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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夫无心者,人学亦学。然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弊也遂至乎为人之所为矣。夫师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舍己效人而逐物于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学者非为幻怪也,幻怪之生叉由于学;礼者非为华藻也,而华藻之兴铃由于礼。斯叉然之理,至人之所无奈何,故以为己之桂桔。
〔疏〕薪,求也。诙诡,犹奇谲也。在手日桂,在足日桔,即今之租械也。彼之仲尼,行于圣进,所学奇谲怪异之事,唯求虚妄幻化之名。不知方外体道至人,用此声教为己物锁也。
老聪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栓桔,可乎?
〔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无进。〔疏〕无趾前见仲尼谈讲之日,何不使孔丘忘#38于仁义,混同生死,齐一是非?条贯既融,则是帝之县解,岂非释其物锁,解其扭械也。
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顾自然之理,行则影从,言则响随。夫顺物则名进斯立,而顺物者非为名也。非为名则至矣,而终不免乎名,则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响也,影响者形声之桂桔也。明斯理也,则名进可遗;名述可遗,则尚彼可绝;尚彼可绝,则性命可全矣。
〔疏〕仲尼宪章文武,祖迷尧舜,删《诗》《书》,定礼乐,穷陈蔡,围商周,执于仁义,遭斯戮耻。亦犹行则影从,言则响随,自然之势,铃至之宜也。是以陈迸既兴,疵衅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一及驸它。〔注〕恶,丑也。〔疏〕恶,丑也。言卫国有人,形容丑陋,内德充满,为俗\#39所归。而哀聆是丑貌,因以为名。
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
〔疏〕妻者,齐也,言其位齐于夫。妾者,接也,适可接事君子。哀驰才全德满,为物归依,大顺群生,物忘其丑。遂使丈夫与\#40同处,恋仰不能拾去;妇人美其才德,竞请为其胜妾。十数未止,明其慕义者多;不为人妻,彰其道能感物也。
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疏〕灭逵匿端,谦居物后,直置应和而已,未尝诱引先唱。
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注〕明物不由权势而往。〔疏〕夫人君者,铃能赦过宥罪,恤死护生。耻它穷为匹夫,位非南面,无权无势,可以济人。明其怀人不由威力。
无聚禄以望人之腹。〔注〕明非求食而往。〔疏〕夫储积仓库,招迎士众归奏,本希饱腹。而贻它既无聚禄,何以政人。明其慕义非由食往也。
又以恶骇天下,〔注〕明不以形美故往。〔疏〕耻它容形,异常鄙陋,论其丑恶,惊骇天下,明其聚众,非由色往。
和而不唱,〔注〕非招而政之。〔疏〕譬幽谷之响,直而无心,既不以言说招担,非由先物而唱者也。
知不出乎四域,〔注〕不役思于分外。〔疏〕域,分也。志心遣智,率性任真,未曾役思运怀,绿于四方分外也。
且而雌雄合乎前。〔注〕夫才全者与物无害,故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而为万物之林薮。
〔疏〕雌雄,禽兽之类也。夫才全之士,与物同波,人无害物之心,物无畏人之虑,故鸟与兽且群聚于前也。
是必有异乎人者也。〔疏〕一无权势,二无利禄,三无色貌,四无言说,五无知虑。夫聚集人物,叉不从然,今驰它为众归依,不由前之五事,以此而验,固异于常人者也。
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
〔注〕未经月已觉其有远处。〔疏〕既闻有异,故命召看之。形容丑陋,果惊骇于天下。共其同处,不过二旬,观其为人,察其意趣,心神凝淡,以觉深远也。
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注〕委之以国政。
〔疏〕日月既久,渍炼弥深,是以共处一年,情相委信。而国无良宰,治道未弘,庶屈贤人,传于国政者也。
闷然而后应,〔注〕宠辱不足以惊其神。〔疏〕闷然而后应,不觉之容,亦是虚淡之貌。既无情于利禄,岂有意于荣华,故何彼世人,问然而应之也。
泛若而\#41辞。〔注〕人辞亦辞。〔疏〕泛若者,是无的当不系之貌也。虽无惊于宠辱,亦乃同尘以逊让,故泛然常人辞亦辞也。
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疏〕愧,惹也。卒,终也。几何,俄顷也。恤,忧也。寡人是五等之谦称也。既见良人,泛然虚淡,中心愧丑,恋慕殷动,终欲与之国政,屈为卿辅。俄顷之问,逃遁而去,丧失贤宰,实怀忧恤,情之恍惚,若有遗亡,虽君鲁邦,鲁无欢乐。来喜去忧,感动如此,何人何卫,一至于斯?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注〕食乳也。
少焉胸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注〕夫生者以才德为类,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类而走也。故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无往而不为之赤子也。则天下莫之害,斯得类而明己故也。情苟类焉,则虽形不与同而物无害心;情类苟亡,虽则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
〔疏〕哀公陈己心述以问孔子,孔子以豚子为譬,以答哀公:丘曾领门徒,游行楚地,适见豚子饮其死母之乳,昀目之顷,少时之间,弃其死母,皆散而走。不见己类,所以为然。故郭注云,生者以才德为类,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类而走也。以况哀公素无才德,非是己类,弃拾而去。驰它才德既全,于\#42赤子,物之亲爱,固是其宜矣。
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注〕使形者,才德也。
〔疏〕郭注云,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也。豚子爱母,爱其精神;民之慕君,慕其才德者也。
战而\#43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婴资;〔注〕婴者,武所资也。战而死者无武也,婴将安施。
刖者之屦无为爱之;〔注〕所爱屦者,为足故耳。皆无其本矣。〔注〕婴屦者以足武为本。
〔疏〕婴者,武饰之具,武王为之,或云周公作也。其形似方扇,饰\#44车两边。军将行师,陷阵而死,及其葬日,不用婴资。是知婴者武之所资,屦者足之所使\#45用;形者神之所使;无足\#46屦无所用,无武则婴无所资,无神则形无所爱\#47。然婴屦峡足武为本,形貌以才德为原,二者无本,故并无用也。
为天子之诸御,不爪万,不穿耳;〔注〕全其形也。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
〔注〕恐伤其形。〔疏〕夫帝王官闱,拣择御女,穿耳万爪,恐伤其形。匹夫娶妻,惇于外务,使役驱驰,虑亏其色。比重举譬以况全才也。
形全犹足以为尔,〔注〕探择滨御及燕尔新昏,本以形好为意者也。故形之全也,犹\#48以降至尊之情,回贞女之操也。
而况全德之人乎。〔注〕德全而物爱之,宜矣。〔疏〕尔,然也。夫形之全具,尚能降真人,感贞女,而况德全乎。此合譬也。故郭注云,德全而物爱之,宜矣哉。
今哀贻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疏〕夫亲由绩彰,信藉言显。今驰它未至吉说而己遭委信,本无功绩而付托实亲,遂使鲁侯虚襟授其朝政,卑己逊让,唯恐不受。如是之人,铃当才智全具而推功于物,故德不形见之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疏〕前虽标举,于义未彰,故发此疑,庶希后答。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
〔注〕其理固当,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误生也;生之所有,常有吉也。天地虽大,万物虽多,然吾之所遇适在于是,则虽天地神明,国家圣贤,绝力至知而弗能违也。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所不为,弗能为也,其所为,弗能不为也;故付之而自当矣。
〔疏〕夫二仪虽大,万物虽多,人生所遇,适在于是。故前之八对,并是事物之变化,天命之流行,而留之不停,推之不去,安排任化。所遇所\#49适。自非德充之士,其孰能然。此则仲尼答哀公才全之义。
日夜相代乎前,〔注〕夫命行事变,不合昼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随所遇而任之。
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注〕夫始非知之所规,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铃行,事之铃变者,岂于终规始,在新恋故哉?虽有至知而弗能规也。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
〔疏〕夫命行事变,其速如驰;代谢迁流,不合昼夜。一前一后,反复循环,虽有至知,不能测度,岂复在新恋故,在终规始哉?盖不然也。唯当随变任化,则无往而不逍遥也。
故不足以滑和,〔注〕苟知性命之固当,则虽死生穷达,千变万化,淡然自若而和理在身矣。
〔疏〕滑,乱也。虽复事变命迁,而随形任化,淡然自若,不乱于中和之道也。
不可入于灵府。〔注〕灵府者,精神之宅也。夫至足者,不以忧息经神,若皮外而过去。
〔疏〕灵府者,精神之宅,所谓心也。经寒涉\#50暑,治乱,千变万化,与物俱往,未当巢意,岂复关心耶。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注〕苟使和性不滑,灵府闲豫,则虽涉乎至变,不失其兑然也。
〔疏〕兑,褊悦也。体穷通,达生死,遂使所遇和乐,中心逸豫,经涉夷险,兑然自得,不失其适悦也。
使日夜无却\#51,〔注〕泯\#52然常任之。〔疏〕那,问也。驰它流转,日夜不停,心心相系,亦无问断也。
而与物为春,〔注〕留群生之所赖也。〔疏〕慈照有生,恩沾动植,与物弁惠,事等青春。
是接而生时乎心者也。〔注〕顺四时而俱化。〔疏〕是者,指斥以前事也。才全之人,接济群品,生长万物,应赴顺时,无心之心,逗机而照者也。
是之谓才全。〔疏〕总结以前,是才全之义也。何谓德不形?〔疏〕已领才全,未悟德不形义。更相发问,庶闻后旨也。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注〕天下之平,莫盛于停水也。〔疏〕停,止也。而天下均平,莫盛于止水。故上文云人莫鉴于流水而叉鉴于止水。此举为譬,以彰德不形义故也。
其可以为法也,〔注〕无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内保之而外不荡也。
〔注〕内保其明,外无情伪,玄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全其平而行其法也。
〔疏〕夫水性澄清,鉴照于物,大匠虽巧,非水不平。故能保守其明而不波荡者,可以轨辙\#53工人,洞鉴妍丑也。故下文云水平中准,大匠取则焉。况至人冥真合道,和光和\#54物,模楷苍生,动而常寂,故云内保之而外不荡者也。
德者,成和之修也。〔注〕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谓之德也。〔疏〕夫成于庶事,和于万物者,非盛德孰能之哉。爻也先须修身立行,后始可成事和物。之德以和而我不丧者,方可以谓之德也。
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注〕无事不成,无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疏〕夫明齐日月而归明于昧,功伴造化而归功于物者,此\#55德之不形也。是以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天下乐推而不厌,斯而不离之者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心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闻德充之风者,虽复哀公,犹欲遗形骸,忘贵贱也。〔疏〕姓闵,名损,字子骞,宣尼门人,在四科之数,甚有孝德,鲁人也。异日,犹它日也。南面,君位也。初始未悟,矜于鲁君,执持纲纪,忧于兆庶,养育教诲,恐其夭死。用斯治衍,为至美至通。今闻尼父言谈,且陈才德之义,鲁侯悟解,方觉前非。至通忧死之言,更成虚幻;执纪南面之大,都无完录;于是廖肢体,黜聪明,遗尊卑,忘爵位,观鲁邦若蜗角,视己形如隙影,友仲尼以全道德,礼司寇以异君臣。故知庄老之谈,其风清远,德充之美,一至于斯。
闽歧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悦之\#56;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瓷太瘦说齐桓公,桓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
〔注〕偏情\#57一往,则丑者更好而好者更丑也。〔疏〕阐,曲也,谓孪曲全肿而行。脤,唇也,谓支体坼裂,偃偿残病,复无唇也。瓷,盆也。脰,颈也。肩肩,细小貌也。而支离残病,企踵而行;瘤痪之病,大如盆瓮。此二人者,穷天地之陋,而俱能忘形建德,体道谈玄。遂使齐卫两君,钦风爱悦,美其盛德,不觉病丑,顾视全人之颈,翻小而似肩肩之者。
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注〕其德长于顺物,则物忘其丑;长于逆物,则物忘其好。
〔疏〕大\#58瘦支离,道德长远,遂使齐侯卫主,忘其形恶。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注〕生则爱之,死则弃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诚忘也。
〔疏〕诚,实也。所忘,形不忘,德也;忘形易忘德难也,故谓形为所忘,德为不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此乃真实忘。斯德不形之义也。
故圣人有所游,〔注〕游于自得之场,放之而无不至者,才德全也。
〔疏〕物我双遣,形德两忘,故放任乎变化之场,遨游于至虚之域也。
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注〕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
〔疏〕夫至人道迈三清而神游六合,故蕴智以救妖孽,约束以检散心,树德以接苍生,工巧以利群品。此之四事,凡类有之,大圣慈救,同尘顺物也。
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断,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
〔注〕自然已具。故圣人无所用其己也。〔疏〕恶,何也。至人不妖孽谋护,何用智惠?不散乱雕斯,何用胶固?本不丧道,用德何为?不贵难得之货,无劳商贾。只为和光和物,是故有之者也。
四者,天斋也。天斋者,天食也。〔注〕言自然而禀之。〔疏〕常,食也。食,察也。天,自然也。以前四事,苍生有之,禀自天然,各率其性,圣人顺之,故无所用己也。
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注〕疏禀之自然,其理己足。则虽沉思以免难,或明戒以避祸,物无妄然,皆天地之会,至理所趣。铃自思之,非我思也;叉自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为哉?任之而自至也。
〔疏〕禀之自然,各有定分。何须分外添足人情。违天任人,故至悔者也。
有人之形,〔注〕视其形貌若人。无人之情。〔注〕掘若槁木之技。
〔疏〕圣人同尘在世,有生处之形害;体道虚忘,无是非之情虑。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注〕类聚群分,自然之道。
〔疏〕和光混迸,群聚世间。此解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
〔注〕无情,故付之于物也。〔疏〕譬彼灵真,绝无性识;既忘物我,何有是非。此解无人之情故也。
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注〕形貌若人。〔疏〕属,系也。进闵骂恪\#59,形系人群,与物不殊,故称眇小也。此结有人之形耳。
警乎大哉,独成其天。〔注〕无情,故浩然无不任。无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无情而独\#60成天也。
〔疏〕警,高大貌也。警然大教,万境都忘,智德高深,凝照宏远。故欺美大人,独成自然之至。此结无人之情也。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疏〕前文云,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惠施引此语来质疑。庄子所言人者,铃固无情虑乎?然庄惠二贤,并道心方外,故常察而为论端。
庄子曰:然。〔疏〕然,如是也。许其所问,故答云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
〔疏〕若无性智,何名为人?此是惠施进责之辞,问于庄子。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注〕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故有情于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有情于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矣。岂直贤圣绝远而离旷难慕哉?虽下愚聋瞽及鸡呜狗吠,岂有情于为之亦终不能也。不问远之与近,虽去己一分,颜孔之际,终莫之得也。是以关之万物,反取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政业。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
〔疏〕恶,何也?虚通之道,为之相貌;自然之理,也\#61遗其形质。形貌具有,何得不谓之人?且形之将貌,盖亦不殊。道与自然,互其文耳。欲显明斯义,故重言之也。
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注〕未解形貌之非情也。〔疏〕既名为人,理怀情虑。若无情矣\#62,何得谓之人?此是惠施未解形貌之非情。
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注〕以是非为情,则无是无非无好无恶者,虽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将安寄。
〔疏〕吾所言情者,是非彼我好恶憎嫌等也。若无是无非,虽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将安寄。
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注〕任当而直前者,非情也。
〔疏〕庄子所谓无情者,非木石其怀也,止言不以好恶绿虑分外,遂成性而内理其身者也。亦何则?蕴虚照之智,无情之情也。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注〕止于当也。〔疏〕因任自然之理,以此为常;止于所禀之涯,不知生分。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注〕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疏〕若不资益生道,何得有此身乎?未解生之自生,理之自足者也。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注〕生理已自足于形貌之中,但任之则身存。
〔疏〕道与形貌,生理已足,但当任之,无劳措意也。无以好恶内伤其身。
〔注〕夫好恶之情,非所以益生,祇足以伤身,以其生之有分也。〔疏〕还将益以酬后问也。
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注〕夫神不休于性分之内,则外矣;精不止于自生之极,则劳矣。故行则倚树而吟,坐则据梧而睡,言有情者之自困也。
〔疏〕槁梧,夹漆几也。惠子未遣荃蹄,耽常荃\#63理,疏外神识,劳苦精灵,故行则倚树而吟咏,坐则隐几而谈说,是以形劳心倦,疲怠而暝者也。
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呜。〔注〕言凡子所为,外神劳精,倚树据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谓情也。而云天选,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况他\#64哉。故虽万物万形,云为趣舍,皆在无情中来,又何用情于其问哉。
〔疏〕选,授也。呜,言说也。自然之道,授与汝形,夭寿妍丑,其理已定,无劳措意,分外益生。而子禀性聪明,辫析明\#65理,执持己德,炫耀众人。亦何异乎公孙龙作《白马论》,云白马非马,坚守斯论,以此自多。信有其言而无其实,能伏众人之口,不能伏众人之心。今子分外夸谈,即是斯之类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六竟#1郭庆藩引文『同』作『之』字。#2郭庆藩引文『之』作『也』字。
#3郭庆藩引文『委』作『妄』。#4郭庆藩引文『怪』作『乖』。
#5《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宗』下有『者』字。#6郭庆藩引文『夫』作『万』。
#7郭庆藩引文『异』作『远』。#8世德堂本『忘』作『亡』,下同。
#9原作『放』,今依四库本及郭庆藩引文改正。#10世德堂本『旷』作『扩』。
#11四库本『说』作『脱』,郭庆藩引文『说』作『蜕』。#12郭庆藩引文无『之』字。
#13郭庆藩引文『过』作『遇』。#14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生』疑误,当作『鉴』。
#15《阙误》引张君房本『也』下有『正』字。#16赵本『锺』作门种』。
#17郭庆藩引文『季』作『序』。#18《阙误》引张君房本此句作『尧舜独也正』,『正』下有『在万物之首』五字。
#19郭庆藩引文『云』作『日』,并有『下首唯有松柏』六字,与下句『上首唯有圣人』对应。
#20郭庆藩引文『之』作『利』。#21唐写本『官』作『官』。
#22郭庆藩引文『君』作『至』。#23『师者之嘉号也』六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足。
#24赵本『逊』下有『也』字。#25《阙误》引文成李张诸本无『不』字。
#26郭庆藩引文『足』下有在『字』。#27郭庆藩引文『犯』作『亡』。
#28郭庆藩引文『久』作『合』。#29赵本『知』下有『我』字。
#30赵本无『也』字。#31『矣』字依四库本和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作『笑』。
#32郭庆藩引文『之』作『残』字。#33郭庆藩引文『累』下有『也』字,世德堂本无。
#34王孝鱼依注文『情』下补『能』字。#35世德堂本无『矣』字。
#36原作『若』,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37郭庆藩引文『全』上有『实』字。
#38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志』疑误,当改作『忘』。#39郭庆藩引文『俗』作『物』。
#40王孝鱼依正文『与』下补『之』字。#41『而』字依赵本及疏文当删。
#42王孝鱼依注文『于』上补『比』字。#43赵本无『而』字,下同。
#44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使』当作『饰』。#45郭庆文删『使』字。
#46郭庆藩引文『足』下补一则』字。#47郭庆藩引文改『爱』作『受』。
#48赵本『犹』作『元』,四库本『犹』作『可』。#49王孝鱼依刘典文《补正》改『所』作『斯』。
#50郭庆藩引文移『涉』字于『治』字前。#51敦煌本【却』作『陈』。
#52原作『底』,四库本和郭庆藩引文皆作『泯』,又依文意改正。
#53『彻』当为『辙』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校改。#54王孝鱼依《应帝王篇》名实不入句下疏文改『和』作『利』。后同。
#55王孝鱼依注文改『也』作『此』,今从其说。#56原作『人』,诸本皆作『之』,又依文意改正。
#57赵本作『性』。#58『人』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作『大』。
#59郭庆藩引文『恪』作『俗』。#60赵本『独』作r及』。#61郭庆藩引文无『也』字。
#62郭庆藩引文『矣』作『识』字。#63郭庆藩引文『常荃』作『内名』。
#64『也』字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作『他』。#65王孝鱼依刘文典说改『明』作『名』。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七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内篇大宗师第六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富,其所宗而师者无心也。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注〕知天人之所为者,皆自然也;则内放其身而外冥于物,与众玄同,任之而无不至也。
〔疏〕天者,自然之谓。至者,造极之名。天之所为者,谓三景晦明,四时生杀,风云舒巷,雷雨寒温也。人之所为者,谓手捉脚行,目视耳听,心知工拙,几所施为也。知天之所为,悉皆自尔,非关修造,岂由知力。是以内放其身,外冥于物,浩然大观,与众玄同,穷理尽性,故称为至也。
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注〕天者,自然之谓也。夫为为者不能为,而为自为耳;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自为耳,不为也,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为出于不为,故以不为为主;知出于不知,故以不知为宗。是故真人遗知而知,不为而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称绝而为名去也。
〔疏〕云行雨施,川源岳渎,非关人力,此乃天生,能知所知,并自然也。此解前知天之所为。
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注〕人之生也,形虽七尺而五常叉具,故虽区区之身,乃举天地以奉之。故天地万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无也。一物不具,则生者无由得生;一理不至,则天年无绿得终。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或不为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众,为之所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备焉。人之所知不叉同而所为不敢异,异则伪成矣,伪成而真不丧者,未之有也。或好知而不倦以困其百体,所好不过一肢而举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为者有分,故任而不强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极,故用而不荡也。故所知不以无崖自困,则一体之中,知与不知,合相与会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也。
〔疏〕人之所为,谓四肢百体各有御甩也。知之所知者,谓自知于色,即以色为所知也。知之所不知者,谓自\#1能知色,不能知声。即以声为所不知也。既而目为手足而视,脚为耳鼻而行,虽复无心相为,而济彼之功成矣。故眼耳鼻舌,四肢百体,更相役用,各有司存。心之明阔,亦有限极,用其分内,终不强知。斯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也,故得尽于天年,不横夭折。能如是者,可谓知之盛美者也。
虽然,有患。〔注〕虽知盛,未若遗知任天之无息也。〔疏〕知虽盛美,犹有息累,不若忘知而任独也。
夫知有所待而后当,〔注〕夫知者未能无可无不可,故铃有待也。若乃任天而生者,则遇物而当也。
其所待者特未定也。〔注〕有待则无定也。〔疏〕夫知铃对境,非境不当。境既生灭不定,物亦待夺无常。唯当境智两忘,能所双遣\#2,方能无可无不可,然后无息已。
庸诅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注〕我生有崖,天也;心欲益之,人也。然此人之所谓耳,物无非天也。天也者,自然也;人皆自然,则治乱成败,遇与不遇,非人为也,皆自然耳,〔疏〕近取诸身,远托诸物,知能运用,无非自然。是知天之与人,理归无二。故谓天则人,谓人则天。凡庸之流,诅晓斯旨。所言吾者,庄生自称。此则泯合人天,混同物我也。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注〕有真人,而后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乱也。
〔疏〕夫圣人者,诚能冥真合道,忘我遗物。怀兹圣德,然复有此真知,是以混一真人而无息累。真知\#3之状,列在下文耳。
何谓真人?〔疏〕假设疑问,庶显其旨。古之真人,不逆寡,〔注〕凡寡皆不逆,则所顺者众。
〔疏〕寡,少也。引古御今,崇本抑末,虚怀任物,大顺群生,假令微少,会不逆杆\#4者也。
不雄成,〔注〕不恃其成而处物先。〔疏〕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岂雄据成绩,欲处物先邪。
不谟士。〔注〕纵心直前而群士自合,非谋模以政之。〔疏〕虚夷忘淡,士众自归,非关运心谋巷招玫故也。
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注〕直自全当而无过耳,非以得失经心。
〔疏〕天时已过,曾无悔吝之心;分命偶当,不以自得为美。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
〔注〕言夫能之登至于道者,若此之远也。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陆行而非避濡也,远火而非逃热也,无过而非措当也。故虽不以热为热而未尝赴火,不以濡为濡未尝蹈水,不以死为死未尝丧生。故夫生者,岂生之而生哉,成者,岂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无,不至者,真人也,岂有巢意于所遇哉。
〔疏〕栗,惧也。濡,湿也。登,升也。假,至也。真人达生死之不二,体安危之为一,故能入水入火,曾不介怀,登高履危,岂复惊惧。真知之士,有此功能,升至玄道,故得如是者也。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注〕无意想也。其觉无忧。〔注〕当所遇而安也。
〔疏〕梦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无情虑,绝思想,故虽寝寐,寂泊而不梦,以至觉悟,常适而无忧也。
其食不甘,〔注〕理当食耳。〔疏〕混迸人问,同尘而食,不耽滋味,故不知甘美。
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注〕乃在根本中来。〔疏〕踵,足根也。真人心性和缓,智照凝寂,至于气息,亦复徐迟,脚踵中来,明其深静也。
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哑言若哇。〔注〕气不平畅。〔疏〕哑,喉也。哇,碍也。凡俗之人,心灵驰竞,言语喘息,唯出咽喉。情躁气促,不能深静,屈折起伏,气不调和,咽喉哑之中怛如哇碍也。
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注〕深根宁极,然后反一无欲。〔疏〕夫耽嗜诸尘而情欲深重者,其天然机神浅钝故也。若使智照深远,岂其然乎。
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注〕与化为体。〔疏〕气聚为生,生为我时;气散而死,死为我顺。既冥于变化,故不以悦恶存怀。
其出不欣,其入不距;〔注〕泰然而任之。〔疏〕时应出生,本无情于听乐;时应入死,岂有意于距讳耶。
翛然而往,鲦然而来而已矣。〔注〕寄之至理,故往来而不难。〔疏〕修然,无系貌也。绦然独化,任理遨游,虽复死往生来,曾无意恋之者也。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注〕终始变化,皆忘之矣,岂直逆忘其生,而犹伏\#5探求死意也。
〔疏〕始,生也。终,死也。生死都遣,曾无执滞。岂直独忘其生而偏求于死耶?终始均平,所遇斯适也。
受\#6而喜之,〔注〕不问所受者何物,遇之而无不适也。〔疏〕喜所遇也。
忘而复之,〔注〕复之不由于识,乃至。〔疏〕反未生也。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注〕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物之感人无穷,人之逐欲无节,则天理灭矣。真人知用心则背道,助天则伤生,故不为也。
〔疏〕是谓者,指斥前文,总结其旨也。捐,弃也。言上来智德\#7忘生,可谓不用取拾之心,捐弃虚通之道;亦不用人情分别,添助自然之分。能如是者,名日真人也。
若然者,其心志,〔注〕所居而安为志。〔疏〕若如以前不捐道等心,是心怀志操\#8能致然也。故《老经》云,强行者有志。
其容寂,〔注〕虽行而无伤于静。其颗类;〔注〕类,大朴之貌。〔疏〕颈,额也。类,大朴貌。夫真人降世,挺气异凡,非直智照虚明,志力弘普,亦乃威容闲雅,相貌端严。日角月玄\#9,即斯类也。
赓然似秋,〔注〕杀物非为威也。暖然似春,〔注〕生物非为弁也。
喜怒通四时,〔注〕夫体道合变者,与寒暑同其温严,而未尝有心也。然有温严之貌,生杀之节,故寄名于喜怒。
〔疏〕圣人无心,有感斯应,威恩适务,宽猛逗机。同素秋之降霜,初无心于肃杀;似青春之生育,宁有意于仁惠。是以真人如雷行风动,木茂花敷,覆载合乎二仪,喜怒通乎四序。
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注〕无心于物,故不夺物宜;无物不宜,故莫知其极。
〔疏〕真人应世,赴感随时,与物交涉,铃有宜便。而虚心慈爱,常善救人,量等太虚,故莫知其极。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疏〕尧攻丛支,禹攻有扈,成汤灭夏,周武伐殷,并上合天时,下符人事。所以兴动干戈,吊民问罪,虽复灭亡邦国,而不失百姓欢心故也。
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注〕因人心之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也。夫白日登天,六合俱照,非爱人而照之也。故圣人之在天下,暖焉若春阳之自和,故蒙\#10泽者不谢,妻乎若秋霜之自降,故雕落者不怨。
〔疏〕利物滋泽,事等阳春,岂直一时,乃施乎万世。若刍狗百姓,故无偏爱之情。
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注〕夫圣人无乐也,直莫之塞而物自通。〔疏〕夫悬镜高堂,物来斯照,不迎不送,岂有情哉。大圣应机,其义亦尔。和而不唱,非谓乐通。故知惑意于物,非圣人者也。
有亲,非仁也;〔注〕至人\#11无亲,任理而自存。〔疏〕至人无亲,亲则非至人也。
天时,非贤也;〔注〕时人\#12者,未若忘时而自合之贤也。〔疏〕占玄象之亏盈,侯天时之去就,此乃小智,岂是大贤者也。
利害不通,非君子也;〔注〕不能一是非之涂而就利违害,则伤德而累当矣。
〔疏〕未能一穷通,均利害,而择情荣辱,封执是非者,身且不能自达,焉能君子人物乎。
行名失己,非士也;〔注〕善为士者,遗名而自得,故名当其实而福应其身。
〔疏〕矫行求名,失其己性,此乃流俗之人,非为道之士。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注〕自失其性而矫以从物,受役多矣,安能役人。〔疏〕夫矫行丧真,求名亡己,斯乃受人驱役,焉能役人之哉。
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注〕斯皆合己效\#13人,徇彼伤我也。〔疏〕姓狐,字不偕,古之贤人,云尧时贤人,不受尧让,投河而死。务光,黄帝时人,身长七尺。又云:夏时人,饵药养性,好鼓琴,汤让天下不受,自负石沉于庐水。伯夷叔齐,辽西孤竹君之二子,神农之裔,姓姜氏。父死,兄弟相让,不肯嗣位,闻西伯有道,试往观焉。逢文王崩,武王伐纣,夷齐扣马而谏,武王不从,遂隐于河束首阳山,不食其粟,卒饿而死。箕子,殷纣贤臣,谏纣不从,遂遭奴戮。胥余\#14者、箕子,名也。又解:是楚大夫伍奢之子,名员,字子胥,吴王夫差之臣,忠谏不从,抉\#15眼而死,尸沉乎江。纪他者,姓纪,名他,汤时逸人也;闻汤让务光,恐及乎己,遂将弟子陷于窍水而死。申徒狄闻之,因以踏河。此数子者,皆矫情伪行,亢志立名,分外波荡,遂至于此。自饿自况,促龄夭命,而芳名令誉,传诸史籍。斯乃被他驱使,何能役人。悦乐众人之耳目,焉能自适其情性耶。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注〕与物同宜而非朋党。〔疏〕状,进也。义,宜也。降进同世,随物所宜,而虚己均平,曾无偏党也。
若不足而不承;〔注〕冲\#16虚无余,如若不足也;下之而无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
〔疏〕韬晦冲虚,犹如神智不足;率也。与乎其瓤而不坚也,〔注〕常游于独而非固守\#17。
〔疏〕觚,独也。坚,固也。彷徨放任,容与自得,遨游独化之场而不固执之。
张乎其虚而不华也;〔注〕旷然无怀,乃至于实。〔疏〕张,广大貌也。灵府宽闲,与虚空等量,而智德真实,故不浮华。
郦邮乎其似喜乎\#18。〔注〕至人无喜,畅然和适,故似喜也。
〔疏〕邓那,喜貌也。随变任化,所遇斯适,实忘喜怒,故云似喜者也。
崔乎其不得已乎\#19。〔注〕动静行止,常居叉然之极。〔疏〕崔,动也。已,止也。真人凝寂,应物无方,迫而后动,非关先唱故,不得已而应之者也。
痛乎进我色也,〔注〕不以物伤己也。〔疏〕清,聚也。进益也。心同止水,故能清聚群生。是以应而无情,惠而不费,适我益我,神色终无喊损者也。
与乎止我德也;〔注〕无所趋也。〔疏〕虽复应动随世,接物逗机,而怛容与无为,作于真德,所谓动而常寂者也。
厉乎其似世乎\#20。〔注〕至人无厉,与世同行,故若厉也。〔疏〕厉,危也。真人一于安危,冥于祸福,而和光同世,亦似厉乎。如孔子之困匡人,文王之拘美里,虽遭危厄,不废无为之事也。
警乎其未可制也;〔注〕高放而自得。〔疏〕圣德广大,警然高远,超于世表,故不可禁制也。
连乎其似好闭也,〔注〕绵邈深远,莫见其门。〔疏〕连,长也。圣德遐长,连绵难测。心如路绝,孰见其门,昏默音声,似如闭门,不闻见也。
悦乎忘其言也。〔注〕不识不知而天机自发,故悦然也。〔疏〕悦,无心貌也。放任安排,无为虚淡,得玄珠于赤水,所以忘言。自此以前,历显真人自利利他内外德行,从此以下,明真人利物为政之方也。
以刑为体,〔注〕刑者,治之体,非我为。以礼为翼,〔注〕礼者,世之所以自行耳,非我制。
〔疏〕用刑法为治,政之体本;以礼物为驭\#21,物之羽仪。以知为时,〔注〕知者\#22自,时之动,非我唱。
以德为循。〔注〕德者,自彼所循,非我作。〔疏〕循,顺也。用智照机,不失时候;以德接物,俯顺物情。以前略标,此以下解释也。
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注〕任治之自杀,故虽杀而宽。〔疏〕绰,宽也。所以用刑法为治体者,以杀止杀,杀一惩万,故虽杀而宽简。是以惠者民之伟,法者民之父。
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注〕顺世之所行,故无不行。〔疏〕礼虽忠信之薄,而为御世之首,故不学礼无以立,非礼勿动,非礼勿言,人而无礼,胡不迷死。是故礼之于治,要哉。羽翼人伦,所以大行于世者也。
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注〕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居\#23,不得已之势也,旷然无情,群知之府也。承百流之会,居师人之极者,奚为哉?任时世之知,委爻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
〔疏〕随机感以接物,运至知以应时,理无可视听之色声,事有不得已之形势。故为宗师者,旷然无怀,付之群智,居叉然之会,乘之以游者也。
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注〕丘者,所以本也;以性言之,则性之本也。夫物各有足,足于本也。付群德之自循,斯与有足者至于本也,本至而理尽矣。
〔疏〕丘,本也。以德接物,顺物之性,性各有分,止分而足。顺其本性,故至于丘也。
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注〕几此皆自彼而成,成之不在己,则虽处万机之极,而常闲\#24暇自适,忽然不觉事之经身,悦然不识言之在口。而人之大迷,真谓至人为勤行者也。
〔疏〕夫至人者,动若行云,止若谷神,境智洞忘,虚心玄应,岂有怀于为物,情系于拯救者乎。而几俗之人,触涂封执,见舟航庶品,亭毒群生,实谓圣人勤行不怠。诅知汾水之上,凝淡宝然?故文\#25云孰肯以物为事。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注〕常无心而顺彼,故好与不好,所善所恶,与彼无二也。
〔疏〕既忘怀于美恶,亦遣荡于爱憎。故好与弗好,出自几情,而圣智虚融,未尝不一。
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注〕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异乎不一。
〔疏〕其一,圣智也;其不一,几情也。既而凡圣不二,故不一皆一之也。
其一与天为徒,〔注〕无有而不一者,天也。其不一与人为徒。〔注〕彼彼而我我者,人也。
〔疏〕同天人,齐万物,与玄天而为类也。彼彼而我我,将凡庶而为徒也。
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注〕夫真人同天人,齐万致。万致不相非,天人不相胜,故旷然无不一,冥然无不在,而玄同彼我也。
〔疏〕虽复天无彼我,人有之非,确然论之,咸归空寂。若使天胜人劣,岂谓齐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胜负。体斯趣者,可谓真人者也。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注〕其有昼夜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极,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系哉。
〔疏〕夫旦明夜合,天之常道;死生来去,人之分命。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故任变随流,我将于何系哉。
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注〕夫真人在昼得昼,在夜得夜。以死生为昼夜,岂有所不得。今人之有所不得而忧娱在怀,皆物情耳,非理也。
〔疏〕夫死生昼夜,人天常道,未始非我,何所系哉。而流俗之徒,逆于造化,不能安时处顺,与变俱往,而欣生恶死,哀乐存怀。斯乃几物之滞情,岂是真人之通智也。
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注〕卓者,独化之谓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独化之至也。故人之所因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独化也。人皆以天为父,故昼夜之变,寒暑之节,犹不敢恶;随天安之。况乎卓尔独化,至于玄冥之境,又安得而不任之哉。既任之,则死生变化,唯命之从也。
〔疏〕卓者,独化之谓也。彼之众人,禀气苍昊,而独以天为父,身犹爱而重之,至于昼夜寒温,不能返逆。况乎至道窈冥之乡,独化自然之境,生天生地,开辟阴阳,适可安而任之,何得拒而不顺也。
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注〕夫真者,不假于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避,岂直君命而已哉。
〔疏〕愈,犹胜也。其真则向之独化者也。人独以为君王为胜己尊贵,尚顶身致命,不敢有避,而况玄道至极,自然之理,欲不从顺,其可得乎。安排委化,固其宜矣。
泉个,鱼相与处于陆,相陶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注〕与其不足而相爱,岂若有余而相志。
〔疏〕此起譬也。江湖浩瀚,游泳自在,各足深水,无复往还,彼此相忘,恩情断绝。洎乎泉源旱涸,鲈鲔困苦,共处陆地,频尾曝腮。于是吐沬相濡,徇气相湿,恩爱往来,更相亲附,比之江湖,去之远矣。亦犹大道之世,物各逍遥,鸡犬声闻,不相来往。淳风既散,浇浪渐兴,从理任教,圣迩斯起;矜整趸以为仁,提跋以为义,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圣人羞之,良有以也。故知鱼失水所以徇濡,人丧道所以亲爱之者也。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注〕夫非誉皆生于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恶,遗死生,与变化为一,旷然无不适矣,又安知尧桀之所在邪。
〔疏〕此合喻。夫唐尧圣君,夏桀庸主,故誉尧善而非桀恶,祖迷尧舜以勖将来,七义之兴,自兹为本也。岂若无善无恶,善恶两忘;不是不非,是非双遣。然后出生入死,随变化而遨进;莫往莫来,履玄道而自得;岂与夫咐濡圣述,同年而语哉。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注〕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为我载,生为我劳,老为我佚,死为我息,四者虽变,未始非我,我奚惜哉。
〔疏〕大块者,自然也。夫形是构造之物,生是诞育之始,老是耆艾之年,死是气散之日。但运载有形,生叉劳苦;老\#26既无能,暂时问逸;死灭还无,理归停憩;四者虽变而未始非我,而我坦然何所惜邪。
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注〕死与生,皆命也。无善则已,有善则生,不独善也。故若以吾生为善乎?则吾死亦善也。
〔疏〕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以善吾生为善者,吾死亦可以为善矣。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注〕方言死生变化之不可逃,故举无逃之极,然后明之以铃变之符,将任化而无系也。
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注〕夫无力之力,莫大于变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趋新,负山岳以合故故。不暂停,忽已涉新,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为故;舟日易矣,而视之若旧;山日更矣,而视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复今我也。我与今俱往,岂常守故哉\#27。而世莫之觉,横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岂不昧哉。
〔疏〕夜半合冥,以譬真理玄邃也。有力者,造化也。夫藏舟船于海壑,正合其宜;隐山岳于泽中,谓之得所。然而造化之力,担负而趋,变故日新,骤如逝水。凡惑之徒,心灵愚昧,真谓山舟牢固,不动妇然。岂知冥中贸迁,无时暂息。昨我今我,其义亦然也。
藏小大有宜,犹有所迟。〔注〕不知与化为体,而思藏之使不化,则虽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无以禁其日变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逐也;无藏而任化者,变不能变也。
〔疏〕遁,变化也。藏舟于壑,藏山于泽,此藏大也;藏人于室,藏物于器,此藏小也。然小大虽异而藏皆得宜,犹念念迁流,新新移改。是知变化之道,无处可逃也。
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逅,是恒物之大情也。〔注〕无所藏而都任之,则与物无不冥\#28,与化无不一,故无外无内,无死无生,体天地而合变化,索所逐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疏〕怛,常也。夫藏天下于天下者,岂藏之哉?盖无所藏也。故能一死生,冥变化,放纵寰宇之中,乘造物以遨游者,斯藏天下于天下也。既变所不能变,何所逐之有哉。此乃体凝寂之人物,达大道之真情,岂流俗之迷徒,运人间之小智耶。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之未始有极也,〔注〕人形乃\#29是万化之一遇耳,未足独喜也。无极之中,所遇者皆若人耳,岂特人形可喜而余物无乐邪。
其为乐可胜计邪。〔注〕本非人而化为人,化为人\#30,失于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变化无穷,何所不遇。所遇而乐,乐岂有极乎。
〔疏〕特,独也。犯,过\#31也。夫大冶洪炉,陶铸群品,独遇人形,遂以为乐。如形者,其貌类无穷,所遇即喜,喜亦何极。是以唯形与喜,不可胜计。
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逅而皆存。〔注〕夫圣人游于变化之涂,放于日新之流,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谁得逐之哉。夫于生为亡而于死为存,则何时而非存哉。
〔疏〕夫物不得逐者,自然也,孰能逃逐于自然之道乎。是故圣人游心变化之涂,放任日新之境,未始非我,何往不存耶。
善夭\#32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注〕此自均于百年之内,不善少而否老,未能体变化,齐死生也,然其平粹,犹足以师人也。
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注〕此玄同万物而与化为体,故其为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
〔疏〕系,属也。夫人之识性,明暗不伺,自有百年之中一生之内,从容平淡,群有欣槭,至于寿夭老少,都不介怀。虽未能忘生死,但复无嫌恶,犹足以为物师傅,人放效之。而况混同万物,冥一变化。属在至人,铃资圣知,为物宗匠,不亦宜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注〕有无情之情,故无为也;有常无之信,故无形也。
〔疏〕明鉴同照,有情也。赴机若响,有信也。恬淡寂寞,无为也。视之不见,无形也。
可传而不可受,〔注〕古人传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可得而不可见;
〔注〕咸得自容,而莫见其状。〔疏〕寄言诠理,可传也。体非量数,不可受也。方寸独悟,可得也。离于形色,不可见也。
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注〕明无不得有而无也。〔疏〕自,从也。存,有也,虚通至道,无始无终。从本\#33以来,未有天地,五气未逃,天道存焉。故《老经》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者也。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注〕无也尸岂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神\#34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则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
〔疏〕言大道能神于鬼灵,神于天帝,开明三景,生立二仪,至无之力,有兹功用。斯乃不神而神,不生而生,非神之而神,生之而生者也。故《老经》云天得一以清,神得一以灵也。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35老。
〔注〕言道之无所不在也,故在高为无高,在深为无深,在久为无久,在老为无老,无所不在,而所在皆无也。且上下无不格\#36者,不得以高卑称也;外内无不至者,不得以表裹名也;与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终始常无者,不可谓老也。
〔疏〕太极,五气也。六极,六合也。且道在五气之上,不为高远;在六合之下,不为深邃;先天地生,不为长久;长于厦古,不为耆艾。言道非高非深,非久非老,故道无不在而所在皆无者也。
稀韦氏得之,以挈天地;〔疏〕稀韦氏,文字已前远古帝王号也。得灵通之道,故能驱驭群品,提挈二仪。又作契字者,契合也,言能混同万物,符合二仪者也。
伏牺氏得之,以袭气母;〔疏〕伏牺,三皇也,能伏牛乘马,养伏牺牲,故谓之伏牺也。袭,合也。气母者,元气之母,应道也。为得至道,故能画八卦,演六爻,调阴阳,合元气也。
维斗得之,终古不武;〔疏〕维斗,北斗也,为众星纲维,故谓之维斗。武,差也。古,始也。得于至道,故历于终始,维持天地,心无差武。
日月得之,终古不息;〔疏〕日月光证于一道,故得终始照临,竟无休息者也。
堪坏得之,以袭昆仑;〔疏〕昆仑,山名也,在北海之北。堪坏,昆仑山神名也。袭,入也。堪坏人面兽身,得道入昆仑山为神也。
冯夷得之,以游大川;〔疏〕姓冯,名夷,弘农华阴潼乡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大川,黄河也。天帝锡冯夷为河伯,故游处盟津大川之中也。
肩吾得之,以处太山;〔疏〕肩吾,神名也。得道,故处东岳为太山之神。
黄帝得之,以登云天;〔疏〕黄帝,轩辕也。探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鼎成,有龙垂于鼎以迎帝,帝遂将群臣及后官七十二人,白日乘云驾龙,以登上天,仙化而去。
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疏〕颛顼,即黄帝之孙,即帝高阳也,亦日玄帝。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探羽山之铜为鼎,能召四海之神,有灵异。年九十七崩,得道,为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处于玄官也。
禺强得之,立乎北极;〔疏〕禺强,水神名也,亦曰禺京。人面乌身,乘龙而行,与颛顼并轩辕之胤也。虽复得道,不居帝位而为水神。水位北方,故位号北极也。
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疏〕少广,西极山名也。王母,太阴之精也,豹尾,虎齿,善笑。舜时,王母遣使默玉环,汉武帝时,献青桃。颜容十六七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广之山,不复生死,故莫知始终也。
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疏〕彭祖,帝颛顼之玄孙也。封于彭城,其道可祖,故称彭祖,善养性,得道者也。五伯者,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殷伯,齐桓晋文为周伯,合为五伯。而彭祖得道,所以长年,上至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也。
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束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注〕道,无能也。此官得之于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为得也。然则凡得之者,外不资于道,内不由于己,掘然自得而独化也。夫生之难也,犹独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息于生之不得而为之哉。故夫为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于己为也,而为之则伤其真生也。
〔疏〕武丁,殷王名也,号日高宗。高宗梦得傅说,使求之天下,于陕州河北县傅岩版筑之所而得之,相于武丁,奄我清泰。傅说,星精也。而傅说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则是二十八宿之数,维持束方,故言乘东维、骑箕尾;而与角亢等星比并行列,故云比于列星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七竟#1『自』疑为『目』字误。#2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作『目』。
#3郭庆藩引文『遣』作『绝者』。#4郭庆藩引文改『知』作『人』。
#5郭庆藩『抒』作『作』。#6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郭庆藩引文『伏』当作『复』。
#7赵本『受』作『爱』。#8郭庆藩引文『德』作『惠』。#9郭庆落引文『操』作力而』。
#10郭庆藩引文『玄』作『弦』。#11世德堂本脱『蒙』字,四库本同。
#1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人』均作『仁』,又依正文当改,下疏文『人』亦当改作『仁』。
#1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人』均作『之』,郭庆藩引文『人』作『天』。
#1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效』作『循』,四库本作『殉』。#14原作『子胥余纪他』五字,依郭庆藩及正文、疏文改作『胥余』。
#15原作『决』,疑『抉』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正。#16原作『中』,诸本皆作『冲』,故改正。
#17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郭庆藩引文『固』下皆有『守』字,故补。
#18《阙误》引文如海、张君房本『喜乎』作『喜也』。#19《阙误》引文、张本重『崔』字,『已乎」』作『已也』。
#20又引文,张本世『乎』作『世也』。#21郭庆藩引文『驭』作『御』。
#22『者』字依郭注本,四库本补。#23赵本『居』作『君』,四库本『居』作门军』。
#2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问』均『闲』。#25郭庆藩引文『文』上有『前』字。
#26『者』疑『老』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当改正。#27赵本无『哉』字。
#28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共』当改作『冥』。#29原作『方』,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郭庆藩引文改正。
#30【『化为人』三字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补。#31郭庆藩引文『过』作『遇』。
#32《阙误》引张君房本『夭』作『少』。#33『本』字依正文当改作『古』字。
#34世德堂本『神』作『人』.#35世德堂本无『为』字。#36『知』疑『格』字误,故据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八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南伯子葵问乎女偶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疏〕葵当为茶字之误,犹是《人问世篇》中南伯子茶也。女偶,古之怀道人也。孺子,犹稚子也。女偶久闻至道,故能摄卫养生,年虽老,犹有童颜之色,驻彩之状。既异几人,是故子葵问其何以致此。
曰:吾闻道矣。〔注〕闻道则任其自生,故气色全也。〔疏〕答云:闻道故得全生,是以反少还童,色如稚子。
南伯子葵曰:道\#1可得学耶?〔疏〕睹其容色,既异常人,心怀景慕,故询其方衍者也。
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疏〕恶恶可,言不可也。女偶心神内静,形色外彰。子葵见有#2容貌,欣然请学。嫌其所问,故抑谓其非人也。
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疏〕卜梁,姬姓也,倚,名也。虚心凝淡为道,智用明敏为才。言梁有外用之才而无内凝之道,女偶有虚淡之道而无明敏之才,各滞一边,未为通美。然以才方道,才劣道胜也。
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疏〕庶,慕也。几,迩也。果,次也。夫上士闻道,犹藉勤行,若不勤行,道无由致。是故虽蒙教诲,爻须修学,慕近玄道,次成圣人。若其不然,告示甚易,为须修守,所以成难。然女偶久闻至道,内心凝寂,今欲传告,犹自守之。况在初学,无容懈怠,假令。说耳闻,盖亦何益。是以非知之难,行之难者也。
参日而后能外天下,〔注〕外,犹遗也。〔疏〕外,遗忘也。夫为师不易,传道极难。方欲教人,故凝神寂虑,修而守之,凡经三日。心既虚寂,观万亿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注〕物者,朝夕所须,切己难忘。
〔疏〕天下万境疏远,所以易忘;资身物亲近,所以难遣。守经七日,然后遣之。故郭注云,物者朝夕所须,切己难忘之者也。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注〕都遗也。〔疏〕寨体离形,坐忘我丧,运心既久,遗遣渐深也。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注〕遗生则不恶死,不恶死故所遇即安,豁然无滞,见机而作,斯朝彻也。
〔疏〕啊,旦也。彻,明也。死生一观,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场初启,故谓之朝彻也。
朝彻,而后能见独;〔注〕当所遇而安之,忘先后之所接,斯见独者也。
〔疏〕夫至道凝然,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古不今,独往独来,绝待绝对。睹斯胜境,谓之见独。故经云寂寞而不改。
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注〕与独俱往。〔疏〕任造物之日新,随变化而俱往,不为物境所迁,故无古今之异。
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注〕夫系生故有死,恶死故有生。是以无系无恶,然后能无死无生。
〔疏〕古今,会也。夫时有古今之异,法有生死之殊者,此盖迷徒倒置之见也。时既运新运新\#3,无今无古,故法亦不去不来,无死无生者也。会斯理者,其唯女偶之子也。
杀\#4生者不死,生生不生。〔疏〕杀,灭也;死,亦灭也。谓此死者未曾灭,谓此生者未曾生。既死\#5既生,能入于无死无生,故体于法,无生灭也。法既不生不灭,而情亦何欣何恶耶。任之而无不适也。
其为物,无不将也,〔注〕任其自将,故无不将。无不迎也;〔注〕任其自迎,故无不迎。
〔疏〕将,送也。夫道之为物,拯济无方,虽复不灭不生;亦复而生而灭,是以迎无穷之生,送无量之死也。
无不毁也,〔注〕任其自毁,故无不毁。无不成也。〔注〕任其自成,故无不成。卜〔疏〕不送而送,无不毁灭;不迎而迎,无不生成之也。
其名为樱宁。〔注〕夫与物冥者,物萦亦萦,而未始不宁也。〔疏〕搂,扰动也。宁,寂静也。夫圣人慈救\#6,道济苍生,妙本无名,随物立称,动而常寂,虽搂而宁者也。
樱宁也者,樱而后成者也。〔注〕物萦而独不萦,则败矣。故萦而任之,则莫不曲成也。
〔疏〕既能和光同尘,动而常寂,然后随物樱扰,善贷生成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疏〕子葵怪女偶之谈,其道高妙,故问子于何处独得闻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约教,后三据理,并是女偶告示子葵之辞也。
曰:闻诸副墨之子,〔疏〕诸,之也。副,副贰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谓文字为副贰也。夫鱼叉因荃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闻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
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疏〕临本谓之副墨,背文谓之洛诵。初既依文生解,所以执持披读;次则渐悟其理,是故罗洛诵之。且教从理生,故称为子;而诵因教起,名之曰孙也。
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疏〕瞻,视也,亦至也。读诵精熟,功劳积久,渐见至理,灵府分明。
瞻明闻之聂许,〔疏〕聂,登也,亦是附耳私语也。既诵之精深,因教悟理,心生惧悦,私自许当,附耳窃私语也。既闻于道,未敢公行,亦是渐登胜妙玄情者也。
聂许闻之需役,〔疏〕需,须也。役,用也,行也,虽复私心自许,智照渐明,必须依教遵修\#7,勤行勿怠。解也\#8不行,道无由致。
需役闻之于枢,〔疏〕枢,讶谣也。既因教悟理,依解而行,遂使威德显彰,枢谓满路者也。
于枢闻之玄冥,〔注〕玄冥者,所以名无而非无。〔疏〕玄者,深远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称。既德行内融,芳声外显,故渐阶虚极,以至于玄冥者矣。
玄冥闻之参寥,〔注〕夫阶名以至无者,铃得无于名表。故虽玄冥犹未极,而又推寄于参寥,亦玄之又玄也。
〔疏〕参,三也。寥,绝也。一者绝有,二\#9者绝无,三者非有非无,故谓之三绝也。夫玄冥之境,虽妙未极,故至乎三绝,方造重玄也。
参寥闻之疑始。〔注〕夫自然之理,有积习而成者。盖阶近以至远,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后及无之名,九重而后疑无是始也。
〔疏〕始,本也。夫道,超四句,离彼百非,名言路断,心知处灭,虽复三绝,未穷其妙。而三绝之外,道之根本,而谓重玄之域,众妙之门,意亦难得而差言之矣。是以不本而本,本无所本,疑名为本,亦无的可本,故谓之疑始也耳。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尸,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疏〕子祀四人,未详所据。观其心逵,并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结素交,叔莫逆于虚玄,迷忘言于至道。夫人起自虚无,无则在先,故以无为首;从无生有,生则居次,以生为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后,故、以死为尸,亦故然也。尸首虽\#10别,本是一身;而死生乃异,源乎一体。能达斯趣,所遇皆适,岂有存亡欣恶于其问哉。谁能知是,我与为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疏〕目击道存,故相视而笑;同顺玄理,故莫逆于心也。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疏〕既病,须往问之,任理而行,不乖于方外也。
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疏〕伟,大也。造物,犹造化也。拘拘,孪缩不申之貌也。夫洪炉大冶,造物无偏,岂独将我一身故为拘孪之疾。以此而言,无非命也。子秦达理,自欺此辞也。
曲俱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珍,〔注〕沙,陵乱也。
〔疏〕偃偿曲腰,背骨发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俯并在上,头低则颐隐于齐\#11,膊耸则肩高于项,而咽顶句曲,大槌如赘。阴阳二气,陵乱不调,遂使一身,遭斯疾笃。
其心问而无事,〔注〕不以为息。〔疏〕死生犹为一体,疾息岂复巢怀。故虽曲偿拘拘,而心神闲逸,都不以为事。
鉼联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注〕夫任自然之变者,无嗟也,与物嗟耳。
〔疏〕姘踪,曳疾貌。言曳疾力行,照临于井,既见己貌,遂使发伤嗟。寻夫大道首然,造物均等,岂偏于我,独此拘孪?欲显明物理,故寄兹嗟叹也。
子祀曰:汝恶之乎?〔疏〕淡水素交,契心方外,见其嗟叹,故有惊疑。
曰:亡,予何恶。〔疏〕亡,无也。存亡生死,本自无心。不嗟之嗟,何嫌恶之也。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鸦炙;浸假而化予之尸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
〔注〕浸,渐也。夫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也。〔疏〕假令阴阳二气,渐而化我左右两臂为鸡为弹,则求于鹄鸟,鸡则夜侯天时。尸无识而为轮,神有知而作马,因渐渍而变化,乘轮马以邀游,苟随任以安排,亦于何而不适者也。
且夫得者,时也,〔注〕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失者,顺也;〔注〕时不暂停,顺往而去,世谓之失。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疏〕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时应生也;倏然而失,顺理死也。是以安于时则不欣于生,处于顺则不恶于死。既其无欣无恶,何忧乐之入乎。
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注〕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矣。故能解则无所不解,不解则无所而解也。
〔疏〕处顺忘时,萧然无系,古昔圣人,谓为悬解。若夫当生虑死,而以憎恶存怀者,既内心不能自解,故为外物结缚之也。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注〕天不能无昼夜,我安能无死生而恶之哉。
〔疏〕玄天在上,犹有昼夜之殊,况人居世问,焉能无死生之变。且物不胜天,非唯今日,我复何人,独生憎恶。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疏〕环,绕也。喘喘,气息急也。子举语讫,俄顷之问\#12,子来又病,气奔欲死。既将属绩,故妻子绕而哭之也。
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注〕夫死生犹寤寐耳,于理当寐,不愿人惊之,将化而死,无为怛之也。
〔疏〕叱,诃声也。夫方外之士,冥一死生,而朋友临终,和光往问。故叱彼亲族,令避傍边,正欲变化,不欲惊怛也。
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疏〕又,复也。奚,何也。适,往也。倚户观化,与之而语。欺彼大造,弘普无私,偶尔为人,忽然还化。不知方外适往何道,变作何物。将汝五藏为鼠之肝,或化四支为虫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适也。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
〔注〕自古或有能违父母之命者,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而距昼夜之节者也。
〔疏〕自此而下,是子来临终答子犁之辞也。夫孝子侍亲,尚驱驰唯命。况阴阳造化,何啻二亲乎。故知违亲之教,世或有焉,拒于阴阳,未之有也。
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注〕死生犹昼夜耳,未足为远也。时当死,亦非所禁,而横有不听之心,适足捍逆于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于我捍,非死之罪也。彼,谓死耳;在生,故以死为彼。
〔疏〕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恶其死而不听从,则是我拒阴阳,违于变化。斯乃咎在于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为彼也。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注〕理常俱也。〔疏〕此重引前文,证成彼义。斯言切当,所以再出。其解释文意,不异前旨。
今之\#13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模挪,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注〕人耳人耳,唯愿为人也。亦犹金之踊跃,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变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岂故为哉?生非故为,时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祥,善也。犯,遇也。镇娜,古之良剑名也。昔吴人干将为吴王造剑,妻名镇娜,因名雄剑日干将,雌剑日镇娜。夫洪炉大冶,镕铸金铁,随器大小,悉皆为之。而炉中之金,忽然跳踯,殷动致请,愿为良剑。匠者惊嗟,用为不善。亦犹自然大冶,雕刻众形,乌兽鱼虫,种种皆作。偶尔为人,遂即欣爱,郑重启请,愿更为人,而造化之中,用为妖孽也。
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注〕人皆知金之有系为不祥,故明己之无异于金,则所系之情可解,可解则无不可也。
〔疏〕夫用二仪造化,一为炉冶,陶铸群物,锤虾苍生,磅砖无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适,何恶何欣。安排变化,无往不可也。
成然寐,蓬然觉。〔注〕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疏〕成然是闲放之貌,还然是惊喜之貌。寐,寝也,以臂于死也。觉是寤也,以况于生。然寤寐虽殊,何尝不从容逸乐;死生乃异,亦未始不任命逍遥。此总结子来以死生为寤寐者也。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
〔注〕夫体天地,冥变\#14化者\#15,虽手足异任,五藏殊官\#16,未尝相与而百节同和,斯相与于无相与也;未尝相为而表裹俱济,斯相为于无相为也。若乃役其心志以恤手足,运其股肱以营五藏,则相营愈笃而外内愈困矣。故以天下为一体者,无爱为于其问也。
〔疏〕此之三人,并方外之士,冥于变化,一于死生,志行既同,故相与交友。仍各率职试,迷其情政云:谁能于虚无自然而相与为朋友乎?斯乃无与而与,无为而为,非为之而为,与之而与者也。犹如五藏六根,四肢百体,各有司存,更相御用,岂有心于相与,情系于亲疏哉。虽无意于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故于无与而相与周旋,于无为而为交友者,其义亦然乎耳。
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注〕无所不任。〔疏〕挠挑,犹宛转也。夫登升上天,示清高轻举,遨游云雾,表不滞有中;故能随变化而无穷,将造物而宛转者也。
相忘以生,无所终穷?〔注〕忘其生,则无不忘矣,故能随变任化,俱无所穷竟。
〔疏〕终穷,死也。相与忘生复志死,死生混一,故顺化而无穷也。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注〕若然者岂友\#17哉?盖寄明至亲'而无爱念之近情也。
〔疏〕得意忘言,故相视而笑;智冥于境,故莫逆于心。方外道同,遂相与为友也。
莫然有问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疏〕莫,无也。三人相视,寂尔无言。俄顷之问,子朵户死。仲尼闻之,使子贡往吊,仍令供给丧,事将迎宾客。欲显方外方内,故一寄尼父琴张。
就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疏〕曲,薄也。或编薄织帘,或鼓琴歌咏,相和欢乐,曾无槭容。所谓相忘以生,方外之至也。
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猜。〔注〕人哭亦哭,俗内之边也。齐死生,忘哀乐,临尸能歌,方外之至也。
〔疏〕嗟来,歌声也。朵户乎以下,相和之辞也。猜,相和声也。夫从无出有,名之曰生;自有还无,名之曰死。汝今既还空寂,便是归本反真,而我犹寄人问,羁旅未还桑梓。歌齐一死生,故发斯猜欺者也。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疏〕方内之礼,贵在节文,邻里有丧,舂犹不相。况临朋友之尸,曾无哀哭,琴歌自若,岂是礼乎?子贡怪其如此,故趋走进问也。
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注〕夫知礼意者,铃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称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声,牵乎形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岂礼之大意哉。
〔疏〕夫大礼与天地同节,不拘制乎形名,直致任真,率情而往,况冥同生死,岂存哀乐于胸中。而子贡方内儒生,性犹偏执,唯贵赢透,未契妙本。如是之人,于何知礼之深乎。为方外所嗤,固其宜矣。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疏〕命,名也。子贡使还,且告尼父云:彼二人情事难识,修己德行,无有礼仪,而忘外形骸,混同生死,临丧歌乐,神形不变。既莫测其道,故难以明之。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注〕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弘\#18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19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夫见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观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岂直谓圣人不然哉?乃铃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迸,而寄方外于数子。宜忘其所寄以寻迷作之大意,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而《庄子》之书,故是涉俗盖世之谈矣。〔疏〕方,区域也。彼之二人,齐一死生,不为教逵所拘,故游心寰宇之外。而仲尼子贡,命世大儒,行裁非之义,服节文之礼,锐意哀乐之中,游心区域之内,所以为异之者\#20也。
外内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注〕夫吊者,方内之近事也,施之于方外则陋矣。
〔疏〕玄儒理隔,内外道殊,胜劣而论,不相及逮。用区中之俗礼,吊方外之高人,刍狗再陈,鄙陋之甚也。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注〕皆冥之,故无二。
〔疏〕达阴阳之变化,与造物之为人;体万物之混同,游二仪之一气也。
彼以生为附赘县疣,〔注〕若疣之自县,赘之自附,此气之时果,非所乐也。
以死为决疣溃瘫,〔注〕若疣之自次,瘫之自渍,此气之自散,非所惜也。
〔疏〕彼三子体道之人,达于死生,冥于变化。是以气聚而生,譬疣赘附县,非所乐也;气散而死,若疣瘫次渍,非所惜之者也。
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注〕死生代谢,未始有极,与之俱往,则无往不可,故不知胜负之所在也。
〔疏〕先,腔也。后,劣也。夫附赘疣瘫,四者皆是疾,而气有聚散,病无胜负。若以此方于生死,亦安知优劣之所在乎。
假于异物,托于同体;〔注〕假,因也。今死生聚散,变化无方,皆异物也。无异而不假,故所假虽异而共成一体也。
〔疏〕水火金木,异物相假,众诸寄托,共成一身。是知形体,由来虚伪。
忘其肝胆,遗其耳目;〔注〕任之于理而冥往也。〔疏〕既知形质虚假,无可欣爱,故能内则忘于藏腑,外则忘其根窍故也。
反复终始,不知端倪;〔注〕五藏犹忘,何物足识哉。未始有识,故能放身于变化之涂,玄同于反复之波,而不知终始之所极\#21也。
〔疏〕端,绪也。倪,畔也。反复,犹往来也。终始,犹生死也。既忘其形质,车体黜聪,故能去来生死,与化俱往。化又无极,故莫知端倪。
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注〕所谓无为之业,非拱默而已;所谓尘垢之外,非伏于山林也。
〔疏〕芒然,无知之貌也。彷徨逍遥,皆自得逸豫之名也。尘垢,色声等有为之物也。前既遗物形骸,此又忘于心智,是以放任于-尘累之表,逸豫于清旷之乡,以此无为而为事业也。
彼又恶能愤愤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注〕其所以观示于众人者,皆其尘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
〔疏〕愤愤,犹烦乱也。彼数子者,清高虚淡,安排去化,率性任真。何能强事节文,拘世俗之礼;威仪显示,悦众人之视听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注〕子贡不闻性与天道,故见其所依而不见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岂觉之哉。
〔疏〕方内方外,浅深不同,未知夫子依从何道。师资起发,故设此疑。
曰:丘,天之戮民也。〔注〕方内为桂桔,明所贵在方外也。夫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心是以遗物而后能入群,坐忘而后能应务,愈遗之,愈得之。苟居斯极,则虽欲释之而理固自来,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疏〕夫圣述礼仪,乃桂桔形性。仲尼既依方内,则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篇》云,天刑之安可解。
虽然,吾与汝共之。〔注〕虽为世所极桔,但为与汝共之耳。明己怛自在外也。
〔疏〕夫孔子圣人,和光接物,扬波同世,贵斯俗礼;虽复降述方内,与汝共之,而游心方外,萧然无着也。
子贡曰:敢问其方。〔注〕问所以游外而共内之意。〔疏〕方,犹道也。问:述混域中,心游方外,外内玄合,其道若何?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注〕造,诣也。鱼之所诣者,适性莫过深水;人之所至者,得意莫过道卫。虽复情智不一,而相与皆然。此略标义端,次下解释也。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注〕所造虽异,其于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22内,然后养给而主定,则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无为也。
〔疏〕此解释前义也。夫江湖淮海,皆名天池。鱼在大水之中,窟穴泥沙,以自资养供给也;亦犹人处大道之中,清虚养性,无事逍遥,故得性分静定而安乐也。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卫。〔注〕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
〔疏〕此解释前义也。夫深水游泳,各足相忘;道卫内充,偏爱斯绝;岂与夫徇濡仁义同年而语哉。临尸而歌,其义云尔故也。
子贡曰:敢问畸人。〔注〕问向之所谓方外而不耦于俗者,又安在也。
〔疏〕畸者,不耦之名也。修行无有,而疏外形体,乖异人伦,不偶于俗。敢问此人,其道如何?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伴于天。〔注〕夫与内冥者,游于外也。独能游外以冥内,任万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于人而伴于天也。
〔疏〕自此已下,孔子答子贡也。伴者,等也,同也。夫不修仁义,不偶于物,而率其本性者,与自然之理同也。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注〕以自然言之,则人无小大\#23;以人理言之,则伴于天者可谓君子矣。
〔疏〕夫怀化履义为君子,乖道背德为小人也。是以行整趸之仁,用提趺之义者,人伦谓之君子,而天道谓之小人也。故知子反琴张,不偶于俗,乃日畸人,实天之君子。重言之者,复结其义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槭,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疏〕姓孟孙,名才,鲁之贤人。体无为之一道,知生死之不二,故能进同方内,心游物表。居母氏之丧,礼数不阙,威仪详雅,甚有孝容;而泪不滂沱\#24,心不悲槭,声不哀恸。三者既无,不名孝子,而乡邦之内,悉皆善之,云其处丧深得礼法。
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25怪之。〔注〕鲁国观其礼,而颜回察其心。
〔疏〕盖者,发语之辞也。哭泣绩绖,同域中之俗礼;心无哀槭,契方外之忘怀。鲁人睹其外迸,故有善丧之名;颜子察其内心,知无至孝之实。所以一见孙才,遂生疑怪。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注〕尽死生之理,应内外之宜者,动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
〔疏〕进,过也。夫孟孙氏穷哀乐之本,所以无乐无哀;尽生死之源,所以忘生忘死。既而本述难,测故能合内外之宜;应物无心,岂是运知之正者邪。
唯简之而不得,〔注〕简择死生而不得其异,若春秋冬夏四时行耳。
〔疏〕夫生来死去,譬彼四时,故孟孙简择,不得其异。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
〔注〕已简而不得,故无不安,无不安,故不以生死巢意而付之自化也。
〔疏〕虽复有所简择,竟不知死生之异,故能安于变化而不以哀乐栗怀也。
不知就先,不知就后;〔注〕所遇而安。若化为物,〔注〕不违化也。
〔疏〕先,生也。后,死也。若,顺也。既一于死生,故无去无就;冥于变化,故顺化为物也。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注〕死生宛转,与化为一,犹乃忘其所知于当今,岂待所未知而豫忧者哉。
〔疏〕不知之化,谓当来未化之事也。已,止也。见在之生,犹自忘遣;况未来之化,岂复逆忧。若用心预待,不如止而勿为也。
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注〕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时哉。方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后哉。故无所避就,而与化俱往\#26也。
〔疏〕方今正化为人,安知过去未化之事乎。正在生日未化而死,又安知死后之事乎。但当推理直前,与化俱往,无劳在生忧死,妄为欣恶也。
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注〕夫死生犹觉梦耳,今梦自以为觉,则无以明觉之非梦也;苟无以明觉之非梦,则亦无以明生之非死也。死生觉梦,不知所在,当其所遇,无不自得,何为在此而忧彼哉。
〔疏〕梦是昏睡之时,觉是了知之日。仲尼颜子,犹拘名教,为昏于觉梦之中,不达死生,未尝暂觉者也。
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注〕以变化为形之骇动耳,故不以死生损累其心。
〔疏〕彼之孟孙,冥于变化,假见生死为形之惊动,终无哀乐损累心神也。
有日一宅而无情死。〔注〕以形骸之变为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为死。
〔疏〕旦,日新也。宅\#27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故变为宅舍之日新\#28,利其性灵凝淡,终无死生之异\#29也。
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宜也\#30。〔注〕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
〔疏〕孟孙冥同生死,独居觉悟,应于内外,不乖人理。人哭亦哭,自是顺物之宜者也。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注〕夫死生变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忧哉。无逆,故人哭亦哭;无忧,故哭而不哀。
〔疏〕吾生吾死,相与皆吾,未始非吾,吾何所失。若以系吾为意,何适非吾。
庸诅知吾所谓吾之乎?〔注)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内,弥贯古今,与化日新,岂知吾之所在也。
〔疏〕庸,常也。凡常之人,识见浅狭,诅知吾之所谓无处非吾。假令千变万化,而吾常在,新吾故吾,何欣何恶也。
且汝梦为乌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注〕言无往而不自得也。
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注〕梦之时自以为觉,则焉知今者之非梦邪,亦焉知其非觉邪?觉梦之化,无往而不可,则死生之变,无时而足惜也。
〔疏〕厉,至也。且为鱼为乌,任性逍遗,处死处生,居然自得。而鱼乌既无优劣,死生亦何胜负而系之哉。孟孙妙达斯源,所以未尝介意。又不知今之所论鱼鸟者,为是觉中而辫,为是梦中而说乎?夫人梦中,自以为觉,今之觉者,何坊梦中。是知觉梦生死,未可定也。
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注〕所造皆适,则忘适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谓也。夫礼哭铃哀,献笑铃乐,哀乐存怀,则不能与适推移矣。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与化俱往也。
〔疏〕造,至也。献,善也。排,推移也。夫所至皆适,斯亦适也,其常适何及欢笑然后乐哉。若待善事感己而后适者,此则不能随变任化,与物推移也。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也。
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注〕安于推移而与化俱去,故乃入于寂寥而与天为一也。自此以上,至于子祀,其致一也。所执之丧异,故歌哭不同。
〔疏〕所在皆适,故安任推移,未始非吾,而与化俱去。如此之人,乃能入于寥廓之妙门,自然之一道。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注〕资者,给济之谓。〔疏〕意而,古之贤人。资给济之谓。意而先谒帝尧,后见仲武。问云:帝尧大圣,道德甚高,汝既谒见,有何教授资济之卫,幸请陈说耳。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疏〕躬,身也。仁则恩慈育物,义则断割裁非,是则明赏其善,非则明惩其恶。此之四者,人伦所贵,汝铃须己身报行,亦须明言示物。此言意而迷尧教语之辞也。
许由曰:而奚来为朝?〔疏〕而,汝也。奚,何也。𫐄,语助也。尧将教进刑害于汝,疮痕已大,何为更来矣?
夫尧既已鲸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注〕言其将以形教自亏残,而不能复游夫自得之场,无系之涂也。
〔疏〕鲸,凿额也。劓,割鼻也。恣睢,纵任也。转徙,变化也。涂,道也。夫仁义是非,损伤真性,其为残害,譬之刑残。汝既被尧鲸劓,拘束性情,如何复能遨游自得,逍遥放荡,从容自适于变化之道乎?言其不复能如是。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注〕不敢复来涉中道也,且愿游其藩傍而已。
〔疏〕我虽遭此亏残,而庶几之心靡替,不复敢当心路,愿涉道之藩傍也。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龄敝之观。
〔疏〕盲者,有眼睛而不见物;瞽者,眼无映缝如鼓皮也。作斧形谓之龄,两己相背谓之敝,而盲瞽之人,眼睛已败,既不能观文彩青黄,亦不爱好眉目颜色。譬意而遭尧鲸劓,情智已伤,岂能爱慕深玄,观览众妙耶。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锤\#31之问耳。
〔注〕言天下之物,未铃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须冶煅而为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闻道而后亡其所务也。此皆寄言,以遣云为之累。
〔疏〕无庄,古之美人,为闻道故,不复庄饰,而自忘其美色也。据梁,古之多力人,为闻道守雌,故不勇其力也。黄帝,轩辕也,有圣知,亦为闻道,故能忘遣其知也。炉,电也。锤,级也。以上三人,皆因闻道,然后忘其所务以契其真,犹如世问器物,假于炉冶打垠以成其用者耳。今何妨自然之理,今夫子教示于我,以成其道耶?故知自然造物,在炉冶之问,则是有修学冶级之义。
庸诅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鲸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耶?〔注〕夫率然直往者,自然也;往而伤性,性伤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诅知我\#32之自然当不息鲸补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随夫子邪?而欲弃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
〔疏〕造物,犹造化也。我虽遭仁义是非残伤情性,焉知造化之内,不补劓息鲸,令我改过自新,乘可成之道,随夫子以请益邪?乃欲弃而不教,恐乖造物者也。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疏〕噫,叹声也。至道深玄,绝言于象,不可以心虑测,故欺云未可知.也。既请益殷恋,亦无容杜默,虽复不可言尽,为汝梗巢陈也。
吾师乎。吾师乎,整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注〕皆自尔耳,亦无爱为于其问也,安所寄其仁义。
〔疏〕吾师乎者,至道也。然至道不可心知为汝略言其要,即吾师是也。圣,碎也。至如素秋霜降,碎落万物,岂有情断割而为义哉?青春和气,生育万物,岂有情恩爱而为仁哉?盖不然而然也。而许由师于至道,至道既其如是,汝何得躬服仁义耶?此略为意而说息鲸补劓之方也。
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注〕日新也。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注〕自然,故非巧也。
〔疏〕万象之前,先有此道,智德具足,故义说为长而实无长也。长既无矣,老岂有邪。欲明不长而长,老而不老,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也。虽复天覆地载,而以道为源,众形刻雕\#33,咸\#34资造化,同禀自然,故巧名斯灭。既其无老无巧,无是无非,汝何所明言耶。
此所游已。〔注〕游于不为而师于无师也。〔疏〕吾师之所游心,止如此说而已。此则总结以前吾师之义是也。
颜回曰:回益矣。〔注〕以损之为益也。〔疏〕颜子禀教孔氏,服膺问道,觉己进益,呈解于师。损有益空,故以损为益也。
仲尼曰:何谓也?〔疏〕既言益矣,有何意谓?曰:回忘仁义矣。〔疏〕忘兼爱之仁,遣裁非之义,所言益者,此之谓乎。
曰:可矣,犹未也。〔注〕仁者,兼爱之述;义者,成物之功。爱之非仁,仁迸行焉;成之非义,义功见焉。存夫弁义,不足以知爱利之由无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述,故犹未玄达。
〔疏〕弁义已忘,于理渐可;解心尚浅,所以犹未。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疏〕他日,犹异日也。空解日新,时更复见。所言进益,列在下文。
曰:何谓也?〔疏〕所言益者,是何意谓?曰:回忘礼乐矣。〔疏〕礼者,荒乱之首,乐者,淫荡之具,为累更重,次忘之也。
曰:可矣,犹未也。〔注〕礼者,形体之用,乐者,乐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
〔疏〕虚忘渐可,犹未至极\#35。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
〔疏〕并不异前解也。曰:回坐忘矣。〔疏〕虚心无着,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义,具列下文。
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注〕蹴然,惊悚貌也,忘遣既深,故悚然惊欺。坐忘之谓,厥义云何也?
颜回曰:填肢体,黜聪明,〔疏〕廖,毁废也。黜,退除也。虽听属于耳,明关于目,而听明之用,本乎心灵。既悟一身非有,万境皆空,故能毁废四肢百体,屏黜聪明心智者也。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志哉。既忘其迸,又忘其所以述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
〔疏〕大通,犹大道也。道能通生万物,故谓道为大通也。外则离析于形体,一一虚假,此解寨朋体也。内则除去心识,愧然无知,此解黜聪明也。既而枯木死,灰冥同大道,如此之益,谓之坐忘也。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注〕无物不同,则未尝不适,未尝不适,何好何恶哉。
化则无常也。〔注〕同于化者,唯化所适,故无常也。〔疏〕既同于大道,则无是非好恶;冥于变化,故不执滞守常也。
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疏〕果,次也。而,汝也。忘遣如此,定是大贤。丘虽汝师,遂落汝后。从而学之,是丘所愿。拥谦退己,以进颜回者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36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疾矣。裹饭而往食之。
〔注〕此二人相为于无相为者也。今裹饭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尔,非相为而后往也。
〔疏〕雨经三日已上为霖。殆,近也。子桑家贫,属斯霖雨,近于饿病。此事不疑于方外之交,任理而往,虽复裹饭,非有相为之情者也。
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疏〕任,堪也。趋,卒疾也。子桑既遭饥馁,故发琴声,问此饥贫从谁而得,为关父母二为是人夫,此则歌哭之词也。不堪此声,又率尔诗咏也。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注〕嫌其有情,所以趋出远理。
〔疏〕一于死生,忘于哀乐,相与\#37于无相与,方外之交。今子歌诗,似有怨望,故入门惊怪,问其所由矣。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贱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注〕言物皆自然,无为之者也。〔疏〕夫父母慈造,不欲饥冻,天地无私,岂独贫我。思量主宰,皆是自然,寻求来由,竟无兆朕。而使我至此穷极者,皆我之赋命也;亦何惜之有哉。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八竟#1赵本无『道』字。#2郭庆藩引文改『有』作『其』字。
#3郭庆藩引文『运新运新』四字作『运运新新』。#4《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杀』上有『故』字。
#5依郭庆藩引文和正文当补『既死』二字。#6郭庆藩引文『救』作『惠」。
#7郭庆藩引文『修』作『循』。#8郭庆藩引文『也』作『而』。
#9原作『一』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二』。#10郭庆藩引文『虽』作『离』。
#11郭庆藩引文『齐』作『脐』。#12原作『问』,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闲』。
#13依世德堂本『之』字当删,浙江书局本无『之』字。#14世德堂本『变』作『而』。
#15赵本无『夫』字『者』字。#16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官』均作『管』。
#17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有』当改作『友』。#18赵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冥』,四库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私』。
#19王孝鱼依世德堂本改『挥』作『见』。#20郭庆藩引文无『之者』二字。
#21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极』作『及』。#22原作『若』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作『共』,故改。
#23赵本『大』作『人』。#24郭庆藩引文『拖』作『沱』。#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壹』俱作『一』。
#26世德堂本『往』作『生』。#27原作『旦』,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正。
#28郭庆藩引文『新』下有『耳』字而无『利』字。#29郭庆藩引文【异』作『累者』二字。
#3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宜也』二字作『乃』字。#3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锤』俱作『捶』。
#32世德堂本【知我』作『我知』。#33郭庆藩引文『刻雕』二字倒置。
#34原『或』疑『咸』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35郭庆藩引文『极』下有『也』字。
#3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淋』俱作『霖』字。#37『相与』二字,依郭庆藩引文补。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内篇应帝王第七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疏〕四问而四不知,则《齐物》篇中四问也。夫帝王之道,莫若忘知,故以此义而为篇首。《老子》云不以智治国国之德者也。
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疏〕蒲衣子,尧时贤人,年八岁,舜师之,让位不受,即被衣子也。啮缺得不知之妙旨,仍踊跃而喜欢,走以告于蒲衣子,迷王倪之深义。蒲衣是方外之`大贤,达忘言之至道,理无知而固久,汝今日乃知也?
有虞氏不及泰氏。〔注〕夫有虞氏之与泰氏,皆世事之边耳,非所以述也。所以逃者,无逃也,世孰知之哉。未之尝名,何胜负之有邪。然无述者,乘群变,属万世,世有夷险,故述有不及也。
〔疏〕有虞氏,舜也。泰氏,即太昊伏羲也。三皇之世,其俗淳和;五帝之时,其风浇。竞浇竞则运知而养物,淳和则存真而驭寓,不及之义,验此可知也。
有虞氏,其犹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注〕夫以人所好为是人,所恶为非人者,唯以是非为域者也。夫能出于非人之域者,铃入于无非人之境矣,故无得无失,无可无不可,岂直臧七而要人也。
〔疏〕夫舜,包臧七义,要求士庶,以得百姓之心,未是忘怀,自合天下,故出于是非之域。亦有作臧字者。臧,善也。善于仁义,要求人心者也。
泰氏,其外徐徐,其觉于于;〔疏〕徐徐,宽缓之容。于于,自得之貌。伏牺之时,淳风尚在,故外则安闲而徐缓,觉则欢娱而自得也。
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注〕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谓出于非人之域。
〔疏〕忘物我,遣是非,或马或牛,随人呼召。人兽尚且无主,何是非之有哉。
其知情信,〔注〕任其自知,故情信。〔疏〕率其真知,情无虚矫,故实信也。
其德甚真,〔注〕任其自得,故无伪。〔疏〕以不德为德,德无所德,故不伪者也。
而未始入于非人。〔注〕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绝于有虞之世。〔疏〕既率其情,其德不伪,故能超出心知之境,不入是非之域者也。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疏〕肩吾接舆,已具前解。日中始,贤人姓名,即肩吾之师也。既是汝师,有何告示?此是接舆发语以问故也。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1,孰敢不听而化诸。〔疏〕式,用也。教我为君之道,化物之方,叉须己出智以经纶,用仁义以导俗,则四方氓庶,谁不听从,遐远黎元,敢不归化耶。
狂\#2接舆曰:是欺德也;〔注〕以己制物,则物失其真。〔疏〕夫以己制物,物丧其真,欺诳之德非实道。
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蚤负山也。〔注〕夫寄当于万物,则无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则功莫就而任不胜也。
〔疏〕夫淇海宏博,深广难穷,而穿之为河,铃无成理。亦犹大道遐旷,玄绝难知,而凿之为义,其功难克。又蚤虫至小,山岳极高,令其负荷,无由胜任。以智经纶,用仁理物,德小谋大,其义亦然。
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注〕全其性分之内而已。〔疏〕随其分内而治之,铃不分外治物。治乎外者,言不治之者也。
正而后行,〔注〕各正性命。〔疏〕顺其正性而后行化。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注〕不为其所不能。〔疏〕确,实也。顺其实性,于事有能者。因而任之,止于分内,不论于外者耳\#3。
且乌高飞以避增弋之害,鼹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需凿之患,〔注〕禽默犹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为,则自成也。
〔疏〕缯,网也。弋,以绳系箭而射之也。既鼠,小鼠也。神丘,社坛也。乌则高飞而逃网,鼠则深穴而避熏,斯皆率性自然,岂待教而远害者也。乌鼠既耳,在人亦然。故知式义出经,诬罔之甚矣。
而曾二虫之无知。〔注〕言汝曾不知此二虫之各存而不待教乎。〔疏〕而,汝也。汝不曾知\#4此二虫,不待教令,而解避害全身者乎?既深穴高飞,岂无知耶。况在人伦,而欲出经式,义欺矫活\#5物,不亦妄哉。
天根游于殷阳,至梦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
〔疏〕天根无名,并为姓字,寓言问答也。殷阳,殷山之阳。寥水,在赵国界内。遭,遇也。天根遨游于山水之侧,适遇无名人而问之,请问之意,在乎天下。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6也。〔注〕问为天下,则非起于太初,止于玄冥也。
〔疏〕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问之旨,甚不悦豫我心。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注〕任人之自为。
〔疏〕夫造物为人,素分各足,何劳作法,措意治之。既同于大通,故任而不助也。
厌,则又乘夫莽眇之乌,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
〔注〕莽眇,群碎之谓耳。乘群碎,驰万物,故能出处常通,而无狭滞之地。
〔疏〕莽眇,深块之谓。圹浪,宏博之名。乌则取其无迩轻升。六极,犹六合也。夫圣人驭世,恬淡无为,大顺物情,有同造化。若其息用归本,厌离世问,则乘深远之大道,凌虚空而灭述?超六合以放任,进无有以逍遥,凝神智于射山,处清虚旷野。如是,则何天下之可为哉。盖无为者也。
汝又何闹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注〕言皆放之自得之场,则不治而自治也。
〔疏〕夫放而任之,则物皆自化。有何帛衍,辄歌治之?感动我心,何为如此?
又复问。〔疏〕天根未达,更请次疑。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注〕其任性而无所饰焉则淡矣。
合气于漠,〔注〕漠然静于性而止。〔疏〕可进汝心神于恬淡之域,合汝形气于寂寞之乡,唯形与神,二皆虚静。如是,则天下不待治而自化者耳。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顺公乃全也。
〔疏〕随造化之物情,顺自然之本性,无容私作法衍,措意治之。放而任之,则物我全之矣。
阳子居见老聪,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疏〕姓阳,名朱,字子居。问老子明王之道:假且有人,素性聪达,神智捷疾,犹如向应,涉事理务,强干果次,鉴物洞彻,疏通明敏,学道精动,曾无懈倦。如是之人,可得将明王圣帝比德不乎?
老聘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注〕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圣主\#7。
〔疏〕若将彼人比圣主,无易胥徒劳苦,改易形容。技衍工巧,神虑系累\#8劬劳,故形容变改;系累,故心灵休惕也。
且也虎豹之文来田\#9,猥狙之便执厘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注〕此皆以其文章技能系累其身,非涉虚以御乎无方也。〔疏〕藉,绳也。狠狙,称猴也。虎豹之皮有文章,故来田猎;孺猴以跳跃便捷,怛被绳拘;狗以执捉狐狸,每遭系颈。若以向疾之人类于圣帝,则此之三物,可比明王也耳?
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疏〕既其失问,故惊怀变容,重请明王为政,其义安在。
老聘曰:明王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注〕天下若无明主,则莫能自得。今之自得,实明王之功也。然功在无为而还在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疏〕夫圣人为政,功伴造化,覆等玄天,载同厚地,而功成不处,故非己为之也。
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注〕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尔,而莫知恃赖于明王。
〔疏〕诱化苍生,令其去恶;贷借万物,与其福善;而玄功潜被,日用不知,百姓谓我自然,不赖君之德。
有莫举名,使物自喜;〔注〕虽有盖天下之功,而不举以为己名,故物皆自以为得而喜。
〔疏〕莫,无也。举,显也。推功于物,不显其名,使物各自得而惧喜适悦者也。
立乎不测,〔注〕居变化之涂,日新而无方。而游于无有者也。〔注〕与万物为体,则所游者虚也。不能冥物,则迎物不暇,何暇游虚哉。
〔疏〕无有,妙本也。树德立功,神妙不测,而即逵即本,故常游心于至极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疏〕郑国有神异之巫,甚有灵验,从齐而至,姓季名咸耳。
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
〔注〕不喜\#10自闻死日也。〔疏〕占候吉凶,铃无差失,克定时日,验若鬼神。不喜预而闻凶祸,是以弃而走避也。
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疏〕列子事进,具《逍遥篇》,今不重解。壶子,郑之得道人也。号壶子,名林,即列子之师也。列子见季咸小卫,验若鬼神,中心羡仰,恍然如醉,既而归反,具告其师。
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注〕谓季咸之至又过于夫子。
〔疏〕夫子,壶子也。至,极也。初始禀学,先生之道为至,今见季咸,其道又极于夫子。此是御寇心醉之言也。
壶子曰:吾与汝既\#11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疏〕与,授也。既,尽也。吾比授汝,始尽文言,于其妙理,余未造实。汝固执文字,谓言得道,岂知荃蹄异于鱼兔耶。
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注〕言列子之未怀道也。〔疏〕夫众雌无雄,无由得卯。既文无实,亦何道之有哉。
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注〕未怀道则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铃信于世,故可得而相之。
〔疏〕汝用文言之道而与世间亢对,既无大智,叉信彼小工,是故季咸得而相汝者也。
尝试与来,以予示之。〔疏〕夫至人凝远,神妙难知,本边寂动,非凡能测,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疏〕嘻。声\#12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谓其将死,先怪已彰,不过十日, 弗活之兆,类彼湿灰也。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易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13。
〔注〕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桔木同其不华,湿灰均于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
〔疏〕文,象也。震,动也。地以无心而宁静,故以不动为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动,无心自正,文类倾颓,此是大圣无感之时,小巫谓之弗活也。而壶丘示见,义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虚凝,寂而不动;第\#14二,示垂迩应感,动而不寂;第三,本迸相即,动寂一时;第四,本逵两忘,动寂双遣。此则第一妙本虚凝,寂而不动也。
是殆见吾杜德机也。〔注〕德机不发日杜。〔疏〕殆,近也。杜,塞也。机,动也。至德之机,关而不发,示其凝淡,便为湿灰。小巫庸琐,近见于此矣。
尝又与来。〔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时重命,令遣更来也。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
〔疏〕此即第二,垂透应感,动而不寂,示以应容,神气微动,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滥以圣功,用为己力,谬言遇我,幸矣有疹也哉。
吾见其杜权矣。〔注〕权,机也。今乃自觉昨日之所见,见其杜权,故谓之将死。
〔疏〕权,机也。前时一睹,有类湿灰,杜塞机权,全无应动。今日遇我,方待全生。小巫寡识,有兹叨滥者也。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妇吾示之以天壤,〔注〕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外乎。此应感之容也。
〔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谓示以应动之容也。譬彼两仪,覆载万物,至人应感,其义亦然。
名实不入,〔注〕任自然而覆载,则天机玄应,而名利之饰皆为弃物。
〔疏〕虽复降迸同尘,和光利物,而名誉真实,曾不入于灵腑也。而机发于踵。
〔注〕常在极上起。〔疏〕踵,本也。虽复物感而动,不失时宜,而此之神机,发乎妙本,动而常寂。
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注〕机发而善于彼,彼乃见之。〔疏〕示其善机,应此两仪。季咸见此形容,所以谓之为善。全然有生,则是见善之谓也。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疏〕此是第三,示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夫至人德满智圆,虚心凝照,本迹无别,动静不殊。其道深玄,岂小巫能测耶\#15。谓齐其心进,试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复相者耳。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妇示之以太冲莫胜。〔注〕居太冲之极,浩然治心而玄同万方,故胜负莫得措其问也。
〔疏〕冲,虚也。莫,无也。夫圣照玄凝,与太虚等量,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初无优劣,有何胜负哉。
是始见吾衡气机也。〔注〕无名不平,混然一之。以管阀天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
〔疏〕衡,平也。即迹即本,无优无劣,神气平等,以此应机。小巫近见,不能远测,心中迷乱,所以请齐耳。
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
〔注〕以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故虽流之与止,鱿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夫至人用之则行,拾之则止,行止虽异而玄默一焉,故略举三异以明之。虽波流九变,治乱纷如,居其极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为也。
〔疏〕此举譬也。鱿,大鱼也。桓,盘也。审,聚\#16也。夫水体无心,动止随物,或鲸鱿盘桓\#17,璃龙腾踊\#18,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虽复涟漪清淡,多种不同,而玄默无心,其致一也。故鱿桓以方衡气,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虽复三异,而虚照一焉。而言渊有九名者也,鱿桓、止水、流水、泛水、滥水、波水、雍水、文水、肥水,故谓之九也。并出《列子》,彼文具载,此略叔有此三焉。
尝又与来。〔疏〕欲示极玄,应须更召。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
〔疏〕季咸前后虞度来相,未呈玄远,犹有近见。今者第四,其道极深,本迹两忘,动寂双遣。圣心行处\#19,非凡所测,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
士亚子曰:追之。〔疏〕既见奔逃,命令捉取。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疏〕惊迫已甚,奔驰亦速,灭矣失矣,莫知所之者也。壶子曰:妇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注〕虽变化无常,而常深根宁\#20极也。〔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兹四句,离彼百非,不可以心虑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绝言象,无的宗涂,不测所由,故失而走。
吾与之虚而委蛇,〔注〕无心而随物化。不知其谁何,〔注〕泛然无所系也。
〔疏〕委蛇,随顺之貌也。至人应物,虚己忘怀,随顺逗机,不执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谁也。
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注〕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应世变而时动,故相者无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应帝王者无方也。
〔疏〕颓者,放任;靡者,顺从。夫上德无心,有感斯应,放任不务,顺从于物,而扬波尘往\#21,随流世问,因任前机,曾无执滞。千变万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疏〕季咸逃逸之后,列子方悟己迷,始觉壶丘道深,神巫卫浅。自知未学,请乞其退归,习尚无为,伏膺玄业也。
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注〕忘贵贱也。〔疏〕不出三年,屏于俗务。为妻爨火,忘于荣辱。食豕如人,冷秽均等。
于事无与亲,〔注〕唯所遇耳。〔疏〕悟于至理,故均彼我,涉于世事,无亲疏也。
雕琢复朴,〔注〕去华取实。〔疏〕雕琢华饰之务,悉皆弃除,直置任真,复于朴素之道者也。
块然独以其形立。〔注〕外饰去也。〔疏〕块然,无情之貌也。外除雕饰,内违心智,槁木之形,块然无偶也。
纷而封哉,〔注〕虽动而真不散也。〔疏〕封,守也。虽复涉世纷扰,和光接物,而守于真本,确尔不移。
一以是终。〔注〕使物各自终。〔疏〕动不乖寂,虽分扰而封哉;应不离真,常抱一以终始。
无为名尸,〔注〕因物则物各自当其名也。〔疏〕尸,主也。身尚忘遗,名将安寄,故无复为名誉之主也。
无为谋府渎,〔注〕使物各自谋也。〔疏〕虚淡无心,忘怀任物,故无复运为谋虑于灵府耳。
无为事任,〔注〕付物使各自任。〔疏〕各率素分,恣物自为,不复于事,任用于己。
无为知主。〔注〕无心则物各自主其知也。〔疏〕忘心绝虑,天顺群生,终不运知,以主于物。
体尽无穷,〔注〕因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无穷。〔疏〕体悟真源,故能以智境冥会,故日皆无穷也。
而游无朕;〔注〕任物,故无边。〔疏〕吠,迹也。虽遨游天下,接济苍生,而晦述韬光,故无映也。
尽其所受乎天,〔注〕足则止也。〔疏〕所禀天性,物物不同,各尽其能,未为不足者也。
而无见得,〔注〕见得则不知止。〔疏〕夫目视之所见,虽见不见;得于分内之得,虽得不得。既不造意于见得,故虽见得而无见得也。
亦虚而已。〔注〕不虚则不能任群实。〔疏〕所以尽于分内而无见得者,自直虚心忘淡\#22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镜,〔注〕鉴物而无情。〔疏〕夫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至人虚应,其义亦然。
不将不迎\#23,应而不藏,〔注〕来即应,去即止。〔疏〕将,送也。夫物有去来而镜无迎送,来者即照,叉不隐藏。亦犹圣智虚凝,无幽不烛,物感斯应,应不以心,既无将迎,岂有情于隐匿哉。
故能胜物而不伤。〔注〕物来乃\#24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来照\#25,而无劳神之累。
〔疏〕夫物有生灭,而镜无隐显,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伤。亦由圣人德合二仪,明齐三景,鉴照遐广,覆载无偏。用心不劳,故无损害,为其胜物,是以不伤。
南海之帝为鲦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疏〕南海是显明之方,故以绦为有。北是幽合之域,故以忽为无。中央既非北非南,故以混沌为非无非有者也。
鲦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疏〕有无二心,会于非无非有之境,和二偏心之执为一中之志,故云待之甚善也。
鲦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疏〕绦忽二人,由怀偏滞,未能和会,尚起学心,忘嫌混沌之无心,而谓穿凿之有益也。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注〕为者败之。〔疏〕夫运四朋以滞境,凿七窍以染尘,乖浑沌之至淳,顺有无之取拾;是以不终天年,中涂夭折。勖哉学者,幸免之焉。故郭注云为者败之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竟#1《阙误》引张君房本『度人」作『庶民」。
#2世德堂本无『狂」字。#3郭庆藩引文『耳」作『也」字。#4世德堂本『知」作『如」。
#5郭庆藩引文『活』作『治』。#6世德堂本『豫』作『预』。#7四库本、浙江书局『主』作『王』,下同。
#8郭庆藩引文无『系累』。#9原作『由』疑是『田』字误,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皆作『田』,故改正。
#10浙江书局本『喜』作『熹』。#1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既』作『无』。学#12郭庆藩引文『声』上有『叹』字。
#1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正』作『止』。#14『第』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15原『聊』疑『耶』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16『聚』字疑漏,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17原作『极』,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18郭庆藩引文『踊』作『跃』。
#19郭庆藩引文『处』作『虚』字。#20浙江书局本『宁』作『室』,郭庆藩引文作『冥』。
#21郭庆藩引文『往』作『俗』。#22郭太藩引文『自直』作『直自』,『忘淡』作『淡忘』。
#23世德堂本『迎』作『逆』。#24四库本、浙红书局本『乃』字俱作『即』。
#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来照』俱作『之广』。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骈姆第八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
〔疏〕骈,合也;拇,足\#1大指\#2也。谓足大拇指与第二指相连,合为一指也。枝指者,谓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谓此骈枝二指,并禀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德,谓仁义礼智信五德也。言曾史察性有五德,蕴之五藏,于性中非剩。
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注〕夫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此则骈养皆出于形性,非假物也。然骈与不骈,其于各足,而此独骈枝,则于众以为多,故日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弃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载,而人有弃才,物有弃用也,岂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骈,所多即赘。骈赘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弃万物之性也。
〔疏〕附生之赘肉,县系之小疣,并禀形以后方有,故出乎形哉而侈性者,譬离旷禀性聪明,列之藏府,非关假学,故无侈性也。
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注〕夫与物冥者,无多也。故多方于仁义者,虽列于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与物无方而各正性命,故日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豪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趺,故各守其方,则少多无不自得。而或者闻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弃多而任少,是举天下而弃之,不亦妄乎。
〔疏〕方,道衍也。言曾史之德,性多仁义,、罗列藏府而施用之,此直一家之知,未能大冥万物。夫能与物冥者,故当非义而应夫仁义,不多不少而应夫多少,千变万化,与物无穷,无所偏执,故是道德之正言\#3。
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注〕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 〔疏〕夫骈合之拇,无益于行步,故虽有此连,终成无用之肉;枝生于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虽树立此肉,终是无用之指也。欲明禀自然天性有之,非关助用而生也。
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注〕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横复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当于体中也。
〔疏〕夫曾史之徒,性多仁义,以此情性,骈于藏府。性少之类,矫性某之,矜此为行,求于天理,既非率性,遂成淫僻。淫者,耽滞;僻者,不正之貌。
而多方\#4于聪明之用也。〔注〕聪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为有余,少方不为不足。然情欲之所荡,未尝不贱少而贵多也,见夫可贵而矫以尚之,则自多于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贵而保其素分,则与性无多而异方俱全矣。
〔疏〕言离旷素分,多于聪明,性少之徒,矫情为尚,以此为用,不亦谬乎。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龄敝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
〔疏〕斧形谓之鲔。两己相背谓之做。五色,青黄赤白黑也。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煌煌,眩目貌也。岂非离朱乎?是也。已,助声也。离朱,一名离娄,黄帝时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
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锺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
〔注〕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也,所困常在于希离慕旷,则离旷虽性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也。
〔疏〕五声,谓官商角征羽也。六律,黄锺大吕姑洗萝宾无射夹锺之徒是也。六律阳,六吕阴,总十二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滞着此声音,岂非是师旷乎。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极知音律。言离旷二子素分聪明,庸昧之徒横生希慕,既失本性,宁不困乎。然则离旷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者也。
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
〔注〕夫曾史性长于仁耳,而性不长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坏而铃慕曾史,则曾史之黄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于桀坏也。
〔疏〕枝于七者,谓素分枝多仁义,由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耀用五德,既偏滞邪淫,仍闭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声,遂使苍生驰动奔竞,由如笙黄鼓吹,能感动于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长于仁义,而不长者横复慕之,拾短效长,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谓拔擢伪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参,字子舆,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缯,字子鱼,卫灵公臣。此二人并禀性仁孝,故举之。
骈于辩者,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问,而敝娃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
〔注〕夫骋其奇辫,政其危辞者,未曾容思于梼札之江,而叉竞辫于杨墨之问,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
〔疏〕杨者,姓扬,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名翟,亦宋人也,为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称为墨。此二人并墨之徒,弃性多辫,咸能致高谈危险之辞,鼓动物性,固执是非;由如缄结藏匿文句,使人难解,其游心学处,惟在坚执守白之论,是非同异之问,未始出非人之域也。整趸,由自恃也,亦用力之貌。誉,光赞也。杨墨之徒,并矜其小学,炫耀众人,夸无用之言,惑于群物,然则杨墨岂非乱群之师乎?言即此杨墨而已也。
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注〕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真自多骈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
〔疏〕言此数子皆自天然聪明仁辫,由如合骈之拇,傍生枝指,禀之素分,岂由人为。故知率性多七,乃是骈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拾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摇动物性,由此数人,以一正万,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观之,至正可见矣。
〔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苍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岂远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而\#5言。自此以上,明矫性之失;自此以下,显率性之得也。
故合者不为骈,〔注〕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饼。而枝者不为歧;〔注〕以合正技,乃谓枝为跋。
〔疏〕以枝正\#6合,乃谓合为骈,而合实非骈;以合望\#7枝,乃谓枝而趺,而趺实非趺也。
长者不为有余,〔注〕以短正长,乃谓长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注〕以长正短,乃谓短不足。
〔疏〕长者,谓曾史、离旷、杨墨,并禀之天性,蕴蓄仁义,聪明使辫,比之群小,故谓之长,率性而动,故非有余。短者,众人此\#8曾史等不及,故谓之短,然亦天机自张,故非为不足。
是故亮经虽短,续之则忧;鹤经虽长,断之则悲。〔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损益之。
〔疏〕见,小鸭,也。鹤,鹧之类也。经,脚也。自然之理,亭毒众形,虽复修短不同,而形体各足称事,咸得逍遥。而或者方欲截鹤之长续兔之短以为齐,深乖造化,违失本性,所以忧悲。
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注〕知其性分非所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
〔疏〕夫禀性受形,会有崖量,修短明合,素分不同。此如兔鹤,非所断续。如此,即各守分内,虽为无劳去忧,忧自去也。
意仁义其非人情乎。〔注〕夫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注〕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疏〕噫,嗟叹之声也。夫仁义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则是曾史之徒,不体真趣,横生劝奖,谓仁义之道可学而成。庄生深嗟此迷,故发噫叹。分外引物,故谓多忧也。非其\#9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
且夫骈于拇者,央之则泣;枝于手者,龄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
〔注〕谓之不足,故泣而次之;以为有余,故啼而鱿之。夫如此?虽\#10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次骈而鱿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
〔疏〕鱿者,啮断也。次者,离析也。有余于数,谓枝生六指也。不足于数,谓骈为四指。夫骈枝二物,自出天然,但当任置,未为多少,而或者不能忘淡,固执是非,谓枝为有余,骈为不足,横欲次骈鱿枝,成于五数。既伤造化,所以泣啼,故次龄虽殊,其忧一也。
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注〕兼爱之迸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逵,蒿令有息而遂忧之,此为陷人于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谓此为仁也。
〔疏〕蒿,目乱也。仁,兼爱之进也。今世,犹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爱,遂令或者拾己效人,希幸之路既开,耳目之用乱矣。耳目乱则息难生,于是忧其纷扰,还救以仁义,不.知息难之所兴,兴乎圣进也。
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注〕夫贵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无可尚之进,则人安其分,将量力受任,岂有次己效彼以饕窃非望哉?
〔疏〕饕,责财也。素分不怀仁义者,谓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责求利禄,偷窃贵富,故绝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矫性伪情,舍我逐物,良由圣进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朴还淳,叉须绝仁弃义。
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疏〕此重结前旨也。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注〕夫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共嚣嚣,弃情逐进,如将不及,不亦多忧乎。
〔疏〕自,从也。三代,夏殷周也。嚣嚣,犹罐聒也。夫仁义者,出自性情。而三代已下,弃情徇边,嚣嚣竞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义,周行礼,即此嚣嚣之状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也。夫物赖钩绳规矩而后曲直方圆也,此非天性也;谕人待教逵而后仁义者,非真情也。夫真率性而动,非假学也。故矫性伪情,舍己效物而行仁义者,是灭削毁损于天性也。
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疏〕约,束缚也。固,牢也。侵,伤也。德,真智也。夫待绳索约束,胶漆坚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学曾史而行仁者,此矫伪,非实性也。既乖本性,所以侵伤其德也。
屈折礼乐,殉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疏〕届,曲也。折,截也。吻俞,犹妪抚也。揉直为曲,施节文之礼;折长就短,行漫澶之乐;妪抚偏爱之仁,吻俞执逵之义。以此伪真,以慰物心,遂使物丧其真,人亡其本,既而弃本逐末,故失其真常自然之性者也。此则总结前文之失,以生后文之得也。
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
〔疏〕夫天下万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圆足方也,水则冬凝而夏释,鱼则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诸物,岂有钩绳规矩胶漆缠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于性亦尔。故知礼乐仁义者,乱天之经者也。又解:附离,离,依也。故《汉书》云,哀帝时附离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离,依之也。
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砖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注〕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民泯然自得而不自觉也。
〔疏〕诱然生物,禀气受形,或方或圆,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于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岂措意于绿虑,情系于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徇俞,失其常也。
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注〕同物,故与物无二而常全。〔疏〕夫见始终以不一者,凡情之合惑也;暗古今之不二者,圣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虽复时有古今而法无亏损,千变万化,无常唯一。
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缠索而游乎道德之问为哉。〔注〕任道而得,则抱朴独往,连连假物,无为其间也。
〔疏〕奚,何也。连连,犹接续也。夫道德者,非有非无,不生不灭,不可以圣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类,性多于仁,以己率物,滞于名教,束缚既似缄绳,执固又如胶漆,心心相续,连连不断。怀挟此行,敖游道德之乡者,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乌,徒希企尚之名,终无功用之实,荃蹄不忘鱼兔,又丧已陈刍狗,贵此何为也。
使天下惑也。〔注〕仁义连连,柢足以惑物,使丧其真。〔疏〕七义之教,聪明之述,乖自然之道,乱天下之心。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注〕夫东西易方,于体未亏;矜化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
〔疏〕夫指南为北,其迷尚小;滞述丧真,为惑更大。何以知其然邪?
〔疏〕然,如是也。此即假设疑问以出后文。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注〕夫与物无伤者,非为仁也,而化透行焉;令万理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驰,弃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于丑而怛在美色,挠世不出于恶而怛由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也。
〔疏〕虞氏,舜也。招,取也。挠,乱也。自唐.尧以前,犹怀质朴;虞舜以后,淳风渐散,故以七义圣述,招慰苍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丧于性命,逐于圣透。
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注〕虽虞氏无易之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
〔疏〕由是观之,岂非用弁义圣述挠乱天下,使天下苍生,弃本逐末而政其天性耶?
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注〕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述。无为之进,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盘\#12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
〔疏〕五帝以上,犹扇无为之风,三代以下,渐兴有为之教。浇淳异世,步骤殊时,遂使拾己效人,易夺真性,徇物不反\#13,不亦悲乎。注云或以盘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盘夷,犹创伤也。言夏禹以风栉雨沐,手足饼胝,以此辛苦之事,易于无为之业,居上既尔,下民亦然也。
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
〔注〕夫鹑居而毂食,乌行而无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与世常冥,唯变所适,其逵则殉世之迸也;所遇者或时有盘夷秃经之变,其迸则伤性之述也。然而虽挥斥八极而神气无变,手足盘夷而居形者不扰,则奚殉哉?无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迸与世同殉也。
〔疏〕殉,从也,营也,求也,逐也,谓身所以从之也。夫小人食利,康士重名,大夫殉为一家,帝王营于四海,所殉虽异,易性则同。然圣人与世常冥,其迸则殉,故有瘢痍秃经之变,而未始累其神者也。
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疏〕数子者,则前之世以下四人也。事业者,谓利名\#14天下不同也。名声者,谓小人大夫圣人异号也。言此四人,事业虽复不同,名声异号也,言四人,虽复不同,其于残生以身逐物,未始不均也。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疏〕此仍前举譬以生后文也。《孟子》云:臧,善学人;谷,孺子也。杨雄云:男婿婢日臧;谷,良家子也。牧,养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名耽事业,俱失其羊也。
问藏奚事,则挟荚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
〔疏〕奚,何也。册,简。古人无纸,皆以简册写书。行五通而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问臧问谷,乃有书塞之殊,牧羊亡羊,实无复异也。
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蹑死利于束陵之上,〔疏〕此下合历也。伯夷叔齐,并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农之后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政,字公远。夷长而庶,齐幼而嫡,父常爱齐,数称之于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让,不袭先封。闻文王有道,乃往于周。遇武王伐纣,扣马而谏,谏不从,走入首阳山,探薇为粮,不食粟,遂饿死首阳山。山在蒲州束县。莆州城南三十里,见有夷齐庙墓,林木森练。盗坏者,柳下惠之从弟,名坏,徒卒九千,常为巨盗,故以盗为名。束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齐州界,去束平十五里,坏死其上也。
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疏〕伯夷徇名,死于首阳之下;盗坏责利,现于束陵之上。乃名利所徇不同,其于残伤,未能相异也。
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蹶之非乎。〔注〕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殉是非,不足复论。
〔疏〕据俗而言,有美有恶;以道观者,何是何非。故盗坏不叉非,伯夷岂独是。
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
〔疏〕此总结前文以成后义。但道丧日久,并非适当。今俗中尽殉,岂独夷坏。从于仁义,未始离名;逐于货财,固当是利。唯名与利,残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据也。
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卫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问哉。
〔注〕天下皆以不残为善,今均于残生,则虽所殉不同,不足复计也。夫生奚为残,性奚为易哉?皆由乎尚无为之逵也。若知进之由乎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而反冥我极矣。尧桀将均于自得,君子小人奚辫\#15哉。
〔疏〕恶,何也。其所殉名利,则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残生损性,曾无盗坏伯夷之异。此盖俗徒到置,非关真极。于何而取君子,于何而辨小人哉?言无别也。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注〕以此系彼为属。属性于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
〔疏〕属,系也。臧,善也。吾,庄生自称也。夫拾己效人,得物丧我者,流俗之伪情也。故系我天性,学彼仁义,虽通达圣迩,如墨翟、杨朱\#16,乖于本性,故非论生之所善也。
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注〕率性通味乃善。
〔疏〕《孟子》云:俞儿,齐之识味人也。《尸子》云:俞儿和姜桂,为人主上食。夫自无天素,效物得知,假令通似俞儿,非其善故也。
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
〔注〕不付之于我而属之于彼,财虽通之如彼,而我己丧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系于离旷,乃聪明也。
〔疏〕夫离朱、师旷,禀分聪明,率性而能,非关学致。今乃矫性伪情,拾已效物,虽然通达,未足称善也。
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注〕善于自得,忘仁而仁。
〔疏〕德,得也。夫达于玄道者,不易性以徇者也,岂复执己陈之刍狗,治先王之连庐者哉。故当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为善,不亦宜乎。
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注〕谓仁义为善,则损身以殉之,此于性命还自不仁也。身自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于己,彼我同于自得,斯可谓善也。
〔疏〕夫曾参、史鱼、杨朱、墨翟,此四子行仁义者,盖率性任情,禀之天命,譬彼骈枝,非由学得。而或者暗曾史之仁义,言放效之可成;闻离旷之聪明,谓庶几之叉政;岂知造物而亭毒之乎哉?故王弼注《易》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跋\#17,斯之谓也。
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
〔注〕夫绝离弃旷,自任闻见,则万方之聪明莫不皆全也。〔疏〕夫希离慕旷,见彼闻他,心神驰奔,耳目竭丧,此乃愚合,岂日聪明若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保分任真,不荡于外者,即物皆听明也。
夫不自见而见彼,不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注〕此舍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疏〕夫不能视见之所见而见目即求离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鱼之义者,斯乃伪情学人之得,非谓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伪学外显,效彼悦人,作伪心劳,故不自适其适也。
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蹶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注〕苟以失性为淫僻,则虽所失之涂异,其于失之一也。
〔疏〕淫,滞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胜,邪淫也。是以拾己逐物,开希幸之路者,虽伯夷之善,盗坏之恶,亦同为邪僻也。重举适人之适者,此结\#18前生后以起文势故也。
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注〕愧道德之不为,谢冥复之无述,故绝操行,忘名利,从容吹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
〔疏〕夫虚通之道,至忘之德,绝仁绝义,无科无名。而庄生妙体环中,游心物表,志操绝乎仁义,心行忘乎是非;体自然之无有,块道德之不为。而言上下者,显仁义淫僻之优劣也。而云余愧不敢者,示谦也。郭注云从容吹累者,从容,犹闲放;而吹累,动而无心也。吹,风也;累,尘;犹清风之动,微尘轻举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竟#1#2王孝鱼依《释文》补。#3郭庆藩引文『言』作『也』。
#4《阙误》引张君房本『方』作『口』。#5郭庆藩引文无『而』字,『之』字在『言』下。
#6郭庆藩引文『正』作『望』。#7『望』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8郭庆藩引文『此』作『比』。#9王孝鱼依正文改『非』在『其』下。
#10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虽』作『举』。#11郭庆藩引文『以』下有『生』字。
#1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盘』俱作『盘』,下疏文同。#13郭庆藩引文『反』作『及』。
#14王孝鱼依正文在『名』下补『家』字。#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辩』俱作『辨』,王孝鱼依世德堂本改『辩』作『辨』。
#16郭庆藩引文『墨翟、杨朱』作『曾参、史鱼』。#17郭庆藩引文『歧』作『致』。
#18郭庆藩引文『结」』作『迭』。下【超』字疑为『起』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改。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一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马蹄第九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龄草饮水,翘足而陆\#1,此马之真性也。
〔注〕驽骥各适于身而足。〔疏〕鱿,齿也;践,履;御,捍;翘,举也。夫蹄践霜雪,毛御风寒,饥即鱿草,渴即饮水,逸豫适性,即举足而跳踯,求禀乎造物,故真性岂愿羁举率栈而马服养之乎。况万有参差,咸资素分,安排任性,各得逍遥,不矜不企,即生涯可保。
虽有羲\#2台路寝,无所用之。〔注〕马之真性,非辟\#3鞍而恶乘,但无羡于荣华。
〔疏〕羲,养也,谓是贵人养卫之台观也。亦言:羲台,犹灵台也。路,大也,正也,即正寝之大殿也。言马之为性,欣于原野,虽有高台大殿,无所用之。况清虚之士,淳朴之民,乐彼茅茨,安兹瓮牖,假使丹楹刻桶,于我何为。
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维之,连之以羁毕,编之以早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
〔注〕有意治之,则不治矣。治之为善,斯不善也。〔疏〕《列子》云:姓孙,名阳,字伯乐,秦穆公时善治马人。烧,铁炙之也。剔,谓剪其毛;刻,谓削其蹄;络,谓着笼头也。羁,谓连枝绊也;晕,谓约前两脚也。阜,谓槽柜也。栈,编木为梡,安马脚下,以去其湿,所谓马林也。夫不能任马真性,而横见烧剔,既乖天理,而死者已多。况无心徇物,性命所以安全;有意治之,天年于焉夭折。
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极饰之患,而后有鞭荚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注〕夫善御者,将以尽其能也。尽能在于自任,而乃走作驱步,求其过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驽骥之力,适迟疾之分,虽则足进接乎八荒之表,而众马之性全矣。而或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闻无为之风,遂云行不如外;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庄生之旨远矣。
〔疏〕根,街也,谓以宝物饰于炉也。带皮日鞭,无皮日笑,俱是马杖也。夫驰骤过分,饥渴失常,整之以衡𫐄,齐之以炉辔,威之策笑,而求其以分外之能,故驽聆不堪,而死已过半。圣智治物,其损亦然。
陶者曰:我善治坛,圆者中规,方者中矩。〔疏〕范土曰陶。陶,也,亦室\#4也。淔,黏也,亦土也。谓陶者善能调和水土而为瓦器也,运用方圆,必中规矩也。
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疏〕釶,曲也。绳,直也,谓匠人机巧,善能治木,木之曲直,叉中钩绳。
夫坛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疏〕土木之性,禀之造物,不求曲直,岂慕方圆;陶者匠人,浪为臧否。
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坛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注〕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为不善于治也,揉曲为直,厉驽习骥,能为规矩以矫拂其性,使死而后已,乃谓之善治也,不亦过乎。
〔疏〕此总举前文以合其譬。然世情愚惑,以治为善,不治之为伪,伪莫大焉。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注〕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疏〕然,犹如此也。《庄子》云:我意谓善治天下,不如向来陶匠等也。善治之衍,列在下文。
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注〕夫民之德,小异而大同。故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废者,耕织也;此天下之所同而为本者也。守斯道者,无为之至也。
〔疏〕彼民,黎首也。言苍生皆有真常之性而不假于物也。德者,得也。率其真常之性,物各自足,故同德。郭象云,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事之不可废者耕织,比夭下之所伺而为本也,守斯道也,无为至矣。
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注〕放之而自一耳,非党也,故谓之天放。
〔疏〕党,偏也。命,名也。天,自然也。夫虚通一道,亭毒群生,长之育之,无偏无党。若有心治物,则乖彼天然,直置放任,则物皆合足,故名曰天放也。
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注〕此自足于内,无所求及之貌。
〔疏〕填填,满足之心。类类,高直之貌。夫太上淳和之世,遂初至德之时,心既遣于是非,行亦忘乎物我。所以守真内足,填填而处无为;自不外求,颠类而进于虚淡。
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注〕不求非望之利,故止于一家而足。
〔疏〕蹊,径;隧,道也。舟,船也。当是时,即至德之世也。人知守分,物皆淳朴,不伐不夺,径道所以可遗;莫往莫来,船桥于是乎废。
万物群生,连属其乡;〔注〕混芒#5而同得也,则与一世而淡漠焉,岂国异而家殊哉。
〔疏〕夫混芒之世,淳和淡漠。故无情万物,连接而共里问;有识群生,系属而同乡县;岂国异政而家殊俗哉。
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注〕足性而止,无吞夷之欲,故物全。〔疏〕飞禽走兽不害,所以成群;蔬草果木不伐,遂其盛茂。
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乌鹊之巢可攀援而阁。〔注〕与物无害,故物驯也。
〔疏〕人无害物之心,物无畏人之虑。故山禽野兽,可羁系而邀游;鸟鹊巢案,可攀援而窥望也。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疏〕夫徇物邪僻为小人,履道方正为君子。既而巢居穴处,将鸟默而不分;含哺鼓腹,混群物而无异;于何而知君子,于何而辫小人哉。
同乎无知,其德不离;〔注〕知则离道以善也。〔疏〕既无分别之心,故同乎无知之理。又不以\#6险德以求行,故抱一而不离也。
同乎无欲,是谓素朴;〔注〕欲则离性以饰也。[疏〕同遂初之无欲,物各清康;异末代之浮华,人皆淳朴。
素朴而民性得矣。〔注〕无烦乎知欲也。〔疏〕夫苍生所以失性者,皆由滞欲故也。既而无欲素朴,真性不丧,故称得也。此一句总结已前至德之美者也。
及至圣人,〔注〕圣人者,民得性之逵耳,非所以逵也。此云及至圣人,犹云及至其进也。
蹩趸为仁,缇跤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
〔注〕夫圣进既彰,则仁义不真而礼乐离性,徒得形表而已矣\#7。有圣人即有斯弊,吾若是何哉。
〔疏〕自此已\#8上,明淳素之德;自此已下,斥圣迩之失。及至圣人,即五帝已下行圣进之人也。整趸,用力之貌。提跋,矜恃之容。澶漫是纵逸之心,摘僻是曲拳之行。夫淳素道消,浇伪斯起。缇趺恃裁非之义,整趸夸偏爱之仁,为漫澶贵奢淫之乐,摘僻尚浮华之礼,于是宇内分离,苍生疑惑,乱天之经,自斯而始矣。
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疏〕纯朴,全木也。不残,未雕也。孰,谁也。牺樽,酒器,刻为牛首,以祭宗庙也。上锐下方日珪,半珪日璋。此略举譬喻,以明浇竞之治也。
道德不废,安取仁义。〔疏〕此合譬也。夫大道之世,不辫是非;至德之时,未论憎爱。无爱则人心自息,无非则本述斯忘,故《老经》云大道废,有仁义矣。
性情不离,安用礼乐。〔疏〕礼以检进,乐以和心。情苟不散,安用和心。性苟不离,何劳检进。是知和心检进,由乎道丧也。
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注〕凡此皆变朴为华,弃本崇末,于其天素,有残废矣,世虽贵之,非其贵也。
〔疏〕夫文采本由相问,音乐贵在相和。若各色各声,不相显发,则官商备散,无由成用。此重起譬,却证前旨。
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注〕工匠则有规矩之制,圣人则有可尚之进。
〔疏〕此总结前义。夫工匠以牺樽之器残淳朴之木,圣人以仁义之进毁无为之道,为弊既一,获罪宜均。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跟。马知已此矣。
〔注〕御其真知,乘其自陆\#9,则万里之路可致,而群马之性不失。
〔疏〕靡,摩也,顺也。提,踏\#10也。已,止也。夫物之喜怒,禀自天然,率性而动,非由矫伪。故喜则交颈而靡顺,怒则分背而缇踏,而马之知解适尽于此,食草饮水,乐在其中矣。
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闽扼惊曼诡衔窃辔。〔疏〕衡,辕前横木也。扼,又马颈木也。月题,额上当颅,形似月者也。介,独也。倪,眸睨也。闽,曲也。惊,抵也。曼,突也。诡,诈也。窃,盗也。夫马之真知,唯欣放逸;不求服饰,岂慕荣华。既而加以月题,齐以衡扼,乖乎天性,不任困苦,是以谲诈萌出,睥睨曲头纹扼,抵突御人。窃辔即盗脱笼头,诡街乃吐出其勒。良由乖损真性,所以矫伪百端者矣。
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伯乐之罪也。〔注〕马性不同而齐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态作者。
〔疏〕态,奸诈也。夫马之真知,适于原野,驰骤过分,即矫诈心生,诡窃之态,罪归伯乐也。
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
〔注〕此民之真能也。〔疏〕之,适也。赫胥,上古帝王也;亦言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日赫胥,盖炎帝也。夫行道之时,无为之世,心绝绿虑,安居而无所为;率性而动,游行而无所往。既而含哺而熙戏,与婴兄而不殊;鼓腹而遨游,将童子而无别。此至淳之世,民能如此也。
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跤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跟歧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注〕其过皆由乎迸之可尚也。〔疏〕夫屈曲折旋,行礼乐以正形体;高悬仁义,令企慕以慰心灵;于是始提趺自矜,好知而兴矫诈;经营利禄,争归而不知止。噫。圣边之过者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一竟#1原作『陆此马』,疑误,诸本均作『而陆』,故改正。
#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羲』均作『义』,下并同。#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辟』俱作『辞』。
#4郭庆藩引文『室』作『窖』。#5浙江书局本『芒』作『亡』,郭庆藩引作『茫』,下同。
#6郭庆藩引文删『以』字。#7赵本无『矣』字及注首『夫』字。
#8郭庆藩引文『已』作『以』,下同。#9王孝鱼认为依王叔岷说当改『陆』作『然』。
#10郭庆藩引文『踏』作『蹈』,下同。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二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朕筐第十将为肱筐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肩镭,此世俗之所谓知也。
〔疏〕朕,开;筐,箱;囊,袋;摄,收;缄,结;滕,绳也。肩,关钮也;镭,锁钥也。夫将为开箱探囊之窃,发匮取财之盗,此盖小贼,非巨盗者也。欲与守备,其法如何?铃须收摄箱囊,缄结绳约,坚固肩锅,使不慢藏。此世俗之浅知也。
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筐担囊而趋,唯恐缄腾肩镭之不固也。然则向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注〕知之不足恃也如此。〔疏〕夫摄缄滕固肩镭者,以备小贼。然大盗既至,负揭而趋,更恐绳约关钮之不牢,向之守备,翻为盗资,是故俗知不足可恃。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道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疏〕夫体道大贤,言无的当,将欲显忘言之理,故日试论之。曰:夫世俗之人,知模浅近,显进之圣,于理未深。既而意在防闲,更为贼之聚积;虽故官世,翻为盗之守备。而信\#1有不为者,欲明岂有不为大盗积守乎,言其铃为盗积也。
何以知其然邪?〔疏〕假设疑问,发明义旨。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犬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末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
〔疏〕齐,即太公之后,封于营丘之地。逮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百姓殷实,无出三齐。是以鸡犬即呜吠相闻,邻邑即栋宇相望,罔罟布以事畋渔,耒褥刺以修农业。境土宽大,二千余里,论其盛美,实冠诸侯。未,犁也。褥,锄也。
阖四境\#2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闲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3哉。
〔疏〕夫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故邑封土祠日社,封稷祠日稷。稷,五谷之长也。社,吐也,言能吐生万物也。《司马法》: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四为邑。又云:五家为比,五比为问,五间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郑玄云:二十五家为闲,二千五百家为州,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也。阖,合也。曷,何也。而四境之内,三齐之中,置此宗庙等事者,皆放效尧舜以辫圣人,立邦国之法则也。
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注〕法圣人者,法其透耳。夫进者,已去之物,非应变之具也,奚足尚而执之哉。执成逵以御乎无方,无方至而述滞矣,所以守国而为人守之也。
〔疏〕田成子,齐大夫陈怛也,是敬仲七世孙。初,敬仲适齐,食采于田,故改为田氏。鲁哀公十四年,陈怛弑其君,君即简公也。割安平至于郎邪,自为封邑。至恒曾孙太公和,迁齐康公于海上,乃自立于齐侯。自敬仲至庄公,凡九世知齐政;自太公威王,三世为齐侯;通计为十二世。庄子,宣王时人,今不数宣王,故言十二世也。
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注〕不盗其圣法,乃无以取其国也。
〔疏〕田怛所盗,岂唯齐国?先盗圣智,故得诸侯。是知仁义陈逵,适为盗本也。
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疏〕田恒篡窃齐国,故有巨盗之声名;而位忝诸侯,身处唐虞之安乐。
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疏〕子男之邦,不敢非毁;伯侯之国,诅能征伐。遂胤胄相系,宗庙遐延。世历十二,俱如前解。
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注〕言圣法唯人所用,未足防为全当之具。
〔疏〕揭仁义以窃国,资圣智以保身。此则重举前文,以结其义也。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疏〕重结前义,以发后文也。何以知其然邪?〔疏〕假设疑问,以畅其旨也。
昔者龙逢斩,比干部,苌弘胞\#4,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
〔注〕言暴乱之君,亦得据君人之威以戮贤人而莫之敢亢者,皆圣法之由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侧目哉。
〔疏〕龙逢,姓关,夏桀之贤臣,为桀所杀。比干,王子也,练纣,纣剖其心而视之。苌弘,周灵王贤臣。《说苑》云:晋叔向之杀苌弘也,苌弘数见于周,因群\#5遗书,苌弘谓叔向日:子起晋国之兵以攻周,以废刘氏以\#6立单氏。刘氏谓君日:此苌弘也。乃杀之。驰,裂也。亦言:驰,制肠;‘靡,烂也,碎也。言子胥遭戮,浮尸于江,令靡烂也。言此四子共有忠贤之行,而不免于戮刑者,为无道之人,恃君人之势,赖圣迸之威,故得踬顿忠良,肆其毒害。
故婿之徒问于厂曰:盗亦有道乎?〔疏〕假设坏之徒类以发问之端。
卫曰:何适而无有道邪。〔疏〕此即答前问意。道无不在,何往非道。道之所在,具列下文。
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注〕五者所以禁盗,而反为盗资也。〔疏〕室中库藏,以贮财宝,贼起妄心,斟量商度,有无铃中,其验若神,故言圣也。戮力同心,不避人御,并争先入,岂非勇也。矢石相交,不顾性命,出竞居后,岂非义也。知可则为,不可则止,识其安危,审其凶吉,往铃克捷,是其智也。轻财重义,取少让多,分物均平,是其仁也。五者则向之圣勇义智仁也。夫为一盎,铃资五德,五德不备,盗则不成。是知无圣智而成巨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蹶不得圣人之道不行;〔疏〕圣人之道,谓五德也。以向如是以理观之,为善之徒不履五德,则无由立身行道,盗坏之类不资圣智,岂得行其盗窃。
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注〕信哉斯言,斯言虽信,而犹不可亡圣者,犹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须圣道以镇之也。群知不亡而独亡圣知,则天下之害又多于有圣矣。然则有圣之害虽多,犹愈于亡圣之无治也。虽愈于亡圣,故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
〔疏〕夫善恶二涂,皆由圣智者也。伯夷守康洁着名,盗坏恣责残取利。然盗坏之徒甚众,伯夷之类盖寡,故知圣进利益天下也少而损害天下也多。
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那鄂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注〕夫竭唇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邓邺而邓邺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又至之势也。夫圣人虽不立尚于物,而亦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效圣法,则天下吞声而合服之,斯乃桀坏之所至赖而以成其大盗者也。
〔疏〕《春秋左传》云,唇亡齿寒,虞号之谓也。邵邺,赵城也。昔楚宣王朝会诸侯,鲁恭公后至而酒薄。宣王怒,将辱之。恭公曰:我周公之胤,行天子礼乐,勋在周室。今送酒以失礼,方责其薄,无乃太甚乎。遂不辞而还。宣王怒,兴兵伐鲁。梁惠王怛欲伐赵,畏鲁救之。今楚鲁有事,梁遂围邓邺而邓郑围。亦由圣人生,非欲起大盗而大盗起,势使之然也。
拮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注〕夫圣人者,天下之所尚也。若乃绝其所尚而守其素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此所以拾击圣人而我素朴自全,纵舍盗贼而彼奸自息也。故古人有言日,闲邪存诚,不在善察;息淫去华,不在严刑;此之谓也。
〔疏〕拾,打也。圣人,犹圣进也。夫圣人者,智周万物,道济天下。今言拾击者,亦贬斥仁义绝圣弃智之意也。不贵难得之货,故纵舍盗贼,不假严刑,而天下太平也。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注〕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故止盗在去欲,不在彰圣知。
〔疏〕夫智慧出则奸伪生,圣逵亡则大盗息。犹如川竭谷虚,丘夷渊实,岂得措意,铃至之宜。死,息也。
天下平而无故矣。〔注〕非唯息盗,争尚之逵故都去矣。〔疏〕故,事也。绝圣弃智,天下太平,人歌系壤,故无有为之事。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蹶也。〔注〕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桀坏之徒亦资其法。所资者重,故所利不得轻也。
〔疏〕若夫淳朴之世,恬啖无为,物各归根,人皆复命,岂待教逵而后冥乎。及至圣智不忘,大盗斯起,虽复贵圣法,治天下,无异重利盗坏。何者?所以夏桀肆其害毒,盗坏肆其责残者,由资乎圣迸故也。向无圣进,夏桀岂得居其九五,毒流黎庶。盗厂何能拥卒数千,横行天下。所资既重,所利不轻,以此而推,过由圣智也。
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娇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注〕小盗之所困,乃大盗之所资而利也。〔疏〕斛者,今之函,所以量物之多少。权,称锤也,衡,称梁也,所以平物之轻重也。符者,分为两片,合而成一即今之铜鱼木契也。玺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摄召天下也。仁,恩也;义,宜也;王者恩被苍生,循宜作则,所以育养黔黎也。此八者,天下之利器也,不可相无也。夫圣人立教以正邦家,田成用之以窃齐国,岂非害于小贼而利大盗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
〔疏〕钩者,腰带钩也。夫圣述之兴,本惩恶劝善。今私窃钩带,又遭刑戮;公劫齐国,翻获诸侯;仁义不存,无由率众。以此而言,岂非窃圣进而盗国邪?何以知其者,假问也;彼窃以下,假答也。
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铁之威弗能禁。
〔注〕夫轩冕斧钦,赏罚之重者也。重赏罚以禁盗,然大盗者又逐而窃之,则反为盗用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盗也。大盗也者,铃行以仁义,平以权衡,信以符玺,劝以轩冕,威以斧铁,盗此公器,然后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者,适足以诛窃钩者也。
〔疏〕逐,随也?劝,勉也。禁,止也,轩,车也。冕,冠也。夫圣迸之设,本息奸裹\#7,而田怛遂用其道而窃齐国,权衡符玺,悉共有之,誓揭诸侯,安然南面,胡可劝之以轩冕,威之以斧铁者哉。小曰斧,大曰铁。又云黄金饰斧。
此重利盗蹶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注〕夫坏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也。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故绝在贱货,不在重圣也。
〔疏〕盗郢所以拥卒九千横行天下者,亦赖于五德故也。向无圣智,岂得尔乎。是知驱马掠人,不可禁制者,原乎圣人作法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一不人。〔注〕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用则为盗资,故不可示人。
〔疏〕脱,失也。利器,圣进也。示,明也。鱼失水则为物所伤禽,利器示人则为人所执,故不可也。
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注〕夫圣人者,诚能绝圣弃知而反冥物极,物极各冥,则其述利物之进也。器犹述耳,可执而用日器。
〔疏〕圣人则尧舜文武等是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注〕示利器于天下,所以资其盗贼。
〔疏〕夫圣人驭世,应物随时,揖让干戈,行藏匪一,不可执固,明示天下。若执而行者,铃致其弊,即燕呛白公之类是也。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注〕去其所资,则未施禁而自止也。〔疏〕弃绝圣者,天下之物各守其分,则盗自息。
值玉毁珠,小盗不起;〔注〕贱其所宝,则不加刑而自息也。〔疏〕藏玉于山,藏珠于川,不贵珍宝,岂有盗滥。
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注〕除矫之所赖者,则无以行其奸巧。〔疏〕符玺者,表诚信也。矫诈之徒,赖而用之,故焚烧毁破,可以反朴还淳而归鄙野。
舍斗折衡,而民不争;〔注〕夫小平乃大不平之所用也。〔疏〕斗衡者,所以量多少,称轻重也。既遭斗窃,翻为盗资。拾击破坏,合于古人之智守,故无忿争。
婵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注〕外无所矫,则内全我朴,而无自失之言也。
〔疏〕禅,尽也。残,毁也。圣法,谓五德也。既残三王,又毁五帝,还庐咸尽,刍狗不陈,忘荃忘蹄,物我冥极,然后始可与论重妙之境,议道德之遐也。
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
〔注〕夫声色离旷,有耳目者之所贵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贵引之,则性命丧矣。若乃毁其所贵,弃彼任我,则聪明各全,人含其真也。
〔疏〕擢,技也。铄,消也。竿形与笙相似,并布管于匏内,施黄于管端。瑟长八尺一寸,阔一尺八寸,二十七弦,仇牺造也。夫耳淫官征,慕师旷之聪;目滞玄黄,希离朱之视;所以心神奔驰,耳目竭丧。既而拔管绝弦,销金绝纬;毁黄华之曲,弃白雪之歌;灭备敌之文,散红紫之采。故胶离朱之目,除矫效之端;塞瞽旷之耳,去乱群之帅。然后人皆自得,声,物无丧我,极耳之所听而反听无,恣目之能视而内视无色,天机自张,无为之至也,岂有明暗优劣于其问哉。是以天下和平,万物同德。率己闻见,故人含其聪明。含,怀养之谓。
毁绝钩绳而弃规矩,𪲔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
〔注〕夫以蜘蛛蛄\#8蜕之陋,而布网转丸,不求之于工匠,则万物各有能也。所能虽不同,而所习不敢异,则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为方,圆者为圆,各任其所能,人安其性,不责万民以工任之巧。故众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皆自能则大巧矣。夫用其自能,则规矩可弃而妙匠之指可𪲔也。
〔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工任是尧工人,作规矩之法;亦云舜臣也。𪲔,折也,割也。工任禀性机巧,运用钩绳,割刻异端,迷作规矩,遂令天下黔黎,诱然放效,舍己逐物,实此之由。若使弃规绝绳,𪲔割任指,则人师分内,咸有其巧。譬犹蜘网蜕丸,岂关矜企人事,若天机巧也。事\#9出《老经》。
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注〕去其乱群之率,则天下各复其朴而同于玄德也\#10。
〔疏〕削,除也。钳,闭也。攘,却也。玄,原也,道也。曾参至孝,史鱼忠直,杨朱墨翟,禀性宏辫。彼四子者,素分天然,遂使天下学人,拾己效物,由此乱群,失其本性。则除忠信之行,钳闭浮辫之口,攘去整趸之仁,弃掷提趺之义。于是物不丧真,人皆自得。率性全理,故与玄道混同也。
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疏〕铄,销散也。累,忧息也。只为自街聪明,故忧息斯集,使苍生颠化而销散也。若能含抱聪明于内府而不街于外者,则物皆适乐而无忧息也。
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疏〕若能知于分内,养德而不荡者,固当履环中之正道,游寓内而不惑,岂有倒置哀僻于其问哉。
彼曾、史、杨、墨、师旷、工捶、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烩乱其天下者也,〔注〕此数人者,所禀多方,故使天下跃而效之。效之则失我,我失由彼,则彼为乱主矣。夫天下之大息者,失我也。
〔疏〕以前数子,皆察分过人,不能韬光匿耀,而扬波混俗,剽名于表,立德于外,引物从己,炫耀群生。天下亡德而不反本,失我之原,斯之由也。
法之所无用也。〔注〕若夫法之所用者,视不过于所见,故众目无不明;听不过于所闻,故众耳无不聪;士不过于所能,故众技无不巧;知不过于所知,故群性无不适;德不过于所得,故群德无不当。安用立所不逮于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驰而不能自反哉。
〔疏〕夫率性而动,动叉由性,此法之妙也。而曾史之徒,以己引物,既无益于当世,翻有损于将来,虽设此法,终无所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注〕足以纪要而已。
〔疏〕已上十二氏,并上古帝王也。当时既未有史籍,亦不知指次第前后。刻木为契,结绳表信,上下和平,人心淳朴。故《易》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甘其食,美其服,〔注〕适故常甘,当故常美。若思夫多靡,则无时嫌矣。
乐其俗,安其居,〔疏〕止分,故甘;去华,故美;混同,故乐;恬淡,故安居也。
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注〕无求之至。
〔疏〕境邑相比,相去不远,鸡犬吠声,音闻相接。而性各自足,无求于世,卒于天命,不相往来,无为之至。
若此之时,则至治已。〔疏〕无欲无求,怀道抱德,如此时也,岂非至哉。
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
〔注〕至治之迹,犹致斯弊。〔疏〕赢,裹也。亦是至理之风,播而为教,贵此文近\#11,使物学之。尚贤路开,寻师访道,引领举足,远适他、必方,轨辙交行,足迹所接,裹粮负贩,不惮千里,内则弃亲而不孝,外则去主而不忠。至治之进,遂致斯弊也。
则是上好知之过也。〔注〕上,谓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则有斯过矣。
〔疏〕尚至治之进,好治物之智,故致斯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
〔疏〕在上君王不能无为恬怆,清虚合道,而以知能治物,物爻弊之,故大乱也。老君云以知治国,国之贼也。
何以知其然邪?〔疏〕假设疑问,出其所由。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乌乱于上矣;钩饵罔罟层笋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置呆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
〔注〕攻之愈密,避之愈巧,则虽禽兽犹不可图之以知,而况人哉。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任知无妙也。
〔疏〕网小而柄,形似毕星,故名为毕。以绳系箭射,谓弋。罟会,皆网也。苟,曲梁也,亦荃也,削格为之,即今之鹿角马枪,以绳末罗落而取兽也。置果,免网也。即以智治于物,宁无沸腾之息,故治国者叉不可用智也。
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注〕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则迷也。
〔疏〕智数诈伪,渐渍毒害于物也。颌滑,骨稽也,亦奸点也。解垢,诈伪也。夫滑\#12稽坚白之智,谲说\#13同异之谭,谅有亏于真理,无益于世教,故远观譬于若讷,愚俗惑于小辩。
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疏〕每每,昏昏貌也。夫忘怀任物,则宇内清夷;执进用智,则天下大乱。故知上下昏昏,由乎好智。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注〕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而不止\#14其分也。
〔疏〕所以知者,分内也;所不知者,分外也。合内求外,非惑如何也。
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以善者,〔注〕善其所善,争尚之所由生也。
〔疏〕所不善者,桀坏也;所以善者,圣逵也。盗坏行不善以据束陵,田怛行圣逵以窃齐国。故臧谷业毕,亡羊趣同,或桀坏行殊,损性均也。愚俗之徒,妄生臧否,善与不善,诚未足定也。
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喘奕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
〔注〕夫吉凶悔吝,生于动也。而知之所动,诚能摇荡天地,运御群生,故君人者,胡可以不忘其知哉。
〔疏〕是以,仍上辞也。只为上来用智执进,故天下大乱。悖,乱也。烁,销也。堕,坏也。附地之徒日喘更,飞空之类日肖翘,皆轻小物也。夫执逵用智,为害铃甚,故能鼓动阴阳,摇荡天地,日月为之薄蚀,山川为之崩竭,炎冻为之愆叔,风雨所以不时,飞走水陆,失其本性,好知毒物,一至于此也。
自三代以下者是己,舍夫种种之民\#15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恢无为而悦夫哼哼之意,哼哼已乱天下矣。
〔注〕咛咛,以己诲人也。〔疏〕自,从也。三代,谓夏殷周也。种种,淳朴之人。役役,轻点之貌。释,废也。哼咛,以己诲人也。夫上古至淳之世,素朴之时,像圆天而清虚,法方地而安静,并万物\#16而为族,同禽兽之无知。逮乎散浇去淳,离道背德,而五常圣进已彰,三代用知更甚;舍淳朴之素士,爱轻点之佞夫,废无欲之自安,悦有心之诲物,已乱天下,可不悲夫。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二竟#1郭庆藩引文『信』作『言』。#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境』俱作『竟』。
#3《阙误》引张君房本『圣人』作『圣智』,下同。#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驰』作『胞』,下同。
#5郭庆藩引文『群』改作『佯』。#6王孝鱼说『以』字当依《说宛》原语文改作『而』。
#7郭庆藩引文『裹』作『裹』。#8原作『结』,疑『结』之误,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文意改正。
#9郭庆藩引文改『事』作『语」。#10赵本无『也』字。#11郭庆藩引文『近』作『迩』。
#12『骨」字依正文改作『滑』。#13郭庆藩引文『说』作『诡』。
#14赵本『止』作『正』。#15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民』作『机』。
#16『并万物』三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三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在宥第十一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
〔注〕宥使自在则治,治之则乱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荡,则性命不过,欲恶不爽。在上者不能无为,上之所为而民皆赴之,故有诱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故所责圣王者,非贵其能治也,贵其无为而任物之自为也。
〔疏〕宥,宽也。在,自在也。治,统驭也。寓言云,闻诸贤圣任物,自在宽宥,即天下清谧;若立教以驭苍生,物失其性,如伯乐治马也。
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疏〕性者,禀生之理;德者,功行之名;故致在宥之言,以防迁淫之过。若不任性自在,恐物淫僻丧性也。若不宥之,复恐效他,其德迁改也。
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注〕无治乃不迁淫。〔疏〕性正德定,何劳布政治之哉。有政不及无政,有为不及无为。
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偷也。
〔注〕夫尧虽在宥天下,其进则治也。治乱虽殊,其于失后世之恬愉,使物争尚畏鄙而不自得则同耳。故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也。
〔疏〕恬,静也。愉,乐也。瘁,忧也。尧以德临人,人歌击壤,乖静\#1性也;桀以残害于物,物遭忧瘁,乖其愉乐也。尧桀政代斯异,使物失性均也。
夫不恬不偷,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注〕恬愉自得,乃可长久。
〔疏〕尧以不恬淮人,桀以不愉取物,不合淳和之性;欲得长久,天下未之有也。
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疏〕毗,助也。喜出于魂,怒出于魄,人禀阴阳,与二仪同气。尧令百姓喜,毗阳暄舒;桀使人怒,助阴惨肃。人喜怒过分,天则失常,盛夏不暑,隆冬无霜?既失和气,加之天灾,人多疾病,岂非反伤形乎。不可有为作法,铃致残伤也。
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注〕此皆尧桀之流,使物喜怒太过,以政斯息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灵知喜怒扰乱群生而振荡阴阳也。故得失之问,喜怒集乎百姓之怀,则寒暑之和败,四时之节差,百度昏亡,万事夭\#2落也。
〔疏〕为滞喜怒,遂使百姓谋虑失真,既乖宪章之法,斯败也已。于是乎天下始乔请卓惊,而后有盗蹑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注〕慕赏乃善,故赏不能供。
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注〕畏罚乃止,故罚不能胜。〔疏〕乔,诈伪也。诂,责问也。卓,独也。惊,猛也。于是乔伪诂责,卓尔不群,独怀惊猛,轻陵于物,自尧为始,次后有盗坏之恶,曾史之善,善恶既着,赏罚系焉,慕赏行善,惧罚止恶,举天下斧铁不足以罚恶,倾宇宙之藏不足以赏善。给,犹足也。
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疏〕若忘赏罚,任真乃在足也。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注〕忘赏罚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赏罚者,圣王之所以当功过,非以着劝畏也。故理至则遗之,然后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寻其事逃,故为匈匈焉与进竞逐,终以所寄为事,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
〔疏〕匈匈,罐哗也,竞逐之谓也。人惧斧铁之诛,又慕轩冕之赏,心怀百虑,事出万端,匈匈竞逐而不知止。夏殷已来,其风渐扇,赏罚缨扰,终日荒忙,有何容暇安其性命。
而且悦明邪?是淫于色也;悦聪邪?是淫于声也;〔疏〕悦,受\#3染也。淫,耽滞也。希离慕旷,为滞声色也。
悦仁邪?是乱于德也;悦义邪?是悖于理也;〔疏〕德无憎爱,偏爱故乱德;理无是非,裁非故逆理。悖,逆也。
悦礼邪?是相于技也;悦乐邪?是相于淫也;〔疏〕礼者,擎腮曲拳,节文隆杀。乐者,咸池大夏,律吕八音。说礼乃助浮华技能,爱乐更助官商淫声。
悦圣邪?是相于艺也;悦知邪?是相于疵也。〔注〕当理无悦,悦之则致淫悖之患矣。相,助也。
〔疏〕说圣逵,助世问之艺衍;爱智计,益是非之疵病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
〔注〕存亡无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则性命安矣。〔疏〕八者,聪明仁义礼乐圣智是也。言人禀分不同,性情各异。离旷曾史,素分有者,存之可也;众人性分本无,企慕乖真,亡之可也。
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蛮卷伧\#4囊而乱天下也。
〔注〕铃存此八者,则不能纵任自然,故为蛮卷伧囊也。〔疏〕蛮卷,不舒放之容也。伧囊,忽遽之貌。天下群生,唯知分外,不能安任,黉巷自拘,夸华人事,伧囊急速,争驰逐牧,由八者不忘,致斯弊者也。
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注〕不能遗之,已为误矣。而乃复尊之以为贵,岂不甚惑哉。
〔疏〕前八者,乱天之经,不能忘遗,已是大惑。方复尊敬,用为楷模,痛惜甚也。
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斋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僎之,吾若是何哉。
〔注〕非直由寄而过去也,乃珍贵之如此。〔疏〕八条之义,事同刍狗,过去之后,不合更收。诫禁致斋,明言执礼,君臣跪坐,更相进献,鼓九韶之歌,舞大章之曲。珍重还庐,一至于此,庄生自击,无奈之何也。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注〕无为者,非拱默之谓也,直各任其自为,则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于威刑也,直抱道怀朴,任乎叉然之极,而天下自宾也。
〔疏〕君子,圣人也。不得已临莅天下,怛自无为。虽复无为,非关拱默,动寂无心,而性命之情未始不安也。
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
〔注〕若夫轻身以赴利,弃我而殉物,则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
〔疏〕贵身贱利,内我外物,保爱精神,不荡于世者,故可寄坐万物之上,托化于天下也。
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注〕解擢则伤也。〔疏〕五藏,精灵之宅;聪明,耳目之用。若分辨五藏情识,显擢聪明之用,则精神奔驰于内,耳目竭丧于外矣。
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注〕出处默语,常无其心而付之自然。
〔疏〕圣人寂同死尸寂泊,动类飞龙在天,岂有寂动理教之异哉。故寂而动,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欲明寂动动寂,理教教理,不一异也。
神动而天随,〔注〕神顺物而动,天随理而行。〔疏〕神者,妙万物而为言也,即动即寂,德同苍昊,随顺生物也。
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注〕若游尘之自动。〔疏〕累,尘也。从容自在,无为虚淡,若风动细尘,清空中浮物,阳气飘飘,任运去留非\#5已。
吾又何暇治天下哉。〔注〕任其自然而已。〔疏〕物我齐混,俱合自然,何劳功暇,更为治法也。
崔瞿问于老聪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聪日:汝慎无樱人心。〔注〕樱之则伤其自善也。
〔疏〕姓崔,名瞿,不知何许人也。既问:在宥不治人心,何以履善?答曰:宥之放之,自合其理,作法理物,则樱挠人心。引下文云。
人心排下而进上,〔注〕排之则下,进之则上,言其易摇荡也。〔疏〕人心排他居下,进己在上,皆常情也。
上下囚杀,〔注〕无所排进,乃安全耳。〔疏〕溺心上下,为境所牵,如禁之囚,搂烦困苦。潭约柔乎刚强。
〔注〕言能淳约,则刚强者柔矣。〔疏〕淳约,柔弱也。矫情行于柔弱,欲制服于刚强。
廉剧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注〕夫鱼火之热,凝冰之寒,皆喜怒并积之所生。若乃不雕不琢,各全其朴,则何冰炭之有哉。
〔疏〕康,务令也。创,伤也。雕琢名行,欲在物前。若违情起怒,寒甚凝冰;顺心生喜,热喻焦火。
其疾倪仰之问而再抚四海之外。〔注〕风俗之所动也。〔疏〕逐境之心,一念之顷,已遍十方,况倪仰之问,不再临四海哉。
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注〕静之可使如渊,动之则系天而踊跃也。
〔疏〕有欲之心,去无定准。偶尔而静,如流水之遇渊潭;触境而动,类高天之县;不息动之,则系天环跃。
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注〕人心之变,靡所不为。顺而放之,则静而自\#6通;治而系之,则趺而愤骄。债骄者,不可禁之势也。
〔疏〕排下进上,美恶喜怒,愤发骄矜,不可禁制者,其在人心乎。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樱人之心,〔注〕夫黄帝非为仁义也,直与物冥,则七义之透自见。逵自见,则后世之心叉自殉之,是亦黄帝之述使物搂也。
〔疏〕黄帝因宜作则,慈爱养民,实异偏尚之七,裁非之义。后代之主,执之轨辙,苍生名之为圣,搂人之心自此始也。弊起后王,衅非黄帝。
尧舜于是乎股无肱,经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疏〕肱,白肉也。尧舜行黄帝之连,心形瘦弊,股瘦无白肉,经秃无细毛,养天下形容,安万物情性,五藏忧愁于内,血气矜庄于外,行仁义以为规矩,立法度以为楷模,尚不免流放凶族,则有不胜。
尧于是放谁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脆,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
〔疏〕昔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混沌,即罐兜也,为党共工,放南裔也。缙云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饕餮,即三苗也,为尧诸侯,封三苗之国。国在左洞庭,右彭蠡,居豫章,近南岳。三蟾,山名,在西裔,即秦州西羌也。少昊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穷奇,即共工也,为尧水官。幽都在北方,即幽州之地。《尚书》有殖鲧,此文备也。四人皆包藏凶恶,不遵尧化,故投诸四裔,是尧不胜天下之事。故四凶由舜,今称尧者,其时舜摄尧位故耳。
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注〕夫尧舜帝王之名,皆其述耳,我寄斯逵而述非我也,故骇者自世。世弥骇,其边愈粗,粗之与妙,自涂之夷险耳,游者岂常改其足哉。故圣人一也,而有尧舜汤武之异。明斯异者,时世之名耳,未足以名圣\#7人之实也。故夫尧舜者,岂直一尧
舜而已哉。是以虽有矜愁之貌,仁义之逵,而所以逵者故全也。〔疏〕施,延也。自黄帝延乎尧舜,圣迸滞,物扰乱,延及三王,惊骇更甚。
下有桀蹑,〔疏〕桀坏行小人之行为下,曾史行君子之行为上。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
〔疏〕谓儒墨守进,是非因之而起也。于是乎喜怒相疑,〔疏〕喜是怒非,更相疑贰。
愚知相欺,〔疏〕饰智惊愚,互为欺侮。善否相非,〔疏〕善与不善,彼此相非。
诞信相讥,〔疏〕诞虚信实,自相讥诮。而天下衰矣;〔注〕莫能齐于自得。
〔疏必相仍纠纷,宇宙衰也。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注〕立小异而不止于分。
〔疏〕喜怒是非,炽然大盛,于徐故天年夭枉,性命烂漫。烂漫,散乱也。
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注〕知无涯而好之,故无以供其求。〔疏〕圣人穷无崖之智,百姓焉不竭哉。
于是乎新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央焉。〔注〕雕琢性命,遂至于此。
〔疏〕绳墨,正木之曲直;礼仪,示人之隆杀;椎凿,穿木之孔窍;刑法,次人之身首。工匠运斤锯以残木,圣人用礼法以伤道。
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樱人心。故贤者伏处大\#8山峪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
〔注〕若\#9夫任自然而居当,则贤愚袭情而贵贱履位,君臣上下,莫匪尔极,而天下无息矣。斯述也,遂\#10换天下之心,使奔驰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饰其性以眩惑众人,恶直丑正,蕃徒相引。是以任真者失其据,而崇伪者窃其柄,于是主忧于上,民困于下矣。
〔疏〕脊脊,相践籍也。一云乱,宇宙大乱,罪由圣智。君子道消,晦逵林薮,人君虽在庙堂,心怛忧栗,既无良辅,恐国倾危也。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疏〕殊者,次定当死也。桁杨者,械也,夹脚及颈,皆名桁杨,六国之时及衰周之世,良由圣进,鲸劓五刑,遂使桁杨者盈衢,殊死者相枕,残兀满路。相枕相望,明其多也。
而儒墨乃始离歧攘臂乎栓桔之问。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
〔注〕由腐儒守述,故政斯祸。不思捐逵反一,而方复攘臂用进以治逵,可谓无愧而不知耻之甚也。
〔疏〕离跋,用力貌也。圣迩谓害物之具,而儒墨方复攘臂分外,用力于极桔之问,执进封教,救当世之弊,何荒乱之能极哉。故发噫欺息,伤固陋不已,愧而不\#11耻也。
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接折也,仁义之不为栓桔凿柄也,〔注〕桁场以接褶为管,而极桔以凿柏为用,圣知仁义者,远于□罪之述也。违远罪则民斯\#12尚之,尚之射骄\#13诈生焉,骄诈生而御奸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故弃所尚则矫诈不作,矫诈不作则桁杨极桔废矣,何凿柄接褶之为哉。
〔疏〕接褶,械楔也。凿,孔也。以物内孔中日柄。械不楔不牢,格无孔无用。亦犹宪章非圣进不立,桀坏无仁义不行,圣进是换扰之原,仁义是残害之本。
焉知曾史之不为桀厂噙矢也。〔注〕嘴矢,矢之猛者,言曾史为桀仰之利用也。
〔疏〕喘,箭镞-有孔猛声也。圣智是窃国之具,仁义凶暴之资,曾史为桀坏利用猛箭,故云然也。
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注〕法其所以换也。〔疏〕绝窃国之具,弃凶暴之资,即宇内清平,言大治也。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疏〕德化韶令,宇内大行。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14,故往见之,〔疏〕空同山,凉州北界。广成,即老子别号也。
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疏〕五谷,黍稷菽痳麦也。欲取窈冥之理,天地阴阳精气,助成五谷,以养苍生也。
吾又欲官阴阳,以遂莘生,为之奈何?〔疏〕遂,顺也。欲象阴阳设官分职,顺莘生之性,问其所以。
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注〕问至道之精,可谓质也。
〔疏〕而,汝也。欲播植五谷,官府二仪,所问粗浅,不过形质,乖深玄之玫。是抵诃也。
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注〕不任其自尔而歌官之,故残也。〔疏〕苟欲设官分职,引物从己,既乖造化,铃致伤残。
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
〔疏〕族,聚也。分百官放\#15阴阳,有心治万物,爻致凶灾。雨风不调,炎冻失节,云未聚而雨降,木尚青而弃落;搀抢#16薄蚀,三光昏晦,人心遭扰,玄象荒怠。
而佞人之心荐蓊者,又奚足以语至道。〔疏〕万万,狭劣貌也。汝是馅佞之人,心其狭劣,何能语至道也。
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问居三月,复往邀之。〔疏〕黄帝退,清齐一心,含九五尊位,筑特室,避罐嚣,藉白茅以洁诤,闲居经时,重往请道。邀,过也。
广成子南首而外,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
〔注〕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则天下治矣,故善之也。〔疏〕使人治物,物铃褛烦,各各治身,天下清正,故善之。蹶然,疾起。
来。吾语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注〕窈冥昏默,皆了无也。夫庄老之所屡称无者,何哉?明生物者无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为生也,又何有为于已生乎。
〔疏〕至道精微,心灵不测,故寄窈宝深远,昏默玄绝。无视无听一,抱神以静,形将自。
〔注〕忘视而自见,忘听而自闻,则神不扰而形不邪也。〔疏〕耳目无外视听,抱守精神,境不能乱,心与形合,自冥正道。
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注〕任其自动,故问\#17静而不夭\#18也。
〔疏〕清神静虑,体无所劳,不绿外境,精神常寂,心闲形逸,长生久视。
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注〕此皆率性而动,故长生也。
〔疏〕任视听而无所见闻,根尘既空,心亦安静,照无知虑,应机常寂,神淡守形,可长生久视也。
慎汝内。〔注〕全其真也。〔疏〕忘心,全真\#19也。闲汝外,〔注〕守其分也。
〔疏〕绝视听,守分也。多知为败。〔注〕知无崖,故败。〔疏〕不慎智虑,心神既困,耳目竭于外,何不败哉。
我为汝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汝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
[注〕夫极阴阳之原,乃遂于大明之上,入于窈冥之门也。〔疏〕阳,动也。阴,寂也。遂,出也。至人应动之时,智照如日月,名大明也。至阳之原,表从本降进,故言出也。无感之时,深根寂然凝湛也。至阴之原,亦摄逵归本,故日入窈冥之门。广成示黄帝动寂两义,故托阴阳二门也。
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注〕但当任之。慎守汝身,物将自壮。〔疏〕天官,谓日月星辰,能照临四方,纲维万物,称官也。地官,谓金木水火土,能维持动植,运载群品,亦称官也。阴阳二气,春夏秋冬,各有司存,如藏府也。咸得随任,无不称适,何违造化,更立官府也。汝但无为,慎守汝身,一切万物,自然昌盛,何劳措心,自贻伊戚哉。
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注〕取于尽性命之极,极长生之政耳。身不夭乃能及物也。
〔疏〕保恬淡一心,处中和妙道,摄卫修身,虽有寿考之年,终无衰老之日。
黄帝再拜稽首日:广成子之谓天矣。〔注〕天,无为也。〔疏〕欺圣道之清高,可与玄天合德也。
广成子曰:来。余语汝。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终;〔疏〕死生变化,物理无穷,俗人愚惑-,谓有终始。
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极。〔注〕徒见其一变也。〔疏〕万物不测,千变万化,愚人迷执,谓有限极。
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注〕皇王之称,随世之上下耳,其于得通变之道以应无穷一也。
〔疏〕得自然之道,上逢淳朴之世,则作牺农;下遇浇季之时,应为汤武。皇王述自夷险,道之\#20一也。
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注〕失无穷之道,则自信于一变而,不能均同上下,故俯仰异心。
〔疏〕丧无为之道,滞有欲之心,生则睹于光明,死则便为土壤。迷执生死,不能均同上下,故有两名也。
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汝,〔注〕土,无心者也。生于无心,故当反守无心而独往也。
〔疏〕夫百物昌盛,皆生于地,及其雕落,还归于土。世问万物,从无而生,死归空寂。生死不二,不滞一方,今将去汝任适也。
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注〕与化俱也。〔疏〕反归冥寂之本,入无穷之门:应变天地之问,游无极之野。
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注〕都任之也。〔疏〕参,同也。与三景齐明,将二仪同久,岂千二百岁哉。
当我,缙乎。远我,昏乎。〔注〕物之去来,皆不觉也。〔疏〕圣人无心若镜,机当感发,即应感冥符,若前机不感,即昏然晦逵也。
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注〕以死生为一体,则无往而非存。〔疏〕一死生,明变化,未始非我,无去无来,我独存也。人执生死,故忧息之。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批髁爵\#21跃而游。
〔疏〕云将,云主将也。鸿蒙,元气也。扶摇,木神\#22,生束海也,亦云风。遭,遇也,扮,拍也。雀跃,跳跃也。寓言也。夫气是生物之元也,云为雨泽之本也,木是春阳之乡,东为仁惠之方。举此四事,示君王御物,以德泽为先也。
云将见之,〔疏〕怪其容仪殊俗,动止异凡,故问行李之由,庶为理物之道也。
倘然止,赞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疏〕倘,惊疑貌。赞,不动也。史,长老名也。
鸿蒙村牌爵跃不辍,对云将曰,游。〔疏〕乘自然变化遨\#23游也。
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日: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疏〕二气不降不升,郁结也。
六气不调,〔疏〕阴阳风雨诲明,此六气也。四时不节。〔疏〕春夏秋冬,节令愆滞其序。
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疏〕我欲合六气精华以养万物,故问也。
鸿蒙村脏爵跃掉头曰:吾弗知。吾弗知。〔疏〕万物咸禀自然,若措意治之,叉乖造化,故掉头不答。
云将不得问。又三年,束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
〔疏〕故如上天,再言忘朕,幸忆往时也。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
〔注〕而自得所求也。〔疏〕浮游处世,无食取也。猖狂,不知所往;
〔注〕而自得所往也。〔疏〕无心忘行,无的当也。游者鞅掌,以观元妄。
〔注〕夫内足者,举目皆自正也。〔疏〕鸿蒙游心之处宽大,涉见之物众多,能观之智,知所观之境无妄也。鞅掌,众多也。
朕又何知。〔注〕以斯而已矣。[疏〕浮游猖狂,虚心任物,物各自正,我复何知。
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24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
〔注〕夫乘物非为进而逵自彰,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为民所放效\#25而不得已也。
〔疏〕我同鸿蒙,无心驭世,不得已临人,人则随我述,便为物放效也。
愿闻一言。〔疏〕愿闻要旨,庶次深疑。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注〕若夫顺物性而不治,则情不逆而经不乱,玄默成而自然得也。
〔疏〕乱天然常道,逆物真性,即谲诈方起,自然之化不成也。解兽之击,而乌皆夜呜;
〔注〕离其所以静也。〔疏〕放效进彰,害物炎起,兽则惊群散起,乌则骇飞夜呜。
灾及草木,祸及昆虫。〔注〕皆坐而受害也。[疏〕草木未霜零落,灾祸及昆虫。昆,明也,向阳启垫。
噫,治人之过也。〔注〕夫有治之逃,乱之所由生也。〔疏〕天治斯灭,治人过也。
云将曰:然则吾奈何?〔疏〕欲请不治之卫。鸿蒙曰:噫,毒哉。〔注〕言治人之过深。
〔疏〕重伤祸败屡叹。噫,叹\#26声。倦倦\#27乎归矣。〔注〕传传,坐起之貌。嫌不能险然通放,故遣使归。
〔疏〕传传,轻举之貌。嫌云将治物为祸,故示轻举,劝令息连归本。
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鸿蒙曰:噫。心养。〔注〕夫心以用伤,则养心者,其惟不用心乎。
〔疏〕养心之衍,列在下文。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疏〕徒,但也。但处心无为而物自化。
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注〕理与物皆不以存怀,而阁付自然,则无为而自化矣。
〔疏〕伦,理也。堕形体,忘身也。吐聪明,忘心也。身心两忘,物我双遣,是养心也。
大同乎滓淇,〔注〕与物无际。〔疏〕淇津,自然之气也。茫荡身心大同,自然合体也。
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注〕坐忘任独。〔疏〕魂,好知为也。解释,遣荡也。莫然,无知;涤荡心灵,同死灰枯木,无知魂也。
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注〕不知而复,乃真复也。
〔疏〕云云,众多也。众多往来,生灭不离自然,归根明矣,岂得用知然后复命矣哉。
浑浑沌沌,终身不离;〔注〕浑沌无知而任其自复,乃能终身不离其本也。
〔疏〕浑沌无知而任独,千变万化,不离自然。若彼知之,乃是离之。
〔注〕知而复之\#28,与复乖矣。〔疏〕用知慕生本,乃离自然性也。
无问其名,无阀其情,物固自生。〔注〕闯问则失其自生也。〔疏〕道离名言,理绝情虑。若以名问道,以情闯理,不亦远哉。能遣情忘名,任于独化,物得生理也。
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注〕知而不默,常自失也。
〔疏〕降道德之言,示玄点\#29之行,立身以来,方今始悟。再拜稽首,起辞而行。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
〔疏〕染习之人,迷执日久,同己喜惧,异己嫌恶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
〔注〕心欲出常为众舞也。〔疏〕夫是我而非彼,喜同而恶异者,铃欲显己功名,超出韦众。
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注〕众皆以出众\#30为心,故所以为众人也。若我亦欲出乎众,则与众无异而不能相出矣。夫众皆以相出为心,而我独无往而不同,乃大殊于众而为众主也。
〔疏〕人以竞先出乎众为心,此是怛物鄙情,何能独超莘外。同其光尘,方大殊于众而为众杰。
因众以宁所闻,不如众技众矣。〔注〕吾一人之所闻,不如众技多,故因众则宁也。若不因众,则众之千万,皆我敌也。
〔疏〕用众人技能,因众人闻见,即无忿竞。所谓明者为之视,智者为之谋也。
而欲为人之国者,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见其患者也。〔注〕夫欲为人之国者,不因众之自为而以己为之者,此为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见己为之息也。然则三王之所以利,岂为之哉?因天下之自为而任耳。
〔疏〕用一己偏执为国者,徒求三王主物之利,不知为丧身之大患也。
此#31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疏〕侥,要也。以皇王之国利要求非分,为一身之幸会者,未尝不身遭顼败。万不存一,故云几何也。
其存人之国也,\#32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
〔注〕己与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己而专制天下,则天下塞矣,己岂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万方有余丧矣。
〔疏〕以侥幸之心为帝王之主,论存己矣\#33无一成,语亡也有余败也。
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疏〕此一句伤叹君王不知侥幸为弊矣。夫有土者,有大物也。
〔疏〕九五尊高,四海宏巨,是称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
〔注〕不能用物而为物用,即是物耳,岂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则不足以有大物矣。
〔疏〕苟求三王之国,不能任物自为,翻为物用。已自是物,焉能物物。断不可也。
而不物,故能物物。〔注〕夫用物者,不为物用也。不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
〔疏〕不为物用而用于物者也。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注〕用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
〔疏〕圣人通自然,达造化,运百姓心知,用群生耳目,是知物物者非物也。岂独戴黄屋,坐汾阳,佩玉玺,治天下哉?固当排六合,陵太清,超九州,游姑射矣。
独往独来,是谓独有。〔注〕人皆自异而己独韦游,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
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注〕夫与众玄同,非求贵于众,而众人不能不贵,斯至贵也。若乃信其偏见而以独异为心,则虽同于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排独有者也。未能独有,而欲饕窃轩冕,冒取非分,众岂归之\#34哉。故非至贵也。
〔疏〕人皆自异而己独与韦游,斯乃独往独来者也。独有斯独,可谓独有矣。人\#35欲出众而己独游,众无此能,故名独有。独有之人,苍生乐推,百姓荷戴。以斯为主,可谓至尊至贵也。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36。〔注〕百姓之心,形声也;大人之教,影响也。大人之于天下何心哉?犹影响之随形声耳。
〔疏〕大人,圣人也。无心感应,、应不以心,故百姓之心,形声也;大人之教,影响也。
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注〕使物之所怀各得自尽也。〔疏〕圣人心随物感,感亦称机,尽物怀抱。
为天下配。〔注〕问者为主,应故为配。〔疏〕配,匹也,先感为主,应者为匹也。
处乎无响,〔注〕寂以待物。〔疏〕处,寂也。无感之时,心如桔木,寂无影响也。
行乎无方。〔注〕随物转化。〔疏〕行,应机也。逗机不定方所也。
挈汝适复之挠挠,〔注〕挠挠,自动也。提挈万物,使复归自动之性,即无为之至也。
〔疏〕挠挠,自动也。逗机无方,还欲提挈汝等韦品,令归自本性,则无为至也。
以游无端;〔注〕与化俱,故无端。〔疏〕游,心与自然俱游,故无朕逵之端崖。
出入无旁,〔注〕玄同无表。〔疏〕出入尘埃生死之中,玄同造物,无边可见。
与日无始;〔注〕与日新俱,故无始也。〔疏〕与日俱新,放无终始。
颂论形躯,合乎大同,,〔注〕其形容与天地无异。〔疏〕项,赞,论,语。圣人盛德躯貌,与二仪大道合同,外不阀乎宇宙,内不有其己身也。
大同而无己。〔注〕有己则不能大同也。〔疏〕合二仪,同大道,则物我俱忘也。
无己,恶乎得有有。〔注〕天下之难无者己也。已既无矣,则韦有不足复有之。
〔疏〕己既无矣,物焉有哉。睹有者,昔之君子;〔注〕能美其名者耳。
〔疏〕行仁义,礼君臣者,不离有为君子也。睹无者,天地之友。〔注〕睹无则任其独生也。
〔疏〕睹无为之妙理,见自然之正性,二仪非有,万物尽空,翻有入无,故称为友矣。
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注〕因其性而任之则治,反其性而凌之则乱。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贱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贱者贵,因卑者尊,此叉然之符也。
〔疏〕民虽居下,各有功能;物虽轻贱,咸负村用。物无弃材,人无弃用,庶咸亨也。
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注〕夫事藏于彼,故匿也。彼各自为,故不可不为,但当因任耳。
〔疏〕匿,藏也。事有隐显,性有工拙,或显于此,或隐于彼,或工于此,或拙于彼,但当任之,悉事齐也。
厅而不可不陈者,法也;〔注〕法者妙事之进也,安可以逵赢而不陈妙事哉。
〔疏〕法,言教也。以教望理,理妙法粗,取谕荃蹄,故须陈说故也。
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注〕当乃居之,所以为远。〔疏〕义虽去道疏远,苟其合理,应须取断。
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注〕亲则若偏,故广乃仁耳。〔疏〕亲虽偏爱狭博\#37,周普广\#38爱,乃大仁也。
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注〕夫礼节者,息于系一,故物物体之,则积而周矣。
〔疏〕积,厚也。节,文也。夫礼贵尚往来,人情华薄,故外示折旋,内敦积厚,此真礼也。
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注〕事之下者,虽中非德。〔疏〕中,顺也。修道之人,和光处世,卑顺于物,而志行清高,涅而不缁其德也。
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注〕事之难者,虽一非道,况不一哉。〔疏〕妙本一气,通生万物,甚自简易,其唯道乎。
神而不可不为者,天也。〔注〕执意不为,虽神非天,况不神哉。〔疏〕神功不测,显晦无方,逗机无滞,合天然也。
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注〕顺其\#39自为而已。〔疏〕圣人观自然妙理,大顺韦物而不助其性分。此下释前文。
成于德而不累,〔注〕自然与高会也。〔疏〕能使境智冥会,上德既成,自无瑕累也。
出于道而不谋,〔注〕不谋而一所以为身。\#40〔疏〕显出妙一之道,岂得待(显)谋而复说。\#41〔疏〕《老经》云,为而不恃。仁慈博爱,贵在合宜,故无恃赖。
薄于义而不积,〔注〕率性居远,非积也。\#42〔疏〕先王篷庐,非可宝重,已陈刍狗,岂积而留。
应于礼而不讳,〔注〕自然应礼,非由忌讳。〔疏〕妙本湛然,进应于礼,岂拘忌讳。
接于事而不让\#43,〔注〕事以理\#44接,能否自任,应动而动,无所辞让。
〔疏〕混俗扬波,因事接物,应机不取,亦无辞让。齐于法而不乱,〔注〕御粗以妙,故不乱也。
〔疏〕因于物性,以法齐之,故不乱也。侍于民而不轻,〔注〕恃其自为耳,不轻用也。
〔疏〕民惟邦本,本固而邦宁,故侍籍不敢轻用也。因于物而不去。
〔注〕因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疏〕顺黔黎之心,因庶物之性,虽施于法教,不令杂于性本。
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注〕夫为者,岂以足为故为哉?自体此为,故不可得而止也。
〔疏〕物之禀生\#45,功丹万殊,如蜕\#46娘转丸,蜘蛛结网,出自天然,非关假学。故素无之而不可强为,性中有者不可不为也。
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德;〔注〕不明自然则有为,有为而德不纯也。
〔疏〕合自然之理,则浇薄之德不纯也。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注〕不能虚己以待物,则事事失会。
〔疏〕闭虚玄道性,故触事面培,谅无从而可也。不明于道者,悲夫。
〔疏〕合天人之理,惑君臣之义,所作类蹙,深可悲伤。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
〔注〕在上而任万物之自为也。〔疏〕无事无为,尊高在上者,合自然天道也。
有为而累者,人道也。〔注〕以有为为累者,不能率其自得也。〔疏〕司职有为,事累繁扰者,人伦之道。
主者,天道也;〔注〕同乎天之任物,则自然居物上。〔疏〕君在上任物,合天道无为也。
臣者,人道也。[注〕各当所任。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注〕君任无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与焉。二者俱以不为而自得,则君道逸,臣道劳,劳逸之际,不可同日而论之也。
〔疏〕君位尊高,委之宰牧;臣道卑下,竭诚奉上;故君道逸,臣道劳,不可同日而语也。
不可不察也。〔注〕不察则君臣之位乱矣。〔疏〕天道君而无为,人道臣而有事。尊卑有隔,劳逸不同,各守其分,则君臣咸无为也。叉不能鉴理,即劳逸失宜,君臣乱矣。夫二仪生育,变化无穷,形质之中,最为广大,而新新变化,念念推迁,实为等均,所谓亭之毒之。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三竟#1郭庆藩引文『静』上有『其』字。#2四库本、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夭』均作『失』。
#3郭庆藩引文『受』作『爱』。#4『伧』,四库本、世德堂本、浙江书局均作『怆』,郭庆藩《庄子集释》作『猜』,下注文同。
#5郭庆藩引文『非』作『而』。#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无『自』字。
#7赵本『圣』作『至』。#8赵本『大』作『太』。#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若』均作『故』。
#1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无『遂』字。#11郭庆藩引文『不』下有『知』,『愧』上有『无』。
#12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斯』作『思』。#13浙江书局本、赵本『骄』均作『娇』,下同。
#14王孝鱼依《阙误》引张君房本成疏改『上』作『山』。#15郭庆藩引文『放』作『于』。
#16郭庆藩引文『搀抢』作『搀枪』。#17浙江书局本『间』作『闲』。
#18『大』疑『夭』之误,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当改。#19『漠』疑『真』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注文当改。
#20郭庆藩引文『之』作『则』。#2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髁爵』作『脾雀』,下同。
#22王孝鱼依《释文》改『木神』作『神木』。#23敖一疑『遨』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当改。
#24赵本『予』作『子』。#25『效』字疑衍,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当删。
#26『叹』字疑遗,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补。#27赵本『僇』作『仙』。
#2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之』均作『知』。#29郭庆藩引文『点』作『默』。
#3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无『众』字。#3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此以』作『以此因』。
#32世德堂本无『其存人之国也』句。#33郭庆藩引文『己矣』二字作『则固』,下句『亡』下『也』字作『则』。
#34世德堂本『之』下有『也』字。#35『人』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补。
#36世德堂本『响』作『向』,下同。#37郭庆藩引文『博』作『劣』。
#38『广』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注文补。#3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无『其』字。
#4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身』俱作『易』。#41此处〔疏〕文原缺,今依郭庆藩引文补足。
#42此处〔注〕文原缺,今依郭庆藩引文补足。#4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让』俱作『辞』。
#44『礼』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当改作『理』。#45郭庆藩引文『生』作『性』。
#46『羌」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作『蜕』。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四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天地第十二天地虽大,其化均也;
〔注〕均于不为而自化也。〔疏〕夫二仪生育,覆载无穷,形质之中,最为广大;而新新变化,其状不殊,念念迁谢,实唯均等,所谓亭之也。故云天地生我并生。
万物虽多,其治一也;〔注〕一以自得为治。〔疏〕夫四生万物,其类最繁,至于率性自得,斯理唯一,所谓毒之也。故又云万物与我为一。
人卒虽众,其主君也。〔注〕天下异心,无心者主也。〔疏〕黔首卒隶,其数虽多,主而君者,一人而已。无心因任,允当斯位。
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注〕以德为原、无物不得。得者自得,故得而不谢,所以成天也。
〔疏〕原,本也。夫君主人物,铃须以德为宗;物各自得,故全成自然之性。
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1矣。〔注〕任自然之运动。
〔疏〕玄,远也。古之君,谓三皇已前帝主也。言玄古圣君,无为而治天下也,盖何为哉。此引古证今,成天德之义也。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注〕无为者,自然为君,非邪也。〔疏〕以虚通之理,观应物之数,而无为因任之君,不用邪僻之言者,故理当于王道。
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注〕各当其分,则无为位上,有为位下也。
〔疏〕夫君道无为,而臣道有事,尊卑劳逸,理固不同。譬如首自居上,足自居下,用道观察,分义分明。
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注〕官各当其所能治矣。〔疏〕夫官有高卑,能有优劣,能受职则物无私得,是故天下之官治也,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
〔注〕无为也,则天下各以其无为应之。〔疏〕夫大道生物,性情不同,率己所以,悉皆备足,或走或飞,咸应其用,不知所以,岂复措心。故以理褊观,则庶物之应备。
故通于天地者,德也;〔注〕万物莫不皆得,则天地通。〔疏〕通,同也。同两仪之覆载,与天地而俱生者,德也。
行于万物者,道也;〔注〕道不塞其所由,则万物自得其行矣。〔疏〕至理无塞,恣物往来,同行万物,故曰道也。
上治人者,事也;〔注〕使人人自得其事。〔疏〕虽则治人,因其本性,物各率能,威自称适,枚事事有宜而天下治也。
能有所艺者,技也。〔注〕技者万物之不用也。〔疏〕率其本性,自有艺能,非假外为,故真技衍也。
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注〕夫本末之相兼,犹手臂之相包,故一身和则百节皆适,天道顺则本末俱畅。
〔疏〕兼,带也,济也,归也,夫艺能之技,叉须带事。不带于事,技衍何施也。事苟失宜,技\#2便无用。虽行于义,不可乖德;虽有此德,理须法道虚通;故曰虚通,终归自然之衍。斯乃理事相包,用不同耳。是故示本能摄末,自浅之深之义。
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疏〕夫兼天所以无为,兼道所以无欲。故古之帝王养畜拿庶者,何为哉?盖无欲而苍生各足,无为而万物自化也。
渊静而百姓定。〔疏〕一人垂拱而玄默,百姓则比屋而可封。故《老经》云我好静而民自正。
《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疏〕一,道也。夫事从理生,理叉包事,本能摄末,故知一,万事毕。语在《西升经》,庄子引以为证。
无心得而鬼神服。〔注〕一无为而韦理都举。〔疏〕夫进混人问之事,心证自然之理,而穷原彻际,妙极重玄者,故在于显则为人物之所归,处于幽则为鬼神之所服。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剖心焉。
〔注〕有心则累其自然,故当剧而去之。〔疏〕失子者,老子也。庄生师老君,故曰夫子也。制,去也,洒也。虚通之道,包罗无外,二仪待之以覆载,万物得之以化生,何莫由斯,最为物本。叹洋洋之美大,以勖当世之君王,可不法道之无,为洗去有心之累者邪。
无为为之之谓天,〔注〕不为此为,而此为自为,乃天道。〔疏〕无为为之,率性而动也。天机自张,故谓之天。此不为为也。
无为言之之谓德,〔注〕不为此言,而此言自言,乃真德。〔疏〕寂然无说而应答无方,譬县镜高堂,物来斯照,语默不殊,故谓之德也。此不言而言者。
爱人利物之谓仁,〔注〕此任其性命之情也。〔疏〕慈若云行,爱如雨施,心无偏执,德泽弘普,惜其性命,故谓之仁也。
不同同之之谓大,〔注〕万物万形,各正其分,不引彼以同我,乃成大耳。
〔疏〕夫刻雕众形,而性情各异,率其素分,素合自然,任而不割,故谓之大也。
行不崖异之谓宽,〔注〕玄同彼我,则万物自容,故有余。〔疏〕夫韬光晦述,而混俗扬波,若树德不异于人,立行岂殊于物哉。而心无崖际,若万顷之陂,林薮苍生,可谓宽容矣。
有万不同之谓富。〔注〕我无不同,故能独有斯万。〔疏〕位居九五,威夸万乘,任庶物之不同,顺苍生之为异,而韦性咸得,故能富有天下也。
故执德之谓纪,〔注〕德者,人之纲。〔疏〕能持己有之德行者,可谓韦物之纲纪也。
德成之谓立,〔注〕非德而成者,不可谓立。〔疏〕德行既成,方可立功而济物也。
循于道之谓备,〔注〕夫道非偏物也。〔疏〕循,顺也。能顺于虚通,德行方足。
不以物挫志之谓完。〔注〕内自得也。〔疏〕挫,屈也。一毁誉,混荣辱,不以世物屈节,其德完全。
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注〕心大,故事无不容也。
〔疏〕韬,包容也。君子赞人,肆于已前十事,则能包容物务,心性宽大也。
沛乎其为万物逝也。〔注〕德泽滂沛,任万物之自往也。〔疏〕逝,往也。心性宽闲,德泽滂沛,故为常生之所归往也。
若然者,藏\#3金于山,藏珠于渊,〔注〕不贵难得之物。〔疏〕若如前行,便是无为,既不羡于荣华,故不贵于宝货。是以珠生于水,不索故藏之于渊;金出于山,不求故韬之于岳也。
不利货财,〔注〕乃能忘我,况货财乎。〔疏〕虽得珠玉,尚不食以资身;常用货财,岂复将为利也。
不近贵富;〔注〕自来寄耳,心常去之远也。〔疏〕寄去寄来,不哀不乐,故外疏远乎轩冕,内不近乎富贵也。
不乐寿,不一及夭:〔注〕所谓县解。〔疏〕假令寿年延永,不以为乐,性命夭促,不以为哀。
不荣通,不丑穷;〔注〕忘夭寿于胸中,况穷通之闲哉。〔疏〕富贵荣达,不以为荣华;责贱窒塞,不以为丑。辱寿夭尝\#4不以措意,荣辱之情,岂容介怀。
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注〕皆委之万物也。〔疏〕光临宇宙,统御天下,四海珍宝,总系一人而行不利货财委之万国,岂容拘束入己,用为私分也。
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注〕忽然不觉荣之在身。〔疏〕覆有黔黎;主领天下,而推功于物,忘其富贵,故不以己大而荣显也。
显则明,〔注〕不显则默而止。〔疏〕明,彰也。虽坐汾阳,丧其天下,铃也显智,,岂日韬光也。
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注〕蜕然无所在也。〔疏〕忘于物我,故万物可以为一府;冥于变化,故死生同其形状。死生无变于己,况穷通夭寿之问乎。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浮乎其清也。〔疏〕至理深玄,譬犹渊海,胶然清洁,明烛鬓眉。渊则叹其居寂\#5以深澄,僇则叹其虽动而怛洁也。本亦作君字者。
金石不得,无以呜。〔注〕声由寂彰。〔疏〕呜由寂彰,应由真起也。
故金石有声,不考不呜。〔注〕因以喻体道者物感而后应也。〔疏〕考工,击也。夫金石之内,素蕴官商,若不考击,终无声响。亦由至人之心,实怀圣德,物若不感,无由显应。前托渊水以明至道,此寄金石以显圣心。
万物孰能定之。〔注〕应感无方。〔疏〕喻彼明镜,方兹虚谷,物来斯应,应而无心。物既修短无穷;应亦方圆无定。
夫王德之人,素逝而耻通于事,〔注〕任素而往耳,非好通于事也。
〔疏〕素,真也。逝,往也。王盛\#6不骄不矜,任真而往,既抱朴以清高,故羞通于物务。
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注〕本立而知不逆。〔疏〕神者,不测之用也。常在理上,往而应物也。不测之神,知通于物,此之妙用,叉资于本。欲示本能起用,用不乖本义也。
故其德广,〔注〕任素通神,而后弥广。〔疏〕夫清素无为,任真而往,神知通物,而怛立本原,用不乖体,动不伤寂。德行如是,岂不大中之者邪。
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注〕物探之而后出耳,非先物而唱也。〔疏〕探,求也。夫至圣虚怀,而物我斯应,自非物求圣德,无由显出圣心。圣心之出,良由物探。欲和\#7而不唱,不为物先。
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疏〕形者,七尺之身;生者,百龄之命;德者,能澄之智;道者,可通之境也。道能通生万物,故非道不生;德能鉴照理原,故非德不明。《老经》云,道生之,德畜之也。
存形穷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疏〕存,任也。穷,尽也。任形容之妍丑,尽生龄之夭寿,立盛德以匡时,用至道以通物。能如是者,其唯王德乎。
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此谓王德之人。〔注〕忽,勃,皆无心而应之貌。动出无心,故万物从之,斯荡荡矣。故能存形穷生,立德明道而成王德也。
〔疏〕荡荡,宽平之名。忽,勃,无心之貌。物感而动,逗机而出,因循任物,物则从之。犹具众美,故为王德也。
视乎冥冥,听乎无声。〔疏〕至道深玄,圣心凝寂,非色不可以目视,绝声不可以耳听。
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注〕若夫视听而不寄之于寂,则有合昧而不和也。
〔疏〕虽复冥冥非色,而能陶甄万象;乃云寂寂无响,故能谐韵八音。欲明从体起用,功能如是者也。
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注〕穷其原而后能物物。〔疏〕即有即无,即寂即应,遣之又遣,故深之又深。既而穷理尽性,故能物众物也。
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注〕极至顺而后能尽妙。〔疏〕神者,不测之名。应寂相即,有无洞达,既而非测非不测,亦不\#8非测,乃是神之精妙。
故其与万物接也,至无而供其求,〔注〕我确斯而都任彼,则彼求自供。
〔疏〕遣之又遣,乃曰至无。而接物无方,随机称适,千差万品,求者即供,若县镜高堂,物来斯照也。
时骋而要其宿,大小,长短,修远。〔注〕皆恣而任之,会其所极而已。
〔疏〕骋,纵也。宿,会也。若夫体故至无,所以随求称适,故能顺时因任,应物多方,要在会归而不滞一。故或大或小,乍短乍长,乃至修远,其来者,随彼机务,悉供其求,应病以药,理无不当。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9归,遗其玄珠。
〔注〕此寄明得真之所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