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观 祖师观 / 道藏古籍库 / 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澂)

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澂) · 第 1 页

洞神部 · 约15 万字

书目提要

经名: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澄疏。十四卷。底本出处:《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本书收入祖师观道藏古籍库,洞神部类,全文约 15 万字,按卷分为 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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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真经疏义经名: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澄疏。十四卷。底本出处:《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道德真经疏义序恭惟圣主于帝,其训开明道真。爰以清闲之燕,取老子《 道德经》,句为之说,以幸天下。臣属充宾贡,预太学弟子员,得以斋心涤虑,恭读圣作。臣窃惟言之:有用莫如道德之文,而老氏五千文,犹为道德之至。约而能散,异而能同,可以复命之常,可以御今之有。其言甚简,其旨甚远,盖非圣人不能与此。降周而来,为之说者殆百有余家,类皆蔽于己见,不识道真,言之迂疏。其志将以尊崇圣道,而适为抵迕。要非道足以优入圣域,而得于神解者,或不可与明焉。恭惟皇帝陛下,得一以为天下正,抱一以为天下式,体之以见素抱朴,推之以治人事天。道德之妙,固自存乎德行,又言而信之,使学者知所适归。窃观圣学渊懿,而言之要妙,广大悉备,如《易》之有《 系》,真所谓圣人之文者也。然道之出言,视听不足以见闻,用之则为不可既,而臣乃欲以耳目之近,形容视听所不及之妙,以有尽之词,述不可既之真。臣固不揆,而自知其智有所不及也,臣尝观明皇为谫谫之说,而杜光庭犹着《 广圣义》以申之,况臣久被教育,岂以圣作之渊懿难测,固敢自后哉。是用自央而忘其言之不逮也。

臣江澄馑序。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一太学生江澄疏徽宗注曰:道者,人之所共由。德者,心之所自得。道者亘万世而无弊,德者充一性而常存。老子当周之末,道降而德衰,故着书九九篇以明道德之常,而谓之经。其辞简,其旨远,学者当默识而深造之。

疏义曰:万物莫不由之之谓道。道之为物,无乎不在,亦无不通,天地为大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囿于域中,何莫由斯道也,况于人乎?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制字者以道与道路之道同字,盖以人所出入不能外是故也。则道者,人之所共由可知。道之在我之谓德。德之在人,有生皆全,有分皆足,有一未形,物得以生,不藉外而修,不因人而致,于己取之而已矣,岂他求哉。杨子曰:德以得之。制字者以直心为德,盖所谓德者,非谓其得彼也,自得而已。则德者,心之所自得可知。且道无尽而德可修,夫惟无尽,故历古今而自若,非时数之所拘,新新不穷,未尝终也。经曰:道乃久。 旦万世而无弊者,此也。夫惟可修,故扩四端之所有,更万形而不易,育而充之,未尝离也。《传》曰:德者,性之端。充一性而常存者,此也。夫道有升降,德有盛衰,时方既治,则道隆而德盛,时之末治,则道降而德衰。当周之末,大道既隐,而德又下衰,散为百家之曲说,蔽于诸子之异论,不该不徧,不全不粹,道术于是为天下裂。爰有老氏念妙道之无传,悯生民之莫悟,以清静为宗,以无为为本,法自然之极数,着书九九篇,以明道德之常。俾诵其书者,得以见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此其书异乎诸子而为经也。盖经有一定之体,故为常经,如经星之经,丽天而不动,如织之有经,履机而不易。谓之经焉。观其为书,该括众妙,广大悉备,而多不过五千余言,其辞可谓简矣。当年不能极其变,终身不能究其业,其旨可谓远矣。学者苟不知因言以究其意,得意以忘其言,未见其有得也。《语》 曰:默而识之。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道德之常,非言音所能该,非浅见所能测,惟心悟神解,自得于言意之表,识之以不识,而资之深者,于是书为庶几焉。是以圣制于首篇阐发道妙,开明士心,有学者当默识而深造之之训也。

道可道章第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徽宗注曰:无始曰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又曰道不当名,可道可名,如事物焉,如四时焉,当可而应,代废代兴,非真常也。常道常名,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伏羲氏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

疏义曰: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至道之精与物相去远矣,故不可以言论。仲尼见温伯雪,子目击而道存者,为是故也。庄子载无始之言,曰:道不可言,言而非也。此之谓欤?泰初有无,无有无名,物成数定,然后有见可名。道不囿于物,不堕于数,视之不得见也。夫孰得而名之?庄子所谓大道不称是已。无始又曰道不当名,此之谓欤?且天下之理,有所谓可者而不可者,已形有所谓不可者而可者,已兆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物无常宜,事无常非,事物之迭盛迭衰,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更旺更废,隐化而显,显化而隐,成已俄坏,坏已俄成,昔是而今非,先迕而后合,适时之宜,过而不守,则以可道可名,如事物焉,如四时焉。当可而应,代废代兴,非真常也。虽然有名有实,是物之居,可言可意,言而愈疏。道虽不可言,有不道之道存焉;名虽不可名,有无名之名存焉。不道之道,所谓常道也。无名之名,所谓常名也。常之为义,以其成而不变,久而不已也。道所谓常,经言独立不改是已。名所谓常,经言自古及今,其名不去是已。彼物之生必有本根,而常道常名无所本根。彼物之生本乎天地,而常道常名先天地生。虽气有聚散,而此无去来,虽形有生灭,而此无存亡。所谓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也。得此道者上为皇,故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夫太初者,气之始,元气之母。得以袭之,则能游乎太初矣,经所谓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几是已。可以长生,故西王母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夫其始无首,其卒无尾者,道也。能体道,则孰原其所始?孰要其所终?经所谓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几是也。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徽宗注曰:道常无名,天地亦待是而后生,庄子所谓生天生地是也。未有天地,孰得而名之?故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有名为万物之母。

疏义曰:道之至妙,不可以智索,不可以形求,虽欲名之不可得也。道之为名,所假而行,命之曰道,特强名尔。此道之隐于无名者也。所谓道常无名者,以此。《易》 有太极,是生两仪。天地者,有形之大,而有形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一本于道而已,所谓天地亦待是而后生。庄子所谓生天生地者,以此。无名无实,在物之虚,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亦虚而已。则未有天地,孰得而名之?虽然天地者,万物之父母,则万物待天地而后生。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则天地待道而后行。万物资始,虽本于乾元之大,万物资生,虽本于坤元之至,推其所以维纲一元者,果何物哉?同出于道而已。所谓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者,以此。此道之显于有名者也。夫道一而已矣,合则成体,散则成始。自其本宗言之,则隐于无名,斯谓之始。自其生出言之,则显于有名,斯谓之母。言虽异而本则一也。虽然天地始者,今日是也。诚能于道有见,则未有天地可得而知矣,此圣人所以后天地而知天地之始欤?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徽宗注曰:庄子曰:建之以常无有。不立一物,兹谓常无。不废一物,兹谓常有。常无在理,其上不缴,天下之至精也,故观其妙。常有在事,其下不珠一天下之至变也,故观其徼。有无二境,徼妙寓焉。大智并观,乃无不可。恍惚之中,有象与物。小智自私,蔽于一曲,弃有着空,徇末忘本,道衍于是为天下裂。疏义曰:无动而生有,有之所以为利;有极而归无,无之所以为用。有不离无,则无实非无,无不废有,则有亦非有。建之以常无,即不无之无也。建之以常有,即不有之有也。不无之无,无适非无,不有之有,无适非有。虽变化无穷,而其立不易,兹其所以为常也。庄子载老氏之道术言:建之以常无有。而其书首篇言之,盖深得有无之理也。是以方其涤除万有,虽圣智仁义犹将绝之,则不立一物,兹谓常无。及其建立万法,虽事法形名犹皆存之,则不废一物,兹谓常有。常无在理,未始有物,隐而难知,虽有神视,莫见其形。故其上不徼,有见于上小而妙焉。则以入乎神而小故也,故为天下之至精。常有在事,兼该众美,显而易见,职职陈露,匿而可为。故其下不昧,有见于下大而徼焉。则以出乎明而大故也,故为天下之至变。孔子作《易》 ,于将有为,将有行,言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于此?则以自无适有,理则然也。于三伍以变,错综其数,言非天下之至变,孰能与于此?则以摄有归无,事则然也。常无常有,同出于元,至精至变,一本于神,名虽异而理则一也。虽然有无一致,利用出入,在有亦藏,在无亦显,曰微曰妙,特所寓尔。

惟大智观于远近,知有本非有,彼执之而有者,无亦寓焉。知无亦非无,彼释之而无者,有亦在焉。惚兮恍中,有象之可见;恍兮惚中,有物而混成。冥有与无,以道观尽,则周尽一体,无不可者。世俗之人,小智自私,暗于大理。或蔽于道之静,则弃有着空,沦于幽寂,以非无为无;或溺于道之动,则徇末忘本,滞于形器,以非有为有;或使莫为,在物一曲,百家众技,各矜所长。此道卫所以为天下裂也。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徽宗注曰:道本无相,孰为徼妙?物我同根,是非一气,故同谓之玄。世之惑者,拾妄求真,去真益远,殊不知有无者,特名之异耳。

疏义曰:真一之原,混沦完具,无象之象,体尽无穷,惟徼与妙,漠然无分。则道本无相,孰为徼妙?自道而降,差数斯睹,昧者执我胶物而物我之见生,此是彼非,而是非之情立,不知物自无物,我亦非我,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根则同也。彼亦因是,是亦因彼,变芒苜而有气,气则一也。物我同根,是非一气,敛万殊会于一原,果孰有孰无耶?故同谓之玄。世之惑者以无为真,以有为妄,拾妄求真,去真益远,殊不知无即妙有,有即真无,名相反而实相顺尔。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徽宗注曰《素问》曰:玄生神。《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妙而小之谓玄,玄者天之色。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玄之又玄,所谓色色者也。玄妙之理,万物具有,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处,人之所以灵,百物之所以昌,皆妙也,而皆出于玄,故曰众妙之门。孔子之作《易》,至《说卦》然后言妙,而老氏以此首篇,圣人之言,相为终始。

疏义曰:风生木,木生肝,在天为玄,在人为道。道生一,故道降而出,出而生智。一生二,故玄升而入,入而生神。神之为用,无方无体,周遍无外,轻清为天,待是而运,重浊为地,待是而处,坤和气者,待是而灵,以至万物职职,皆待是而咸昌焉。则妙万物者,无非至神,所以生神者,一本于玄,故为众妙之门也。盖出则大而赤,入则小而玄,小而妙谓之玄,以入而小故也。若所谓玄德,以德之入而小也。若所谓玄冥,以入乎冥而小也。玄虽小而妙,犹未离乎色,《易》所谓天玄而地黄,庄子所谓玄天,则玄者天之色也。玄之为色,有赤有黑,赤为阳,黑为阴,万物负阴而抱阳,而玄能阴能阳,则凡域于阴阳者,果能外此乎?又况所以为玄者哉?所以为玄,是为玄之又玄,《列子》 所谓色色者也。万物有乎出而莫见其门,尽在是矣。虽然孔子作《易》,至《说卦》然后言妙,而老氏以此首篇者。《易》之为书,自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盖以言入道之序,摄用归体也。老氏之书,以归根复命为先,盖以言行道之顿,以示神从体起用也。《易》托象数老氏同有无以示玄,言虽不同,而相为始终,虽设教不伦,其揆一也。

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徽宗注曰:道无异相,孰为美恶?性本一致,孰为善否?有美也,恶为之对,故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有善也,不善为之对,故曰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世之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神奇复化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则美与恶奚辨?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则善与不善奚择?圣人体真无而常有,即妙用而常无,美恶善否,盖将简之而弗得,尚何恶与不善之能累哉?

疏义曰:天下无二道,自其同者视之,美恶之名俱泯,一性无性,自本观之,善恶之端不立。然有上而下为之亚,故有美而恶为之对,有左而右为之亚,故有善而不善为之对。欲有彼而无此,是欲有阴而无阳也,奚可得哉?世之人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神奇为美,以臭腐为恶,而美恶容心,以此为是,以彼为非,而善否相非。殊不知大化无常,瞬息不停,正复为奇,善复为妖,臭腐神奇,迭运更化。初无美恶,理无常是,事无常非,或是或非,随得随失。初无善否,一生一杀,一予一夺,亦相分也,亦相继也,乌可以差殊观哉?惟圣人觉此而冥焉,极物之真而守其本,命物之化而守其宗,虽无为而不废于有为,体真无而常有也,虽事事而一出于无事,即妙用而常无也。夫然故泯好恶于一致,而付是非于两行。美者自美,吾不知其为美;恶者自恶,吾不知其为恶。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恢诡谲怪,道通为一,虽欲简之,不可得也,尚何恶与不善之能累哉?

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声音之相和,前后之相随。

徽宗注曰:太易未判,万象同体。两仪既生,物物为对。此六对者,群变所交,百虑所生,殊涂所起,世之人所以陷溺而不能自出者也。无动而生有,有复归无,故曰有无之相生。有涉险之难,则知行地之易,故曰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若尺寸是也。高下之相倾,若山泽是也。声举而响应,故曰声音之相和。形动而影从,故曰前后之相随。阴阳之运,四时之行,万物之理,俄造而有,倏化而无。其难也,若有为以经世;其易也,若无为而适己。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天之自高,地之自下,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应,春先而夏从,长先而少从,对待之境,虽皆道之所寓,而去道也远矣。疏义曰:太易之先,一气未见,浑沦完具,玄未判离,万象所以同体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道立于两,有对有待,物物所以为对也。真常散而为群变,一致分而为百虑,同归别而为'殊涂,未有逃此六对者。是以申于东南则无动而生有,屈于西北则有极而归无,一有一无,若循环然,有无之相生如此。先难者后必易,多易者终必难,有涉险之难为,天下之难事,则知行地之易,斯无难矣,难易之相形如此。布指知寸,布手知尺,非尺之长,无以见寸之短,所谓长短之相形也。山杀瘦,泽增肥,非山之高,无以见泽之下,所谓高下之相倾也。声动不生声而生响,则声举而响应矣,此声音之相和也。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则形动而影从矣,此前后之相随也。自其理其事,其形其势,以至其声其数,分而为阴阳,列而为四时,散而为万物,无非六对者。俄造而有,有生于无也;倏化而无,物不终有也。袭诸人间,知有为之匪易;退藏于密,觉无为之非难。登高不可以为长,长非有余,性长非所断也;居下不可以为短,短非不是,性短非所续也。高高在上,固非人为,天之自高也;险然处下,亦非或使,地之自下也。以声律相召,则或官或角,随鼓而动。其随序相理,则四时长幼各有其伦。凡涉于对待之境,虽皆道之所寓,不离于道而于道相去远矣。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徽宗注曰:处无为之事,庄子所谓无为而用天下也。行不言之教,《易》 所谓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也。为则有成亏,言则有当愆,曾未免乎累,岂圣人所以独立于万物之上,化万物而物之所不能累欤?

疏义曰: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无为之事,则为出于无为,是乃所谓无为而用天下也。盖用天下,则已接于事矣。惟本于无为,则虽事而未尝涉为之之边。舜之不事,诏而万物成,其得此也。修道之谓教。不言之教,则以身教而人从之,是乃所谓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也。盖设教则既交于物矣,惟出于神道,则虽教未尝发言之之意。王驰立不教,坐不议,其得此也。且无为则真,有为则伪。从事于务,涉于人为,果且无成与亏乎哉?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上说下教,强聒不舍,未免乎有当有愆矣。圣人朝彻见独,体道之无,应物之有,于事则无为而成,于教则无言而心悦,举天下万物之多,曾不足以芥蒂其胸,次彼六对者,乌能为之累哉?

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徽宗注曰:万物并作,随感而应,若鉴对形,妍丑毕现。若谷应声,美恶皆赴,无所辞也。故曰作而不辞。自形自化,自生自色,各极其高大,而遂其性,孰有之哉?故曰生而不有。整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故曰为而不恃。四时之运,功成者去,天之道也。圣人体之,故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认而有之,亦已惑矣,故曰功成不居。有居则有去,古今是也。在己无居,物莫能迁,适来时也,适去顺也,何加损焉?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疏义曰:以一身对群动之至,以一心膺万务之求,物或采之,不得六出,事或迫之,不得不动,如监焉应而不藏,如谷焉虚而能受,妍丑美恶,无所辞也。若是,则其于泛应酬醉,盖有余裕矣。苟或敌纷趋寂,惧有乐无,则物何自而开?务何自而成?天下何赖焉?是之谓万物作而不辞。自生自化,而生生化化者,不尸其功;自形自色,而形形色色者,不擅其成。有形者以形自奋,有性者以性自适,认而有之则亦惑矣。是之谓生而不有。圣人应世无心而已,其整万物,非有心于整之也。妻然似秋而绰乎其杀,故杀之而不怨。其泽万世,非有心于泽之也,暖然似春而与物为恩,故泽及万世,不为爱人。天无不覆,吾有道以覆其所覆;地无不载,吾有道以载其所载。一根黄之细,若与之扶疏,一蠛蠓蚝之微,若与之承翼。虽非物刻而雕之,其恃道化,而不恃智巧,若刻雕众形焉,是岂智巧果敢之列哉。夫整万物也,泽及万世也,覆载天地、刻雕众形也,未免乎为矣。然而不为戾也,不为仁也,不为巧也,则为出于无为,而不恃其成矣。是之谓为而不恃。四时殊气,运而无止,戊出则丁藏,甲旺则癸废,相为消息,相为盈虚,过而不留、天道已行矣。圣人与天为徒,荡荡乎民无能名,而巍巍乎其有成功。虽无意于立功,而天下归功焉。方将去功与名,还与众人,不以为己私分。夫岂认以为实而固有之哉,是之谓功成不居。停灯于釭,前焰非后焰;借明于鉴,今形非昔形。以往者为古,以今者为今,心未及言,所谓今者已迁而为古矣。以有居则有去也,盖神无尸而无居,尸焉而居人尔。惟圣人执神而固,不倾于物,故在己无居,物莫能迁,不系累于方来,知适来时也,不留情于既往,知适去顺也,曾何加损哉?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不尚贤章第三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徽宗注曰:尚贤则多知,至于天下大骇,儒墨毕起。贵货则多欲,至于正昼为盗,日中穴阫。不尚贤,则民各定其性命之分,而无所夸跂,故曰不争。不贵货,则民各安其性命之情,而无所觊觎,故不为盗。庄子曰: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旅獒》 曰: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

疏义曰:尚者,别而向之之谓。以贤为尚,则愚智相欺,善否相非,民始惑乱,至于天下大骇,儒墨毕起,所谓举贤则民相轧也。贵者,曰而人之之谓。以货为贵,则敌羡之心生,不足之慕起,见得忘形,见利忘真,至于正昼为盗,日中穴阫,所谓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也。惟不以贤为尚,则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民各定其性命之分,孰肯内于外大以为夸,其行不正而为跋哉?各止其所而无所争斯已矣。庄子所谓削曾史之行,天下之德始玄同者,此也。惟不以货为贵,则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民各安其性命之情,孰肯有见于岂而为觊,有见于俞而为觎哉?举灭其贼心而不为盗斯已矣。庄子所谓挝玉毁珠,小盗不起者,此也。

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徽宗注曰:人之有欲,次性命之情以争之,而攘夺诞谩,无所不至。伯夷见右之可欲,饿于首阳之下。盗坏见利之可欲,暴于东陵之上。其热焦火,其寒凝冰,故其心则愤乱愤骄,而不可系道。至于圣人者,不就利,不违害,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则孰为可欲?欲虑不萌,吾心湛然,有感斯应,止而无所碍,动而无所逐也,孰能乱之?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

疏义曰:众人见物不见道,故所见无非欲者。圣人见道不见物,故所见无可欲者。所见无可欲者,则以所见胜所睹也,是以灵台有持而外滑举消。所见无非欲者,则以所睹胜所见也,是以逐物忘返,失真湛伪。盖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鼻之于齅,是人之所欲也。妄庸之人不知五色乱目,五声乱耳,五味浊口,五臭熏鼻,次性命之情以争之,攘夺诞谩,无所不至。累于厚利者以身徇利,累于名高者以身殉名。若伯夷与盗坏,一则死名,一则死利,几以见浴利之可欲故尔。其热焦火,得之则喜,其寒凝冰,失之则惧,不能操之而存其心,至于愤乱愤骄而不可系,是犹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也,岂不惑哉。圣人异乎此,不就利,不违害,知利害之同源;不荣通,不丑穷,以穷通为一致。欲虑不萌,一毫不撄,吾心湛然,物莫能摇,感而遂通,能定能应。止而无所碍,不胶于静,动而无所逐,不流于动,覆却万方,陈乎前不得以入其舍。孰能乱之?孔子之不惑,孟子之不动心,其得此矣。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

徽宗注曰:谷以虚故应,镒以虚故照,管钥以虚故受,耳以虚故能听,目以虚故能视,鼻以虚故能齅。有实其中,则有碍于此。圣人不得已而临往天下,一视而同七,笃近而举远,因其固然,付之自尔,何容心焉?尧之举舜而用鲧,几是矣。心虚则公听并观,而无好恶之情,腹实则赡足平泰,而无责求之念,岂贤之可尚,货之足贵哉。圣人为腹不为目,腹无择而容故也。志春心之所之,骨者体之所立。志强则或殉名而不息,或逐货而无厌,或伐其功,或矜其能,去道益远。骨弱则行流散徙,与物相刃,相靡胥沦,溺而不返。圣人之志,每自下也,而人高之;每自后也,而人先之。知其雄,守其雌,知其荣,守其辱,是之谓弱其志。正以止之,万物莫能迁。固以执之,万变莫能倾。不坏之相,若广成子者,千二百岁而形未常衰,是之谓强其骨。庄子曰: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圣人之治,务使民得其性而已。多知以残性命之分,多欲以汨性命之情,名日治之,而乱孰甚焉?故常使民无知无欲。

疏义曰:室无空虚则妇姑勃溪,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古人之贵夫虚也如此。是以远取诸物,如谷之应,鉴之照,管钥之受;近取诸身,如耳之听,目之视,鼻之齅,皆以虚故也。盖虚者,实之对,实则有碍,虚则无间。外之万物,内之一身,有实其中,则有碍于此,以不能无间故尔。圣人不得已而临往天下,兼爱无私,则一视而同仁,推此加彼,则笃近而举远,因其固然,无所次择,付之自尔,无所去取,遣息众累而冥于无有,夫何容心哉?若舜之聪明文思,尧非不闻也,爻待师锡而后举之。若鲧之方命圯族,尧非不知也,亦因众举姑以用之。盖圣人无心,因物为心,则舜不得不举,鲧不得不用也。何则?虚非无也,无实而已,心无所不包,意其有而非有,实无所包,意其无而非无,则心本虚矣。惟尽心之本,而政虚之极,则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公听并观而无好恶之情,岂贤之足尚哉。务内观者,取足于身,务外游者,求备于物。求备于物则常忧不足,取足于身则敌羡不起。圣人不利货财,不贵异物者,以取足于身而实其腹故也。实其腹,则收视反听,精神内守,故赡足平泰而无贵求之念,岂货之足贵哉。此圣人为腹不为目也。在心为志,则志者心之所之也。形以骨为体,则骨者体之所立也。志强而不弱,则以显为是。或殉名不息,以富为是。或逐货无厌,自伐而无功,自矜而不长。其去道也远矣,故欲弱其志。骨弱而不知强,则行流散徙而中无所守,与物刃靡而外无所胜,胥沦溺而不返,伥伥然莫知所适从,其何能自立乎?故欲强其骨。圣人之用志,卑以自牧,每自下也,而人高之;持后处先,每自后也,而人先之。知雄守雌而物莫能胜,知荣守辱而物莫能污,弱其志者知此。正以止之,万物莫能迁,善建而不拔也。固以执之,万物莫能倾,善抱而不脱也。深根固蒂,长生久视而不坏之,相与天地为常,若广成子修身,千二百岁而形未尝衰,强其骨者如此。多知为败,故使民无知。养心莫善于寡欲、故使民无欲。同乎无知,则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其德不离矣。同乎无欲,则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是谓素朴矣。素则不杂,朴则不散,素朴而民性得矣。圣人之在天下,民得其性斯已矣。孰使多知以残性命之分,多欲以汨性命之情哉?

使夫知者不敢为也。徽宗注曰:辩者不敢骋其词,勇者不敢奋其快,能者不敢矜其村,智者不敢施其察。作聪明,务机巧,滋法令,以盖其众,圣人皆禁而止之,此所谓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九官成事,俊乂在服,岂以知为凿也,行君之命,致之民而已。

疏义曰:辫者不敢骋其词,无所用言也。勇者不敢奋其恢,无所用力也。能者不敢矜其材,以不使能故也。智者不敢施其察,以不用智故也。黜聪明,去机械,省刑罚。凡作聪明,务机巧,滋法令,以盖其众者,皆禁而止之,虽有知者,孰敢为耶?若舜之时,皋夔稷契之徒,九官咸事而百僚师师,俊乂在服,岂务间间之小,为察察之明,以智为凿哉?听倡而行,视仪而动,行君之命,致之民而已。

为无为,则无不治矣。徽宗注曰:圣人之治,岂弃人绝物而忽然自立于无事之地哉?为出于无为而已。万物之变,在形而下。圣人体道,立乎万物之上,总一其成,理而治之。物有作也,顺之以观其复;物有生也,因之以致其成,岂有不治者哉。故上治则日月星辰得其序,下治则鸟兽草木遂其性。

疏义曰:治天下者,一于无为而不知有为,则若聚块积尘,无为而非理。一于有为而不知无为,则若波流火驰,有为而非真。夫惟有为不离于无为,无为不废于有为,而为出于无为,其于治天下有余裕矣,岂弃人绝物想然自立于无事之地哉?今夫形而上者谓之道,自道而降,莫逃乎物,则万物之变在形而下矣。惟明乎物物者之非物,则与道无间。总摄万殊,同于一理,立乎万物之上,总一其成,理而治之也。是以物有作也,顺之以观其复,经所谓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是已。物有生也,因之以政其成,杨子所谓君人成天地之化是以。故仰观于天,则盈缩有常数,伏见有常度,在上则日月星辰得其序。俯察诸地,则飞是动植,各得其宜,下治则鸟兽草木遂其性。若然,则不治天下而天下既已治矣。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一竟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二太学生江澄疏道冲章第四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徽宗注曰:道有情有信,故有用;无为无形,故不盈。《经》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之理,偏乎阳则强,或失之过。偏争#1阴则弱,或失之不及。无过不及,是谓冲气。冲者,中也,是谓大和。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取之,不足者予之,道之用,无适而不得其中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道之体,犹如太虚,包裹六极,何盈之有?

疏义曰:道可传而不可受,以可传故有情有信,所以有用。一根黄之细,若与之扶疏;一蠛蠓之微,若与之承翼,非情乎?寒暑待此以往来而不武其时,庶物待此以生育而各从其类,非有信乎?以不可受故无为无形,所以不盈。渊乎其居而湛然不挠,浮乎其清而寂然不动,非无为乎?昏昏默默而视之不见,窈窈冥冥搏而之不得#2,非无形乎?经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盖阴止而静,万物负之,阳融而亨,万物抱之。然师天而无地,则偏乎阳而失之过;师阴而无阳,则偏乎阴而失之不及。必有阴阳之中者,强不失之过,弱不失之不及,冲气是已。冲之为气,天一为之本,天五为之中,则坤者,中也,中通上下,是谓大和,道之致用,乃在乎此。是以高者抑之以损其过,下者举之以补其不及,有余则取之,故大而不多,不足则予之,故小而不寡。道之用,无适而不得其中如此,故曰道仲而用之。盖冲则非盈,有用则非虚也。非盈也,是以注焉不满;非虚也,是以酌焉不竭。夫惟道非盈虚所能该,故善贷且成,而其用不穷,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也。犹如大虚包裹六极,无有端倪,不可为量数,岂器之所能囿哉,何盈之有?

渊兮似万物之宗。徽宗注曰:庄子曰: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虚而静,不与物杂,道之体也。惟虚也,故群实之所归。惟静也,故群动之所属。是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也。故曰似万物之宗。然道本无系,物自宗道,故似之而已。

疏义曰:庄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盖渊水反流全一,深静而平,内明外晦,虽鲵桓之与流止,常渊然自若,测之益深,穷之益远,可谓虚也。波之非恶,湛之非美,可谓静也。道之体似之,惟虚,故足以该天下之群实;惟静,故足以摄天下之群动。不物而能物物,万物之所系也;不化而能化化,一化之所待也。故似万物之宗。《文子》曰:虚无愉恬,万物之祖也。义与此合。虽然道偶而应,本无所系,行于万物,物自宗之,其曰万物之宗,亦似之而非也。

徽宗注曰:锐则伤,纷则杂,挫其锐则不争,解其纷则不乱。和其光,庄子所谓光矣而不耀也。同其尘,庄子所谓与物委蛇而同其波也。内诚不解,形谋成光,而舍者与之避席, 岂和其光之谓欤?饰智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曰月而行,岂同其尘之谓欤?圣人挫其锐,则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解其纷,则不谋乌用智?不断乌用胶?万物无足以铙其心者,若是则无泰色,无骄气,和而不流,大同于物,以通天下之志,无入而不自得也。

疏义曰:锐如火之锐,不可长保也,故伤。纷如丝之纷,多绪不一也,故杂。挫其锐则不立圭角,浑然而已,孰与动争?庄子所谓以深为根是已。解其纷,则灵台有持,外滑举消,孰能乱之?庄子所谓以约为纪是已。火合并为光,惟和无别,则葆之而不露,韬之而不发,未尝扬行以悦众也。庄子于《刻意篇》有曰:光矣而不耀。以言用其光而分夸耀之述,然后为合天德故也。是之谓和其光。粗而非妙,尘所由生,惟同而不异,则与时迁徙,与世偃仰,未尝崖异以自处也。庄子于《庚桑楚篇》有曰:与物委蛇而同其波。以言卫生之经,在乎与物宛转,而不在乎离世异俗也。是之谓同其尘。若夫内诚不解,未能忘心,形谋成光,未能用晦,舍者与之避席,又未能自埋于民,岂和其光之谓欤?饰智以惊愚,未能去智,修身以明污,未能若愚,昭昭然若揭曰月而行,又未能我独若昏,岂同其尘之谓欤?盖兑者,金利,用之时故说。徙之以锐也,则有时而毁折,能无伤乎?惟有以挫之,则锐斯钝矣,孰能伤之,然则挫其锐,圣人所以处物不伤物,物莫之能伤也。纷以丝为之,所以分垢污,合则成体,分则多绪,能勿扰乎?惟有以解之,则虽纷而封,无内外之千,思虑不萌,机械不作,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以入其合。然则解其纷,则不谋乌用智?不斲乌用胶?万物无足以饶心也,若是则不自矜也,故无秦色,不自伐也,故无骄气。有异无乖,如《中庸》所谓和而不流。守一处和,如列子所谓大同于物。况应酬醉,无往不当,所谓以通天下之志,无入而不自得也。

湛兮似或存。徽宗注曰:心若死灰,而身若槁木之枝,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此其道欤?

疏义曰:心者,神之合,于五行为火。方其有心,犹火之缘物显照也,及其无心,犹火事已而见灰也。心若死灰,则无心枚尔。草木有生而无知,木至于槁,非特无知又无生也。身若槁木之枝,则遗生忘我故尔。是以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所谓大定持之而循有照也。若然,则非作非止,悟然若亡而存;非有非无,油然不形而神。湛然常寂于其存也,似之而非也,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岂滞于一曲而言之哉?湛兮似或存,此其道欤?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徽宗注曰:象者,物之始见。帝者,神之应物。物生而后有象,帝出而后妙物。象帝者,群物之始,而道实先之。庄子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是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有乎出而莫见其门,孰知之者?故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疏义曰:见乃谓之象,则象者物之始见。帝出乎震,则帝者神之应物。入于不生,故无相可求;堕于有生,故有象可见。物主然后有象也。万物之出帝,则出而不辞,万物之入帝,则入而不违,帝出而后妙物也。象者,形之兆。帝者,物之尊。故为群物之始。然象也,帝也,一出于道则道实先之矣。庄子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是也。天在天成象,道生之,帝以妙物,道神之,则举天下万物之多,孰先于道者?虽然道无色也,故视之不见;无声也,故听之不闻;无形也,故搏之不得。虽有乎出,其出无本无旁,莫见其门,孰知之者?故曰吾不知谁之子。与庄子所谓不知其谁何同意。

天地章第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徽宗注曰:恩生于害,害生于恩,以仁为恩,害则随至。天地之于万物,圣人之于百姓,辅其自然,无爱利之心焉,仁无得而名之。束刍为狗,祭祀所用,适则用之,过则弃之。彼万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曾何容心焉?

疏义曰:爱人利物之谓弁。有心于爱人,则其爱不博;有心于利物,则其利不周。盖以仁为恩,未免于有心故也。且原恩之所起,常本于害,要害之所起,常出于恩。有害而恩随之,有恩而害继焉,自然之理也。天地无心于万物,圣人无心于百姓,常因自然而不益生,故无所不爱,亦无所不利。受施者不报,蒙泽者不谢,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仁乌得而名之?庄子所谓大仁,不仁是已。犹之刍狗焉,其未陈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既陈也,行者钱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彼万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曾何用心焉?

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徽宗注曰:橐钥虚而能受,受而能应,故应而不穷。有实其中,则触处皆碍,在道为一偏,物为一曲#3。

疏义曰:橐之能容,钥之能鸣,二者皆虚而能受,受而能应者也。随感随应,果有穷乎?天地之间,一气潜运,周遍无外,至无以供其求,犹之橐钥也。一物实之,无适非碍,天地之大,岂蔽于一偏,滞于一曲哉。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徽宗注曰:虚己以游世,则泛应而曲当,故曰虚而不屈。迫而后动,则运量而不匮,故曰动而愈出。圣人出应帝王,而无言为之累者,此也。

疏义曰:天地之大,圣人法之,虚其体也,自其用也。摄用归体,故寂然不动,万物莫如,以倾其固,以之泛应,有不当乎?从体起用,故动而不穷,既已与人己愈有,以之运量,果有匮乎?虚己以游世,必迫而后动,故终身言而无失言之愆,无不为而无有为之伪。其于应帝王,盖有余裕矣。庄子所谓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者,此也。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徽宗注曰:钥虚以待气,气至则鸣,不至则止。圣人之言似之。辨者之囿,言多而未免夫累,不如守中之愈也。慎汝内,闭汝外,收视反听,复以见天地之心焉,此之谓守中。

疏义曰:凡乐皆出于虚,钥之为器、律度量衡所自出,乐之本在是焉。故《诗》称以钥不僭者谓此,所谓虚以待气,气至则鸣,不至则止者也。圣人得言之,解鸣而当律,有问而应之,无不异此。若孔子之欲无言,孟子以好辫为不得已者,为是故也。彼不能忘言之人,又离曼衍辞至于数万,书至于五车,是辩者之囿也,虽多亦奚以为?守中者不然,极物之真而守其本,命物之化而守其宗,慎其外而无外较之繁,闭其内而无内千之缪。目无所见,收其视也,视乎冥冥;耳无所闻,反其听也,听乎无声。复以自知而天地之心坦然可见,守此勿失,虽终身不言,未尝不言,又奚以𫍢𫍢为哉?盖中通上下有之,所谓天下之大本也。言之毕不出于此,即多言以交之,不如守中之愈也。

谷神章第六谷神不死,徽宗注曰:有形则有盛衰,有数则有成坏,形数具而生死分,物之理也。谷应群动而常虚,神妙万物而常寂,真常之中,与道为一,不丽于形,不堕于数,生生而不穷,如日月焉,终古不息,如维斗焉,终古不忒,故云不死。

疏义曰:盛极则衰,衰极则盛,有形者然也。成已俄坏,坏已俄成,有数者然也。既已为物矣,未有逃乎形数者,此所以有生者必有死也。一阴落乎下,一阳徂乎上,未离乎阴阳者,莫不皆然。谷神则异是矣,受而不积,应群动而常虚,阴阳不测,妙万物而常寂,真常之中与道为一。不可以形求、不可以数索,彼形有尽而此无尽,彼数有终而此无终,化出万有,生生不穷,所谓未尝死者是已。如彼日月,一往一来,运行不息;如彼维斗,一南一北,斡旋不忒,又焉知其所终哉?

是谓玄牝。徽宗注曰:万物受命于无,而成形于有,谷之用无相,神之体无方,万物所受命也。玄者天之色,牝者地之类,万物所成形也。谷神以况至道之常,玄牝以明造物之妙。

疏义曰:且然无间谓之命,命之所禀者,谁欤?谷神是已。物生成理谓之命,形之所赋者谁欤?玄牝是已。虚而善应,视之不见其形,谷之用无相也。圆而常运,索之莫知其所,神之体无方也。物之所受命者在是矣。赤黑为玄,故《易》称天玄而地黄,则玄者天之色也。阳为牡,阴为牝,故《易》称坤利牝马之正,则牝者地之类也。物之所成形者在是矣。谷神玄牝,异名同实,自其常存言之,则谓之谷神,所以况至道之常。自其生出言之,则谓之玄牝,所以明造物之妙。名相反,而实相顺也。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徽宗注曰:庄子曰: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而见之者,必圣人已。故于此明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物与天地,本无先后,明大道之序,则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天地之所从出者,玄牝是已。彼先天地生者,孰得而见之?

疏义曰:物之生也,其出无本,故莫见其根。其来无进,故莫见其门。惟圣人视人所不视,而见不见之形,则自本自根,而为众妙之门者。知之如视矣,故直指本宗,明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庄子所谓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者,此也。且天辟乎上,地辟乎下,人处其中,则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则物与天地乌可以先后观哉?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特道之序尔。夫天地所从出者,名之为玄牝,则先天地生者,果可得而见。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徽宗注曰: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火之传不知其尽也。夫是之谓绵绵若存。茫然天造,任一气之自运,倏尔地化,委众形之自殖,干以易知,坤以简能,非力致也,何勤之有?

疏义曰:绵绵者,不绝之谓。若存者,不亡之谓。经言湛兮似或存几是已。至道之极,先天地而无始,后天地而无终,僭然若亡而存,可谓自古以固存也。犹火之传焉,因薪显照,绿尽复入薪,虽尽而未始有尽也。夫是之谓绵绵若存。然而天积气尔,万物之所资始,然天之造物,任一气之自运,非致力以造之也。地积形尔,万物之所资生,然地之化物,委众形之自殖,非政力以化之也。大哉乾元,以易而知;至哉坤元,以简而能。妙用所具,不假施为,自然而已,何勤之有?

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徽宗注曰:天穹窿而位乎上,经为日月,纬为星辰,而万物覆焉。地磅砖而位乎下。结为山岳,融为川泽,而万物载焉。万物覆载于天地,天地无心于万物,故天确然而常运,地险然而常处,所以能长且久也。天地有心于生物,则天俄而可度,其覆物也浅矣,地俄而可测,其载物也薄矣。若是则有待也,而生乌能长生?

疏义曰:轻清为天,以圆而动,故其体穹窿而位乎上。重浊为地,以方而静,故其体磅砖而位乎下。天以气运乎上,则日月也,星辰也,皆积气之成乎天者也,凡戴天者,皆其所覆焉。地以形处乎下,则山岳也,川泽也,皆积形之成乎地者也?凡履地者,皆其所载焉。天无不覆,地无不载,万物覆载于天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无心于万物。故确然示人以易而其运不息,险然示人以简而其处不已,此天地所以能长且久也。苟或任机械,恃智巧,简发数米物,刻而雕之,是有心于生物也,焉得力而给诸天地之神明?殆将可以数推,可以智测,覆载之功浅且薄矣。若是则有待而生,与物奚择哉?夫惟不自生,而冥于不生之境,所以能长生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徽宗注曰:天运乎上,地处乎下,圣人者位乎天地之中。达而为三才者,有相通之用。辫而为三极者,有各立之体。交而为三灵者,有无不妙之神。然则天地之与圣人,咸得乎道,而圣人之所以治其身,亦天地已。故此章先言天地之不自生,而继之以圣人不自有其身也。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是谓后其身。后其身,则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曰后其身而身先。在涂不争崄易之利,冬夏不寺#4阴阳之和,外死生,遗祸福,而神未尝有所困也,是谓外其身而身存。夫圣人之所以治其身者如此,况身外之事物乎?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形将自正,物我为一,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此其效欤。

疏义曰:天职生覆,故运乎上。地职形载,故处乎下。圣职教化,故位乎天地之中焉。以其用相通,故谓之三才。以其体各立,故谓之三极。以其神不离,故谓之三灵。即是以观天地之与圣人,进虽异而道则一而已。圣人之治身,不可他求,观诸天地斯可矣。故此章先言天地而继之以圣人也。盖不自生则忘生也,不自有其身则忘身也,忘生而长生,忘身而身存,此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也。自后者人先之,故人皆取先,己独取后,经所谓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也。川泽纳污,国君含垢,故受天下之垢,经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是也。凡此皆后其身者也,惟后其身,则以柔弱谦下为表,而不与物争。夫惟不争,则虚己以游世,孰能害之?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身先之道也,是之谓后其身而身先。伥伥而往者,不避川谷险易之利,人所争也,今则在涂不争险易之利。违寒就温者,自然之性,阴阳之和,亦所争也,今则冬夏不争阴阳之和。悦生而恶死,向福而避祸,人之情也,今则外死生,遗祸福。此无他,知身非我有,而四肢百骸将为尘垢,故能大同于物,而不自有其身也。若然,则寓百骸象耳目,而神未尝有所困,物孰能害之?是之谓外其身而身存。人莫重于一身,圣人治之尚且如此,况身外之事物乎?遭之而不违,知其来不可圉,过之而不守,知其去不可止。不累于形,而体性抱神,与人为徒,以游世俗之间。形将自正,物我为一,长生久视而与天地并,则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又何难焉?

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徽宗注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道者为之公,天地体道故无私,无私故长久。圣人体道故无私,无私故常存。自营为私,未有能成其私者也。

疏义曰:天地者,有形之大也,其异于万物者,以长久故也。圣人之于民类也,其异于众人者,以常存故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天地所以生生而长久,圣人所以保位而常存,以无私故也。横私于道,不得道。道者为之公焉,其能无私,以体道故也。韩非曰:自营为私,背私为公。夫不自生也,外其身也,岂自营哉。所以致长久而身存也,是之谓成其私。

上善若水章第八上善若水徽宗注曰:《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庄子曰:离道以善,善名既立,则道之体亏。然天一生水,离道未远,渊而虚,静而明,是谓天下之至精,故上善若水。

疏义曰:阴阳者,气之大。自其未见气言之则非阴非阳者,道也。万物负阴而抱阳,自其行于万物者,言之则不离阴阳者,亦道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即物而言之尔。自道而降,人之可欲,唯善为先,则继之者善也。夫道一而已,既已谓之善,则分于道矣。其相分也,乃相继也,故庄子曰:离道以善。盖善名既立,则浑全既析,而道之体亏。然而九畴以五行为初,五行以水为先,则天一生水,离道未远也。虽滥而不失其监,渊而虚也。澄之而须眉可烛,静而明也。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于此?然则上善若水,异乎天下皆知善之为善者矣。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所恶,故几于道。徽宗注曰:融为雨露,万汇以滋;凝为霜雪,万汇以成。疏为江河,聚为沼址;泉深海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以利万物,孰善于此?善利万物,万物蒙其泽,受其施,而常处于柔弱不争之地,纳污受垢,不以自好,累乎其心,故于道为近。几,近也。

疏义曰:天一生水,周流无际,其在天也,阳气胜则融为雨露,敷施以生物,而万汇以滋。阴气胜则凝为霜雪,刻制以成物,而万宝以成。其在地也,疏为江河,聚为沼址;包之反流全一,为泉之深,视之不见水端,为海之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而其养不穷,万物皆往资焉不匮,而随取随给,以利万物,孰善于此?其善利万物,在天为雨露之类,而万物蒙其泽;在地为渊泉之类,而万物受其施。然其性解缓,而常处于柔弱不争之地,纳污受垢,不以自好,累乎其心,则于道为近。盖几也,几者动之微,几动‘而未至特乡所至尔,故几训近。几于道,则近于道故也。

居善地,徽宗注曰:行于地中,流而不盈。疏义曰:水曰润下,故由地中行。盈科而后进,故流而不盈也。

心善渊,徽宗注曰: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疏义曰: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测之而益深也;千里之广不足以举其大,穷之而益远也。

与善仁,徽宗注曰:兼爱无私,施而无择。疏义曰:霜露所坠,无有远迩,极地所载,咸被其泽,可谓兼爱无私,施而无择矣。

言善信,徽宗注曰:避碍而通诸海,行险而不失其信。疏义日:学海而至于海,所谓避碍而通诸海也。万折而必归于东,所谓行险而不失其信也。

政善治,徽宗注曰:污者洁之,险者夷之,顺物之理,无容心焉,故无不治。

疏义曰:以出以入就鲜洁,则污者洁之也。主量叉平,则险者夷之也。若有次行之,以顺物之理,无容心也。夫然故澹然无治,而无不治矣。

事善能,徽宗注曰:因地而为曲直,因器而为方圆,趣变无常而常,可以为平,无能者若是乎?

疏义曰:流行顺理,故因地而为曲直。随取随应,故因器而为方圆。搏之可使过颡,激之可使在山,而其平中准,大匠取法焉。则趣变无常,而常可以为平也,无能者若是乎?

动善时。徽宗注曰:阳释之而伴,阴凝之而冰,次诸东方则束流,次诸西方则西流,动而不括,宜在随时而已。

疏义曰:时方在春,阳气发于上,则冰解而为水,阳释之而泮也。时方在冬,阴气极于上,则水结而为冰,阴凝之而冰也。不滞于一隅,不胶于一曲,次诸东方则东流,次诸西方则西流,因物而动,动而不括,宜在随时而已。

夫惟不争,故无尤矣。徽宗注曰:圣人体道则治身,惟长久之存。兼善则利物,处不争之地。庄子曰:有而为其易耶?易之者悍天不宜。夫无为而寡过者,易;有为而无息者,难。既利物而有为,则其于无尤也难矣。上善利物,若水之性,虽利物而不择所利,不与物争,而物莫能与之争,故无尤矣。故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

疏义曰:圣人应世,其自为则体道以在己,故治身惟长久之存,所以与天地并。其为人则兼善天下,故利物。处不争之地,所以其动若水焉。庄子曰:有而为其易耶?易之者皡天不宜。盖君子将有为,又先斋戒以神明其德,则有为不可易也。夫无为则入而与物辨,欲寡过则易;有为则出而与物交,欲无息则难。既以利物为事,是未免有为也,则其于无尤难矣。盖又宜右上而左乙,宜左屈而右#5,皆所以为尤。惟上善利物,若水之性,上下屈伸,无左右之偏,虽利物不择所利,不与物争而莫能与之争,万变常一,物无得以胜之,故无尤矣。经所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同义。

持而盈之章第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徽宗注曰:盈则溢矣,锐则挫矣,万物之理,盈必有亏,不知持后以处先,执虚之驭满,而湛溺满盈之欲,是增倾覆之祸,故不如其已。物之变无穷,吾之智有尽,前识者道之华,愚之始也。揣物之情,而锐于进取,则智有时而困,可长保乎?

疏义曰:物有常量,故盈者斯溢,亦有常势,故锐者斯挫,则盈叉有亏,万物之理也。苟不知行巽之权,持后以处先,用谦之柄,执虚以驭满,消长代谢,与时俱化,而湛溺满盈之欲,是增倾覆之祸,故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传》曰:得道者能持盈而不倾。盖异此矣。以一身对群动,以一心膺万务,将蝉聪明,竭思虑以应之,则终籍胶错,曰投其前,虽有至智,或不足以周事情,以物之变无穷而人之智有尽故也。盖敝精神而妄亿度,是为前识。前识则徇末而忘本,心劳而日拙,所谓道之华,愚之始也。以智为凿,揣物之情而锐于进取,则智有时而困,虽得之必失之,可长保乎?《传》曰: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此之谓欤?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徽宗注曰:金玉富贵,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之不可恃而有者也。宝金玉者,累于物。累于物者,能勿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贵而骄,则害于德。害于德者,能免于息乎?故自遗其咎。圣人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以为己处显,夫岂金玉以为宝,富贵之足累乎?故至富国财并焉,至贵国爵并焉,其贵无敌,其富无伦,而道不渝。

疏义曰:自券之内无适非真,自券之外无适非伪,金玉富贵皆券外之物,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不可必,得与失常相仍,则不可恃而有者也。盖所宝在我,则无往而不存;所宝在物,则随得而随失。宝金玉者累于物,物之去不可止,能无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贵体恭者,君子之德。骄淫矜夸者,将由恶终。富贵而骄则害于德,害于德,人所违也,能无患乎?故自遗其咎。圣人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共利之之为悦;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乐道而忘势。夫岂贵难得之货,金玉以为宝,以名利为心,富贵之足累乎?故有万不同皆备于我,至富国财并焉。彼晋楚之富,非此所谓富也。宰制万物,世莫能先,至贵国爵并焉。彼赵孟之贵,非此所谓贵也。其贵无敌,其富无伦,亘古今而常自若也,是以道不渝。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徽宗注曰:功成者环,名成者亏,日中则反,月盈则食,物之理也。圣人睹成坏之相因,识盈虚之有数,超然自得,不累于物,无骄盈之患,非知。 天者,孰能与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时之运,功成者去,是天之道。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

疏义曰:功累之至于高功之成也,然有时而集焉。名修之至于全名之成也,然有时而亏焉。仰观诸天,日为阳之主,月为阴之宗,日月运行,犹有亏缺,况傥来之功名乎?圣人达万物之理,知成已俄坏,睹成坏之相因,知盈极叉虚,识盈虚之有数,非得人之得而超然自得,能不累于物而不物于物,谦冲持满,无复骄盈之息,消息盈虚,与时偕行,视富贵如阴影集身,蚊虫过前,曾何以为累哉?非知天者孰能与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今夫戊出则丁藏,甲旺则癸废,四时之运,功成者去,是天之道。苟知进不知退,进退不已;知存不知亡,保其存而不变;知得不知丧,既得而患失,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盖有居则有去,功成名遂身退,则功成不居也。夫惟不居,是以不去。执臣之道者,可不念兹。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二#1偏争:疑作『 偏乎』。#2搏而之不得:疑作『 而搏之不得」。

#3 物为一曲:『 物』 前疑脱『 在』。#4 冬夏不寺:疑为『 冬夏不争』 。

#5 左屈而右:『 右』 后疑脱『 伸』。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三太学生江澄疏载营魄章第十徽宗注曰:魄,阴也,丽于体而有所止,故老氏于魄言营。魂,阳也,托于气而无不之,故《易》于魂言游。圣人以神御形,以魂制魄,故神常载魄而不载于魄,如车之运,百物载焉,如时之行,寒暑往焉。心有天游,六彻相因,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岂复滞于魄哉?

疏义曰:魄,色所生也,其字从白。白,阴色也。入而不变,无所之焉,则丽于体而有所止矣,故老氏于魄言营。营言有所止也。魂,气所主也,其字从云。云,阳气也。出入合散,精神应之,则托于气而无不之矣,故《 易》 于魂言游。游言无不之也。圣人以神御形,不使神为形所累;以魂制魄,不使魂为魄所拘。故神常载魄而不载于魄,如车之运,百物载焉,积中不败,如时之行,寒暑往焉,人物乘之。心有天游,超然出乎尘垢之外,而周尽一体,异乎狭其所居者。六彻相因,自目彻至于智彻,而充塞无外,异乎六凿相攘者。知天地与我并生而能外天地,知万物与我为一而能遗万物,出入六合,经纬万方,而神未尝有所困也,岂拘于形体而滞于魄哉?

抱一能无离乎?徽宗注曰:天一生水,于物为精。地二生火,于物为神。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守而勿失,与神为一,则精与神合而不离。以精集神,以神使形,以形存神,精全而不亏,神用而不竭,形生而不敝,如日月之丽乎天,如草木之丽乎土,未常离也。窃尝申之,人之生也,因精集神,体像斯具,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而世之愚者,役己于物,失性于俗,无一息之顷,内存乎神,驰无穷之欲,外丧其精,魂反从魄,形反累神,而下与万物俱化,岂不惑焉?圣人则不然,载魄以通,抱一以守,体神以静,形将自正,其神经乎太山而不变,处乎渊泉而不濡,孰知其所始?孰知其所终?故曰圣人贵精。

疏义曰:道生一,一曰水,故天一生水,于物为精。一生二,二曰火,故地二生火,于物为神。物均有气,而精神为气之始;物均有数,而精神得数之先。则精神生于道矣,以昭昭生于冥冥故也。天地含精,万物化生,四时散精而为万物,则形本生于精矣,以有伦生于无形故也。善抱不脱,守而勿失,则执神而固,与神为一,故精与神合而不离,盖以天下之至精为能合天下之至神故也。以精集神,而不摇其精,故精全而不亏。以神使形,而抱神以静,故神用而不竭。以形存神,而神将守形,故形生而不敝。精全而神全,神全而形全,如曰月丽乎天而能久照,如草木丽乎土而能有立,未尝离也。且人之有生,精为身之本,精具而神从之,则因精集神体像斯具也。精出乎至阴,神出乎至阳,阴精为水,阳神为火。水火本无象也,以镒燧求焉而水火自至,则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可知。至阴肃肃,至阳赫赫,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则我身之与天地,其本一也。然则上际下蟠,化育万物,名为同帝,理亦宜然。奈何倒置之民大愚而终身不灵,重外轻内,志本逐末,役己于物,失性于俗,中心营营,不得须突,宁无一息之顷。内存乎神,菁然疲役,不知其所归,驰无穷之欲。外丧其精,不能以精摄魂,魂反从魄,不能以神御形,形反累神,不能自别于物,下与万物俱化,岂不惑哉。圣人不然,载魄以通作则契理,抱一以守静则合道。无视无听,惟神是守,而抱神以静,不亏其神, 慎守汝身,而形将自正。其神经乎太由而不变,其大无外;处乎渊泉而不濡,其小无内。迎之不见其首,孰原其所始?随之不见其后,孰要其所终?皆一之精通而然也。故庄子曰:圣人责精。舜之戒禹,其曰:惟精惟一。其知此欤?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徽宗注曰:《易》曰:干,其静也专。扬雄曰:和柔足以安物。静而不杂之谓专,和而不暴之谓柔。婴兄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不藏是非美恶,故气专而致柔。孟子曰: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心不足以专气,则气有蹶趋之不正,而心至于偾骄而不可系。圣人虚己以进世,心无使气之强,则其静而不杂,和而不暴,与婴儿也奚择?故曰能如婴儿乎。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老氏之专气,则曰政柔,何也?至刚以行义,致柔以复性,古之道术,无乎不在。

疏义曰:《易》于《系辞》言:夫干,其静也专。干之所以专,以静故也,则专者静而不维之谓。杨雄于《太玄》言:和柔足以安物。柔之所以安物,以和故也,则柔者和而不暴之谓。且人生大化有四,其在婴孩欲虑未充,其居也,非有意于止也,故居不知所为。其行也,非有意于动也,故行不知所之。直情任理,无机械之心,而不藏是非美恶焉,故其气静而不杂,可以政和而不暴。盖志为气之帅,志壹亦足以动气。孟子曰: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是知专气本于心之一而不变而已。一而不变,则万物无足以挠心,而气自专矣。苟心不足以专气,则气有蹶趋之不正,心至于偾骄不可系,是犹强梁者不得荫死,尚能如婴儿乎?圣人虚己以游世,凡横逆之来,视之如虚舟飘瓦,故能守柔。而心无使气之强,则与婴儿奚择?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问。老氏之专气,则曰致柔,何也?盖至大所以配道,至刚所以配义。孟子言至刚,主行义言之,论气之用也。老氏言政柔,主复性言之,论气之本也。若关尹取其纯气,壶子取其衡气,言各有当,亦若是而已。古之道衍,无乎不在者,以此。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徽宗注曰:圣人以此洗心,则涤除万行而不有。以此退藏于密,则玄览妙理而默识。若是者,体纯素而不累,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何疵之有?

疏义曰:古之人以未始有物为未至,必极于未始有夫未始有物,然后为至,以涤除万行而不有也。以此洗心,孰有一毫之撄?以有言有迩非真,必至于忘言息透,然后为真,以玄览妙理而默识也。以此退藏于密,孰有言为之累?若是者体纯素而不累,无所与杂而不亏。其神乘时而为,虽过也,于时不得不过,故过而不悔。循理而动,其当也,于理不得不当,故当而不自得。何疵之有?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徽宗注曰:以仁爱民,以智治国,施教化,修法则,以善一世,其于无为也难矣。圣人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功盖天下似不自己,故无为也,用天下而有余。

疏义曰:爱人利物之谓仁,以仁爱民则有爱利之心矣。是是非非之谓智,以智治国则有是非之心矣。施教化固未能弃事,修法则固未能息迸,以此善一世,皆未免乎有为,其于无为难矣。圣人不然,虽有为而不离于无为,而为出于无为,故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初无心于爱民,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初无心于治国,故无为也,用天下而有余。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徽宗注曰:经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圣人体天道之变化,巷舒启闭,不违乎时,柔刚微彰,惟其所用。然未尝先人而常随人,未尝胜物而常下物,故天下乐推而不厌,能为雌,于是乎在。

疏义曰:经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盖雄以刚胜物,雌守柔而已。知雄而守雌,则不以刚胜物而能守柔也,故为天下溪。盖溪下地流散所聚故也。圣人兆于变化,动而以天行,则体天道之变化矣。一卷一舒,一启一闭,与时迁徙,则卷舒启闭,不违其时矣。知柔知刚,知微知彰,一寓诸庸,则柔刚微彰,惟其所用矣。知持后而处先,未尝先物而尝随物;知守柔而能强,未尝胜物而尝下物。故好之无斁,天下乐推而不厌,能为雌,于是乎在。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徽宗注曰:聪明圣智,守之以愚,与此同义。

疏义曰:真知无知,而不知乃知,故能无知也,而无不知也。苟子曰:聪明圣智,守之以愚。聪所以作谋,明所以作哲,圣则事无不通,智则物无不知,聪明圣智,可谓明白四达矣。然而至人洞彻无穷而尝若昏焉,昭旷无外而尝用晦焉,可谓守之以愚也,非能无知而何?昔郄雍视盗,文子知不得其死,颜子如愚,仲尼称亦足以发,然则明白四达而能无知,其得持满之道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徽宗注曰:圣人存神知化,与道同体,则配神明,育万物,无不可者。生之以遂其性,畜之以极其养。无爱利之心焉,故生而不有。无矜伐之行焉,故为而不恃。无刻制之巧焉,故长而不宰。若是者,其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故曰是谓玄德。天道升于北,则与物辫。而玄者天之色也,圣人之于天道,降而为德,非玄不足以名之。

疏义曰:神妙物而不测,惟圣人存之,则与神为一。化因形而移易,惟圣人知之,则与化为#1。人存神知化,以与道同体故也。惟与道同体,则与天地合其德,而为万物之所系,虽天地神明足以配之,万物虽多足以育之,无不可者。是以其生之也,以遂其性,所谓万物之生各得其宜也。其蓄之也,以极其养,所谓苟得其养,无物不长也。虽兆于动出,然自生自化,以万物为刍狗,未尝有爱人利物之心焉,孰有之哉?故生而不有。虽效于变化,然民日迁善,不知为之者,未尝有自矜自伐之行焉,孰恃之哉?故为而不恃。虽见于统一,然主治自我而大制不割,未尝有刻制之巧焉,孰宰之哉?故长而不宰。夫生之者常失于有而有之而能不有,为之者常失于恃其成也而能不恃,长之者常失于宰制雕琢而能不宰,则以微妙眇冥不可测究,出于有物之表深矣远矣,与物反矣故也。非德小而妙,孰与于此?故曰是谓玄德。《易》曰:天玄而地黄。则玄者天之色也。春为苍天,则玄者,天道之复冬,北辨之时也。圣人之于天道,降而为德,妙而小焉,天道已行矣,非玄不足以名之。

三十辐章第十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涎坛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徽宗注曰:有无一政,利用出入,是谓至神。有无异相,在有为体,在无为用,阴阳之运,万物之理也。车之用在运,器之用在盛,室之用在虚,妙用出于至无,变化藏于不累,如镒无象,因物显照,至人用心,每解乎此。

疏义曰:即至神以观之,意其有而非有,意其无而非无,冥有与无而利用皆所自出入,则有无一致,利用出入,是谓至神也。即阴阳万物以观之,显而可见,斯谓之有;幽而不测,斯谓之无。别有无于异相,在有为体,在无为用,阴阳之运,万物之理也。故三十辐共一毂,涎坛以为器,凿户牖以为室,皆显于有者也,车与器室利在是焉。然车之所以运,器之所以盛,室之所以虚,果何物哉?妙用出于至无,而莫睹其端倪;变化藏于不累,而莫窥其畛域。如镒无像,因物显照,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固非有也,亦非无也,应物而不伤斯已矣。至人用心,每解乎此。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徽宗注曰:有则实,无则虚,实故具貌像声色而有质,虚故能运量酬醉而不穷。天地之间,道以器显,故无不废有;器以道妙,故有必归无。木挠而水润,火焕而金坚,土均而布,稼穑出焉,此有也,而人赖以为利。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处,四时之所以行,百物之所以昌,孰尸之者?此无也。而世莫睹其述,故其用不匮。有无之相生,老氏于此三者,推而明之。

疏义曰:有则有碍,无适非实;无则无间,无适非虚。实故具貌像声色而有质,有之以为利故也。虚故能运量酬醉而不穷,无之以为用故也。目道而降域于两间,形而上者不离于有,在无亦显也,故道以器显,无不废有;形而下者不外于无,在有亦藏也,故器以道妙,有必归无。散为五行,水火为用,金木为器,土谷为利,木挠而水润,火焕而金坚,土均而布,稼穑出焉。凡在天地之问,孰不资焉?故人赖以为利。降于域中,天其运乎,地其处乎,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若有机缄而不得已,若运转而不能自止,孰尸之者?皆天也。故世莫睹其进焉,虽然,无即妙有,有即真无,有无相生,若循环然。天地之大,秋毫之小,未有逃此者。即车之运,器之盛,室之容以明之,几天下之物所以运,所以盛,所以容可以类知矣。老氏于斯三者,推而明之,举一以知万故也。

五色章第十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徽宗注曰:目围二焉,其见者性也,彻而为明则作哲,足以断天下之疑。耳藏一焉,其闻者性也,彻而为聪则作谋,足以通天下之志。睹道之人,无形之上,独以神视,无声之表,独以气听,而视听有不待耳目之用者,曾何声色之足蔽哉?世之人役耳目于外物之累,故目淫于五色,耳淫于五音,而聪明为之衰,其于盲聋也何辩?

疏义曰:离再索得女,外奇内耦,其象为目,则目围二也。取诸八物为火,火则其光外景,故在性为见。目彻为明,明以作哲,故足以断天下之疑,五色孰得以乱其明?坎再索得男,外耦内奇,其象为耳,则耳藏一也。取诸八物为水,水则其明内烛,故在性为闻。耳彻为聪,聪以作谋,故足以通天下之志,五音孰得以汨其聪?睹道之人解乎此,造见见之妙,无形之上,独以神视,故能见不见之形;造闻闻之妙,无声之表,独以气听,故能闻无声之声。无所不见,无所不闻,视听不用耳目,而所见所闻无适非真,普何声色之足蔽哉?世之人所见不能胜,所睹不知闻,和于无声,役耳目于外物之累,悦明而淫于色,孰知天下之正色?悦聪而淫于声,孰知天下之大音?作聪明而聪明日衰,则不聪实无耳也,不明实无目也,其于聋盲奚择?虽然人者自盲聋尔,岂声音之能聋盲人哉。

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徽宗注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五味,人之所同嗜也,而厚味实腊毒,故令人。爽。人之生也,形不盈仞,而心伴造化。圣人之心,动而纬万方,静而镒天地。世之人从事于田猎,而因以丧其良心,不足以自胜,可不谓大哀也耶?

疏义曰:人食刍豢,麋鹿食荐,鲫蛆食蛇,鸱鸦嗜鼠,四者孰知天下之正味?所谓正味,即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是也。人皆知味之所味者有同嗜,而不知有味味者存,故以刍豢稻粱为足美。然而厚味寔腊毒,虽可以养。体,而失其大体矣。此五味令人。爽也。盖爽,差也,口爽则失其所谓正味矣。且人之生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则形不盈仞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则心伴造化也。圣人尽心之真,动而纬万方,则周流无问,静而镒天地,则旁烛无疆,方且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尚何从事于田猎之间为哉?昧者不知,自胜为强,徒以习驰逐为务,或蹶趋以动其心,而不能自得,良心亦从而丧矣,可不谓大哀耶?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徽宗注曰:利以养人,而货以化之,故交利而俱赡。圣人不贵难得之货,不贵异物,贱用物,欲人之安其分而无所夺也。贵难得之货,则至于次性命之情,而饕贵富,何行之能守?故令人行妨。仲虺之称汤曰:不殖货利。孔子之谓子贡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货之妨行如此。

疏义曰:先王懋迁,有无化居,所以阜通货贿,使交利而俱赡也。盖利所以养人,而化之则为货,故交利而俱赡。难得之货,衣之不可衣,食之不可食,苟以是为贵,则至于次性命之情而饕富贵,攘夺诞谩,无所不至,欲民安性命之情,惟行之为守,难矣。然则圣人不贵异物、贱用物者无他,欲人之安其分而无所夺也。是以捐金于巉嵁之山,投珠于五湖之渊,不贵难得之货,使人我之养毕足而止,孰有行妨者哉?仲虺之称汤曰:不殖货利。则以动不为利正大人之行也。孔子谓子贡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则以喻于利非君子之所为也。庄子所以欲擿玉毁珠,而贵夫不利货财者,以此。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徽宗注曰:八卦坤为腹,以厚载而容也。离为目,以外视而明也。厚载而容,则无所不受。外视而明,则有所不及。圣人以天下为度,故取此能容之腹,非事事而治之,物物而察之也。故去彼外视之目。庄子曰:贼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故圣人去之。

疏义曰:坤厚载物,含万物而化光,近取诸身则为腹,以厚载而容也。外阳内阴,明两作为离,近取诸身则为目,以外视而明故也。厚载而容,则未尝有择,收而积之,亡处亡块,故无所不受。外视而明,则不能无辨,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故有所不及。圣人泯是非,一好恶,以天下为度,故取此能容之腹,无所次择,无所去取,非事事而治之,物物而察之也。故去彼外视之目。庄子曰:贼莫大于德有心,而心有眼。盖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心有眼则开人而贼生也,故圣人不为目。

宠辱章第十三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徽宗注曰:宠者在下,贵者在上,居宠而以为荣,则辱矣。处贵而以为累,则息莫大焉。以富为是者,不能辞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辞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兹宠辱所以若惊欤?惨怛之疾,恬愉之安,时集于体,休迫之恐,欣欢之喜,交溺于心,兹大息所以若身欤?

疏义曰:宠者人之所荣,在下之道也。贵者人之所累,在上之道也。居宠而以为荣,则席其宠矣,席其庞则辱。或随之处贵而以为累,则矜其贵矣,矜其贵则息莫大焉。以富为是者,不能辞禄,累于厚利故也。以显为是者,不能辞名,累于高名故也。亲权者,不能与人柄,以权势不尤,则夸者悲故也。于是三者操之则栗,所谓既得之,息失之也;舍之则悲,所谓寄去则不乐也。兹宠辱所以若惊欤?集于体者,非有惨怛之疾,为阴阳之寇,则有恬愉之安。涉人道之息溺于心者,非有休迫之恐,以毗于阴,则有欣欢之喜,以偏于阳,一身之息丛起交攻,贵而以为之累,其息亦若此而已。此大息所以若身欤?

何谓宠辱?宠为下。徽宗注曰:龙之为物,变化自如,不可制畜,可古覆焉,则志于豢养,有辱之道。古之善为士者,三旌之位不足易其介,万锺之禄不足迁其守,居宠而思危,在福而若冲,则何辱之有?食夫位也,慕夫禄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得而不知丧,则人贱之矣。故受宠于人,则为下之道。

疏义曰:行天莫如龙,合则成体,散则成章,此变化自如,不可制蓄也。能见而不能港,未离乎内覆,可豢之以驾驭服乘,则未免有悔,此可古覆焉,则志于豢养,有辱之道也。宠之所以为辱,以是故尔。是以善为士者,三旌之位不足易其介,知在我者有贵于三旌之位也。万锺之禄不足迁其守,知在我者有富于万锺之禄也。得持宠之术则居宠而思危,知保福之道则在福而若冲,故能富贵不离其身,而福禄能长且久,何辱之有哉?苟或食夫位而诬伪以取贵,慕夫禄而责污以取富,知进不知退,昧消长之理,知得不知丧,蔽盈虚之数,则赵孟之贵,赵孟能贱之。故受宠于人,则为下之道。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徽宗注曰:轩冕在身,非性命之理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来不可拒,故至人不以得为悦。其去不可圉,故至人不以失为忧。今寄去则不乐,受而喜之,是以得失累乎其心,能勿惊乎?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正考父三命,循墙而走,则异于此。

疏义曰:至贵在我,足以并国爵,则轩冕在身,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不可铃,而求无益于得,以物之傥来寄也。惟时无止,则寄之来不可拒其得之也,于我何加?故至人不以得为悦。惟分无常,则寄之去不可圉,其失之也,于我何损?故至人不以失为忧。昧者不知穷通,如寒暑之序,寄去则不乐,或陨获于贫贱,受而喜之,或充诎于富贵,得失交战于胸中,灵台且为之窒,其不惊者几希。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正考父三命,循墙而走,岂以得失累其心哉?

何谓贵大患若身?徽宗注曰:据利势,擅赏罚,作福威,天下畏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可谓贵矣。圣人则不以贵自累,故能长守贵而无息。譬如人身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通于大同,则无入而不自得也。世之人以物易性,故累物而不能忘势,以形累心,故丧心而不能忘形,其患大矣。

疏义曰:以贵自居,未免有息,惟不自有其贵,则可以守贵矣。犹人之一身,认为己有则动辄有碍,知身非我有,则可以保身矣。今夫利势之重得以据之,赏罚之权得以檀之,威福之柄得以专之,天下畏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其贵可谓无敌矣。惟圣人执虚驭满,不以贵自居,则虽贵而无息。如人之有身,寓百骸以堕肢体,象耳目以黜聪明,离形而不拘于形,去智而不凿以智,则同于大通,造乎不形,无入而不自得也,夫孰以身为息哉?妄庸之人不能尽性而志势,累于物以易其性;不能尽心而忘形,累于形以丧其心。以物易性,以形累心,其患大矣。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徽宗注曰:人之生也,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吾谁能为亲?认而有之,皆惑也。体道者解乎此,故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寿不二。颜子曰:回坐忘矣。夫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于己,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此古之至人所以不以利累形,不以形累心。视万物与我将择焉而不可得,则吾身非吾有也。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吾有何息?且宠者世所荣也,而以为辱,贵者人所乐也,而以为息,盖外物之不可恃也,理固然矣。诚能有之以无有j 则虽宠而不辱,虽贵而无息。伊尹之不以宠利居成功,尧之不以位为乐,几是已。

疏义曰:形骸之内有真君,足以高天下;有真宰,足以制万物。形骸之外,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苟不知索于形体之内,方且本身而异形,认而有之,皆感也。惟体道者知形形之不形,虽其形化,而吾有不忘者存。故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曰:夭寿不二。齐寿夭也。颜子曰:回坐忘矣。忘物我也。夫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于己,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此无他,知形骸之内有真君真宰者存,故总括百骸者,不能为之患也。古之至人不以利累形,异乎见得而忘形;不以形累心,至于废心而用形。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视万物与我将择焉而不得,则吾身非吾有也。见不见之形,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夫孰足以息?心已是则虽宠而不辱,虽贵而无息,岂以世之所荣而为辱,人之所乐而为息哉?伊尹不以宠利居成功而得持宠之术,尧不以位为乐而得守贵之道,几是已。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徽宗注曰:天下大器也,非道莫运;天下神器也,非道莫守。圣人体道,故在宥天下,天下乐推而不厌。其次则知贵其身而不自贱以役于物者,若可寄而已;知爱其身而不自贼以困于物者,若可托而已。故曰道之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国家,土直以治天下。世俗之君子,乃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夫?

疏义曰:六合内外,无尽无极,则天下大器也。必有出乎器者,然后能运之,出乎器者,道也。立乎不测,行乎无方,则天下神器也。必有与于神者,然后能守之,与于神者,道也。圣人体是以在己,故在天下而不淫其性,宥天下而不迁其德,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天下乐推而不厌矣。其次则有明乎物物之非物,而无以天下为者,知一节重于一国,两臂重于天下,身亦重于两臂,贵其身而不自贼,爱其身而不自贱,若可寄托而已。夫岂残生伤性,以身为殉,樊然殽乱为物所役,薾然疲役为物所困,不知保身之道欤?庄子所谓道之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国家,土直以治天下,正谓是也。世俗之君子不知身为生之主,乃杀身以成名,多方以丧生,逐物而不返,危身弃生以徇物,是犹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所丧多矣,岂不悲夫。

视之不见章第十四视之不见名曰夷,徽宗注曰:目主视,视以辩物,夷则平而无辩,非视所及,故名曰夷。太易未见,气是已。

疏义曰:天三生木,在人为肝,肝开窍于目,故于五事为视,则目主视故也。明两作离#2,寓象于目,而目之于色,合而后有见,则视以辫物故也。然视而可见,未离乎色,或高或下,可得而辩也。妙道非色,青然空然,曾无兆朕,视之不足见也。其平坦然,孰辩高下?列子所谓太易未见,气是已。浑沦之初,气且未见,其平可知,故名曰夷。

听之不闻名曰希,徽宗注曰:耳主听,听以察物,希则穊而有间,非听所闻,故名曰希。大音希声是已。

疏义曰:天一生水,在藏为肾,肾开窍于耳,故于五事为听,则耳主听也。水荐至为坎,寓象于耳,而耳之于声,辫而后能听,则听以察物故也。然听而可闻,未离乎声,迭为清浊,莫之能间。妙道无声,寂兮寥兮,曾无音响,听之不足闻也。风济籁息,概而有间,经所谓大音希声是已。动于无方,居于窈冥,其穊可知,故名曰希。

搏之不得名曰微。徽宗注曰:微乎微乎,至于无形,孰得而搏之?大象无形是已。

疏义曰:气变而后有形,有形而后可得。至道之精,窈窈冥冥,未始有物,循之而不得也,是谓微乎微乎,至于无形者矣。有形斯可搏,道之无形,孰得而搏之?经所谓大象无形,则象之大者,孰有过于道者哉?夫惟无形,故其大无外也。

此三者不可致诂,故混而为一。徽宗注曰:太易未判,孰分高下?大音希声,孰辫清浊?大象无形,孰为巨细?目无所用其明,耳无所施其聪,形无所竭其力,道之全体于是乎在。穷之不可究,探之不可得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混而为一。虽然,既已为一矣,且得无言乎?

疏义曰:太易未判,列子所谓色色者未尝呈是也。色色者无色,孰分高下?大音希声,列子所谓声声者未尝发是也。声声者无声,孰辫清浊?大象无形,列子所谓形形者未尝显是也。形形者无形,孰为巨细?虽使离朱当昼拭訾望之而不见其形,则目无所用其明也。虽使师旷终夜俛首倾耳而听之不闻其声,则耳无所施其聪也。虽使知与吃诟之徒索之而终莫得,则形无所竭其力也。自其视之不见,言之则曰夷。自其听之不闻,言之则曰希。自其搏之不得,言之则曰微。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道之全体于是乎在。穷之不可究,探之不可得,列子所谓浑沦是也。谓之浑沦,则以气形质具混为一,而未相离故也。既已为一矣,且得无言乎?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徽宗注曰:形而上者,阴阳不测,幽而难无,兹谓至神,故不皦。皦言明也。形而下者,一阴一阳,辫而有数,兹谓至道,故不昧。昧言幽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疏义曰:形而上者谓之道,而神实妙焉,则神固形而上矣。阴知神之在阴,而不知其亦在阳,阳知神之在阳,而不知其亦在阴,神则阴阳不测也。速不疾而行不至,惛然若亡而存,是之谓其上不皦。形而下者谓. 之器,而道实寓焉,则道亦形而下矣。不偏于阳,非独阳而生,不毗于阴,非独阴而成,道则一阴一阳也。可以约,可以散,在无亦显,是之谓其下不昧。盖皦与皦如之皦同,皦言明也,不皦则幽而难知矣。昧与昧谷之昧同,昧言幽也,不昧则辫而有数矣。虽然,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则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故也。

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徽宗注曰:道之体,若昼夜之有经,而莫测其幽明之故,岂貌像声色可得而形容乎?故复归于无物。

疏义曰:绳以约物,使不失其直,绳绳则不出乎防范检押之内也。道之伦经,有条而不紊,若昼夜之有经,一晦一明无或渝也,故谓之绳绳。然深妙眇冥,无有无名,莫测其幽明之故,是以不可名。若然则复本归根,一毫不留,非特未始有物,而又至于未始有夫未始有物者矣,岂貌像声色可得而形容乎?是之谓复归于无物。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徽宗注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惚兮恍,其中有象。犹如太虚含蓄万象,而不诸其端倪。犹如一性灵智自若,而莫究其运用。谓之有而非有,谓之无而非无,若日月之去人远矣,以鉴燧求焉,而水火自至。水火果何在哉?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亦犹是也。

疏义曰:有状故可见,道无见也,亦不离见,故为无状之状。有形故可象,道无形也,亦不离形,故为无物之象。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意其有而非有,恍兮惚而中有物也,意其无而非无,惚兮恍而中有象也,如太虚一虚化出万有而未始有封,含蓄万象不睹其端倪也。如一性无性,应物不穷而深不可测,灵智自若而莫究其妙用也。即有而无,有实非有,即无而有,无实非无。若日月去人远矣,以方诸取水于月,以阳燧取火于日,不旋顷而水火自至。水火之为物,不可以有无期之也,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亦犹是也,故谓之恍惚。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徽宗注曰:其始无首,其卒无尾,故迎之随之,有不得而见焉。

疏义曰:道之全体,混成完具,赡之在前,孰原其所始?忽焉在后,孰要其所终?庄子所谓其始无首,其卒无尾是也。迎之随之,曾何有见哉?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徽宗注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师天而无地者,或蔽于道之动而凭其强阳;师阴而无阳者,或溺于道之静而止于桔槁。为我者废七,为人者废义,岂古之道哉?古之道不可致诂而非有,是谓恍惚而非无。执之以御世,则变通以尽利,鼓舞以尽神,而无不可者,道之大常无易于此,所谓自古以固存者欤?故曰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疏义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则道虽非阴阳,亦不离阴阳故也。昧于道者分阴分阳,或悦生而累形,则蔽于道之动而凭其强阳;或趋寂以忘身,则溺于道之静而止乎桔槁。为墨氏之兼爱者,为人而废义,至于无见于畸。为杨氏之为我者,为我而废仁,至于荡而不法不该不偏,蔽于一曲。岂古之道哉?古之道有不废无,不可致诂而非有,无不外有,是谓恍惚而非无。操此为验,稽此为次,以应万变,以对方来,变通足以尽利,鼓舞足以尽神,其于御世,无不可者,此古之道也。是道也,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维纲宰制,凡囿于物,未有外是而能立者,道之大常无易于此。惟能探物之先而知其始,则道之伦经皆在我矣,故曰是谓道纪。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三竟#1则与化为:『 为』 后疑脱『 一』。

#2明两作离:『 离』前疑脱『 为』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四太学生江澄疏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徽宗注曰:古之士则与今之士异矣,善为士则与不善为士者异矣。故微则与道为一,妙则与神同体,玄有以配天,通有以兆圣,而藏用之深,至于不可测。《书》曰:道心惟.微。则微者,道也。《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则妙者,神也。《易》曰:天玄而地黄。则玄者,天之色。《传》曰:事无不通之谓圣。则通者,圣之事。水之深者可测也,穴之深者可究也。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其藏深矣,不可测究。列御寇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老子谓孔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其谓是欤?

疏义曰:有上古,有中古,古之士则上古之士也。有上士,有下士,善为士则上士之类也。则古之士与今之士异矣,善为士与不善为士异矣。善为士者,其才上达,志于道而与乎神,明于天而通于圣,渊乎其不可测,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盖视之不见名曰微,道无形也,不可以目视,惟知微,故与道为一。《书》所谓道心惟微是也。常无欲以观其妙,神无是也,不可以有求,惟入妙,故与神同体。《易》所谓神妙万物而为言是也。玄之为色,有赤有炁,以能阴能阳故也,而、天之色在是焉。《易》所谓天玄而地黄者,以此。能玄能黄,则与天为徒矣。通之为义,往来不穷,以无物能碍故也,而圣之事在是焉。《传》所谓事无本通之谓圣者,以此。同于大通,则入自圣门矣。古之善为士者,自微妙以至玄通,奭然四解,沦于不测,非若水之深可测,穴之深可究。杜德机而不示,丰智源而音出,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肿。若火事已而见灰,其藏深矣,不可测究,世何足以识之?昔列御寇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得此故也。盍圃泽多贤,里非无仁也,历年四十,处非不久也,而人无识之者,则以图滑疑之耀,去形谋之光,人无得而识之也。孟子所谓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谓是。故尔。老子谓孔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则以盛德若不足,犹之良贾可也。此颜子如愚,孔子贤之。

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徽宗注曰:天之高,不可俄而度也;地之厚,不可俄而测也。曰圆以覆,曰方以载者,拟诸其容而已。强为之容,岂能真索其至?

疏义曰:天统元气,非止荡荡苍苍之谓也,故其高不可俄而度。地统元形,非止山林川泽之谓也,故其厚不可俄而测。穹窿乎上人,谓其圆以覆。磅砖乎下人,谓其方以载。特拟诸容而强名之尔。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亦天地已。如下文所云,皆强为之容而已。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徽宗注曰:豫者,图息于未然。犹者,致疑于已事。古之体道者,以内游为务,不以通物为乐,恐惧修省,不得已而后应,若冬涉川,守而不失已。若畏四邻,《易》所谓以此斋戒者是也。

疏义曰:先事而图谓之豫,则豫者图息于未然。后事而图谓之犹,则犹者致疑于已事。古之体道者,以内游为务,不以外游为至,以忘物为善,不以通物为乐,恐惧修省,不敢肆也。故于事之未至者,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先事而图,如冬涉川。于事之已成者,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后事而图,若畏四邻。盖川者难之所在,冬而涉之,人所病也,若冬涉川,岂得已哉?邻者比而恤己,使之相保,人所善也,若畏四邻,岂失己哉?然则有而为其可易耶?《易》言:君子将有为,将有行,必先斋戒以神明其德。盖谓此也。

俨若容,徽宗注曰:《语》曰:望之俨然。《记》曰:俨若思。庄子曰: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全德之人,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故其状义而不朋。

疏义曰:入而与物辨,则堕肢体,寓百骸,而其形为可践;出而与物交,则布乎四体,形乎动静,而容止为可观。俨若容,则出而交物,容止可观之时也。《语》所谓望之俨然,《记》所谓俨□ 若思,皆此意也。庄子曰: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盖全德之人貌允空虚,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况见于动容貌之际乎,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远之则有望,在彼为无恶,近之则不厌,在此为无斁,则其使人之意也消,固不难矣。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曷尝胁肩谄笑,以自招其辱哉?

涣若冰将释,徽宗注曰:水凝而为冰,冰释而为水,其实一体。蔽于执一者,如水之凝;通于大同者,如冰之释。《易》曰:涣,离也。遗物离人而无所系輆,所以为涣。

疏义曰:水至清而结冰不清,神至明而结形不明。阴凝之而为冰,犹神之化形也。阳释之而为水,犹形之化神也。水之与冰,其实一体。蔽于执一者,知守形而不知尽神,故如水之凝,生于水而遏水。通于大同者,知忘形而能与于神,故如冰之释,泛然而无留碍也。《易》于风行水上为泱,而《说卦》以谓涣离也,则泱之为义,以离物遗人而无系较故也。惟离物遗人,则若冰解冻释矣,孰有系较者乎?与夫其寒凝冰者,固有间矣。《太元》曰无所系较者,圣也。涣若冰将释,所以通有以入圣欤?

敦兮其若朴,徽宗注曰:敦者,厚之至。性本至厚,如木之朴,未散为器。

疏义曰:《易》所谓敦仁言于仁为至厚,《记》所谓教化言于化为至厚,则敦者厚之至也。惟民生厚则性本厚矣,因物有迁则厚者薄矣。惟善为士者,复性之本,不与物迁,则如木之朴,朴而围之,有象可见,未形为器,其厚可谓至矣。与夫以斤斲之,析其浑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盖有间矣。

旷兮其若谷,徽宗注曰:旷者,广之极。心原无际,如谷之虚,受而能应。

疏义曰:《诗》所谓旷野,言其地之至广,《传》所谓旷日,言其时之至广,则旷者广之极也。方寸与太虚齐空,则心原无际矣。无所不包,实无所包,则其室常虚矣。惟善为士者,政虚之极,尽心之真,如谷之能受,受而不积,如谷之能应,应而不着,其广可谓至也。与夫六凿相攘,自狭其居,以实妨道,动辄有碍,盖有间矣。

浑兮其若浊。徽宗注曰:不刿雕以为康,不矫激以为异,浑然而已,故若浊。与修身以明污者异矣。

疏义曰:至人之游世,和光而同尘,毁方而丸合,大廉不嗛,行非刻制,未尝刿雕以为康也。不多辟异,为在从众,未常矫激以为异也。行险而顺,与物宛转,不立圭角,浑然而已。众人昭昭,我独若昏,似浊而非浊也,与修身以明污者异矣。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徽宗注曰:有道之士,即动而静,时骋而要其宿,定而能应,至无而供其求。故静之徐清而物莫能浊,动之徐生而物莫能安。《易》曰:来徐徐。徐者,安行而自适之意。至人之用心,非以静止为善,而有意于静;非以生出为功,而有为于生也。因其固然,付之自尔,而无休迫之情、遑遽之劳,故曰徐清。静之徐清,万物无足以挠其心,故孰能浊?动之徐生,万物无足以系其虑,故孰能安?安有止之意,为物所系,则止矣,岂能应物而不伤。

疏义曰:自豫兮若冬涉川,至浑兮其若浊,应世之述如此,则以体道故也。惟体道,故动静不失其时,而物莫能累,是以守静为筒。效物以动,则即动而静,时骋而要其宿,非流于动也,故动而无所逐,物孰能浊?有所定矣。感而遂通,则定而能应,至无以供其求,非胶于静也,故止而无所碍,物孰能安?夫物之不能浊,以静之徐清故也。物之不能安,以动之徐生故也。静之徐清,非以静止为善,而有意于静也。虽滥而不失其滥,汨之而常自若焉,万物岂足以挠其心?动之徐生,非以生出为功,而有为于生也。不滞于一隅,时出而应之焉,万物岂足以系其虑?盖徐者,安行而自适之意,与《易》言来徐徐同义。一动一静,因其固然,不悖于理,付之自尔,不拂其性,皆安行而自适,又孰有休迫之恐、遑遽之劳哉?安有止之意,作之而不止甚矣,止之而不作亦甚矣。时作时止,不为物所系,孰能伤之?盖为物所系则止矣,恶能应物而不伤?

保此道者不欲盈。徽宗注曰: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至人无积,亦虚而已。保此道而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者,亦已小矣,故不欲盈。经曰: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

疏义曰:以囷藏禾,禾尽囷虚,以皿藏水,水尽皿虚。草之盛物,取之如禅;赞之盛物,有时而匮。以有积,故不足也。至无以供万物之求,至虚以应天下之实,以无藏,故有余也。道运而无积,用之或不盈,至人保此道而无积,亦虚而已。苟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是犹擅一壑以自足,亦以小矣。秋水时至,河伯自喜,所以见笑于大方之家。经曰: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岂有满假之累哉?

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徽宗注曰:有敝故有新,有成故有坏。新故相代,如彼四时;成坏相因,如彼万物。自道而降丽于形数者,盖莫不然。惟道无体,虚而不盈,故能敝能新,能成能坏,超然出乎形数之外,而未常敝,未尝坏也。故曰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木始荣而终悴,火初明而末熄,以有新也,故敝随之。曰中则昃,月满则亏,以有成也,故坏继之。有道者异乎此。

疏义曰:有形则有新敝,有数则有成坏。春先夏从,更旺更废,运为四时,新故相代者然也。言唱手执,迭盛迭衰,散为万事,成坏相因者然也。此皆堕于形数之域,故方新而敝,成已俄坏,莫能进之者。惟道无体,不囿于形,故能新能敝而未尝敝,不丽于数,故能成能坏而未尝坏,以虚而不盈故也。今夫木之为物,蕃鲜于春,而摇落于冬,则始荣而终悴也。火之为物,用之弥明,而扑之则灭,则初明而末熄也。出一而旦,入六而冥,曰虽为阳之精,未免乎中则昃也。三五而盈,三五而阙,月虽为阴之精,未免乎满则亏也。凡以域乎形数,故有新而弊,随之有成,而坏继之故尔。有道者虚而不盈,超然出乎形数之外,故能弊能新,能成能坏,而未尝敝,未尝坏也。

致虚极章第十六致虚极,守静笃。徽宗注曰:莫贵乎虚,莫善乎静,虚静者,万物之本也。虚故足以受群实,静故足以应群动。极者,众会而有所至。笃者,力行而有所至。政虚而要其极,守静而至于笃,则万态虽杂而吾心常彻,万变虽殊而吾心常寂。此之谓天乐,非体道者不足以与此。

疏义曰:同乃虚,虚乃大,大则能兼覆而不遗,故列子言莫贵乎虚。虚则静,静则明,明则能照临而无外,故列子言莫贵乎静。无所于忤,是之谓虚,而天下之实莫逃乎虚。一而不变,是之谓静,而天下之动不离乎静。此庄子所以言虚静者,万物之本也。经所谓渊兮似万物之宗,亦若是而已。夫万物以形相碍,以数相摄,囿于形则为形累,摄于数则为数役,必有超形离数者,其惟虚静乎?虚故足以受群实,静故足以应群动,以不碍于形,不摄于数故也。然而探虚静之本,虽得之自然;要虚静之至,必在乎政守。致之至于极,守之至于笃,则静也,虚也,得其居矣。极犹屋之有极,群村必集,是众会而有所至也。笃犹马之尽力,千里可至,是力行而有所至也。致虚期于极,则涤除外慕,一疵不睹,非特未始有物,至于未始有夫未始有物焉,此致虚而要其极也。守静者期于笃,则湛然常寂,未始其撄,非特离动而静,至于即动而静焉,此守静而至于笃也。致虚极而不以实妨之,守静笃而不以动违之,则万态虽杂,吾心常彻,万变虽殊,吾心常寂。夫芸芸之物,情伪不同,是谓万态。扰扰之绪,迭作不常,是谓万变。万态虽杂,心常彻者,虚足以受之也。彻与心彻为智之彻同。万变虽殊,而心常寂者,静足以应之也。寂与寂然不动之寂同。致虚守静,一至于此,是为天地之平,道德之至,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其为天乐,孰大于是?观庄周之论虚静,既曰一心定而王天下,又曰一心定而万物服,盖能定然后能应,所谓常彻常寂,一心定之谓也。惟夫一心定,然后能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其为乐可胜计耶?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徽宗注曰:万物之变,在道之末,体道者寓乎万物之上焉。物之生,有所乎萌也,终有所乎归。方其并作而趋于动出之涂,吾观其动者之必静,及出者之必复,而因以见天地之心,则交物而不与物俱化,此之谓观其复。

疏义曰:气变有形,形变有生,在形而下无动而不变也。故万物之变,在道之末。圣人体道,立乎万物之上,总一其成理而治之,所以能寓乎万物之上焉。且万物之生,役于造化,随序相理,桥运相使,出于机而流形,则生有所乎萌,入于机而复命,则终有所乎归。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方其并作也,由乎艮之径路,达乎震之大涂,茁而出,萌而明,职职陈露,趋于动出之涂。圣人达万物之理,虚静之中,徐以泛观,知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虽动而不离于静,虽出而未尝不复。观动者之必静,及出者之必复,而因以见天地之心焉。在《易》之《复》有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盖复者,小而辨于物之时。辨于物,则至静而未始其撄,万物无足以饶之者也。圣人无常心,一本诸天地,虽纷而封,虽樱而宁,交物而不与物俱化,非离交而辨能,即交而辨焉。故于物之并作,以观其复也。虽然老氏于观复则曰并作者,盖有无作止。理虽异,致其于达观则一而已。

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徽宗注曰:芸芸者,动出之象。万物出乎震,相见乎离,则芸芸并作,英华发外。说乎兑,劳乎坎,则去华就实,归其性宅。命者,性之本,而性其根也。精者,神之母,而神其子也。精全则神王,尽性则至于命。

疏义曰:物生若芸,徐动而出,则芸芸者,动出之象也。然物之动出,各因其时。观四时之运行,具八卦之妙用,万物之出,与之出而不辞,万物之入,与之入而不连。故自春租夏,为天出而之人;自秋祖冬,为人入而之天。自其出而之人言之,则出乎震,而震者束方之卦也,于时为春,物皆萌动;相见乎离,而离者南方之卦也,于时为夏,物皆蕃鲜,所谓芸芸并作,英华发外也。自其入而之天言之,则说乎兑,而兑者西方之卦也,于时为秋,物皆至于揫敛;劳乎坎,而坎者北方之卦也,于时为冬,物自归根,所谓去华就实,归其性宅也。芸芸并作,则春气发而百草生也。至于英华发外,则苗而秀矣。去华就实,则正得秋而万宝成也。至于归其性宅,则复于无物矣。《易》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则播大钧而凝形者,性命固已均禀。庄子曰: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则散专精而孕气者,精神固已和会。然天使我有是之谓命,命之在我之谓性。能顺其命,乃能正其性,是命者性之本而性其根也。人之有生,精具而神从之,能保其精,乃能合其神,是精者神之母而神其子也。惟知性达命,然后能自本自根,全之而不伤性;因精集神,然后能得母知子,守之而不失。所谓精全则神王,非因精集神者能之乎?所谓尽性至于命,非知性达命者能之乎?庄子论纯素之道,始言一之精通,终言不亏其神,则精全神王可知也。孟子论尽心之道,始言养性事天,终言修身立命,则尽性至命可知也。能明乎此,其于达万物之理,特观复者之余事。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徽宗注曰:留动而生物,物生成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命亘古今而常存,性更万形而不易,全其形生之人去智与故,归于寂定,则知命之在我,如彼春夏复为秋冬。体性抱神,中以自考,此之谓复命。

疏义曰:域留动之形者,貌象声色至真咸寓,孰不禀自然之成理?庄子以谓物生成理谓之形,经言物形之是已。变保神之性者,秀锺灵备,诱然皆上,孰不具固有之仪则?庄子以谓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诗》言有物有则是已。有生斯有性,有性斯有形,未形之初,虽有分也,且然而已,未始有间,所谓且然无问谓之命也。有生曰性,性禀于命,命变而不穷,非终始之可期,非时数之所拘,亘古今而常存也。性与生俱,生不为贵贱加损,不为死生存亡,更万形而不易也。惟全其形生之人,存其形而不弊,抱其生焉而不伤,去知与故,循天之理,归于寂定,物不能迁矣。去智与故,若所谓不识不知、不恃智巧是也。归于寂定,若所谓寂然不动、大定持之是也。惟能如此,故知命之在我而不与物化,如彼春夏,复为秋冬,动者静,作者息,而知所止矣。盖春言天造始物,秋言人为之成,夏言人事之戒,冬言天道之复。自春祖夏,为天出而之人;自秋祖冬,为人入而之天。春夏先,秋冬后,敛其散而一之,落其华而实之,则芸然流形者,各复其根而不知矣。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盖亦如此。若然则体性抱神,中以自考,而复命之常,恶往而不暇?庄子曰:无为复朴,体性抱神。盖无为复朴,则纯素是守,故能体性抱神。《易》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盖因性而厚,则外无所待,故能中以自考。夫惟如此,则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其于复命也何有?经于有物混成章言: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终之以逝曰远,远曰反。亦以归于寂定,然后可以复命之常故也。是以先曰归根,后曰复命。

复命曰常,徽宗注曰:常者,对变之词。复命则万变不能迁,无间无歇,与道为一,以挈天地,以袭气母。

疏义曰:即经纬以观常与变之理,经有一定之体,故为常;而纬则错综往来,故为变。常之与变,犹经之与纬,则常者对变之辞也。然成而不变,物所谓常。变化无穷,道所谓常。物所谓常,以常故弊。道所谓常,以变故常。惟复命则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波之非恶,湛之非美,虽历万变于不可为量数之中,曾无以易其真常信,所谓万变不能迁也。若然则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是谓无间。不以顷久推移,未尝止也,是谓无歇。无间无歇,与道为一,则亘古亘今,独立不改,如稀韦氏得之以挈天地,相为长久,如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相为无穷。其为常也,无以易此。

知常曰明。徽宗注曰:知道之常,不为物迁,故六彻相因,足以鉴天地,足以照万物。

疏义曰:一而不变,静之至也。道之常不与物迁者,以静而已。惟静也,故不与动俱驰。于万物并作也,以观其复;于物之芸芸也,知归其根。观复而归根,则其静也,万物莫足以倾之矣。是以六彻相因,足以鉴天地,足以照万物。盖彻者,不为物所壅之谓。目不为色所壅,故见晓而为明;耳不为声所壅,故听莹而为聪;鼻之于臭,彻而为颤;口之于味,彻而为甘;以至心不弊于思虑,彻而为知;知不昧于物理,彻而为德,是所谓六彻相因者。自目至于知,六者相因不壅,以虚一而静故也。虚则静,静则明,明则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天地虽大,于此乎可观;万物虽多,于此乎可形。静乎,天地之镒也,万物之照也,非知常者未易臻此。

不知常,妄作,凶。徽宗注曰:圣人知道之常,故作则契理,每与吉会。不知常者,随物转徙,触涂自患,故妄见美恶,以与道违,妄生是非,以与道异,且不足以固其命,故凶。《易》曰:复则不妄,迷而不知复。兹妄也已。

疏义曰:心与道合,则作无非真;心与道离,则动无非妄。圣人者,道之极也,所以知道之常而不与物迁。故作则契理,无适而非真,每与吉会,无往而不动,动必迪吉,履必考祥,作德心逸曰休,作善而降之百祥也。不知常者,作无非妄,去道愈远,与接为构,随物转徙,曰以心斗,触涂生患,故妄见美恶。牵于好恶之私,而不知齐美恶于一理,故与道违,妄生是非。惑于毁誉之伪,而不知化是非于两忘,故与道异。盖道不可须臾离,既与道违,又与道异,则驰其形性,寇于阴阳,且不足以固其命,祸莫大焉,故凶。《易》于《序卦言》:复则不妄。盖复小而辨于物,是为无妄。无妄者,天之命,万物之所听也。故其《象》言:天下雷行,物与无妄。无妄则物得其性矣。至于迷而不复,则失性而穷,不能生生,兹妄也已。

知常容,徽宗注曰:知常则不藏是非美恶,故无所不容。疏义曰:道之真常,一而已矣。体道之一,以观天下,则纷错万殊,同为至妙,孰有是非美恶之辨哉?盖排非提是,则生于有执;好美恶恶,则索于自徇。至人去有执之累而忘是非,冥自徇之私而齐美恶,兹无他,知常而已。知常则虚己游世,达乎无疵,是非美恶不藏于心,然后能广乎无不容矣。圣人之治虚其心者,以此。

容乃公,徽宗注曰:无容心焉,则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何私之有?

疏义曰:因物有见,则私于自徇。冥道无心,则公于大同。圣人家天下而兼覆,子兆民而均育,无容心焉,故不独亲其亲而爱无不至,不独子其子而慈无不广,又何私之有?即天地观之,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凡囿乎两间,未始逃于覆载。容乃公者,盖亦如之,故观天地则见圣人。

公乃王,徽宗注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天下乐推而不厌。疏义曰:道者为之公,人之所共由,此《记礼》者载仲尼之言,所以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治之要在知道,而圣道为群心之用。圣人以道出治天下,以心受道,是以亲而慕之,怀而归之,发于心悦诚服,至于悠久不息,天下乐推而不戢矣。《易》所谓百姓与能,此之谓也。

王乃天,天乃道。徽宗注曰:通天地人而位乎天地之中者,王也。一而大在上而无不覆者,天也。天地人莫不由之者,道也。尽人则同乎天,体天则同乎道。

疏义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域中四大,王处一焉。此通天地人而位乎天地之中者,王也。一者未离于有数,而为数之宗;大者未离有体,而为体之极。轻清在上,兼覆广容,此一而大在上而无不覆者,天也。天得之而职气覆,地得之而职形载,圣得之而职教化,此天地人莫不由之者,道也。王者,人道之极。能尽人道,则与天通,岂非尽人则同乎天欤?庄子曰:王者天道。则王乃天可知也。天者,道之大原。能以天为宗,则与道为一,岂非体天则同乎道欤?经曰:天法道。则天乃道可知也。《诗》之《大雅》于无声无臭而曰仪刑文王,盖文王所为,实与天合,欲自天之道,则亦仪刑文王而已。是尽人则同乎天也。又于不识不知而曰顺帝之则,盖妙道之行,实同乎天,欲探道之妙,则亦顺帝之则而已。是体天则同乎道也。周家之盛,圣作明迷,相守一道,歌于声诗,所以为三代之显,王者每得乎此。

道乃久,没身不殆。徽宗注曰:道者万世无弊,庶物得之者昌,关百圣而不穷,蔽天地而不息,故没身不殆。殆近凶,几近吉,不殆则无妄作之凶,非知常者无与。

疏义曰:泽及万世,长于上古者,道之久也,故万世无弊。所谓会古以固存者,是以曲成而不遗,运量而不匮,故庶物得之者昌。圣人体道而为道之极,参万岁而一成纯,故关百圣而不穷。亘古今而无弊,故蔽天地而不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孰能危之?可谓没身不殆矣。殆以怠,故近凶,所谓怠胜钦者堤已。几以戒,故近吉,所谓吉之先见是已。不殆则动皆契理,每与吉会,无妄作之凶。自非聪明睿智,足以知道之常者,畴克尔。

太上章第十七太上,下知有之。徽宗注曰:在宥天下,与一世而得啖怕焉。无欣欣之乐,而亲誉不及。无悴悴之苦,而畏悔不至。莫之为而常自然,故下知有之而已。

疏义曰:天下有常性,一性有常德。在之则存而不亡,所以防其淫;宥之则放而不纵,所以守其迁。不淫其性,不迁其德,则天下将自化,与一世而得澹泊焉。圣人以道往天下,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则人虽有知,无所用之,孰有欣欣之乐,瘁瘁之苦哉?无欣欣之乐,则其心恬惔而亲誉不及;无瘁瘁之苦,则其心夷怿而畏侮不至。无欲而自足,无事而生定,舒通平泰,自得其得,莫之为而常自然,则以相忘于道故也。所谓下知有之者,以此。孟子谓王者之民皡皡如也,惟此时为然。

其次,亲之誉之。徽宗注曰:泽加于民,法传于世,天下爱之若父母,故亲之。贵名起之如日月,故誉之。此帝王之治,亲誉之迹彰,而大同之道亏矣。庄子曰:舜有膻行,百姓悦之。诗于灵台,所以言文王之民始附也。

疏义曰:所以利物者莫如泽,舜以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至周则发政施仁,所谓泽加于民也。所以致治者莫如法,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至周则庶事皆备,所谓法传于世也。泽加于民,法传于世,以此抚育,则若保赤子,天下爱之如父母,孰不怀慕而亲.之乎?以此施设,则厥闻四驰,贵名起之如日月,孰不乐推而誉之乎?帝之所兴,王之所成,其德业发越于天下,有不可得而掩者,未有不本诸此,所谓帝王之治,亲誉之迹彰也。若然则大同之道亏,与所谓下知有之,盖有问矣。盖大同则民无知无欲,何亲誉之有?昔舜有膻行,百姓慕之而邓墟来十万之家;文王有灵德,民皆乐之而灵台歌始附之众。帝王之治所以致民之亲誉者,以此。然则圣人岂有心于民之亲誉哉?盛德大业加施乎天下,而亲誉之至,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其次,畏之侮之。徽宗注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故畏之。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劝;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沮。诸侯有问鼎大小轻重如楚子者,陪臣有窃宝玉大弓如阳虎者,此衰世之俗,故侮之。

疏义曰:圣人以道在天下,而刑政赏罚所以辅道而行也。以刑政明天下之防范,使民有所守,以赏罚示天下之好恶,使民知所禁,一本于道而已。若乃一于政刑而不出于道,适足革其面,未足以革其心,故畏之而已,又至于侮之焉。盖道之以德,则政已行矣。道之以政,则非有德也。齐之以礼,则刑以举矣。齐之以刑,则非有礼也。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所以畏之者,以民有逐心故也。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劝;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沮。又有如楚子之与阳虎,或侮之者焉,以不知以道在天下故也。若夫政以行之,刑以防之,而法度明,不赏而劝,不罚而畏,而劝沮公则有道存焉,此又非有欠而为之次矣。

故信不足焉,有不信。徽宗注曰: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经索,此至信也。商人作誓而民始疑,周人作会而民始疑,信不足故也。太上,下知有之,则当而不知以为信。洪次,畏之侮之,则知诈颉滑机变之巧生,而有不信者矣。

疏义曰:经曰:其中有信。则信之有诸已得之于自然。庄子所谓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则以至信得之于自然也。《记》曰:大信不约。则信之孚于人,无待于或使。《记》所谓商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民始疑,则以信不足,失之于或使也。盖至信则因其固有,未始有疑。信不足则失其至真,故有不信。太上,下知有之,则民性素朴,同乎无知,所以当而不知以为信。其次,畏之侮之,则民俗凋弊,浇淳散朴,所以机巧之变生,而有不信者焉。《易》曰: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盖至精默契,适当人心,是谓至信。若乃为机变之巧,使俗惑于辨,而无所用耻,又何信之有?以信不足故也。

犹兮其贵言。徽宗注曰: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则言岂可易哉?戒慎而弗敢轻也。故言而世为天下道,行言自为而天下化。

疏义曰: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以道观言,则言者未尝有言,而有真君者湛然而独存矣,故天下之君正也。且言者风波,则言岂可易哉?戒慎而弗敢轻也,言岂可易,则所谓犹兮也。言弗敢轻,所谓贵言也。古人所以戒金人之铭,慎白圭之玷,则知言之不可易而弗敢轻,亦以明矣。是以圣人言而民莫不信,故言而世为天下道。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故行言自为而天下化。夫何故?以其鸣而当律,言而当法,故四方罔不是孚也。

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徽宗注曰: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使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而余事足以成帝王之功。然谓我自然而已,曰帝力何有于我哉?此之谓太上之治。

疏义曰:帝王无为而天下功,特其绪余土直以每成功尔,是所谓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惟其功成事遂,则措天,下于安平泰,民无所施其智巧,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而已。食以止分,故甘;服以法华,故美;俗以不扰,故安;业以存生,故乐。是皆圣人之余事,足以成帝王之功而然也。故百姓曰用而不知,则谓我自然,曰帝力何有于我哉。昔尧治天下,康衢有莫匪尔极之谣,所谓太上之治,其在兹时乎。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四竟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五太学生江溦疏大道废章第十八大道废,有仁义;

徽宗注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仁以立人,义以立我,而去道也远矣。韩愈不原圣人道德之意,乃以谓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老君之小仁义,其所见者小也。庄子所谓蔽蒙之民。

疏义曰:道之大全,冥于浑沦之中,德分于道,判为刚柔之用。盖道不可致,故道失而德。德不可至,故德失而仁。仁可为也,为之则近乎义,故仁失而义,所以去道为愈远。即其本而论之,则道一而已,杨子所谓合则浑、离则散者,此也。韩愈不原圣人道德之意,乃以臆见曲说,谓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以老君小弁义为所见者小,殊不知七义不外道德,道德不废,安取七义?探本言之,虽曰攘弃仁义,而仁义已行于道德之问矣。是其心岂真以仁义为不足以治天下哉?其小仁义,乃所以尊仁义也,正庄周所谓蔽蒙之民也。后世之士蔽于俗学,无高明之见,闻老氏之道术,遂至于狂而不信,而卑污蹇浅。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愈有以发之也。

智慧出,有大伪,徽宗注曰: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疏义曰:至德之世,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适性而足,安分而止,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何所用其智力哉?迨其欲虑一萌,物诱于外,智不足则困,力不足则怠,失其常然,而汨于人为,所谓民智力竭而以伪继之也。圣人在宥天下,欲斯民之复其性,亦不以智治国而已。故列子曰: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徽宗注曰:名生于不足故也。庄子曰:孝子不谈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

疏义曰:名者,实之宾。苟有其实,名必从之,然名常生于不足。夫君子之成名,莫大乎忠孝,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斯为孝。苟以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以𫍲其亲,非所谓孝。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斯为忠。苟以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以谄其君,非所谓忠。惟不𫍲其亲,不谄其君,则忠孝之心无余蕴矣,此臣子之盛也。

绝圣弃智章第十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徽宗注曰:道与之性,一而不杂,离道为德,是名圣智。圣智立,而天下始有乔诘鸷卓惊之行。惊愚而明污,誉尧而非桀,则圣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绝而弃之,与道同体,则各安其性命之情,其利博矣。

疏义曰:无受之初,性与道冥。有受之后,性与道违。惟与道冥,故无.差殊,所谓道与之性,一而不杂者是也。惟与道违,故有分际,所谓离道为德,是名圣智者此也。原性之始,妙本浑全,圣智下愚,初无殊品。离道者外立其德,失真沈伪,迷而不复,因愚显智,遂有圣名。圣智立,则不能因性之自然,而天下始有乔诂卓鸷之行。乔则为亢,诂则穷深,卓则难及,惊则不群,皆非平易中正之行也。于是饰智惊愚,修身明污,誉尧而非桀,曾不知两忘而化其道,则圣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正与庄周言悦圣耶是相于菊,悦智耶是相于疵之意同矣。惟知绝而弃之,与道同体,则因性自然,举天下于无为之治。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盖民复素朴,安其性命,则与一世而得澹漠,其利可胜计耶?信所谓其利博矣。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徽宗注曰:孝慈,天性也。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以仁义易其性矣。绝仁弃义,则民将反其性而复其初,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其于孝慈也何有?

疏义曰:百行以孝为本,三宝以慈为先。孝慈之心生于固有之天性,非伪为也,非外铄也。至于蹩躠为仁而行非自然,踶跂为义而强于用力,则是仁义易其性矣。绝仁弃义,民将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是谓反其性而复其初也。若然则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不独亲其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不独子其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相爱而不知以为仁,端正而不知以为义,其于孝慈也,人皆有之,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徽宗注曰: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有欲利之心者,不顾其义。是皆穿寄之类也。

疏义曰:不羞恶则无以知耻,不知耻则无以行义。人之为人,以行己有耻为贵,以见利思义为先,能明乎此,然后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而归于君子之途矣。彼其为机变之巧者,则纯白不备,道所不载,是无所用耻也。彼其有歌利之心者,则依仁蹈利,雠伪假真,是不顾其义也。无所用耻,不顾其义,则为其所不为,欲其所不欲。盖异于非其有而取之者几希。所谓是皆穿寄之类也者,以此。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徽宗注曰:先王以人道治天下,至周而弥文,及其弊也,以文灭质,文有余而质不足,天下举失其素朴之真,而曰沦于私欲之习。老氏当周之末世,方将松其弊而使之反本,故攘弃弁义,绝灭礼学,虽圣智亦在所摈。彼其心岂真以七义圣智为不足以治天下哉?先王之道若循环,据文者莫若质,故令有所属,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也。

疏义曰:夫寒积而成暑,非一曰也。观天时以验人事,则先王以人道治天下,由简以至备,所以至周而弥文。当是时,事为之制,曲为之防,郁郁之文莫盛乎此。然文极则弊,息于灭质。文有余于尚华,质不足于居实,天下举失其素朴之真而凋于浮伪,曰沦于私欲之习而蔽于小智,可不因其弊而救之乎。老氏当周之末,方将松其弊而使之反本,意有在于斯也。故攘弃七义而复性于自然,绝灭礼学而相忘于道术,虽圣智亦在所摈而莫之尚。盖欲天下轻末而重本,松其述故也。彼其心岂真以仁义圣智为不足以治天下哉?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或因或革,或损或益,先王之道若循环也。然文之弊不可不救之以质,亦犹四时之序,夏反而为秋也。据文莫若质,故令有所属也。下文所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此有所属也。

见素,徽宗注曰:《语》曰:绘事后素。素未受色,见素则纯粹而不杂。

疏义曰:绘事以素为先,故《语》曰绘事后素。素未受色则白,立而采色,未彰素者,性之质也。谓之素,以其不染诸物而已。见素则明白洞达而一疵不睹,纯白内备而机心不存,所谓纯粹而不杂者也。与庄子言明白入素,与夫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同意。

抱朴,徽宗注曰:经曰:朴散则为器。朴未尝斲,抱朴则静一而不变。庄子曰: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疏义曰:器用以朴为本,故经曰朴散则为器。朴未尝斲,则体全而雕琢不加。朴者,性之真也。谓之朴以不雕,以人伪而已。抱朴则敦兮若朴而性真自全,无为复朴而虚静恬淡,所谓静一而不变者也,与庄子言纯朴不残之朴同意。然则素朴者,民之常性也。复性之常,则淡然无欲,自得其得,正庄子所谓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也。

少私寡欲。徽宗注曰:自营为私,而养心莫善于寡欲。少私寡欲,则定乎内外之分,辨乎真伪之归,德全而性复,圣智之名泯矣。

疏义曰:蔽于一己则失其大同,故自营为私。牵于利欲则汨其虚静,故养心莫善于寡欲。私也欲也,皆外游是务而非内观,皆人伪是滋而非性真。惟少私寡欲,然后能定乎内外之分而知所轻重,辨乎真伪之归而明于本末,不迁其德而德全,不淫其性而性复,为无为,事无事,而圣智之名泯矣,有治天下者哉。

绝学无忧章第二十绝学无忧。徽宗注曰:学以穷理,方其务学以穷理,思虑善否,参稽治乱,能勿忧乎?学以致道,见道而绝学,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而无不为,则任其性命之情,无适而不乐,故无忧。

疏义曰:理犹里也,可以数度,惟务学乃能探其颐。道犹路也,人所共由,惟绝学乃能极其至。学以穷理,学之始也,故经曰:为学日益。盖方其务学以穷理,则思虑善否而求诸心,参稽治乱而通其度,是未能忘于思为之益也,能勿忧乎?孔子以学之不讲为忧者,此也。学以致道,学之终也,故经曰:为道日损。及其见道而绝学,则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而万事销亡,损之又损而未始有物。夫未始有物,以至于无为而无不为,则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任其性命之情,乐以忘忧,无适而不乐焉,故无忧。孔子以饭疏食饮水、乐亦在其中者,此也。文子曰: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而终之以可谓能体道矣。然则为道日损故能乐道于此,明矣。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徽宗注曰:唯阿同声,善恶一性,小智自私,离而为二,达人大观,本实非异。圣人之经世,在宗庙朝廷,与大夫言,不齐如此,遏恶扬善,惟恐不至,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故也。

疏义曰:以道冥物,则同异所以藏。以物分道,则同异所以立。自情言之,以唯为恭,以阿为慢,善在所好,恶在所恶,固不同也。即理观之,唯阿之发同于一声,善恶之混根于一性,孰为差别?小智自私,任情者也。任情而私,则各植一见,妄为区别,所谓离而为二者此也。达人大观,任理者也。任理以观,则总摄万殊,同为至妙,所谓本实非异者此也。圣人冥心于道,不见一物,然于世人善恶不能有废者,盖不欲自异于世而已。是以出而经世,在宗庙朝廷,则便便以辨治为事;与下大夫言,则有侃侃之和;与上大夫言,则有訚訚之钦。所以称情而为礼,为礼以辨异,故其不齐如此。若然则恶者遏之,善者扬之,以公天下之是非,以示天下之好恶,惟恐不至,则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俯而与人同也。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徽宗注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道也。吉凶与民同息者,事也。体道者无忧,涉事者有畏。人之所畏,而不知为之戒,能无息者鲜矣。故君子以恐惧修省。《诗》曰:畏天之威。

疏义曰:偶而应之者,道也。道则何思何虑,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所谓寂然不动也。匿而为之者,事也。事则有思有为,吉凶与民同息,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体道者入而伴于天,故无忧;涉事者出而交于人,故有畏。人之所畏而不知为之戒,能无息者鲜矣。惟翼翼以尽其钦,业业以致其慎,然后能动必迪吉,而无悔吝之虞也。《易》曰:君子以恐惧修省。《诗》曰:畏天之威。是皆戒之至也。盖恐惧修省,思息豫防之,若伯益之做戒无虞是也。畏天之威,以保天下,若高宗之严恭寅畏者是也。观此则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者,厥理明矣。

荒兮其未央哉。徽宗注曰:世故之万变纷纠而不可治,难终难穷,未始有极,所谓善恶特未定也,惟达者知通为一。

疏义曰:六合之大,万物之多,扰扰万绪,日投其前,纷籍交错,繁不胜应,则世故之万变纷纠而不可治也。周旋如转轮,反复如引锯,丛至杳来,无有端倪,则难终难测而未始有极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所谓善恶特未定也。世人善在所可,恶在所否,则是其所非,非其所是,虽有可否,皆出于彼是之域而已,乌知所谓恢诡谲怪、道通为一者乎?惟达者释智,回光照之于天,则物之所谓彼者,果有定体耶?无定体,则物无非彼矣。物之所谓是者,果有定体耶?无定体,则物无非是矣。物无彼是,则知通为一,美恶善否,盖将简之而不得,又何议议然区别于其间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徽宗注曰:凡物以阳熙,以阴凝。熙熙者,敷荣外见之象。众人失性之静,外游是务,如悦厚味以养口体,如睹高华以娱心志,耽乐之徒,去道弥远。

疏义曰:阴阳者,气之大也。物之孕气,以阳而熙,阳融而亨故也,以阴而凝,阴止而静故也。或熙或凝,唯其时物,则熙熙者,敷荣外见之象。众人失性之静,与物俱化,务外游不务内观。如悦厚味以养口体,曾不知淡乎无味,非直太牢之享也。如睹高华以娱心志,曾不知见晓冥冥,非直春台之登也。耽乐之徒皆累于物,所以去道弥远。使其妙观一性,则万法皆备,即动而静,真乐自全,其于道也,夫何远之有。

我独怕兮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徽宗注曰:经曰:复归于婴儿。庄子曰:不至乎孩而始谁?婴兄欲虑未萌,疏戚一视,怕兮静止,和顺积中,而英华不兆于外,故若婴儿之未孩。

疏义曰:人之有生,形体密化,其在婴儿则性空无知,经所谓常德不离,而继之以复归于婴兄者是也。孩提则亲爱已兆,庄子所谓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者是也。惟婴兄之无知,故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欲虑未萌而无所思,疏戚一视而无所择。怕兮静止,则气和而不暴,性醇而未散。和顺积中而华不兆于外,则因性自然,而不假人事之华藻,故若婴兄之未孩。盖怕者,心无所受也。心无所受,则淡然无物,抱一守真,与婴儿之未孩奚择?老氏垂世立教,盖欲使民复归于婴儿,是以于专气致柔则曰#1能如婴儿,于含德之厚则曰比于赤子,其立言虽殊,其欲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则一而已。

乘乘兮,若元所归。徽宗注曰:《易》曰:时乘六龙以御天。乘乘者,因时任理而不倚于一偏,故若无所归。

疏义曰:万物之变,胶扰不齐,唯变所适,无所系较,斯可以言乘乘。《易》曰:时乘六龙以御天。龙以时乘,盖言乾道变化在乎趋时而已。惟趋时,则即彼之理,因而乘之,岂更驾哉。故乘乘则因持而无所件,任理而莫之违,顺物自然而不倚于一偏,故若无所归。与所谓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同意。

众人皆有余。徽宗注曰:或问众人,曰:富贵生。食生而慕利者,奢泰之心胜,而损约之志微,故皆有余。其在道曰余食赘行。

疏义曰:圣人重其道而轻其禄,众人轻其道而重其橡。圣人曰:于道行欤?众人曰:于禄殖欤?杨雄欲救当时之弊,故设或人之问众人,而曰富贵生也。盖晋楚之富,富以利也,孰若保其至当?赵孟之贵,贵以爵也,孰若存其良贵?惟众人见物而不见道,责生以肆其情,慕利以穷其欲,奢泰之心胜而侈靡者多,损约之志微而节检者寡,故皆有余焉,曾不知其在道曰余食赘行。盖道之所在,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泰色淫志,于食为余,于行为赘,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我独若遗。徽宗注曰: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疏义曰:圣人以道贷天下,(敕+韭)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未始有其功也。《庄子·内篇》论明王之治,有曰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以谓游于无有。盖无有者,道之妙用,圣人以至无应天下之群有,所以成帝王之功者,真余事尔,岂认以为功而固有之哉?

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徽宗注曰: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纯纯兮,天机不张而默与道契,兹谓大智。

疏义曰:君子盛德,容貌若愚,颜回之谓欤?观其悟心斋之说,进坐忘之妙,圣人因其深造默识,则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所谓容貌若愚也。且一性之真,湛然常存,寂寞无为而天机不张,虚静恬淡而默与道契,则纯白内备而朝彻见独,其为智也大矣。苟子曰: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此之谓欤?然则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岂真愚哉?去小智而大智明故也。

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徽宗注曰:同乎流俗,则昭昭以为明,而其明也小。察察以为智,而其智也凿。遗物离人而傲倪于一世之习,则惛然若亡而存,闷然若钝而利,世俗岂得而窥之。

疏义曰:葆光而不露,是为明之至。行其所无事,是为智之真。流俗之情,蔽于蹇浅,缮性于俗而与之同,则昭昭以为明,而其明也小,非所谓明之至,察察以为智,而其智也凿,非所谓智之真。体道者异乎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识,遗物而不累于物,离人而不诱于人,卓然自拔于流俗之中,悟然若亡而存,如所谓湛兮似或存,闷然若钝而利,如所谓愈钝而后利。其迸泯,其用藏,深妙眇冥,不可测识,世俗岂得而窥之。孟子曰: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澹兮其若海,徽宗注曰:渊静而性定,道之全体。疏义曰:渊乎其居,僇乎其清,渊静而性定,内保外不荡,澹兮其若海者,道之全体也。道之体虽不可见,即海水之大以观之,则不以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古人之大体其实似之。

飂兮似无所止。徽宗注曰:变动而不居,道之利用。疏义曰:动而愈出,运量不匮,变动而不居,不凝滞于物,飂兮似无所止者,道之利用也。道之用虽不可见,即摇落之风以观之,则动万物而莫见其鼓舞之进,号万窍而莫测其披拂之功,至无之妙用其实似之。

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徽宗注曰: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众人皆有以,是谓有用之用。我独顽且鄙,是谓无用之用。《传》曰: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古者谓都为美,谓野为鄙。顽则不饰智,鄙则不见美,神人以此不材。

疏义曰:经世之道,以无用之用为至。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皆有用之用,此村之息者也。人皆知自伐其智,自矜其能,为有用之用,不知支离其德,乃无用之用焉。众人皆有以,是为有用之用,以其村故也。我独顽且鄙,是为无用之用,以不材故也。顽与冥顽之顽同,鄙与都鄙之鄙同。顽则不饰智,言其无知。鄙则不见美,言其无文。神人以此为不材,而不村乃所以为大材也,则无用之为用明矣。庄周于《人间世》始言曲辕社,又言商丘大木,终言桂以可食而伐,漆以可用而割,盖明无用之用与有用之用不同如此。然则游《人间世》 而吉凶与民同息,可不知此。

我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母。徽宗注曰:婴儿慕驹犊从,惟道之求而已。夫道生之蓄之长之育之,万物资焉,有母之意。惟道之求此,所以异于人之失性于俗。

疏义曰:道行于万物,善贷且成,复育无外,可以为天下母也。凡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岂有须突离道者哉?杨雄着《问道篇》,有曰婴儿慕驹犊从,以明万物唯道之求本于性之自然,而非或使也。天道由虚静中化出万有,生之以遂其性,蓄之以极其养,长之使就,育之使充,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何异婴犊之母怀乎?盖万物由道以生出,故道为母而物为子。经曰:有名万物之母。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则道有母之意可见矣。世之人非惟不得其母,又不能守之,舍真逐妄,道将愈远,古人所以有揭竿求诸海之论也。若夫唯道之求者,盖亦异于人之失性于俗者欤?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徽宗注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物得以生谓之德。道常无名,岂可形容?所以神其德。德有方体,同焉皆得所以显道,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故惟道是从。

疏义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一阴一阳所以为道,生而不有是谓玄德。物得以生,所以为德。道隐无名,无体可见,则非形容之所及。德有定体,有生皆全,故为人之所同得。然德兼于道,则道者所以微德之显,故无名之道所以神其德;道散为德,则德者所以阐道之幽,故有体之德所以显其道。能性修反德,复乎一之所起,德至同于初,复乎泰初之无名,则德冥于道,此所以惟道是从也。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徽宗注曰:道体至无而用乃妙有,所以为物,然物无非道。恍者,有象之可恍#2。惚者,有数之可推。而所谓有者,疑于无也,故曰道之为物。

疏义曰:道有体有用,语道之体,未始有物,兹谓至无。语道之用,应而不穷,兹谓妙有。至无显为妙有,此所以为物。妙有出于至无,故物无非道。道之为物,恍惚是见。恍未有状,特心可况,故为有象之可见。忽为数始,数由此滋,故为有数之可推。恍之与惚,若有若无,谓之有而疑于无也。道之为物,其几是欤?

惚兮恍兮,中有象焉。恍兮惚兮,中有物兮。徽宗注曰: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物,惚恍之中,象物斯具,犹如大空变为雷风,犹如大块化为水火,以成变化,以行鬼神,是谓道妙。

疏义曰:物生然后有象,则象者吉之先见,故见乃谓之象。四时散精为物,则物者囿于有形,故形乃谓之物。物象之具出于恍惚之中,犹如风薄千山,雷震乎天,变于大空,水之润下,火之炎上,化于大块。所以成变化,故昆虫出入草木,死生莫不待此以成。所以行鬼神,故自有形至于无形,自有心至于无心,莫不待此以行。道之妙,即此可见。

窈兮冥兮,中有精兮。徽宗注曰:窈者,幽之极。冥者,明之藏。窈冥之中,至阴之原,而天一所兆,精实生焉。

疏义曰:幽在穴而难见为窈,故窈为幽之极。日藏六而为冥,故冥为明之藏。大明之上,名为至阳之原,则窈冥之中,是为至阴之原。至阴之所,于方为北。天一生水于北,在人为精。窈冥之中,所以为有精也。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徽宗注曰:精者,天德之至。正而不妄,故曰甚真。一而不变,故云有信。且然无间,故其名不去。

疏义曰:精者一之所生,而天得一以清,故精为天德之至。干之七德而言纯粹精,则精为天德,可知止乎?至一尽性而无伪,是谓正而不妄,兹非至真乎?得一以生,未形者有分,是谓一而不变,兹非有信乎?若然者,万物终始莫匪且然,而一之精通未始有间,此名之所以不去。

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徽宗注曰:众甫之变,曰逝而不停。甚精之真,常存而不去。圣人贵精,故能阅众甫之变,而知其所以然。无思也而寂然,无为也而不动,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思为之端起,而功业之迹着,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疏义曰:神奇化为臭腐,臭腐化为神奇,众甫之变,所以曰逝而不停。一之精通合于天伦,甚精之真,所以常存而不去。圣人贵精,则得夫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之道矣。其于消息盈虚,终则有始,且有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故能阅众甫之变,不知所以然而然也。夫圣人以此洗心,则常无思而寂然,退藏于密,则常无为而不动,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昔之无思者,不得不思;昔之无为者,不得不为。思出于无思,为出于无为,则高大之功,富有之业,其迹着矣。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此?是篇先言至精之德,终言知众甫之然者,谓是故也。

曲则全章第二十二曲则全,徽宗注曰: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故全其形生而不亏。庄子曰:外曲者,与人为徒。

疏义曰:和其光而不耀,同其尘而不异,大同于物,与之宛转,宜若曲也。然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致曲如此,乃所以全其形生而不亏也。庄子以与物委蛇而同其波为卫生之经,又曰外曲者,与人为徒,惟外曲则不拂人之情,兹非曲则全欤?

枉则直,徽宗注曰: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内直而不失其正。《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疏义曰:遗之使佚,宜怨而不怨。阨之使穷,宜悯而不悯。宜若枉也。然直而不律者,乃所以全其直。以讦为直者,适所以伤其义。其枉如此,是所谓直其正也。《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盖屈则所以求其信,兹非枉则直欤?

洼则盈,徽宗注曰:无藏也,故有余。疏义曰:藏山于泽,藏舟于壑,而忽已遁。藏禾于困,藏水于皿,而易已竭。惟在我者,能运而无积,然后用之需然而有余。庄子所谓无藏也,故有余者此也。即万物之理以明之,洼则盈,盖可知已。

弊则新,徽宗注曰:冬闭之不固,则春生之不茂。疏义曰:能归根,斯可以冀其芸芸。有肃杀,斯可以冀其敷荣。惟敛藏于冬者,既固然后蕃鲜于春者必茂。即四时之运以明之,弊则新盖可知已。

少则得,多则惑。徽宗注曰:道要不烦,闻见之多,不如其约也。以支为旨,则终身不解,兹谓大惑。

疏义曰:道一而已矣,故其要不烦。多闻守之以约,多见守之以卓,惟闻见之多而能反说约,然后有得于道。若乃辨者之囿以支为旨,则多言数穷,未免乎累。大惑者终身不解,斯人之谓欤?庄子曰:夫道不欲杂。亦是意也。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徽宗注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惟天下之至精,能为天下之至神。圣人抱一以守,不摇其精,故言而为天下道,动而为天下则。

疏义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矣。其为物不二,所谓诚也。其生物不测,所谓赞天地之化育也。惟一能存精,惟精能集神。一者,何也?诚几是已。一之精通,神固自全,有精而后神从之也。惟天下之至精,能为天下之至神,抱一而已,圣人尽此矣。一而不变者,能守而勿失,则甚真之精内保而不荡。若然则精神四达并流,上际下蟠,化育万物,不可为象。不得已而言,言则成文而天下共由。不得已而动,动则成德而天下是效也。《记》所谓言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则,其为天下式者乎?

不自见,故明;徽宗注曰:不蔽于一己之见,则无所不烛,故明。疏义曰:明四目,达四聪,广视听,而无所蔽塞,故能旁烛无疆而知人情实也。不蔽于一己之见者,所以能无所不烛而为明。

不自是,故彰,徽宗注曰:不私于一己之是,而惟是之从,则功大名显而天下服,故彰。

疏义曰: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自用而嘉言是听,故有赫赫之功,而万邦咸宁也。不私于一己之是,而惟是之从者,所以能功大名显,使天下服而能彰。

不自伐,故有功,徽宗注曰:《书》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疏义曰:经曰:自伐者无功。《书》曰:有其善,丧厥善。能不伐其功,故人不争,而其功不去。舜之命禹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其此之谓欤?

不自矜,故长。徽宗注曰:《书》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

疏义曰:经曰:自矜者不长。《书》曰:矜其能,丧厥功。惟不矜其能,故人不争而百姓与能。舜之命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其此之谓欤?

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徽宗注曰:人皆取先,己独处后,曰受天下之垢。若是者,常处于不争之地,孰能与之争乎?

疏义曰:众人尚力不尚德而求胜人,故人皆取先。圣人不敢为天下先而道后其身,故己独处后。己独处后,则知白而守黑,知荣而守辱,荣辱一视,不以自好累其心,是谓受天下之垢。若然则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处乎不争之地,积众小不胜为大胜也。常处不争之地,物孰能与之争乎?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徽宗注曰:圣人其动若水以交物,而不亏其全,其应若绳以顺理,而不失其直,知洼之为盈,无亢满之累,知弊之为新,无夸耀之迹,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致曲而已。故全而归之,可以保身,可以尽年,而不知其尽也。是谓全德之人,岂虚言哉。

疏义曰:水之为物,因器方圆,物莫能争。圣人动出如此,故能与物委地而全其形生,所谓其动若水以交物,而不亏其全也。绳之为物,集系为之,其理常直。圣人应物如此,故能顺物之枉而直在其中,所谓其应若绳以顺理,而不失其直也。知洼之为盈,则大盈若冲,卑以自牧矣,何亢满之累?知弊之为新,则和光伺尘,未尝自矜矣,何夸耀之迹?凡此非知曲枉洼弊之利,强勉以行之也,若性之自为,而不知其由然虚己以应,不与物逢,以政其曲而已。故全而归之,则可以保身而无危疑之忧,可以尽年而无短折之息,与天地相为,长久而不知其尽也。若是者,可名为全德之人,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徽宗注曰:希者,独立于万物之上而不与物对,列子所谓疑独者是也。去智与故,循天之理,而不从事于外,故言自然。

疏义曰:《道经》曰:听之不闻名曰希。《德经》曰:大音希声。希者,概而有间,非听所闻,所谓独立乎万物之上而不与物对者也。列子言不生者疑独,盖不生者能生生,不生则疑于独立,物莫能偶,所谓疑独其希之谓欤?是以黜其聪明,而去智与故,与天合德而循天之理,巍然处其所,不从事于外,固非或使之所能为也,故言自然。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配于人乎?

徽宗注曰:天地之造万物,风以散之,委众形之自化,而雨以润之,任万物之自滋,故不益生,不劝成,而万物自遂于天地之间,所以长且久也。飘骤则阴阳有缪戾之患,必或使之,而物被其害,故不能久。

疏义曰:天施地生,百昌并植,然挠万物者莫疾乎风,润万物者莫润乎水。故风以鼓舞众形,委其自化而物得条达;雨以润泽万物,任其自滋而物得茂大。常因自然,非益生也。不为助长,非劝成也。故生化形色,遂于两问,此所以为长久之道。若乃风疾转而为飘,而雨暴聚而为骤,此非阴阳之和,乃缪戾之患,其于物也益生劝成,非因自然,物反蒙其害矣,其能久乎?

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同于德者,德亦得之;同于失者,失亦得之。

徽宗注曰:希则无所从事,无声之表,独以性觉,与道为一而不与物共,岂德之可名、失之可累哉?惟不知独化之自然,而以道为难知,为难行,疑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乃始苦心劳形而从事于道,或倚于一偏,或蔽于一曲,道卫为天下裂。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而不自得其得,则其得之也,适所以为失欤?

疏义曰:独立于万物之上,不从事于外者,希也。能不用聪明,默而识之于无声之中,独能闻和,则与道冥会,而物莫能偶矣。道至于此,无损无益,何得可名,何失可累。昧者不能朝彻而见独,故不知独化之自然。道本易知,而天下莫能知,于是以道为难知矣。道本易行,而天下莫能行,于是以道为难行矣。或求道于高远,若登天而不可及,曾不知每下愈况而不拘于高也,则虽心有所系,以苦其思,能有所技,以劳其形,而从事于道,其何所得乎?以此从事,则在道为一偏,在物为一曲,道之大全于是裂矣。夫人生均有独化,不因物而得失性者,从事于道,则吾所谓独立于万物之上者,复臣于道矣。虽于道德失之三等而有所得,然非自得其得也,同归于失而已矣。

信不足,有不信。徽宗注曰:信则不妄,妄见真伪,以道为真,以物为伪,则于信为不足,故有不信。惠施、韩非之徒,皆原于道而失之也远,信不足故也。

疏义曰:经曰: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也。万物虽殊,无非实者,视不信犹信,乃真信也。惟知道不违物,而不以道为真知,物无非道,而不以物为伪,故无往而不信矣。若夫信不足者,生乎妄见,以道为真,以物为伪,不知大全,自生分别尔,故信不足者,有不信也。若惠施之好辫,韩非之刑名,不知以真冥妄,真妄一真而去道远者,凡以信不足尔。

道穗真经疏义卷之五竟#1则曰:原误『 则则』。#2可恍:疑为『 可见』。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六太学生江澄疏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跂者不立,跨者不行。

徽宗注曰:跂而欲立,跨而欲行,违性之常,而冀形之适,难矣。以德为循,则有足者皆至。

疏义曰:跂者支而不正,则不能疑然有立矣。跨者行之不遽,则不能憧憧往来矣。跋而欲立,跨而欲行,是不能安于恬惔、适性而止者也。违性之常,而冀形之适,难矣。惟知率性自得,而以德为循,不矫拂以为伪,则有足者可至,若叔山无趾王骀之兀者,无所不至矣。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

徽宗注曰:自见则智不足以周物,故不明。自是则七不足以同众,故不彰。有其善,丧厥善,故无功。矜其能,丧厥功,故不长。道之所在,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泰色淫志,岂道也哉?故于食为余,于行为赘。

疏义曰:蔽于一己之见,则于事有所不烛,故智不足以周物而不明。私于一己之是,则于是有所不从,故仁不足以同众而不彰。惟不伐者,然后天下不与之争功,若有其善,则其善丧矣,何功之有?惟不矜者,然后天下不与之争能,若矜其能,则其功丧矣,何长之有?惟圣人与道为一,以深为根,退藏于密,而得夫不自见之明;以约为纪,不志乎期费,而得夫不自是之彰。去泰而无泰色,未尝自伐。去奢而无淫志,未尝自矜。此所以圣益圣也。苟不知出此,岂所以为道乎?其于食则为余,其于行则为赘,皆券外之所有,而非券内也。

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徽宗注曰:侈于性则盈,天之所亏,地之所变,人之所恶也,故有道者不处。

疏义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若乃泰色淫志以自处,是侈于性而自盈矣,宜为天之所亏,地之所变,人之所恶也。圣人不然,常以濡弱谦下为表,彼不知满假多累而侈性以自盈,宜有道者所不处。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徽宗注曰: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曰浑沦,合于浑沦则其成不亏,《易》所谓太极者是也。天地亦待是而后生,故云先天地生。然有生也,而非不生之妙,故谓之物。

疏义曰:太初者,气之始。太素者,质之始。三者未分名曰浑沦。浑沦之初,大朴未散,《易》所谓太极者是也。故合于浑沦,而其成不亏。《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两仪之所受中,故天地待是以生。入于无生,则一气浑沦而冥乎至赜;降于有生,则轻清重浊而见于有象。有生也,岂为不生之妙乎?谓之物,固其所也。

寂兮寥兮,徽宗注曰:寂兮寥兮,则不涉于动,不交于物,湛然而已。

疏义曰:寂然不动,则寂者未始涉于动也。太虚寥廓,则寥者未始交于物也。不涉于动,不交于物,则无声无臭,湛然而已。

独立而不改,徽宗注曰:大定持之,不与物化,言道之体。疏义曰:自本自根,自古固存,万物莫能倾,万变莫能迁,此之谓大定持之。若是则万化无极,而道常自若,兹非道之体乎?

周行而不殆,徽宗注曰:利用出入,往来不穷,言道之用。疏义曰:物出而与之俱出,物入而与之俱入,民咸用之,无往不存,此之谓利用出入。若是则一往一来,而所以常无穷,兹非道之用乎?

可以为天下母。徽宗注曰:万物恃之以生。疏义曰:生者不能自生,惟不生者能生生。万物之生,所以必恃于道也。经曰: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徽宗注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名生于实,实有数焉,字者滋而已。道常无名,故字之大者,对小之称,故可名焉。道之妙则小而幽,道之中则大而显。

疏义曰:左氏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物生以水,水兹而滋者,滋也。可娄以聚,可支以散者,数也。滋者,数之先见,未至于凝形。数者,滋之已成,固囿于实体。物成数定,多寡可见者,名之所生,故名生于实,实有数焉。字而子之,令转生出者,字之为义,故字者滋而已。无名天地之始,道则生天生地,故道常无名。精小之微,垺大之盛,故大者对小之称。无名则道之妙,道之妙则小而幽故也。所以字之大则道之中,道之中则大而显故也。所以可名焉,复于至幽,则小而与物辨,所谓道之妙则小而幽也。显于至变,则大而与物交,所谓道之中则大而显也。

大曰逝,徽宗注曰:运而不留故曰逝。疏义曰:《语》曰:逝者如斯夫,不合昼夜。则逝以言其不留,故运而不留,所以为逝。道之大,虽不外乎形数,然运而无积,故大曰逝。

逝曰远,徽宗注曰:应而不穷故曰远。疏义曰:经曰:玄德深矣远矣。则远以言不穷,故应而不穷者,所以为远。道之逝,虽未离乎往来,然未始有封,故逝曰远。

远曰反。徽宗注曰:归根曰静,静而复命,故曰反。道之中体,方名其大,则偏覆包含而无所殊易,所谓以言乎远则不御也。动者静,作者息,则反复其道,不离于性,《易》所谓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也。

疏义曰:反者道之动,则反者复乎静,所谓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也。夫道显于至变,则大而与物交;道复于至幽,故小而与物辩。惟与物交,故可名其大,覆载万物,一视同仁,褊覆包含而无所殊。惟与物辫,故可名以小,动者以静,作者以息,反复其道,不离于性。方与物交,则《易》所谓以言乎远则不御也,及与物辩,则《易》所谓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也。道以去本为远,其去也,运而不留,应而不穷,远则不御者,非与物交之时乎?道以反本为迩,其反也,归根而静,静而复命,迩则静而正者,非与物辫之时乎?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徽宗注曰:道覆载天地者也,天无不覆,地无不载,王者位天地之中,而与天地参,故亦大。

疏义曰: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列子所谓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则道能覆载天地矣。轻清在上者为天,及其无穷,则星辰万物无不覆焉。重浊在下者为地,及其广厚,则华岳河海无不载焉。王者体是,位乎其中,达为三才,有相通之用,辫为三极,有各立之体,固能拟天地而参诸身矣。此域中之大所以有四。虽然,由非大而列为大,犹未离乎有形,自太一而分为四,犹未离乎有数,虽曰有形而不碍于形,虽曰有数而不制于数,兹其所以为大欤?

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一焉。徽宗注曰:自道而降,则有方体,故云域中。静而圣,动而王,能贯三才而通之人道,于是为至。故与道同体,与天地同功,而同谓之大。

疏义曰:道之未降,则合于浑沦而无分,故上言混成道之。既散则囿于方体而可见,故此言域中。方未离神天之本宗,是为静而圣,及其应帝王之兴起,是为动而王。惟由静而动,由圣而王,斯能通天地人而尽人道之极。夫兴事造业,其一上比者,王也。其一上比则与天同矣,盖以王者能尽人道,能尽人道则同乎天故也。经曰:王乃天。夫王道如此之至宜乎?域中之大而与居其一也。夫然故道隐无名,独与之游,既与道同其体,天地设位,圣人成能,又与天地同其功,则道也、天地也、圣人也同出一本,贯而通之,尽人而同乎天,体天而同乎道,未可以差殊观也。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徽宗注曰:人谓王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其所法者,道之自然而已。道法自然,应物故也。自然非道之全,出而应物,故降而下法。

疏义曰:上言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此言人法地,是以知其人谓王也。夫天无为以之清,任万物之自滋,则不产而万物化,斯天之神也。地无为以之宁,委众形之自殖,则不长而万物育,斯地之富也。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则无为而天下功,帝王之大也。三者如此,凡以法道之自然故也。盖人非不法天也,而曰法地,地非不法道也,而曰法天,则以语道必有其序故也。要之皆本于自然而已,故终之以道法自然。且即有物论之,则自然在其上,即非物论之,则自然在其下。有自则有他,有然则有灭,自然非道之全也,而道法之者,道出应物,其法之也降而下法故也。庄子曰:偶而应之者,道也。此之谓欤?

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

徽宗注曰:重则不摇夺而有所守,故为轻根。静则不妄动而有所制,故为躁君。静重以自持,则失之者鲜,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是以履畏涂而无患。

疏义曰:杨雄曰:取四重。重则不轻矣。经曰:守静笃。静则不挠矣。惟不轻,则物不能迁而中有所主,故不为摇夺而有所守。惟不挠,则未尝躁进而能应群动,故不为妄动而有所制。重而有守,所以为轻根;静而有制,所以为躁君。能自守以静,则群动不能迁;能自持以重,则外物不能汨。失之者鲜,固其所也。凡物之行有累,则重而迟,无累则轻而速。行以轻为速,然必待辎重以自给,虽履畏涂而无中道之困,是以无患也。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徽宗注曰:荣观在物,燕处在身,身安然后物可乐。

疏义曰:庄子曰: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惊散之煌煌。此荣观所以为在物。孟子曰:四支之于安佚也。此燕处所以为在身。文王诞,先登于岸,其身安矣,然后台沼之乐见于灵台。身安然后物可乐,于此可见。是以虽有荣观,必先以燕处超然也。

如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徽宗注曰: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故不可以身轻天下。

疏义曰:无为而寡过易,有为而无累难,治天下者岂可易而为之耶?禹称尧曰惟帝其难之,汤自谓曰栗栗危惧,凡以有为者,难于无累故尔。然则有大物者,宜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故不可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徽宗注曰:不重则不威,故失臣。不倡而和则犯分,故失君。

疏义曰:貌重则有威,自然之理也,不重则不威矣。盖君尊而臣卑,唯君尊,故不欲轻。君倡臣和,自然之分也,不倡而和则犯分矣。盖君先而臣从,惟臣从,故不欲躁。

善行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迹,徽宗注曰:所存者神,所过者化,故无辙迹。

疏义曰:神无方无体而冥于道,故所存者神。化因形移易而涉于迹,故所过者化。在道者存而索至,在迹者过而不守其行,如此宜无辙迹可寻。

善言无瑕谪,徽宗注曰: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故无瑕谪。言行之大,始于拟议,而终于成变化。唯圣人为能善其.言行,而成变化之妙,故行无辙进之可寻,言无瑕谪之足累。

疏义曰:天倪者,性命之端。曼衍者,无穷之变。和同乎性命之端,而因以无穷之变,则言而足终日,言而尽道,为言若此,宜无瑕谪之累。且自《易》观之,象为天下之至赜,君子则拟象而言;爻为天下之至动,君子则议爻而动。言行存乎人,变化在天地。言行始于拟议,而终于成变化,则言行者,君子之枢机也。惟圣人得言之解,为行之宗,可以为千里之应,可以政天地之动。变化之妙,其成在我,如是而行,则行而无迹,独往独来,惟大方之蹈,尚何辙迹可寻哉?如是而言,则言而当法,设之以神,无斯言之玷,尚何瑕谪为累哉?

善计不用筹算,徽宗注曰:通于一,万事毕,况非数者乎?故不用筹算,而万殊之变若数一二。

疏义曰: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以天下之数皆生于一故尔。能通其一,故万事可毕。既已为一,乃丽于数,丽于数者,犹可以知万,况不丽于数而能生数者乎?宜其不用筹画计算,万变之殊虽若甚众,而若数一二也。

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徽宗注曰:涂郄守神,退藏于密。疏义曰:塞兑闭门,执神而固,物不能易其真,涂那守神者然也。庄子言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几是已。眇阜深根,晦位冥畛,而世不能窥其迹,退藏于密者然也,庄子言藏乎无端之纪,几是已。以是处己,虽无关楗,孰得而开之?夫是之谓善闭。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徽宗注曰:待绳约而固者,是削其性也。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则不约而固,孰能解之?

疏义曰:天下有常然,一性之真是已,与生俱生,确乎不拔,岂待绳约而固哉。待绳约而固者,是戕其真而散其朴也,故为削其性。善结者不然,沃人之心,本乎至和而无俟于言,正容悟物,使人意消而不假于势,庄子所谓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正此意也。若然,则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孰能解之?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徽宗注曰:善者道之继,冥于道则无善之可名。善名立,则道出而善世。圣人体道以济天下,故有此五善,而至于人物无弃。然圣人所以爱人利物,而物遂其生,人乐其性者,非意之也。反一无迹,因其常然而已。世丧道矣,天下举失其恬惔寂寞之性,而日沦于忧患之域,非圣人其孰救之?

疏义曰:《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故善为道之继,复乎大道之原,则善之与恶,盖将简之而不得,故无善之可名。散为可歌之善,则本之以道而善兼天下,此善名之所以立也。自善行以至善结,圣人所以有此五善,至于人物无弃,在乎能体道以济天下故也。夫圣人爱人而救之,使人乐其生,利物而救之,使物遂其性,曾何容心哉?反一无迹,循道而不违,因其常然,乘礼而不迕,任万物之官生,百姓之自治而已。虽然,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道无以兴乎世,故民失其恬惔寂寞之性,樊然杀乱,菁然疲役,日沦于忧患之域,不有以在宥之,安能使不淫其性、不迁其德哉?非职教化者,以道任天下之重,出道善世,俾民物各安其性命之情,孰能成善救之功哉?

是谓袭明。徽宗注曰:袭者,不表而出之。袭明则光矣而不耀。疏义曰:龙之为物,能见能隐,袭则隐而未见也。以隐也,故衣在内,则袭有不表而出之之意,与惕袭不相因之袭同。袭明则图滑疑之耀,去形谋之光,不自用其明故也。圣人之于世,丰智源而音出,众人昭昭,我独若昏者,为是故尔,庄子所谓光矣而不耀是已。

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徽宗注曰:资以言其利,有不善也,然后知善之为利。

疏义曰:凡利之路,可化以为货,可有以为贿,资之为利,利之次也。故资以言其利,见善修然,必以自存,见不善愀然,爻以自省,则有不善人,然后善人之功利着,此不善人为善人之资也。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亦是意也。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徽宗注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善与不善,彼是两忘,无容心焉,则何贵爱之有?此圣人所以大同于物。

疏义曰:论性之本,善否一玫。自常人言之有善也,不善为之对,自圣人言之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其心空然,初无去取。彼不善人之师,夫何所贵?彼善人之资,夫何所爱?彼是莫得其偶,两忘而化于道。知夫善恶之辨生乎妄见,夫何剪剪分别而生贵爱之心哉?大同于物,于圣人见之。

虽智大迷,是谓要妙。徽宗注曰:道之要妙,不睹众善,无所用智,七圣皆迷,无所问涂,义协于此。

疏义曰:善者,离道而为之也。智者,道出而生之也。道之要妙,冥善恶于一致,故不睹众善,以智索之而不得,故无所用智。难终难穷,难测难识,是岂智巧果敢之列哉?此所以大迷也。昔者黄帝将见大魄乎具茨之山,至于襄城之野,而方明滑稽之徒,七圣皆迷,无所问涂。盖大魄则道之要妙之譬也,七圣则未免乎用智之譬也。七圣皆迷,无所问涂,则以见道之要妙不可以智知矣。庄周之书,与老氏相为表裹,盖见于此。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徽宗注曰:雄以刚胜物,雌柔静而已。圣人之智,知所以胜物矣,而自处于柔静,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故为天下溪。溪下而流水所赴焉,盖不用壮而持之以谦,则德与性常合而不离,是谓全德,故曰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气和而不暴,性醇而未散,婴儿也。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

疏义曰:雄,阳物也,体刚而乘物,故能以刚胜物。雌,阴物也,体柔而承物,故特柔静而已。圣人之智,威可以服海内,力可以旋天地,则知所以胜物矣,是为知其雄也。然虽刚也,必况潜而处乎柔;虽动也,必深密而处乎静,是能守其雌也。惟处乎柔,故能不绝物;惟处乎静,故足以应群动。既以与人己愈有,德泽洋溢,未始有匮,是所以为天下溪之也。且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之,则溪下地宜为流水所赴。圣人守雌以柔静,受万物而不辞。且壮以有立刚克之事,执谦之柄柔克之事,圣人于刚则沉潜,故不用壮,于柔则立本,故持之以谦。不用壮而持之以谦,是乃知雄而守雌也。德出于性,初未尝离,一于刚则焚其和,一于柔则无以立,惟知雄而有其刚,守雌而济以柔,则成和之修,充于所性,天浑然成,斯为全德之人矣,其与婴儿也奚择?盖婴儿气专志一,故和而不暴,欲虑未充,故醇而未散,惟德与性合而不离,故复归于婴儿也。孟子所谓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与此意同。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徽宗注曰:白以况德之着,黑以况道之复。圣人自昭明德,而默与道会,无有一疵,天下是则。是效乐推而不厌,故为天下式。正而不妄,信如四时,无或差忒,若是者难终难穷,未始有极也,故曰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书》于《洪范》言王道,曰归其有极,老氏言为天下式,曰复归于无极。极,中也。有极者,德之见于事,以中为至。无极者,德之复于道,不可致也。

疏义曰:白阴之中,于方为西,万宝既成之所,故以况德之着。黑探其本,于方为北,万物归根之时,故以况道之复。圣人发乎天光,照临下土,则自昭者一性之德,是为知其白。退藏于密,不出其宗,则默会者又本乎道,是为守其黑。道德纯备,无有一疵,故有则可则而天下是则,有效可效而天下是效,无思不服,乐推于当时,盛德难忘,不厌于悠久,故为天下式也。惟为天下式,故其正则止一而不迁,其时则相因而必至。正而不忒,未始有妄信矣,不期如彼,四时德至于此,何差忒之有?若是者,真精之原同乎天伦,孰要其所终?孰知其所穷?盖万化而未始有极,兹所以为常德不武欤?虽然《书》于《洪范》言王道,曰归其有极,老氏言为天下式,曰归于无极者,何也?盖《洪范》之作,箕子所以阐道之妙;《道经》之作,老氏所以微道之显。阐道者,以道中庸为主,故云有极。盖德之见于事,以中为至也。微道者,以极高明为主,故云无极。盖德之复乎道,不可致也。极,中也,犹屋之有极,众村之所会,犹天之有极,众星之所共。或有或无,各有所当而已。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徽宗注曰:性命之外,无非物也。世之人以得为荣,以失为辱,以泰为荣,以约为辱。惟圣人为能荣辱一视,而无取舍之心。然不志于期费,而以约为纪,亦虚而已,故为天下谷。谷,虚而能受,应而不藏,德至于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常德乃足。朴者道之全体,复归于朴,乃能备道。夫孤寡不谷,而王公自以为称,故抱朴而天下宾。

疏义曰:一性凝寂,至虚而已。自券之外,无适非妄,则性分之外皆为物也。然世之人得之若惊而喜,失之若惊而忧,此以得为荣,以失为辱也。或充讪于富贵,或陨获于贫贱,此以泰为荣,以约为辱也。圣人知夫物之来不可拒,故不以得为荣,其去不可止,故不玖失为辱。荣辱一视而无取拾之心,游于券内而不志乎期费,内保不荡,而以约为纪,极天下之至虚,而无一毫之撄,故为天下谷也。盖谷之为物,虚而能受,受而不藏,虚而能应,应而不竭。在我之德,其虚若此,故能应天下之群实,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兹所以为常德乃足欤?虚静之中,有物混成,道之体也。木之为朴,未散为器,其质全矣。道之全体乃在于此,能复归于朴,则明于大本大宗,是为能备道。虽然,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王公之贵自以为称,凡以明道而知贵之本也。抱朴则得其道矣,得道者多助,故天下宾,抱朴而天下宾,经所谓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也。

朴散则为器,徽宗注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形名焉,有分守焉,道则全,天与人合而为一,器则散,天与人离而为二。

疏义曰:超乎太极之先者,道也,故形而上者谓之道。未离方体之内者,器也,故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之与器,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自道言之,则大易未判,有物混成,故全,天与人合而为一。自器言之,则大朴既散,隐显既分,故散,天与人离而为二。

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徽宗注曰:道之全,圣人以治身。道之散,圣人以用天下。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故分职率属,而天下理。.此之谓官长。《易》曰: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与此同义。

疏义曰:道之真以治身,所谓道之全,圣人以治身也。道之土苴以治天下,所谓道之散,圣人以用天下也。惟散道以用天下,则举而措之者有分有守,其形可见而其名可言;有形有名,其能可因而其材可任。有形之可名,有分之可守,故分职率属,而天下理矣。庄子论大道之序,言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继之以必分其名,必由其名,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义与此合。圣人用之,则为官长,于此可见。《易》言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其道德全备,仁义两得,足以为万夫之望,官长之谓乎?

故大制不割。徽宗注曰:化而裁之,存乎变,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疏义曰:因形移易谓之化。离形顿革谓之变。由化而至于变,道之序也。圣人知变化之道,而兆于变化,制物而不制于物,如《易》所谓化而裁之,存乎变者也。然虽制物而无辨物之迸,刻雕众形而不为巧焉,所谓方而不割者也,非大制未易至此。

将欲章第二十九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徽宗注曰:天下,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而无以天下为者,若可以寄托天下。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则用智而恃力,失之远矣。是以圣人任道化而不尚智力,秦失之强,殆谓是欤。

疏义曰: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足以相远,是虽天下之广,可名以大物。然不通乎道,虽有大物不可以物物矣,惟夫与道为一,而不物于物,则可以宰制万物,役使群动,而能物天下之物也。盖留动而生,莫逃乎物,必有不囿于物,而能物物者。物物者,道也。能明乎道之非物,则宇宙在乎手,而无以天下为,可以膺天下之寄托矣。庄子所谓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终之以明乎物物者之非物,岂独治天下而已哉,正此意也。虽然,天下大器不可为也,不明乎道,取天下而为之,是用智而恃力也,用智则智必有所困,恃力则力必有所殆,其于道,失之远矣。圣人所以任道化而不尚智力者,凡以道化不物于物,而智力以囿于物故也。惟不物,故能物物,所以任道化而不尚智力也。彼嬴秦徒以智力为尚,岂足以治天下哉。故古人以为秦失之强也,杨雄以秦为狼,亦以是尔。

天下神器,徽宗注曰:制于形数,囿于方体,而域于覆载之两问,器也。立乎不测,行乎无方,为之者败,执之者失,故谓之神器。

疏义曰:谓之六合,则制于形数矣。谓之宇宙,则囿于方体矣。域于覆载之两间,而非覆载天地者,故天下虽大,谓之器焉。然立乎不测而莫见其进,行乎无方而未始有封,为之而不知无为,则必败,执之而不知趋时,则必失。虽未离乎器,其为器也,可谓神矣。

不可为也。徽宗注曰:宰制万物,役使群动,必有不器者焉,然后天下治,故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

疏义曰:有形则可名,有分则可守,所谓器也。必有不器者,然后能运其器。不器者即不物于物者也,惟不物于物,则万物虽多,群动不一,皆不出防范之内,虽不期于宰制役使,而能宰制万物,役使群动矣。凡以明乎非物而能物物,故无为而天下功也。然则不治天下,而天下固以治矣。经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庄子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南面而君天下者,苟执于事为之迹,而不知以无为为常,以有涯逐元涯,则智有所困,孰能用天下而化万物哉?故庄子曰多知为败。

为者败之,徽宗注曰:能为而不能无为,则智有所困。庄子曰:多知为败。

疏义曰:入而与物辨,则不同,同之斯无为也。出而与物交,则有所别矣,不得不为也。不得不为,则彼是戾矣,能无败乎?惟夫以无为为本,以有为为末,无为而无不为,则应物有裕而不匮智,孰有所困哉?广成子曰多知为败,则以无知,故能无不知也,何败之有?

执者失之。徽宗注曰:道之贵者时,执而不化,则失时之行,是谓违道。

疏义曰:时不可止,道不可壅,时徙不留,道亦应变,则道之所贵者时也。物无常宜,宜在随时,苟执而不失,泥于一曲,失之则过,后之则不及,能无失乎?惟与时俱化,而无有专为,则于时不失,于道不违也。《易》曰随时之义,大矣哉。

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赢,或载或羸。徽宗注曰:万物之理,或行或随,若日月之往来。或嘘或吹,若四时之相代。或强或羸,若五行之王废。或载或隳,若草木之开落。役于时而制于数,固未免乎累,惟圣人为能不累于物,而独立于万物之上。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故运神器而有余裕,物态不齐,而吾心常一。

疏义曰:曰往则月来,日月递照,未常停也,物理之或行或随如此。春先而夏从,四时相代,莫或已也,物理之或嘘或吹如此。木壮则水老,火生则金囚,物理之或强或羸,若五行之王废如此。禾死而麦生,木陨而鞠华,物理之或载或隳,若草木之开落如此。自行随以至载隳,皆为时所役,故与时终,为数所制,故与数尽,是以循环往复而未免乎累。若夫超于时而不与时终,离于数而不与数尽,何累之有?圣人解乎此,体道之无,故不累于物,体道之尊,故独立于万物之上。道之在我,物不能偶,如是而往,则无所因而往,故为独往,如是而来,无所从而来,故为独来。莫之爵而常自然,可谓至贵矣。不物之妙,乃在乎此,岂有为者之败、执之者失哉?宜其运神器而有余裕。夫圣人心超有无,不累于物,故事变交错而我法不迁,此所以物态不齐而心常一也。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徽宗注曰:圣人睹万物之变迁,知满假之多累,故无益生,无侈性,无泰至,游乎券内而已。若是则岂有为者之执,败者之失乎?故曰繁文饰貌无益于治。

疏义曰:物壮则老,故有变迁。满则招损,故为多累。圣人知行随、嘘吹、强羸、载隳返复不一,是能睹万物之变迁,知满假之多累,故因其自然而无益生,以约为纪而无泰,至内保外,不荡而无侈性,是所谓游乎券内者也。游乎券内者,行乎无名。无名者,道也。所行在道,岂有甚与奢泰之患哉?守其性源,与道宛转,其治天下,体乎无为,故无为之之败,合乎至变,故无执之之失。彼繁文饰貌者,方且累乎甚与奢泰之患,其何益于治哉?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六竟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七太学生江澄疏以道佐人主章第三十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

徽宗注曰: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末者,古人有之而非其所先。以道佐人主者,务本而已,故不以兵强天下。

疏义曰:庄周论治言五末,而三军五兵之运,于德为末,所谓本则精神心术是已。兵不可偃,故五末者,古人有之。君子务本,故非其所先,以道佐人主,盖优于为君子矣,岂驱民于万死一生之地,以威服天下哉。昔梁惠王愿比死者一酒齐楚之耻,孟子告以仁者无敌,夫岂以兵强天下哉。

其事好还。徽宗注曰:孟子所谓反乎尔者。疏义曰:出于己者善,则人亦以善报之,出乎己者不善,则人亦以不善报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苟以好攻战为心而乐杀人,则其报之以类当如何哉?以其事好还故也。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凶年。徽宗注曰:下夺民力,故荆棘生焉。上违天时,故有凶年。《诗》曰:绥万邦,屡丰年。绥万邦则人和矣,人和则天地之和应。

疏义曰:耕无卤莽,耘无灭裂,是谓人力。雪则优渥,雨则沾足,是谓天时。用兵则非所以力地力,至于夺民力,故荆棘生焉,非所以召和气,至于上违天时,故有凶年焉。《诗》曰:绥万邦,屡丰年。绥万邦则人和矣,人与天地通乎一气,故人和则天地之和应也。此讲武之诗,与老子不同者,以明圣人之志异乎人之武志欤。

故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强焉。徽宗注曰: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以强胜人,是谓凶德,故师克在和不在众。

疏义曰:事虽不同,均欲求可;功虽不同,均欲求成。然有搰搰然用力多而见功寡者,不知秉本据要而已。圣人之道,天下之本,与夫为治之要在是焉,故用力少而见功多。若夫觌武观兵,以强胜人,岂德之吉者哉。先王用兵,固有常胜之道,然有左旋右抽而事功罔济者,不知圣人之道故也。圣人之道,故在和众而使之同心协力,则事无不可,功无不成,而无敌于天下,左氏所谓师克在和不在众也。孟子曰:地利不如人和。苟卿曰:士民不亲,虽汤武不能胜敌。然则师克者,固在和不在众也。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徽宗注曰:绿于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故师以中而吉,以正而无咎,不得已而后应,功求成而已。自矜则不长,自伐则无功,自骄则不足观也已。体此四者,所以成而勿强。

疏义曰: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则出应帝王,岂得已哉,况用师乎?师以中而吉,以正而无咎,若师之九二是矣。体顺行险,履中问罪,如田而有禽,此所谓以中而吉也。柔而得正,能以众正利,执言而无咎,此所谓以正而无咎也。然圣人用师,岂穷兵黩武,以逞无餍之歌耶?缘于不得已,而不宁之方斯怀来矣。若自矜则不长,自伐则无功,自骄则不足观也已,岂善持胜者乎?盖杀敌为果,能果而不矜,则天下莫与之争#1,能果而勿伐,则天下莫与之争功,能果而勿骄,则功成不居,是以不去。故事功之成,世莫得而竞也。

物壮则老,徽宗注曰:夏长秋杀之化可见已。疏义曰:有春夏之长养,必有秋冬之肃杀,大化密移,畴觉之哉?物壮则老,此可见已。

是谓非道,徽宗注曰:道无终始,不与物化。疏义曰:其始无首,孰原其所始?其卒无尾,孰要其所终?自古固存,化化而非化之所能化,故道不与物化。道之与物相去远矣,故物壮则老,是谓非道。

非道早已。徽宗注曰:外乎道,则有壮老之异。疏义曰:囿于大化之中,方刚而为壮,既衰而为老,物皆然也,凡以外乎道故尔。道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岂有老壮之异哉?

夫佳兵章第三十一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徽宗注曰:吉事有祥,兵,凶器也,故曰不祥。兵戢而时动,有道者耀德不观兵,故不处。

疏义曰:物类之起,必有所始,福之将至,有开必先,自然之道。福之兆乎物谓之祥,故《易》官吉事有祥。兵,凶器也,尚何吉之先见?所以为不祥。虽然,黩武类祃,动惟厥时,虽先王所不废,然匿文者不昭,故必耀德,黩武者无烈,故不观兵。《传》所谓兵戢而时动,盖谓是也。武王戢干戈而弃弓矢,求懿德以肆时夏,兹耀德不观兵也。且武之为义,冠卷取之以其隐而不观,足进取之以其弃而不用,宜有道者不处。

是以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徽宗注曰:左为阳而主生,右为阴而司杀,阳为德,阴为刑,君子贵德而畏刑,故曰非君子之器。

疏义曰: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故左为阳而右为阴。阴阳者,生杀之本始,故阳主生而阴主杀,德主生,故管子以谓阳为德,刑主杀,故管子以谓阴为刑。德成而上,物莫能贱,是以君子贵德。刑之将用,为之彻乐,是以君子畏刑。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

不得已而用之,恬惔为上。故不美也,若美必乐之,乐之者是乐杀人也。

徽宗注曰:禁暴救乱,逼而后动,故不得已。无心于胜物,故曰恬惔为上。无心于胜物,则兵非所乐也,故不美。

疏义曰:兵者,不祥之器,虽有道者不处,然圣人应世,将以安民,则暴者不得不禁,乱之起也,不得不救,不庭之方来干天讨,则兵戢时动,不得不往。夫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圣人用之,岂本心哉,缘于不得已尔。是以常处不争之地,而不敢为天下先,岂以胜物为心哉?以恬惔为上故也。

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徽宗注曰: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安其危而利其首,乐其所以亡者,怨之所归,祸之所集也。

疏义曰:仁者无敌,故国君好仁,则天下无敌焉。不明乎此,至于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则是安其危而不以为险,利其苜而不以为害,乐其所以亡而不以为不美也。是宜怨之所构,祸之所集欤?又乌知王者之兵,本以仁义,行以征罚,有事则讨,无事则已,以为常安之术哉?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居上势,则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徽宗注曰:《易》以师为毒天下,虽战而胜,必有被其毒者,故居上势与战胜者,以丧礼处之。

疏义曰:在《易》之《师》曰: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盖王者之兵,所以容民蓄众,虽战而胜,犹医师聚毒药以攻疾,必有被其毒者,故《易》以师为毒天下,而居上势与战胜者,以丧礼处之也。

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道常无名,微宗注曰:道者,天地之始,岂得而名。

疏义曰:无名,天地之始。道则生天生地者也,故不得而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徽宗注曰:朴以喻道之全体,形名而降,大则制小,道之全体,不离于性,小而辨物,庄周所谓其有真君存焉。

疏义曰:庄子曰:同乎无欲,是为素朴。经曰:朴散则为器。朴所以喻道之全体,大者在上,寡而胜物,小者在下,众而物胜,自形名而降乃如此。若夫道之全体,不立一物,搏之不得,名之曰微,与性圆融,复乎至幽,可名于小矣。是道也,不丽于体,不囿于数,真君足以高天下,非若域于方体而以大为累者,此所以天下莫敢臣。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微宗注曰:道足以为物之主,则物将自宾。庄子曰:素朴而民性得矣。服万物而不以威刑,几是已。

疏义曰:《语》曰:何莫由斯道也。庄子曰:行于万物者,道也。盖道者,似万物之宗,而万物莫不尊道。苟能守道,物所以宾也。庄子曰:素朴而民性得矣。朴则道之全体,体道故民性得,其意正与此合。在《易》之观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然则服万物者,何俟于威刑哉?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徽宗注曰:纯素之道,守而勿失,匪特物将自宾,上际于天,下蟠于地,上下与天地同流,则交通成和,而万物咸被其泽。甘露者,天地之和气。《传》曰:帝王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甘露降。

疏义曰:纯则不亏其神,素则无所与杂。纯素之道,惟神是守,能守而勿失,则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岂特宾物而已哉?仰合于天,则上与元化交,俯参于地,则下与厚德并,精神四达,上际下蟠,与天地同流,则两者交通成和,而甘露降矣,物孰有不被其泽者哉?盖甘露者,天地和气之所生,圣人纯素之道格于上下,而天地之和应,故天地相合,以降甘露。《鹖冠子》曰:帝王之德,上及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则甘露降。盖天无为以之清,上及太清,则上际于天也。地无为以之宁,下及太宁,则下蟠于地也。惟人万物之灵,中及万灵,则及乎万物也,此甘露所以降也。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徽宗注曰:大道之序,五变而形名可举,有形之可名,则道降德衰,浇淳散朴,而莫之止。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息,不七之人,次性命之情,而饕贵富。圣人不然,始制有名,则不随物迁,澹然自足,孰能危之?故云知止不殆。

疏义曰:庄周论九变,自明天第之至形名而其数五,有形可名,则去道德远矣,故道降而德衰。离道既远,则朴散为器矣,故浇淳散朴而莫之止。是以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息,不仁之人,次性命之情而饕贵富。盖蒿目则视之不明也,惟不能内视为明,故常忧而不乐,所谓七则反愁我身也。不仁之人见利而忘真,次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所谓责者常忧不足也。蒿目而忧世之息,则若枝于手而有余于数之类也;央性命之情而饕贵富,则若骈于拇而不足于数之类也。圣人不然,于始制有名之时,则块然独以其形立,岂随物而迁哉?澹然独与神明居,岂不足为息哉?正以止之,固以执之,于流能止,即动而真,若是,孰能危之?所以不殆欤。

譬道之在天下,由川谷之与江海也。徽宗注曰:天下,一性也。道之在天下,以性而合,由川谷之与江海,以水而聚,同焉者得,类焉者应,圣人之临往,何为哉?因性而已矣。

疏义曰:有生不同,同禀一性。凡以有生,斯有性尔,则天下一性也。道之全体,不离于性,圣人得其纯全,故有性者皆以性合,犹江海善下之而百川水潦归焉。以水而聚,同焉者得,类焉者应,圣人之临往垂拱而天下治,夫何为哉?因民之性以化之而已。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知人者智,徽宗注曰:《传》曰: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察人之邪正,若辨白黑,是智之事知人而已。

疏义曰:瞧螟秋毫,物之至微者也,虽百步之远,善视者犹能见之。人之眉睫甚迩者也,虽使离朱当昼拭訾望之而不见焉。人之为智盖亦如此,则以智可以知人,而不能以自知故也。韩非载杜子之言,以谓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盖谓是也。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苟子曰:是是非非之谓智,察人之邪正,若辨白黑,则是其所是,非其所非矣。所以为智之事然而如目焉,可以见外不能自察,但可知人而已。

自知者明。徽宗注曰:《易》曰:复以自知。《传》曰:内视之谓明。智以知人,则与接为构,曰以心斗。复以自知者,静而反本,自见而已,天地之镒也,万物之照也。

疏义曰:复小而辨于物,返本而静,静则明,无不烛,故《易》曰复以自知。内视则于见无爱,不见彼而自见,故《传》曰内视之谓明。用智以察人之邪正,则提是而排非,四顾而物应,是为与接为构,以虚一而静之心日校。夫是非之正,是为日以心斗,此特知人之事而已。若夫复以自知,则内观一性,静而返本,视人之所不视,而见不见之形,而得其所谓见见者焉。天地之大于此乎?见是其镒也。万物之多于此乎?形是其照也。若然,则其为明,果有既耶?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徽宗注曰:至人尚德而不尚力,务自胜而不务胜人。智者诈愚,勇者苦怯,此胜人也,而所恃者力。胜己之私,以直养而无害者,自胜也。出则独立不惧,处则遁世无闷,无往而不胜,所以为强。

疏义曰:愚者不足与有谋,故智者施其察而诈愚;怯者不足与有敌,故勇者奋其恢而苦怯,此尚力而胜人者也。胜己之私而用心刚直,养无害而其气完,此尚德而自胜者也。夫惟自胜,则外物交至,不足以丧吾存,故出则独立不惧,处则逐世无闷。夫独立若可惧也,今乃不惧,是为勇于义。遁世若可闷也,今乃无闷,是为安于命。或出或处,无往而不胜,兹其所以为至强欤。

知足者富,徽宗注曰:有万不同之谓富。知足者务内游而取足于身,万物皆备,国财并焉。

疏义曰:万化之生,其名不同,有而不失,是为至富,则以至足之分存乎吾身也。庄子所谓有万不同之谓富者,此也。惟知足之人,游乎券内,取足于身,故首圆足方而天地位,胸南背北而阴阳该,有物有则而万物咸备,晋楚之富,岂足以为之比哉?知足之足,常足,此所以国财并焉。

强行者有志。徽宗注曰:自强不息,斯志于道。疏义曰: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曰起而大有功。故有为者在于自强,而自强者是为有志。《德经》曰:上士闻道,动而行之。盖士志于道者也,闻道而动行,则真积力久而自强不息,非有志者能之乎?

不失其所者久,徽宗注曰:立不易方,故能久于其道。与时推移,与物转徙者,可暂而已。

疏义曰:人能体常不变,一于所守,斯能放道而行,悠久无疆,在《易 之《但》,其象言君子立不易方,而象以谓圣人久于其道,正此之谓。彼时徙不留,与之推迁,物有壮老,与之转徙,果能不失其所者乎?

死而不亡者寿。徽宗注曰: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圣人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死之未始异于生,故其形化,其神不亡,与天地并而莫知其极,非寿而何?此篇之义,始于知人所以穷理,中于知足所以尽性,终于不亡所以至于命,则造化在我。非夫无古无今,而入于不死不生,孰能与此?

疏义曰:凡物生为出乎一,死为入乎一,生有所萌,则出乎一也,死有所归,则入乎一也。原始而知死之说,若庄子言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今又变而之死之意是也。反终而知生之说,若庄子言吾又安知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之意是也。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则死生之说岂有异耶?一以贯之而已。盖一昏一明而昼夜分,流形于天地之闲,而从役于昼夜者,凡物皆然。昼夜相承,犹之死生相代也。彼囿于时数,而与物相转徙者,固未免昼夜之所跃矣。惟达者知通为一,以死生为一条,虽与之来,而有所谓不来,虽与之往,有所谓不往,知死之未始异于生,彼形体万变,与时俱化,而真性湛然,其神不亡,则以通乎昼夜而知独得,夫所谓至一,故天长地久而与之俱为无穷,其为寿也,盖莫知其极矣。此篇之义始于知人所以穷理,中于知足所以尽性,终于不亡所以至于命。盖穷理则不蔽,故知人为穷理;尽性则无欲,故知足为尽性;达命之情则命万物而无所听,故死而不亡为至于命。《易》言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其序与此篇之义同。惟至于命,则造化之妙皆自我出,朝彻见独,与道冥会,超于时数,而古今之所不能囿,离于形体,而死生之所不能役。庄子言无古无今,而入于不死不生,此之谓也。

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徽宗注曰:泛然无所系輆,故动静不失,往来不穷,左之右之而无不可。

疏义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左为阳,右为阴,故泛然无所系輆,可以左右也。《太玄》曰:无所系輆者,圣也。庄子曰:有左有右,惟无所系輆。故不胶于一方,而有左有右也。若然则动静在我,若阴阳之消息相为盈虚,何失之有?则动静不失矣。往来在我,若曰月之递照相为昼夜,何穷之有?则往来不穷矣。取之左而左,取之右而右,无门无旁,四达皇皇而莫不达其原,乌乎存而不可哉?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居。徽宗注曰:往者资之,求者与之,万物自形自化,自智自力,而不尸其功。譬彼四时,功成者去。

疏义曰:往者资之,庄子所谓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是也。求者与之,庄子所谓至无以供其求是也。惟其往者资之,求者与之,而无所辫,故生化形色,智力消息,一付之自尔,何尸其功哉?譬如四时,戊出则丁藏,木壮则水老,功成者去,岂认而有之哉?

衣被万物而不为主,故常无欲,可名于小矣;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矣。

徽宗注曰:道复于至幽则小而与物辩,显于至变则大而与物交。与物辨,故常无欲;与物交,故万物归焉。复露乎万物,而不示其宰制之功,故不为主。鼓舞乎群众,而莫窥其归往之迹,故不知主。夫道非小大之可名也,云可名者,道之及乎物者尔。

疏义曰:精入乎神而么,景出乎明而大,故复于至幽为小,显于至变为大。天道升于北,则复之时也;降于南,则离之时也。南交而北辨,故道复于至幽则小而与物辨,显于至变则大而与物交。与物辨,则物我两忘,故常无欲;与物交,则与物委蛇,故万物归焉。复露乎万物,而不示其宰制之功,故不为主,自其在己者言之也。鼓舞乎群众,而莫窥其归往之迩,故不知主,自其在人者言之也。且道覆载万物,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故于复露万物言不示其宰制之功,惟不示其功,则不为之主矣。鼓之舞之以尽神,故于鼓舞群众言莫窥其归往之迹,惟莫窥其述,则不知所主矣。盖道不在大,亦不在小,则道非小大之可名也。云可名者,非真常也,道之及乎物者尔。及乎物,则非形而上者之道。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徽宗注曰: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故业大而富有。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夫大而能化,则岂有为大之累,所以能成其大。

疏义曰:有大美而能逊,故能有其美。有成功而不居,故能保其成。则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故业大而富有也。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盖笃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未离乎有形,形之大而不能化,未免乎有敝。惟变动不居,故成名于圣,而无为大之累。无为大之累,则不自大矣,所以能成其大。

执大象章第三十五执大象,天下往。徽宗注曰:象如天之垂象,无为也,运之以律,无言也,示之以文。圣人之御世,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而民归之如父母,故曰执大象,天下往。

疏义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天之垂象,运而无积,周行不殆,其行健矣,果何为乎?庄子曰:无为为之之谓天。《易》曰:天行健。此无为而运之以健也。曰星回旋,云霓伏见,其文见矣,然天何言哉?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易》曰:仰以观于天文。此无言而示之以文也。圣人之御世,体天道之变化,执大象以示人,如天之垂象,处无为之事,虽为未尝有为之之边,行不言之教,虽教未尝发言之之意。故民之归之,犹水之就下,其好我也,亲若父母,附离不以胶漆而固矣。故言执大象,天下往。其曰大象,则以若可见,不可得而见也,经所谓大象无形是已。

往而不害,徽宗注曰:阴阳和静,鬼神不扰,群生不伤,万物不夭,民虽有知,无所用之,何害之有?

疏义曰:圣人因阴阳以统天地,故阴阳和静,列子所谓阴阳常调是也。以道往天下,故鬼神不扰,列子所谓鬼无灵响是也。以遂群生而群生连属其乡,故群生不伤,列子所谓人无夭恶是也。以育万物而万物各得其宜,故万物不夭,列子所谓物无疵疠是也。妙而为阴阳,幽而为鬼神,众而为群生,散而为万物,无不处其宜,此之谓至一,故能常使民无知无欲。民虽有知,无所用之,天下之大利,于此致焉,何害之有?

安平泰。徽宗注曰:安则无危亡之忧,平则无险陂之患,泰者通而治也。

疏义曰:安者危之对,故安则无危亡之忧,所谓天下常安也。平者陂之对,故平则无险陂之患,所谓天下均平也。泰者否之对,泰者施泽及下之时也,故《易》言泰者通而治焉。自安以至平,自平以至秦,治效如此,非执古道以御今之有,孰致是哉?

乐与饵,过客止。徽宗注曰:悦声与味者,世之人累乎物。累乎物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故止。

疏义曰:属其性于五声,故耳欲茶声,而五声乱耳,使耳不聪。属其性于五味,故口欲綦味,而五味吗。,使口利爽。则悦声与味者,世之人累乎物故也。累乎物,故内外之韄其繁且缪,莫之能解矣。然其不能自解者,以不知疏通开达,物有结之尔。是虽过客之不遑启息,亦为之止矣。

道之出言,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徽宗注曰: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故淡乎其无味。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故视之不足见。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故听之不足闻。若是者,能苦能甘,能玄能黄,能宫能商,无知也而无不知也,无能也而无不能也,故用之不可既。

疏义曰:天有五行,化生五味,始于淡,穷于甘,皆味之所味也。味之所味者尝矣,而味味者未尝呈,其曰味味,庄子所谓天下之正味是也。彰为五色,或探其本,或质其物,皆色之所色也。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其曰色色,《易》所谓贵无色是也。别为五声,清浊高下,达回侈拿,皆声之所声也。声之所声者闻矣,而声声者未尝发,其曰声声,经所谓大音希声是已。信言不美,故道之出言,淡乎其无味,而能味天下之味。易无形好,故视之不足见,而能色天下之色。无声无臭,故听之不足闻,而能声天下之声。味天下之味,则能甘能苦矣;色天下之色,则能玄能黄矣;声天下之声,则能宫能商矣。无味也,不足见也,不足闻也,疑若无知无能也,然而能味味,能声声,能色色,运量不匮而其用不穷,则无不知,无不能也。是以列子论形生声味,而终之曰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无不能也,故曰用之不可既。《传》曰:无声而五音呜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其斯之谓欤?

将欲歙之章第三十六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发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徽宗注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万物之理,人伦之传。其敛散也,其盛衰也,其偾起也,其亏盈也,几常发于至微而莫睹其朕,惟研几之圣人得先见之吉,贤者殆庶几而已。阳盛于夏,而阴生于午,阴凝于冬,而阳生于子。句践欲弊吴,而劝之伐齐,智伯欲袭仇由,而遗之广车。此圣人所以履霜而知坚冰之至,消息满虚,不位乎其形,故勇者不能弱,智者不能夺。

疏义曰:阴阳之运,曰往月来,有以相照,下与上腾,有以相盖,一消一长,有以相治,此阴阳相盖相照相治也。四时之行,寒暑推移,有以相代相生相杀之继,王有以相生,壬之克胜有以相杀,此四时相代相生相杀也。以至散为万物,其理不说,序为人伦,其传不息。敛者万兆,而散者已萌,则或歙或张然也。盛者未已,而衰者俄继,则或弱或强然也。以至一愤一起而废兴更代,一亏一盈而予夺迭用,发于未萌,藏于未兆,虽有神视,莫观其形,几常发于细微而莫睹其朕。惟圣人见晓于冥冥,而作炳于丝忽眇绵之上,能极深而研几,则以得先见之吉也。贤者虽不及于知几,然能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其殆庶几乎。今夫积阳成暑,则阳盛于夏也,然子美已尽,而阴且生矣。积阴成寒,则阴凝于冬也,然午美已极,而阳且生矣。杨雄所谓阳不极则阴不萌,阴不极则阳不芽也。是皆歙张废兴、迭运更化之所致焉,此在天之理也。句践欲弊吴,将欲弱之也,而劝之伐齐,必固强之也。智伯欲袭仇由,将欲夺之也,而遗之广车,必固之也。韩非亦曰:晋献公将袭虞,遗之璧马。智伯袭仇由,遗之广车。以谓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亦是意也。此在人之事也。稽诸天理,验诸人事,莫不皆然,此圣人察象识类,于阴始凝,履霜而知坚冰之至也。故能于天下之理一消一息,一满一虚,不位乎其形而察夫形形者,彼其理虽未兆,昭然而可睹矣。若然,则歙张强弱废兴予夺制之自已,运之自已,勇者不敢奋其恢,其强不能弱,智者不敢施其察,其守不能夺。与天为一,而天道已行,唯可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者,能与于此。

是谓微明。徽宗注曰:其未兆为微,而其理为甚着。杨雄曰:水息渊,木消枝,贤人睹而众莫知。

疏义曰:涉于有进则显而易见,藏于未兆则隐而难知。歙张强弱废兴予夺相为消长,相为倚伏,方其未兆则深妙眇冥,视之不见其进,閟隐而难知也。自理观之,盛极则衰,穷极更生,迭作不停,虽藏于无朕,而必至之理昭然而可见,则其未兆为微,而其理为甚着矣。杨子作《太玄》有曰:水息渊,木消枝,贤人睹而众莫知。盖水几于道,周流无际,损于此者必益于彼,亏于此者必盈于彼,则水虽息于渊而木已消于枝矣。众人求其述,贤人造其理,故贤人睹而众莫知,众人则异贤人可见于此。

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徽宗注曰: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经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庄子·外篇》论夔蛇风之相怜曰:指我则胜我,犹我则胜我,而折大木、辈大屋者,惟我能也。

疏义曰:自事言之,刚强足以胜柔弱;自道言之,柔弱足以胜刚强。柔胜刚,弱胜强,以道言之也。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其得常胜之道欤?庄子所谓积众小不胜为大胜,惟圣人能之,此之谓也。且自道而降,几于道者,惟水为然,而水性解缓,是为天下之至柔,而能攻天下之至坚,经所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是也。至于风亦然,巽入为用,挠万物莫疾乎此,亦以柔弱胜刚强也。《庄子·外篇》论蛇风相怜曰:指我则胜我,犹我则胜我,而折大木、辈大屋,惟我能者。盖指我、我、胜我,所谓柔弱也。折大木、辈大屋,所谓胜刚强也。《传》曰:柔者道之刚,弱者道之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徽宗注曰:渊者,鱼之所以藏其身。利器者,国之所以制人。吞舟之鱼,场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不可脱于渊。君见赏则人臣用其势,君见罚则人臣乘其威,赏罚者,治之具,且不可示,况治之道乎?圣人所以操利器而不示,非用其强也,盖有妙道焉。能穷海内而无智名,威服万物而无勇功,不薪于胜物,而得常胜之道。阳开阴闭,变化无穷,驭群臣,运天下,而莫之测,故制人而不制于人。本在于上,要在于主,而天下治。

疏义曰:渊,水反流全一,水之深而难测者也。鱼潜逃隐伏,不厌深渺而已,则渊者,鱼之所以藏其身也。利器,人主之至权,所以宰制万物者也。故势在上,则臣制于君,则利器者,国之所以制人也。然鱼之在水,犹人之在道,人不可须突离道,则鱼不可须臾失水。吞舟之鱼旸而失水,则蚁能苦之,以脱于渊故也。赏罚者,励世之见,人主自用之,则群臣畏威而服利。于赏善而不周密,是君见赏也,人臣则用其势矣。于罚恶而不周密,是君见罚也,人臣则乘其威矣。夫赏罚治之具,且不可示,况治之道乎?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已。韩非亦曰:赏罚者,邦之利器。君见赏,臣则损之以为德;君见罚,臣则盗之以为威。亦是意也。故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矣。夫圣人所以操利器而不示,非用其强也,立乎不测,行乎无有,有妙道存焉,所以能运神器而无执,有大物而不失。能穷海内而无智力,非无智力也,智力之所用,人无得而名也。威服海内而无勇功,非无勇功也,勇功之所施,世无得而睹也。若然,则非有心于胜物,而拘拘为是也,不薪于胜物,而得常胜之道焉。得道之弛张,而阳开阴闭,《传》所谓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是也。知神之所为,而变化无穷,《传》所谓兆于变化是也。以之驭群臣、运天下而莫之测,制人而不制于人,非善持胜者,能若是乎?此无他,本在于上,正其本而万事理;要在于主,得其要而万事治。不治天下,而天下固已治矣。

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徽宗注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疏义曰:道有体有用,无为其体也,无不为其用也。一于无为以求道,则溺于幽寂,失道之体。一于无不为以求道,则滞于形器,失道之用。夫惟寂然不动,无为而不废于有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无不为而不离于无为,则道之至妙无余蕴矣。

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徽宗注曰:镒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侯王守道以御世,出为无为之境,而为出于无为,化贷万物,而万物化之,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故曰自化。

疏义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水静则明烛须眉。镒之与水,应而不藏,人所取监也,故《传》以谓鉴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道之应物,何以异此?得此者,上为皇,下为王,故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未兴事造业者,王之道。制节谨度者,侯之事。则侯王者,万物之所系也。诚能守道以御时,其于治天下国家有余裕矣。盖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治国家,土直以治天下。惟能体道之无,应物之有,意其有为而未尝有为,意其无为而未尝不为,出为无为之境,而为出于不为,以是化贷万物,则曲成而不遗,运量而不匮,自有情以至于无情,莫不得于观感之际,而其化均矣。犹一气港运,大化密移,芸芸职职,自生自殖,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自化而已,此何与焉。

化而欲作,吾将镇以无名之朴。徽宗注曰: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民惟上之从,化而欲作则离道以善,险德以行,将去性而从心,不足以定天下。惟道无名,朴而未散,故作者镇焉。救僿者莫若忠,为是故也。

疏义曰: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而被其化者,莫不兴起。故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惟风之偃,故民惟上之从。所谓上之化下,犹金之在镕,惟冶者之所铸;犹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也。暴悍勇力者,化而愿;旁僻曲私者,化而公;矜纠收缭者,化而调,因形移易而未免有作也。化而欲作,则离道以善,道之全或亏;险德以行,而德之体或失。盖道无善无不善,继之以善,则不合而离矣。上德不德,成德为行,则不易而险矣。道与德皆性也,善与行则性之发于心者也。离道以善,险德以行,则是去性而从心也。以心定天下,则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矣。惟道无名,朴而未散,故作者镇焉。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唯道集虚,大朴无名。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形而上,不囿于器,故朴而未散。无名之朴,道之全体,以是镇之,孰有恌薄之患哉?

无名之朴,亦将不欲。徽宗注曰:季真之莫为,在物一曲,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虽然寡能备天地之体,故亦将不欲,此老氏所以袪其惑,解其蔽。

疏义曰: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则季真之莫为,犹在物一曲焉,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此少知有二家之议,以发问于太公调也。虽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天地则无为而为之也。无名之朴,若季真之莫为也。莫之为则寡能备天地之美,故亦将不欲焉。老氏所以袪其言之之蔽,而解后世之惑,其见于此欤?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徽宗注曰:水静则平中准,大匠取法焉。不欲以静,则不失则正#2,先自正矣,故天下将自正。《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道变化,则无为也;各正性命,则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也。以道治天下,至于各正性命,此之谓治之至。

疏义曰:君子见大水必观者,以上善若水,几于道故也。水之为物,方圆曲直,虽趣变无常,及其静也,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所谓莫动则平,与夫主量必平是也。道之体如之,古之人所以有取于水也。盖水静则平中准,则不欲以静也,大匠取法焉,则天下将自正也。不欲以静则一而不变,不失其正矣。不失其正而先自正,是为正己而物正,故天下将自正也。庄子所谓幸能正生以正众正,惟止能止众止,正此意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盖离形顿革谓之变,因形移易谓之化。乾道见于变化,则无为而无不为也。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且然无间谓之命。万物各正性命,则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也。此篇始言道常无为无不为,终言天下将自正,政治之效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此之谓治之至。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七竟#1莫与之争:此句疑有脱。#2不失则正:『则』疑作『其』。

道德真经疏义卷之八太学生江澄疏徽宗注曰:道无方体,德有成亏,合于道则无德之可名,别于德则有名之可辨。仁义礼智,随量而受,因时而施,是德而已。体道者异乎此,故列于下经。

疏义曰:通变之谓道,则道不可以方求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则道不可以体求也。盖道无乎不在,仰而视之在乎上,俯而窥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弃而忘之在乎后,无门无旁,四达之皇皇,是无方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宝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得见,是无体也。道无方体,果且有成与亏乎哉?德有定体,果且无成与亏乎哉?盖德有上下,惟知崇之,然后能进而上之,以至于成,不然则亏也。德有小大,唯知修之,然后进而大之,以至于成,不然则亏也。庄子曰:德成之谓立,则德固有成也。又曰义可亏也,则德固有亏也。自其同者视之,则合于道,无德之可名,杨雄所谓合则浑,庄子所谓德总乎道之所一也。自其异者视之,则别乎德,有名之可辨,扬雄所谓离则散,经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是也。盖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履此,智以知此,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职其小,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随量而受,各得一焉,因时而施,是德而已。若夫道则不然,徧覆包含而无所殊,周流弥满而无或缺,善贷且成而未尝费我,孰有成亏之异哉?体道者异乎德如此,故德列于下经也。

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徽宗注曰:物得以生谓之德,同焉皆得,默与道会,过而不悔,当而不自得也,是谓不德。孔子不居其圣而为圣之时,乃所以有德。

疏义曰:原始言之,则生非德不明。要终言之,则生者德之光。堕于域中,莫不有生,而物之所以生者,得一故尔。一者何也?德几是已,庄子所谓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者,此也。性均有德,则同焉皆得矣。德兼于道,则默与道会矣。惟知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则循理而动,因时而为其过也。非有心于过也,理之不得不过尔,孰为悔?其当也,非有心于当也,理之不得不当尔,故不自得焉。真人之德如此,是谓不德。若然者,猖狂妄行,蹈乎大方而动容,周旋中礼,可谓上德矣。昔孔子以天纵之将圣,于答公西华之问,则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于答子贡之问,则曰圣则吾不能,固不居其圣矣。然而时清而清,时任而任,时和而和,集三子之大成,孟子以为圣之时,且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其有德可知已。

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徽宗注曰:认而有之,自私以失道,何德之有?

疏义曰:道之在我,未始有物,擅有于道,道将汝失,然则认而有之,皆惑也。且自营为私,背私为公,道者为之公,擅有于道,是自私也。夫惟无私,故能成其私,则自私岂不失道乎?欲不失德而乃无德,非下德而何?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徽宗注曰: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不行而至,上德也。

疏义曰:一性有觉,洞彻无穷,不思而得也。用之不动,从容中道,不勉而中也。未尝用力,无往不存,不行而至也。若是则出为不为,而为出于无为,德之盛无以易此,故曰上德。

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徽宗注曰:不思则不得,不勉则不中,不行则不至,下德也。德有上下,此圣贤之所以分欤?离形去智,通于大同,仁义礼智,盖将简之而弗得,故无以为。屈折礼乐,吁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故有以为。

疏义曰:自诚而明谓之道,自明而诚谓之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不行而至,自诚而明也。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勉之则中,不勉则不中;行之则至,不行则不至,自明而诚也。自诚而明,圣人之事,自明而诚,贤人之事。德有上下,圣贤之所以分欤?不累于形,不凿以智,而离形去智;形不能碍,智有以彻,而通于大同。忘仁义,忘礼乐,仁义礼智,盖将简之弗得,而未始有物焉,是之谓无以为,此上德也。澶漫为乐,摘办为礼,而屈折礼乐,整趸为仁,踶跂为义,而吁俞仁义,用是以慰天下之心,适足以撄天下之心,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是之谓有以为,此下德也。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徽宗注曰:尧舜性之,七覆天下而非利之也,故无以为。

疏义曰:庄子曰:大仁不仁。所谓不仁非无仁也,能仁而无以仁为也。故有所谓安仁,有所谓利仁。安仁则由之而无以为,利仁则以仁为利而行之也。孟子曰:尧舜性之也。安仁而非行仁之谓也。故仁覆天下而无不被,此之谓上仁。庄子言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书》称帝尧之德而曰安安,此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

上义为之而有以为。徽宗注曰:列敌度宜之谓义,以立我以制事,能无为乎?

疏义曰:义主辨则列敌者义也,义设于适则度宜者义也,杨雄所谓列敌度宜之谓义者,此也。孟子曰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而义不可胜用,则义固立我矣。苟子曰以义应变,则义固制事矣。惟其立我,故《字说》 曰义者我也。惟其制事,故《书》曰以义制事。立我而不能忘我,制事而不能弃事,皆涉于有为矣,非上义为之而有以为者欤?凫鹥之诗于公尸来燕来宜,而继之以福禄来为,则以来为者为其有义故也。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徽宗注曰:礼以交物,以示人,以节文仁义,其用多矣。莫先施报而已,施之尽而莫或报之,则忿争之心生,而乖乱之变起。春秋之时,一言之不酬,一拜之不中,两国为之暴骨,则攘臂而仍之,尚其息之小者。圣人厚于仁而薄于义,礼以履之,非所处也。故上仁则同于德,上义则有以为,上礼则有莫之应者。

疏义曰:辨则用戈,交则用豆,礼之于宾主,用豆之时也,则礼以交物矣。升降上下,周旋禓袭,礼之寓于文,自外作也,则礼以示人矣。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之实在于事亲,义之实在于从兄,礼之实节文斯二者,则礼以节文仁义矣。经礼至于三百,曲礼至于三千,自吉礼以至嘉礼,自天神以至人鬼,其用多矣。要而言之,莫先施报而已,《记》所谓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是也。然礼尚往来,往而不来,来而不往,皆为非礼。施之尽而莫或报之,则忿争之心生宜矣。春秋之时,一言之不酬,一拜之不中,两国为之暴骨,盖以为之而莫之应故也。然则攘臂而仍之,尚其息之小者。圣人知其然,谓亲而不可不广者仁,故德无不容厚于仁,谓远而不可不居者义,故道无不理而薄于义。至于礼,则去而不留,过而不守,止于履之而不处也。是以足进之履犹之礼者,以其卑而可履人之所履,以为礼而践焉者也。《易》以上天下泽为履,而曰履不处也者,以是故尔。古之至人不知礼之所将,而相忘于道术者,以此。故上仁同于德而无为,上义有以为而立我,上礼则有莫之应者,而未免夫累也。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徽宗注曰:道不可致,故失道而后德。德不可玫,故失德而后仁。仁可为也,为则近乎义,故失七而后义。义可亏也,亏则饰以礼,故失义而后礼。至于礼,则离道滋远,而所失滋众矣。凡物不并盛,阴阳是也。理相夺予,威德是也。实厚者貌薄,父子之礼是也。由是观之,礼繁者,实必衰也。实衰则伪继之,而争乱作,故曰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

疏义曰:道常无为,则无方也,无方则非彼矣,故不可致。然道者德之钦,故失道而后德。德以得之,则在我也,在我则无外矣,故不可致。然德无不容为仁,故失德而后仁。德则无为,七则有爱利之心焉,故仁可为。然为则近乎义,故失德而后仁。仁在所厚义则必欲设于适焉,故义可亏。亏则饰以礼,故失义而后礼。自失道以至于礼,每降愈下,去道滋远,而所失滋众矣,则以有为则伪,无为则真,故其不同如此。然则无为者,万物之本也,德之所以为上者,有在是尔。且消息不停,王废更代,物不并盛,阴阳是也。阳用事则阴且退听,阴用事则阳且伏藏,亏于此者必盈于彼,理相予夺,威德是也。以德为治,威非所先,以威临下,德在所后,自然之势,不可易者也。然则父子之礼,貌薄而实厚宜矣。庄子所谓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惊,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正此意也。由是观之,礼繁者实铃衰,则犹木之未盛而其本必衰也。实衰则伪继之而争乱作,又乌能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哉?夫礼之所以相伪如此,不得不去彼取此而灭之也。《记》以谓忠信之人可以学礼,盖亦贵其有本尔。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徽宗注曰:道降而出,出而生智,以智为凿,揣而锐之,敝精神而妄亿度,兹谓前识。前识则徇末而忘本,故为道之华。心劳而智益困,故为愚之始。亿则屡中,此孔子所以恶子贡。

疏义曰:仁义礼智,无非德也。道降而出,出而生智,智虽分于道,亦本于道矣。然则所恶于智者,为其不能行其所无事,以智为凿故也。矧夫揣物之情而锐于进取,敝精神于蹇浅而妄亿度,以为前识者乎,谓为道之华而非道之实,诅不信然。盖小识则伤于德,迷识则害于道,若夫前识,则矜聪明而务智巧,方且徇末忘本,不知丰智源而啬出,虽未至于伤德害道,亦非道之实也。若然则作伪,心劳日拙而智有所困矣,兹识也祗,所以为愚之始欤?亿则屡中,孔子所以恶子贡者以此。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徽宗注曰:在彼者,道所去。在此者,道所尚。道所尚,则厚而不薄,实而无华,非夫智足以自知,返其性本而不流于事物之末习,其孰能之?《易》曰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敦者,厚之至也。人生而厚者,性也。复其性者,处其厚而已,此大丈夫所以备道而全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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