰德不能同看此德字与本书他处得又自不同名若儒墨便非不言之辩矣故曰凶不知其谁氏民无得而名也实不聚者言已虽有善而不以归之一身也贤者且不以多言为能况大人乎有大之名则不足以为大而况自然之德又可名乎大备大成也唯其无求所以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者己贵于物也循古者顺古道而行也不摩不容力也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音因】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捆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终身食肉而终
酒肉入于鼻口而未知其何所自来言何自以得也牂牝羊也奥西南隅也宎室之东北隅也未尝牧未尝田而此物忽生于室中异事也此意盖喻我与吾子无求于世安得有此邀乐于天者顺天以自乐也邀食于地者随世自养而无他求也事世事也谋私谋也世事私谋则于自然之道为怪异我未尝与吾子为之言无心于世也故曰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一委蛇者一循乎自然也不求应乎事亦不知事之宜不宜故曰不与之为事所宜偿还债也我方乐于无为而彼之相与国君同食则是其分剂之中有此世俗之债未偿也如此之相怪证也我子不应得之将来必有乖异之事故曰怪行渠公之街临街之门也为阍者也此一段又言人世有出于意外之事者亦其命也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夫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薄结反】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惟外乎贤者知之矣
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知此四者则可以聚其民也致其所恶非其所欲也致所恶则民不归也顺其好恶求以得民皆容心者也仁义之行施之于外有为之为故曰无诚贪如禽兽者或假此仁义之名以为用故曰假夫禽贪者器覕割也一覕者犹言一截截断也有心于断制以此而利天下则其纯朴自然之质皆一截截断矣外乎贤者出乎贤者之上也必出乎贤者之上而后知有心于利天下者反以贼天下也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鼔臂布草操烟火而已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此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暖姝浅见自喜之意此以讥刺好学者未知未始有物者言不知无物之妙也濡需濡滞而有所需待贪着势利之人也疏鬣豕之毛也曲隈蹄之曲处也股脚腰下腹边与足相近之处此即乞儿向火倚氷山之意言所恃者不足恃也域者囿其心于富贵之间而不自知也故曰以域进以域退卷娄伛娄而自苦之貌其意盖言修德之人自以为名而人皆归之反为所苦终身劳役不能自已借此以讥侮帝王也童土犹童山也谓其始之所居在于不毛之地
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踈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众至者众人之所归也不比不和也不利自害也抱德炀和养其德而不露也炀者内自温暖之意蚁至微之物也而犹未尽能无知羊至愚者也而犹未尽能无意唯真人则无知矣无意矣故曰于蚁弃知于羊弃意鱼之在水悠悠自得真人之自为计但如鱼然盖以水喻造物以鱼喻其身也蚁之与羊其所食者犹在外未能无求故不若鱼也真人之心与其耳目皆与人同但无心以用之故曰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绳之平自然之平也变而循之顺其动也不以有心而预其自然之理故曰不以人入天其生若得若失其死也亦若得若失不以死生为得失听其如何生而曰得亦可死而曰得亦可死而曰失亦可生而曰失亦可
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堇川乌也鸡壅鸡头也豕零木猪苓医者制药随其所用各有所主主者为帝其他为臣谓之药者其实皆同随其所用而有轻重亦犹人之在世得时而用则为贵不得时而用则为贱其在我者初无贵贱也此数句奇文勾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防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
大夫种能为勾践报吴于已亡之中而求存可谓智矣而不知反以杀其身始者之用种为帝之时也及其杀之又一时也鸱之目用于夜而不用于昼亦随时也鹤胫之节虽长而不可断解断也言鹤之立其两胫或伸或屈亦要随时而用也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河上之风日皆能损水而河未始以为损者其源长也其源出于自然故物虽损已而我无所撄拂也此五句自是一意只但也请使也使风与日但相与守河谓风日共守而不去也
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水土自然相入形影自然相依守不相离也物之守物如水流湿火就燥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是也审定也信也谓决定如此也此三句是一意天地之间自然一定之理决不可易也看此三个审字方知第七篇渊名之审不可以蟠字易之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
殆危也有心于用明有心于用聪有心于殉物皆非自安之道故曰殆府脏府也智出于胸腑自以为能凡如此者皆危故曰凡能其于府也殆不给即犹不及也危殆既成则不及改矣兹萃愈多也兹与滋同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已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反复也缘因也因谋功之心则必至于自覆败果必也有待久之谋则其心固必而不化此皆为身之害而人人以此自喜如得宝然故曰人以为已宝古今之亡国与夫被刑戮之人相寻而无已皆不知于此致问而已言其不问道也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人之行地两足所践不过少许若皆削去其地仅能容足则难行矣博远也于其所践之外必有足所不践之地则其行也可以致远蹍亦践也此句以譬下句人之所知者能几何其所不知者皆天也不恃吾之所知而恃吾之所不知则知天矣
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大一造化之运者也天向一中分造化是也阴静也大阴至静也极其静定则无所不解矣解音蟹犹佛书所谓解脱也大目所见者广也大均大分剂也缘顺也大方太虚也大方无隅混然一体故曰大方体之大信真实之理也稽者决也知此真实之理则无疑可决矣大定物物之定理也持总持也总天下之物者此一定之理也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凡事到尽处便见天命故曰尽有天即人事尽而天理见也循乎自然则吉凶祸福荣辱得丧其理皆见故曰循有照冥冥之中自有执其枢要者即所谓主张纲维是者也故曰冥有枢无物之始必有物以始之齐物论曰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即此彼字故曰始有彼彼造物自然之理也曰天曰照曰枢曰彼虽可解之知之亦似不解不知者谓不敢以为可知可解也惟其以不知为知乃真知也
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以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问者问造物之理也言我欲问造物之理以为有崖际不可也以为无崖际亦不可也颉颉顽也滑旋转也言造物之妙无所捉摸也不可捉摸则若无物而又实有之故曰颉滑有实从古至今只是一个造化初无更代而用之不穷何尝有一毫损故曰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以此理言之岂不为一项大议论乎扬防提掇发扬而论之也阖何也是造物之理也何不问此造物之理又奚疑乎故曰奚惑然为以此不疑之理而解天下之疑而又复归于不疑之地则庶几乎至于大不疑矣赵州问南泉不疑之道便是此数语之意尚庶几也只不疑二字庄子鼓舞出来却撰出此数句以结一篇之文可谓奇特此篇亦与内篇何异
杂篇则阳第二十五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因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挠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已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间其所施其于外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则阳姓彭名阳字则阳夷节尝荐则阳于王未用而归也此予宅者言其无定居也彭阳好进故以者语之欲其自悟也无德而有智不知有天理而纯用私智也神在我之自然者也颠迷富贵之交坚固不解而失其本心不复知本身有自然之神故曰不自许以之神也其于人也非相与为善乃相率以为自损之道也故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此句自下得好冻者得衣则其暖如春暍者得风则其冷如冬言人之相与必以有余济其不足也彭阳之好进是其不足者也我告汝以退如执之以濯御寒之授衣将于汝有补也形尊而严言恃势以陵下也罪人而不赦好杀如虎是不仁也挠自屈也非真小人孰能屈挠其身以事之有佞人之正德谓真小人也却如此下四字自佳故圣人其穷也以下皆言有道而无求进用之意王公尊者也忘其爵禄而能下士化尊为卑也穷万物之理以自乐故曰其于物也与之为娱其于人世循乎万物之理而略无窒碍以自保其真为乐故曰乐物之通而保已有不言之教可以悟人如以至和饮之也佛书所谓如饮醍醐是也目击而道存正容使人意也消故曰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彼其犹诗曰彼其之子也此一句倒下意谓彼其之子若归而居乎尊卑长幼各得其宜故曰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其所施一本于闲暇殊不容力焉故曰而一闲其所施此言其在家在乡各得其和也其于人心若是其远犹言人之度量相远如是哉盖谓公阅休之心如此而彭阳之心若彼其相去远矣吾又不若夷节者言夷节佞人也彼亦好进者也所以进汝于王我岂肯似彼耶此鄙薄夷节之意也【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是一句】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揺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绸缪者阴阳造化往来相因而不己之意一体者精粗合而为一也圣人达乎造化之理而穷尽周徧精粗合一之妙所以循乎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曰性也性自然者也揺作即动用也动用作为皆复归于天命而以自然为主故曰以天为师命之者称名之也以圣人之名从而称之圣人初何心哉故曰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者以人之私智其忧万端多少计较能有几件计较得行故曰所行恒无几我将有为有行而尼之于命人亦如之何故曰时其有止也若之何时命也止尼也此两句曲尽世情推原其患皆自知字始若知其所不知则无忧矣故下面有美鉴之喻
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己人之好之亦无己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己人之安之亦无己性也妍生于丑若不告之以丑者则亦不自知其妍矣有妍媸美恶分别便是忧端之所由生故曰不知不闻其喜终无己我既无美恶之别与物以无心则人之好我也亦无己此自然之理也故曰性因鉴美之喻又及圣人爱人之名其意盖谓爱人至于有名则有心矣有心则离本真之性矣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久旅而归见其旧国都必有畅然之意言有所感也纵使入其旧国之中人物已变丘陵之上草木皆荒缗合比之昔日十失其九但有一分相似处犹且畅然有感而况求道之人忽然自悟得见其所自见闻其所自闻者皆本然固有之物能不喜乎佛氏所谓本来面目本地风光便是此意十刃之台最高处也县张乐也众县名也间犹言笙镛闲作也处甚高之地而听交奏迭作之乐可以耸动世俗之耳目而况古之圣人以虚中无为自然之理随万物而乐之其自处之高也如何环空中之物虚之喻也无终而无始终始如一也无几无时无古今也几者时节之变也日与物化言与物俱往日新又新即我之所得一个不化底如此用出来舍者去也阖者何也言世俗之人何不舍去故习而归至道也冉相氏即古圣人也
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师天而不得师天言以自然为法而无法自然之名不过与物相顺而已故曰与物皆殉若有心于为事则末如之何矣才有为事之意便非自然也有人有为也天无为也非惟无有为之迹亦并与其无为者无之故曰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有物迹也无物之始无迹也非惟无有物之迹亦并与其无迹者无之故曰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行乎斯世未尝不与人同于人世初无废事也故曰与世偕行而不替不替不废也万行俱备而不着于其一故曰所行之备而不洫齐物曰以言其老洫也洫者泥着而滔溺之意也与道为一则不求而自合若求合于道则不可得而合之矣故曰其合之也若之何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庄子把这一句却改名换字以其官为司御又曰门尹登恒皆是做此诡怪话傅者辅也言尹辅汤也汤虽以尹为师而不为其所笼也故曰从师而不囿汤之无为也自得万物之成理而随之自处于无为自然之地使其辅相之尹而主其名故曰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言汤无为而尹有为也汤无名而尹有名也司主也言门尹担当了许多有为之名也
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之名此名也嬴余也剩也言此名之在世间是剩法也犹言长物也两见身与名为二也有心于为名则不得其混然之一者故曰得其两见伊尹之所担当已自未为奇特而孔子又慕之尽其思虑将以为辅相于斯世言夫子又欲为伊尹之事也此是讥侮圣人之意容成氏借古圣人之名也合三百六十日而后为一岁逐日而除去之则但可谓之日不可谓之岁故曰除日无岁此一句自好老子曰数车无车亦此意外之名因内而生无内则无外矣故曰无内无外举此二句以证自然之意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魏莹魏惠王也田侯齐威王也胥靡刑余之人城筑之所役也城既成而又坏之则役者以为苦矣兵不起七年此魏王之业之美也而犀首教之用兵犹坏其已成之城也衍犀首之名也华子之言盖谓着一伐字则皆未免于容心故以三者皆为乱人知道则并与兵不言矣故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音血上同】也
此一段极好惠子闻华子有求道之故荐戴晋人而见之王晋人有道者也蜗角之喻似若虚言而下面得来却成真个故曰请为君实之无穷太虚之间也通达之国即中国也以太虚而观中国则至为微细若有若无故曰若存若亡乎杜子美曰俯视但一气焉能辩皇州即此意也以中国而观魏又为小矣梁是其都也于魏国之中而观所都之地又小矣于所都之中而求王之一身愈微而愈小矣自太虚之上等而下之则观王之身与蜗角之蛮触何异故曰无辩言其同也惝然若有亡者茫然自失而知其所争之不足争也管犹有窍比之箫笛虽无音节其吹之者犹有嗃然之声若以剑首而吹则一吷而已言其全无声也此意盖谓有道者之前虽欲仁义道理皆无所容其声也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蚁丘之地有卖浆之家夫子宿于其家也登极者升其屋极而望人也稯稯纷纷也圣人仆者言圣人之徒也自埋于民自于民间也畔邻也藏居于比邻人亦不知之也其声销逃名也沉不在水而在陆喻者之于市防也言此人必为市南宜僚之徒宜僚姓熊居于市南楚人也着于己者谓我必知之着知也佞人多言之人也何以为存言其必去而不留矣其室虚者逃而去恐夫子言之楚王而召之故逃去也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溲膏是也
封人因耕而喻政庄子又以喻学东坡稼实仿此也变齐者变易其法也厌飧饱食也以众为言世间此等人多也恶好恶也孽妖孽也好恶之害其蔽塞本然之性犹萑苇也即茅塞其心之意性既蔽塞则其昏欲之长如蒹葭之始萌充满其身言通身皆是人欲也扶助也以物欲而助其形则视听言动起居饮食皆失其自然之理故曰寻擢吾性寻渐也擢拔也始者真性只为之蔽塞及其甚也渐渐拔而去之是天理尽灭真性既失气亦为病故有并溃者有漏发者不择所出触则成病也并溃者漂疽疥痈也此脓血之病也漏发者内溲膏也今之消病也此一假所以戒世人之纵情欲而不知学道者终必杀其身也
栢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
天下犹是者言天下皆如此莫为盗莫为杀人者言汝之所以被罪而囚者或为盗乎或为杀人乎莫为言莫是如此也荣辱名也货财利也病患害也在上者尚名而后有此患害为国好聚财而后有此争竞谓此事皆自上始也老子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即此意以名利而役人使之自困无时而已安得不至于此其意盖言太古之时无名无利故风俗醇厚国无刑人也
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失得正枉两句即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一人之形有不得其生则人君退而自责即匹夫不被泽若已纳之沟中也今则不然者言后世也匿为物蔽其物而不言而以不知者为愚大为难行之事而以其不敢为者为罪重为任不量人之力也远其涂不计人之行程也强人所不能而乃罚其不胜者诛其不至者在上之人其所出政令一日伪于一日士民安得不伪乎强其力所不能必以伪应之强其智所不及必以欺应之过取而无厌必为盗以输之是我使之为伪为欺为盗也又谁责乎三句一体即就下句盗窃上结非惟此一句意易明亦文法也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年六十而六十化一年之见胜如一年也然安知六十岁之是便为是耶此一则话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其生也必有根其出也必有门但人不见之耳此是其所不可知者凡人知其所知而不知其所不知者乃为至妙此大惑之人也且无所逃者言自然而然不知之知通古今彻上下皆如此何处而非此理如何逃得然与然乎者后辞也谓之然欤而其所然果然乎子贡对曰然非与即此意也见卫灵公篇然与音余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防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毕弋取鸟兽之用也诸侯交际之礼皆不应答之其人如此谥之以灵何耶言未足当其恶也大弢曰此亦因国人所同是而谥之上是字犹此字也进所进所居之处也奉御犹今言召对也搏币者执其贽见之币而灵公使人扶翼之言有礼也肃敬也沙丘石椁先有灵公之名则未生之前此名已定于人何力焉此假盖言世事皆出于自然也之二人大弢与伯常骞也沙丘古人葬处也不冯其子者其子孙不可托遂为灵公所夺也冯托也
少知问于太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如字】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
聚井为丘聚丘为里故曰丘里一里之中有十姓百名人物虽异而风俗则同合异以为同之喻也丘里之言者公一里之言也合异以为同万物同一理也散同以为异物物各具一理也合百体以为马一体之上无马之名此散同以为异也立其百体乃谓之马合异以为同也积而为山合而为水亦此意也合并而为公合万物之异以为同也有主而不执也言所主虽在内而无所执执则非自然矣正者万物之理也出乎胸中者其理与万物同则自然相顺而不相距也不执不拒乃顺自然而无同异之意天不赐不以为功也犹言非相为赐也五官列爵惟五也各职其职君何私轻重焉大人于文武之德时乎而文时乎而武可用则用亦非相与赐也故为全备之德万物各具一理故曰殊理以大道合之而为公故曰不私无名者无得而名也淳淳流行自然也吉凶祸福之至倚伏无常或有所拂逆而反为宜塞翁得马失马之意也拂逆也不如意也宜如意也人有自殉之心则如其面然皆不同矣有所正者执定而拘泥之也有所泥者或失之即今人谓拟则差也故曰有所正者有所差比譬也譬如大泽之中百物之材各中其度无小无大皆可用也同坛即同地也木之与石本在一山初何分别此合异以为同也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物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物不止于万而言万物其总数也期约也约言之也天地阴阳亦形气之揔名尔形气不止于天地阴阳但以其大者言之道之为公亦因其大而借言之耳虽已有道之名而亦岂可以此相比喻而言邪故曰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狗马不可为者也斯此也因道之名若以相比并而为此辩则如犬马之异不可得而合也不及不相若也远甚也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万物之生从何而始故曰恶起相照相应也相盖相合也相治相消长也四时相代春生秋杀随时各有不同也因此于后有欲恶去就雌雄分合安危祸福缓急聚散之事谓因有天地阴阳而后有人世之事也凡此数者皆是其同中之异者桥然而起桥拱高也片判也片合即分合也庸有常有也以成即相成之意但换下一字文法也自欲恶而下至于聚散其名实皆可纪其精微皆可志谓件件可见非惟可言亦可书也随其时序而相理即阴阳之相治也桥起也桥起而运相为消长故曰相使穷而反为通终而复为始此皆万物之所必有者言而至于尽亦此而已知而及其至亦此而已尽心尽力只得个物字故曰极物而已惟知道之人则于其所以废所以起者皆归之于无皆归之自然则其言议至于此而止谓到这里无可处矣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太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人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季真接子当时有此二人各为其一曰莫为一曰或使莫为者言防防之中初无主宰皆偶然尔或使者有主宰无非使然所谓行或使之止或尼之是也正于其情正得其实也偏于其理见之偏也二者孰当孰否也鸡鸣狗吠不同之喻也言人所知既有不同则虽有大智之人亦不能尽其言亦不能尽其意所自化者言其所自见之妙读犹诵也其自见之妙岂能诵其言而知之所将为所欲为也其所欲为之意岂能以意度之斯者此理也若以此理而分析之可以语大可以语小言不可穷也无伦小之极不可围大之极也二者之皆未免于物累而要终皆有过患言其皆有节病也
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或使则实者谓防防之中有物以司之是实也莫为则虚者谓防防之中本无所主是虚也既有实则与名俱矣则是累于物矣居者在也言在于物之中也故曰是物之居若谓之无则名实俱无而所谓无者终在未能并与无者无之亦是累于物也故曰在物之虚大抵曰有曰无皆可以言传可以意度皆未免于言则去道愈疏远矣
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忌者禁也未生之初不容不生既生而死岂可得而违阻也死生之理本在目前初非甚远但欲见而不可见故曰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若以为或之使若以为莫之为则世之疑情方假此而起又安得为无累乎本始也未动之时也即未动之时观之已见其往者无穷矣末终也既动而止之时也就其既止之时而观之已见其方来者无止以此而观但泯于无言方可合万物而同一理故曰言之无也与物同理
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二者之言推求其本谓之或使谓之莫为皆未能远离于物但见与物终始而已故曰与物终始不能离物则是有也谓之道可有乎故曰道不可有既曰有则所谓有者何可得而无之言离不去也故曰有不可无若以真实而观道之一字本是假名以行于世故曰道之为名所假而行二者之言皆为泥物而在于一偏安得谓之大道一曲一偏也大方大道也既结了上面话却别两句又妙
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同乎此言也但我果有所见虽谓之言亦可尽道终日言之亦自不妨故曰言而足终日言而尽道若我无所见则言不足以尽道言之纵多亦不离于形似而已故曰言而不足终日言之而尽物道精也物粗也以精粗之极而求之言亦不足尽默亦不足尽载在也谓不在此也非言非默之中自有至极之议极议至言也佛氏所谓如我按指海印发光似汝举心尘劳先起即此意也又曰我为法王于法自在盖言造道之人亦是不亦是汝未造道便得是也不是此篇亦与内篇何异
杂篇外物第二十六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已忧而曾参悲外物身外之事也非求在我者也桀纣之时贤者不肖者均于被祸是不可必也此皆纣事却并桀以意逆之可也苌被放归蜀刳肠而死蜀人以匮盛血三年而化为碧玉此事与左传所载稍异其言似诞晋元帝托运粮不至而杀其臣其血逆柱而上齐以明月之防杀斛律光其血在地去之不灭则亦世间所有之事也孝已殷高宗之子见逐于后母曾子未见悲泣之事想以芸大杖则走之事言之读此书者但观其意若此皆不必拘盖谓忠孝人之所贵而或害其身是皆外物不可必也
木与木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音骇】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木与木相摩则其火自出今舟人用榆栁亦然火与金相守销镕之事也木本无火相摩而生金为至坚见火而流亦言不可必之意大絯大异也大雷雨之时或焚树木故曰水中有火乃焚大槐不曰他木而曰槐者槐能生火故以槐言之淮南子曰老槐生火见汜论篇亦非专焚大槐也此皆阴阳错行而为灾事之不常见者亦言其不可必也
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音陈又楮允反】蜳【音惇又敕转柱允二反】不得成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慰暋【音泯又音昏】沈屯【张伦反】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音颓】然而道尽甚忧者极忧也两陷非有人道之患则有阴阳之患也人间世云是两也即此意螴蜳者怵惕不自安之意不得成者言甚忧无所逃而不成情绪也心若县于天地之间言心有系自苦也慰暋郁闷也沈屯陷溺险难也利害相战于胸中其内也甚于焦火故曰生火甚多此皆世俗一等不知道之人不知外物之不可必而过用其心故至此焚伤其胸中至和之气故曰众人焚和月性也众人之生其得于天者全此至和之理犹如月然但为物欲所昏其炎如火故其为月者不能胜之遂至于焚和也山谷云本心如日月利欲蚀之既正用此意僓然者弛然而自放也道尽者言其天理灭尽也盖谓众人汨于利欲终身不悟至于灭尽天理而后己也
庄子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枮鱼之肆
监河侯苑曰魏文侯也亦未必然或是监河之官以侯称之不然则侯是其姓也邑金者采邑之租金也波臣犹曰水官也此段必当时有此戏言因记于此亦今人所谓远水不救近火之意枯鱼之肆者言待得此水之来吾己为鱐矣常与常时相与者也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防没而下惊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以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之徒皆惊而相吿也夫揭竿累趋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巨缁大黑索也犗音界牛也防与陷同海水震荡声侔神言此鱼揺动海水其声可畏也惮赫惊恐也千里之人皆闻其声而惧也厌厌饫而食之也辁才揣量浅见之士也讽道听涂者知其常而不知异见其小而不见大故惊以相告也累小防也灌注也灌渎言流水之小渎也鲵鲋小鱼也县令犹今揭示也县与悬同县揭之号令犹今赏格之言见小之人饰其辞干求于上求合其所示之令格纵得之能几何故曰其于大达亦远矣俗世俗之士也俗士不可与言经世之道故曰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远矣犹甚矣也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此段盖喻游之士借诗书圣贤之言以文其奸者自上语下曰胪自下语上曰句胪传者大儒为首而告其下也青青之麦生于陵陂赋墓田也生不布施何含珠为讥富者也此诗只四句或是古诗或是庄子自撰亦不可知接其以下大儒教小儒之语接撮也擪以手按之也顪颐下也控其颐者控开其颐也别亦开也言歌此诗教其徒徐取其珠而欲无所损也诗曰何以含珠为则我今取之亦合古诗之意矣
老莱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出薪者出而采薪也修上上长也趋下其行趋锵也末微也言其背微有偻曲之状后耳者面前视之不见其耳也视若营四海即蒿目以忧当世之患之意躬矜汝身矜持之行也容知容外饰也知思虑也业可得进者言道业可得而学否也一世之伤一时之人憔悴可伤也骜傲然而不恤之意言汝为一时而忧过用其心能贻后世之患汝皆骜然而不顾也汝既如此道之穷宜也窭穷也固宜也汝之道其穷如此是不知天下之事有非智略所能及者故曰亡其略弗及邪亡与忘同惠施惠于人也欢欲得人之欢心也以施惠而得人之欢心为骜以此自骜于世不可此乃终身可丑之行也庸人之所为则务入于此而己故曰中民之行进焉耳中民庸人也以名而相汲引以蔽之计而自相交结此形容中民之为也尧桀两忘则不惟无毁亦无誉矣故曰闭其所誉反背也反背自然之理则无非伤道之事也不好静而好动则无非邪僻之行也圣人则不然踌躇者欲进不进之意以踌躇兴事即不得己而后应也惟其无心所以每每成功载自负也汝奈何终身以矜持之意而自负故曰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此一句下得奇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防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防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阿曲也阿门曲侧之门也宰路渊名也清江之神使我使于河伯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再三迟疑而不决也卜以杀为吉遂杀之七十二钻言用之而占七十二次也龟灵于人而不灵扵己故曰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此意盖谓名之以知则有穷时此下数句却泛言世情以实之人有至知者岂能以一身而胜万人之谋鹈鹕之取鱼饮涸其水而后尽其鱼此有心害鱼者非网之比也上言人若有心而害我一人之智岂能敌之此言我苟有心则人亦以有心应我故以此喻之惟能去其小智而付之自然则大知明矣去吾为善自名之义则善自归我故曰去善而自善矣石与硕同石师硕大之师能教人者婴儿之能言不待求师而自能者与能言者同处则自然能言也大知自善自然之理也不教能言自然之喻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垫掘也容足之外皆为深渊则不可行矣即前谓足也践恃其所不蹍之意故曰无用之用【徐无篇】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已彼教不学承意不彼能游者则游之不能游者终于不能此言世有达者有不达者也游自乐之意也流遁逐物而忘返也决绝与世判然自异也任为也至知厚德循自然之人则其所为无流遁决绝之失矣覆坠言陷溺于世故也火驰逐于世如火之急也此皆为世俗所累而不能反身自顾故曰不反不顾言不能回光返照也虽一时之间有贵有贱名为君臣而没身之后贵贱何有言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也惟至人之所行则于世无留恋之意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古今人情大抵相安有淳浇之别学者尊古而卑今不知世变者也狶韦氏三皇五帝之先也若以天地之初上古之世而观于今日则皆为波荡流逐而失其性者矣故曰夫孰能不波学者之古今只自三皇五帝为始此盖讥贬古帝王之意僻偏也游于世而无所偏倚不以古今为是非也虽合光同尘不与世相忤而我之所存者自在故曰顺人而不失己彼之所教自以为是我固不学之然亦承顺其意而无彼我之分此即齐物因是之意故曰承意不彼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女展反】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彻通也得自然之理而大通彻则耳目之所视听为真聪真明鼻口之所嗅味为真颤真甘心之所知者为真知德为至德矣壅壅塞窒碍也哽哽咽而不通也跈者足所践之迹也我之见道苟窒碍哽塞而不能自觉则累于形迹矣不止迷而不知止也既累于形迹则众害生矣息生也生之谓性人皆有之有此受生之性而后有所知觉所谓知觉者恃此息也人莫不然而或至于不当其理者岂天靳之不殷不当也天理之在人心日夜发见其孔窍发见处何尝有止息故曰天之穿之日夜无降穿心窍也无降无止也窦亦心窍也人以物欲而自蔽惑是塞其窦也顾乃也
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音】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耨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胞脬膜也人身皮肉之内有一重膜包络此身重阆者空旷也人身之内如此空旷而心君主之以天理自乐则谓之天游勃溪争斗也窄小之屋妇姑常在六凿六根也谓眼耳鼻舌身意也盖室不虚则尊卑勃戾心不虚则六凿攘夺若使心而能虚则外物安得而挠之哉善爱也夫心不虚而后六尘挠之故今之爱山林者亦以精神不胜役役之劳是以忽睹虚旷之境则心必喜之反为所胜乍见而喜喜继而悲
大化密移直为物转也静然可以补病眦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静然者安然也补病者去故即新舍末而归本也此心能安然则向之失者可以补而全之矣眦音剪音灭眦者屏去物欲而全其天理则可以优游而至老遽急也能宁其心则可以止遽矣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乎
因未尝问一句又生下四句駴与骇同圣人以仁义而治天下是駴之也神人则无此矣贤者以盛德而骇世圣人则无此矣君子则以声名而骇其一国贤人则无此矣小人则营营以求合于一时君子则无此矣演门地名也善毁孝也以孝而得爵遂为官师其党人慕之乃至有哀毁而死者言好名之为累也官师犹今曰官员也
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许由务光以得名纪他慕之亦相率而于窾水踆与蹲同此一字鄙薄之之意也纪他之意亦欲诸侯以国让之而诸侯但以其苦吊之而已已自可笑三年之后申徒狄又慕名以至自投于河此盖极言好名之累也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上面既尽了却以筌蹄之语结末亦与前篇言而足言而不足体格一同筌蹄取鱼取兔之具也既得则无用矣言寓意也得其意则忘言矣不能忘言则泥着而失其意矣惟忘言者而后可与言此篇文亦精细在兔意在于得兔也
庄子口义卷八\钦定四库全书庄子口义卷九宋 林希逸 撰杂篇寓言第二十七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借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此篇之首乃庄子自言其一书之中有三种话寓言者以己之言借他人之名以言之十九者言此书之中十居其九谓寓言多也如啮缺王倪庚桑楚之是也重言者借古人之名以自重如黄帝神农孔子是也十七者言此书之中此十居其七也卮酒卮也人皆可饮饮之而有味故曰卮言日出者件件之中有此言也和调和也天倪天理也以天理而调和众人之心也借借也不出于己而出于他人曰外故曰借外论之父誉其子以求婚则其人必不信故必借他人以誉之此譬喻也此罪不在我因人之不见信故有此寓言也若以为出于我则在人之见必有异同之分应是之也反非之也与己不与己此言他人自私之见也
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已止也己言可以止其争辩也借重于耆艾之人则闻者不敢以为非可以止塞其议论也古先帝王圣贤皆耆艾也经纬本末言知常知变知首知终也期年期颐之年也年虽先矣而学无所见但以期颐之年而称为耆宿则其年虽先不足为先谓无以过人也人而无以过人则是不能尽其为人之道此陈人而已陈人谓世间陈久无用之人也此意盖谓我之所借重者皆耆艾可尊之人非徒以为前辈人物而借重之也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曼者游自得也穷年者以此送日月也不言则齐以无言之言则归于一理齐一也以此一而形诸言以其言而论此一皆为有所容心则不得为齐一矣故曰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惟无言则齐无言无心之言也终身言未尝言无心于言也终身不言未尝不言不言之中亦可悟理则非不言也有自有所由来也言凡人之所谓可所谓不可所谓然所谓不然其言皆有所自来故各是其所是我则何从而然可之惟随其然者可者而然之可之随其不然者不可者而不然之不可之物固有所然谓凡物各有所是也既各有所是则物物皆是故曰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此意齐物中论之甚详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者言我非以自然之言而调和众口若与之同为是非则岂能要诸久远哉盖谓自然之理千古万古跌不破也万物之种同出于造物以其不同形而相代于天地之间则人以草为草木为木禽为禽兽为兽但见其形之不同而不知同出于元气其种则一也万物之在天地往来终始若循环然其伦理之妙人莫得而穷之谓其不可尽知也此之谓天均均者同也天理之同者故曰天均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服知者服事也知知见也勤心以从事于知见谓博学也谢者去也言孔子已谢去博学之事而进于道但未尝与人言尔孔子云者庄子举孔子之言谓孔子尝有此语也受才乎大本犹言受性于太始也大本即造物也灵知觉之性也复返也反而归之本来知觉之性而后可以尽人生之道故曰复灵以生鸣亦言也律即法也当者言皆当理也以利义陈于前而有所是非好恶则人与我对立可以服其口而未能服其心是必舍去利义而忘其是非好恶乃可以使人心服而无敢与我对立而为忤者而后可以定天下之定理矣蘁音悟忤逆也蘁立者对面而立则我为顺而彼为逆周礼曰以受诸侯之逆亦言向我而来者为逆也庄子既称夫子之言乃对惠子而叹曰已乎已乎我安得及彼孔子哉只此可见庄子非不知敬吾圣人者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釡而心乐后仕三千钟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釡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不洎言不及其亲也无所县其罪乎者县系累也谓曾子此言有系累之罪乎无系累之罪乎盖疑其前后两变有悲有喜也既已县矣者谓止此悲喜之心便是有所系累也若无所系累则外物之轻重过于吾之前者犹鸟雀蚊虻然岂以此为悲喜哉才有悲喜则有心矣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一年而野返其朴也二年而从从顺也于是非喜恶无所逆也三年而通大通彻也四年而物犹槁木死灰也五年而来寂灭之中又有不寂灭者也禅家所谓大死人却活是也入者纳造化于其胸中也天成者与天为一也不知死不知生无入而不自得也大妙者极其也自一年至九年此
即借为节次之语此事非可以岁月计也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耶此数句言无生无死之理生有为者言以生为有生则有死矣有死生之见自私者也若以至公之理而劝之欲其知造物之间无不死之物故曰劝公以其死也然谓之死则是有所自矣谓之死而有所自则求其生于萌动之始本无所自既其始也无生则安得有死阳动之始也以死生之理如此言之不知其果然乎否也所适然也所不适不然也要其尽而观则恶乎然恶乎不然谓之有亦非谓之无亦非故曰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历数星辰日月之往来有历书度数也
人据人迹之所至有可考据者犹言图经也以历数及人据而求之果可以尽天地之理乎故曰吾恶乎求之天地之间日迁月往谁能知其所终其运而徃也必有造物主之安得谓之无命然芒芒之初本来无物安得谓之有命朝必有暮寒必有暑时至气应毫发不差如此相应安得谓之无神然谦者未必福仁者未必寿幽明之间有时而不相应安得谓之有神此数句乃发明造物不可知之意
众罔两问于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音箫】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叟叟若若显之意也稍略也率略意也谓其何为率然有此问也予之所有本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故曰予有而不知其所蜩已化而甲在蛇已化而蜕在盖以形之动者比蛇蜩之生而以影比蜕甲也似之而非者言以此为比亦近似之而非果然也在日与火之中则有此影故曰屯屯聚也昼阴而无日夜至而不火则影不可见是代去也彼指形也吾影也言吾之所待者彼乎故曰彼吾所以有待邪然形之动也又有所待故曰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强阳动也形待强阳之气而动彼形之所以往来者强阳也彼以强阳而动我亦从之其为强阳者本非形之所知汝又何问我乎此段与齐物同但添强阳火日之又要弄笔头禅家所谓重偈言也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尸外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请问其过者言夫子谓我不可教其过在何处也睢睢盱盱矜持而不自在之貌谁与居者言其物我未忘常若与人同居也大白若辱者明而自晦之意盛德若不足者言其虽有而不自居也迎将迎送也家公旅邸之主也执席执巾栉奉承之也炀者炊者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者不知其可敬也未闻老子之言之先有矜持自名之意故人见而敬之既得化则退然自晦而人视之以为常人矣此篇文亦细
杂篇让王第二十八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幽忧者犹今言暗疾也无以天下为者言不欲为天子者方可托之以天下是有天下而不与者也异于俗者言其与世俗不同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𫄨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卷卷【音权】自劳之貌葆力勤苦用力也德为未至者谓非自然之德二人皆逃而去之妻以首戴夫以背负共携其子而逃此二段无断语者即与前意同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防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所用养者谓资之以自养者也即土地也所养百姓也尊生者以身为重以外物为轻也此讥当时患失之士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宂而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宂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薫之以艾乘以玉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君乎君乎言以我为国君乎惟无意于为君者方可托以国故曰越人所欲得为君也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攫拏取之也铭犹契约也废断而去之也攫其铭而可以有天下爱其身者且不攫之况以韩国比之天下则轻矣以不得为忧戚乃至于愁身伤生将以自丧又重于失一臂矣故日知轻重此喻甚有益于世俗此段文似内篇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且有人于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隋侯之重哉
苴布粗布也听者谬言误听也土苴上音撦下知雅反糟粕也意谓帝王治天下国家之功其在圣人之道皆余事耳身者天下国家之本修身则可以治天下国家此圣贤之论也庄子之言如此分别人皆谓其以精粗分作两截殊不知其意只谓知道之人不以外物累其本心如尧之非心黄屋如舜禹之有天下不与如此方可以尽无为之治但其言抑扬太甚耳绪余土苴四字只就余事上生亦犹曰尘垢秕糠可以陶铸尧舜也其造语过当处皆此荆公之学真个把做两截看了却欲以此施用多举绪余土苴之语所以朱文公深辩之庄子立言之过或误后世似亦可罪然其心实不然也危身弃生以狥物便是以外物累其心也所以之所以往也所以之所以为两句只一意以珠弹雀人必不肯以物累身人则不知此臂喻甚明切此一段文似内篇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防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郑国之相曰子阳列子郑人也以人言而遗粟言其非真知己既非真知己则誉者可信毁亦可信矣此亦甚切当此段与列子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