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页 · 第 3/6 页
〔疏〕赤是南方之色,心是南方之藏。水性流动,位在北方。譬迷心绿镜,合无所照,故言赤水北也。昆丘,身也。南是显明之方,望是观见之义,玄则疏远之目,珠乃珍贵之宝。'欲明世问韦品,莫不身心迷妄,驰骋耽者,无所觉知,合似北方,动如流水,迷真丧道,实此之由。今欲返本还源,析真访道,是以南望示其照察,还归表其复命,故先明失真之处,后用显得道之方。法所显方法,列在下文。
使知索之而不得,〔注〕言用知不足以得真。〔疏〕索,求也。故绝虑不可以心求也。
使离朱索之而不得,〔疏〕非色,不可以目取也。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
〔注〕聪明吃诟,失真愈远。〔疏〕吃诟,言辨也。离言不可以辨索。
乃使象罔,象罔得之。〔疏〕罔象,无心之谓。离声色,绝思虑,故智与离朱自涯而反,吃诟言辨,用力失真,唯罔象无心,独得玄珠也。
黄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注〕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然即真也。
〔疏〕离娄迷性,恃明目而丧道,轩辕悟理,叹罔象而得珠。勖诸学生,故可以不离形去智,黜聪享体邪。
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日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日被衣。
〔疏〕已上四人,并是尧时隐士,厌秽风尘,怀道抱德,清康洁己,不同人世,尧知其贤,欲让天下。庄生示有承禀,故具列其师资也。
尧问于许由曰:啮缺可以配天乎?〔注〕谓为天子。吾藉王倪以要之。
〔注〕欲因其师以要而使之。〔疏〕配,合也。藉,因也。尧云:啮缺之贤者,有合天,位之德,庶因王倪,遥能屈政。情事不次,故问许由o许由曰:殆哉圾于天下。
〔注〕圾,危也。〔疏〕殆,近也。圾,危也。若要啮缺,让万乘,危亡之征,其则不远也。
啮缺之为人也,聪明截知,给数以敏,其性过人,〔注〕聪敏过人,则使人跋之,屡伤于民也。
〔疏〕欢,圣也。给,捷也。敏,速也。夫圣人治天下也,冕流垂目,难绩塞耳,所以杜聪明,不欲多闻见。今啮缺乃内怀圣智,外眩聪明,词锋捷辫,计数宏达,德行性机,所作过人;其述既彰,铃以为息。危亡之状,列在已下。
而又乃以人受天。〔注〕用知以求复其自然。〔疏〕物之丧真,其日已久,乃以心智之衍,令复其初,故自然之性失之远。
彼审乎禁过,而不知过之所由生。〔注〕夫过生于聪知,而又役知以禁之,其过弥甚矣。故曰,无过在去知,不在于强禁。
〔疏〕过之所由生者,知也。言啮缺但知审禁苍生之过息,而不知息生之由智也。
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注〕若与之天下,彼且遂使后世任知而失真。
〔疏〕若与天位,令御韦生,铃运乎心智,悦乎天理,则物皆丧己,无复自然之性也。
方且本身而异形,〔注〕夫以万物为本,则韦变可一而异形可同。斯迸也,将遂使后世由己以制物,则万物乖矣。
〔疏〕方,将也。夫圣人无心,因循任物。今啮缺以己身为本,引物使归,令天下异形,从我之化。物之失性,实此之由,后世之患,自斯而始也。
方且尊知而火驰,〔注〕贤者当位于前,则知见尊于后,奔竞而火驰也。
〔疏〕夫不能忘智以任物,而尊智以御世,遂将徇迸,拾己效人,驰骤奔逐,其速如火矣。
方且为绪使,〔注〕将兴后世事役之端。〔疏〕绪,端也。使,役也。不能无为,而任知御物,后世劳役,自此为端。
方且为物该,〔注〕将遂使后世拘牵而制物。〔疏〕演,碍也。不能用道以通人,方复任智以碍物也。
方且四顾而物应,〔注〕将遂使后世指麾以动物,令应上务。〔疏〕方将顾昤四方,抚安万国,令彼之氓黎,应我之化法。
方且应众宜,〔注〕将遂使后世不能忘善,而利仁以应宜也。〔疏〕用一己之知,应众物之宜,既非无心,未免危殆矣。
方且与物化,〔注〕将遂使后世与物相逐,而不能自得于内。〔疏〕将我己知,施与物众,令庶物从化,物既失之,我亦未得也。
而未始有恒。〔注〕此皆尽当时之宜也,然今日受其德,而明日承其弊矣,故曰未始有叵o〔疏〕以智理物,政出多门,前荷其德,后遭其弊,既乖淳古,所以无怛。
夫何足以配天乎?虽然,有族,有祖,〔注〕其事类可得而祖效。〔疏〕族,薮也。夫啮缺隐居山薮,高尚其志,不能混逵,未足配天。而流俗之中,罕其辈类,故志尚清遐,良可效耳。
可能为众父,而不可以为众父父。〔注〕众父父者,所以述也。〔疏〕父,君也。言啮缺高尚无为,不夷乎俗,虽其道可迷,适可为众人之父,而未可为父父也。父父者,尧也。夫尧寄坐万物之上,而心驰乎姑射之山,往见四子之时,即在汾阳之地。是以即寂而动,即动而寂,无为有为,为无为有,有无一时,动寂相即,故可为君中之君,父中之父。所谓穷理尽性,玄之又玄,而为众生之父,故其宜矣。故郭注云,父父者所以进也,
治,乱之率也o〔注〕言非但治主,乃为乱率。〔疏〕率,主也。若用智理物,当时虽治,于后叉乱。二途皆以智为率。
北面之祸也,〔注〕夫桀纣非能杀贤臣,乃赖圣知之逵以祸之。〔疏〕桀纣赖圣智以杀贤臣,故圣智是北面之祸也。
南面之贼也。〔注〕田恒非能杀君,乃资仁义以贼之。〔疏〕田怛资仁义以杀主,故仁义南面之贼。注云,田怛非能杀君,乃资仁义以贼之。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疏〕华,地名也,今华州也,封人者,谓华地守封疆之人也。嘻,叹声也。封人见尧有圣人之德,光临天下,请祝愿常\#10富,庶享多福。
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
〔疏〕夫富寿多男子,实为繁挠,而能体之者,废无为。故寄彼二人,明兹三息。辞让之旨,列在下文。
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独不欲,何邪?〔疏〕前之三事,人之大欲存焉。汝独致辞,有何意谓。
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
〔疏〕夫子胤扶疏,忧惧斯重;财货殷盛,则事业实繁;命寿延长,则贻困辱。三者未足养无为之德,适可以益有为之累,所以并辞。
封人曰:始也我以汝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疏〕我曰言汝有无双照,便为体道圣人;今既拾有趣无,适是贤人君子也。
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则何惧之有。〔注〕物皆得所而志定也。
〔疏〕天地造化为万物,各有才能,量才授官,有何忧惧。富而使人分之,则何事之有。
〔注〕寄之天下,故无事也。〔疏〕百姓丰饶,四海殷实,寄之韦有而不以私焉,斯事无为也。
夫圣人,鹑居〔注〕无意而期安也。而毂食,〔注〕仰物而足。〔疏〕鹑,鹊鹑也,野居而无常处。壳者,乌之子,食铃仰母而足。圣人寝处检薄,譬彼鹊鹑;供誊栽充,方兹谷鸟。既无心于侈靡,岂有情于滋味乎。
乌行而无彰;〔注〕率性而动,非常进也。〔疏〕彰,文逵也。夫圣人灰心灭智而与物俱冥,犹如乌之飞行,无踪迹而可见也。
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注〕猖狂妄行而自蹈大方也。〔疏〕运属清夷,则抚临亿兆;物来感我,则应时昌盛。郭注云猖狂妄行,恐乖文旨。
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问;〔注〕虽汤武之事,苟顺天应人,未为不问也。故无为而无不为者,非不间也。
〔疏〕问音\#11闲。时逢扰乱,则混俗韬光,修德隐迩,全我生道,嘉遁闲居,逍遥遁世。所谓隐显自在,用拾随时。
千岁厌世,去而上仙;〔注〕夫至人极寿命之长,任穷理\#12之变,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故云厌世而上仙也。
〔疏〕夫圣人达生死之不二,通变化之为一,故能一尽天年之修短,厌嚣俗以消升。何铃鼎湖之举,独为上仙,安期之寿,方传千岁。
乘彼白云,至于帝乡;〔注〕气之散,无不之。〔疏〕精灵上升,与太一而冥合,乘云御气,届于天帝之乡。
三患莫至,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疏〕三息,前富寿多男子也。夫驾造物而来往,乘变化而遨游,三息本自虚无,七尺来从非有,殃辱之事,曾何足云。
封人去之。尧随之,曰:请问。[疏〕请言既饱,封人于是去之。尧方悟非,所以请答也。
封人曰:退已\#13。〔疏〕所疑已次,宜速退归。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
〔疏〕伯成子高,不知何许人也,盖有道之士也。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立而问焉,曰:昔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敢问,其故何也?
〔疏〕唐虞之世,南面传孤,逮乎有夏,退耕于野。出处顿殊,有何意谓。
子高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疏〕夫赏罚者,所以着劝畏也。而尧以无为为治,物物从其化,故百姓不待其褒赏而自勉行善,无劳刑罚而畏恶不为。此显之圣明,其德如是。
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疏〕盛行赏罚,百姓犹不仁,至德既衰,是以刑书滋起,故知将来之乱,从此始焉。
夫子阖行邪?无落吾事。侣侣乎耕而不顾。〔注〕夫禹时三圣相承,治成德备,功美渐去,故史籍无所载,仲尼不能问,是陕虽有天下而不与焉,斯乃有而无之也。故考其时而禹为最优,计其人则虽三圣,故一尧耳。时无圣人,故天下之心俄然归启。夫至公而居当者,付天下于百姓,取与之非己而往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辞,忽然恫然而来,是以受非毁于康节之士而名列于三王,未足怪也。庄子因斯以明尧之弊,弊起于尧而衅成于禹,况后世之无圣乎。寄远述于子高,使弃而不治,将以绝圣而反一,遗知而宁极耳。其实则未闻也。夫庄子之言,不可以一涂诂,或以黄帝之述秃尧舜之经,岂独贵尧而贱禹哉。故当遗其所寄,而录其绝圣弃智之意焉。
〔疏〕阖\#14何不\#15也。落,废也。他亿,耕地之貌。伯成谓禹为夫子。夫子何不行去邪。莫废我农事。于是用力而耕,不复顾昤也。夫三圣相承,盖无优劣,但浇淳异世,故其迸不同。郭注云弊起于尧而衅成于禹者,欲明有圣不如无圣,有为不及无为,故高远进,以明绝圣弃智者耳。
泰初有无,无有无名;〔注〕无有,故无所名。〔疏〕泰,太,初,始也。无气始萌,谓之太初,言其气广大,能为万物之始本,故名太初。太初之时,惟有此无,未有于有。有既未有,冬将安寄。故无有无名。
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注〕一者,有之初,至妙者也,至妙,故未有物理之形耳。夫一之所起,起于至一,非起于无也。然庄子之所以屡称无于初者,何哉?初者,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难,而犹上不资于无,下不待于知,突然而自得此生矣,又何营生于已生以失其自生哉。
〔疏〕一应\#16道也,有无一之名而无万物之状。物得以生,谓之德;
〔注〕夫无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乃所以明物生之自得,任其自得,斯可谓德也。
〔疏〕德者,得也,谓得此也。夫物得以生者,外不资乎物,内不由乎我,非无非有,不自不他,不知所以而生,故谓之德也。
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问,谓之命,〔疏〕虽未有形质,而受质以有素分,然且此分修短,愁乎更无问隙,故谓之命。
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疏〕留,静也。阳动阴静,氛氲升降,分布三才,化生万物,物得成就,生理具足,谓之形也。
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注〕夫德形性命,因变立名,其于自尔一也。
〔疏〕体,质;保,守也。弃受形质,保守精神,形则有丑有妍,神则有愚有智。既而宜便轨则,各自不同,素分一定,更无改易,故谓之性也。
性修反德,德至伺于初。〔注〕怛以不为而自得之。〔疏〕率此所弃之性,循复生初之德,故至其德处,同于太初。
同乃虚,虚乃大。〔注〕不同于初,而中道有为,则其怀中故为有物也,有物而容养之德小矣。
〔疏〕同于太初,心乃虚豁;心既虚空,故能包容广大。合喙呜,〔注〕无心于言而自言者,合于喙吗。
〔疏〕喙,鸟。也。心既虚空,迩复真物,故其说合彼乌呜。乌吗既无心于是非,圣言岂有情于憎爱。
喙呜合,与天地为合。〔注〕天地亦无心而自动。〔疏〕言既合于鸟吗,德亦合于天地。天地无心于覆载,圣人无心于言说,故与天地合也。
其合缙缙,若愚若昏,〔注〕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疏〕缙,合也。圣人内符至理,外顺常生,唯迸与本,罄无不合,故曰缙缙。是混俗扬波,同尘万物,既若愚蠢,又如昏暗。又解:既合喙吗,又合天地,亦是缙缙。
是谓玄德,同乎大顺。〔注〕德玄而所顺者大矣。〔疏〕总结已前,欺其美盛。如是之人,可谓深玄之德,故同乎太初,大顺天下也。
夫子问于老聘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注〕若相放效,强以不可为可,不然为然,斯矫其性情也。
〔疏〕师于老聘,所以每事请答。泛论无的,故曰有人。布行政化,使人仿效,以己而制物,物失其性,故己之可者,物或不可,己之然者,物或不然,物之可然,于己亦尔也。
辨者有言曰,离坚白若县寓。〔注〕言其高显易见。〔疏〕坚白,公孙龙守白论也。孔穿之徒,坚执此论,当时独步,天下无敌。今辨者云:我能离析坚白之论,不以为辫,雄辫分明,如悬日月于区宇。故郭注云言其高显易见也。
若是则可谓圣人乎?〔疏〕结前问意。如是之人,得为圣否。老聘曰:是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
〔疏〕胥,相也。言以是非更相易夺,用此技艺系缚其身,所以痕劳形体,休惕心虑也。此答前问意。技,有本或作枝字者,言是非易夺,枝分叶派也。
执狸之狗成思,暖狙之便自山林来。〔注〕言此皆失其常然也。〔疏〕缓狙,孺猴也。执捉狐狸之狗,多遭杰颈而猎,既不自在,故成愁思。狠猴本居山林,逶迤故旷,为挑攫便捷,故失其常处。狸,有本作猫者,竹鼠也。
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注〕首趾,犹始终也。无心无耳,言其自化。
〔疏〕若,而,皆汝也,首趾,终始也。理绝言辫,故不能闻言也。又不可以心虑知,耳根听,故言无心无耳也。凡有机无情,皆日终始,故言众也。咸不能以言说,悉不可以心知,汝何多设狠狙之能,高张悬寓之辨,今物效己,岂非过乎。
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注〕言有形者善变,不能与无形无状者并存也。故善治道者,不以故自持也,将顺日新之化而已。
〔疏〕有形者,身也;无形者,心也。汝言心与身悉皆有存,我以理观照,尽见是空也。
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注〕此言动止死生,盛衰废兴,未始有怛,皆自然而然,非其所用而然,故放之而自得也。
〔疏〕时在动静,物有死生,事有兴废,此六者,自然之理,不知所以然也。岂关人情思虑,仿效能政哉。但任而顺之\#17物之自当也。
有治在人,〔注〕不在乎主自用。〔疏〕人各有率性而动,天机自张,非犹主教。
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注〕天物皆忘,非独忘己,复何所\#18有哉?
〔疏〕岂唯物务是空,抑亦天理非有。惟事与理,二种皆忘,故能造乎非有非无之至也。
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注〕人之所不能忘者,己也,己犹忘之,又奚识哉。斯乃不识不知而冥于自然。
〔疏〕入,会也。且天下难忘者,己也,而己尚能忘,则天下有何物足存哉。是知物我兼忘,故能冥会自然之道也。
蒋问翘见季彻曰:鲁君谓范也曰:请受教。辞不获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
〔疏〕荐,献也。蒋问及季,姓也。勉,彻,名也。此二贤未知何许人也,未详所据。鲁君,鲁侯也,伯禽之后,未知的是何公。鲁公见翘,请受治国之衍,虽复辞不得免君之命,遂告鲁君为政之道。当时率师\#19,恐不折中,敢陈\#20所告,试默吾贤。铃不合宜,幸希缄艾。
吾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疏〕辑,音集\#21。阿,曲也。孰,谁也。辑,和也。夫为政之道,先须躬服恭敬,俭素清约,然后拔擢公平忠节之人,铨衡质直无私之士,默可替否,共治百姓,则蕃境无虞,域中清谧,民歌击壤,谁敢不和。
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娘之怒臂以当车轶,则必不胜任矣。
〔注〕铃服恭俭,非志俭而俭也;技出公忠,非忘忠而忠也。故虽无阿私,而不足以胜矫诈之任也。
〔疏〕局局,晚身而笑也,夫叉能恭检,技出公忠,此皆伪情,非忘淡者也。故以此言为面南之德,何异乎螳娘怒臂以敌车辙,用小拟大,故不能任也。
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台〔注〕此皆自处高显,若台观之可睹也。
〔疏〕夫公俭公忠,非能忘淡,适自显耀以炫众。人既高危,叉遭车败,犹如台观峻耸,处置危县,虽复行李观见,而崩毁非久。
多物将往,〔注〕将使物不止于本性之分,而矫趺自多以附之。〔疏〕观台高迥,人竞观之,立行自多,物争归奏。
投边者众。〔注〕亢足投进,不安其本步也。〔疏〕显耀动物,物不安分,故举足投进,企踵者多也。
蒋闻翘亲亲然惊曰:翘也沱若于夫子之所言矣。〔疏〕亲亲,惊貌也。忙,无所见也。乍闻高议,率尔惊悚,思量不悟,所以忙然矣。
虽然,愿先生之言其风也。〔疏〕风,教也。我前所陈,深为乖理,所愿一言,庶为法教也。
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
〔注〕大志各有趣,不可相效也。故因其自摇而摇之,则虽摇而非为也;因其自荡而荡之,则虽荡而非动也。故其贼心自灭,独志自进,教成俗易,泛\#22然无逃,履\#23性自为而不知所由,皆云我自然矣。举,皆也。
〔疏〕夫圣治天下,大顺韦生,乘其自摇而作法,因其自荡而成教,是以教成而逵不显,俗易而物不知,皆除灭其贼害之心,而进修独化之志。不动于物,故若性之自为;率性而动,故不知其所由然也。举,皆也。
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淇津然弟之哉?〔注〕淇津,甚贵之谓也。不肯多谢尧舜而推之为兄也。
〔疏〕淇津,甚贵之谓也。若前方法,以教苍生,则治各淳古,物皆得性,诅须独贵尧舜而推之为兄邪。此意揖让之风,不谢唐虞矣。
欲同乎德而心居矣。〔注〕居者,不逐于外也,心不居则德不同也。
〔疏〕居,安定之谓也。夫心驰分外,则触物参差;虚夷静定,则万境唯一。境境之异同,在心之静乱耳。是以欲将尧舜同德者,铃须是居其心也。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猾猾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
〔疏〕水南曰阴,种蔬曰圃,坪中日畦。隧,地道也。猾搅,用力貌也。丈人,长者之称也。子贡南进荆楚之地,途经汉水之阴,遂与丈人更相伉答。其抑扬词调,具在文中。庄子因记\#24二贤以明称混沌。
子贡曰:有\#25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疏〕械,机器也。子贡既见丈人力多而功少,是以教其械器,庶力少功多。辄进愚诚,未知欲否?
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疏〕奈何,犹如何,谓其方法也。日: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秩汤,其名为\#26摔。
〔疏〕机,关也。提挈其水,灌其若抽,歌论数疾,似泱汤之腾沸,前轻后重,即今所用桔杆也。
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注〕夫用时之所用者,乃纯备也。斯人欲修纯备,而抱一守古,失其曾也。
〔疏〕夫有机关之器者,铃有机动之务;有机动之务者,铃有机变之心。而机变存乎胸府,则纯粹素白不圆备矣。纯粹素白不圆备,则精神县境,生灭不定。不定者,至道不载也,是以羞而不为。此来未体真修,故抱一守白者也。
子贡瞒然惹,俯而不对。〔疏〕瞒,羞作之貌也。既失所言,故不知何答也。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注〕有问,俄顷也。奚,何也。问子贡汝是谁门徒?作何学业?
曰:孔丘之徒也。〔疏〕答,宣尼之弟子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
〔疏〕于于,佞媚之谓也。言汝博学瞻闻,拟似圣人,馅曲佞媚,以盖常物;独坐弦歌,抑扬哀欺,执斯圣述,卖彼名声,历聘诸国,褊行天下。
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注〕不志不堕,则无庶几之道。
〔疏〕几,近也。汝忘遗神气,廖壤形体\#27,身心既忘,而后庶近于道。
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疏〕而,汝也。乏,阙也。夫物各自治,则天下理矣;以己理物则大乱矣。如子贡之德,未足以治身,何容应聘天下。理宜速往,无废吾业。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疏〕卑陬,暂作之貌。顼顼,自失之貌。既被抵诃,颜色自失,行三十里,方得复常。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
〔疏〕反,复也。子贡之门人谓赐为夫子也。向见之人,修何艺业,遂使先生一睹,容色失□常,竟日崇朝,神气不复?门人怪之,所以致问。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注〕谓孔子也。不知复有夫人也。〔疏〕昔来禀学,宇内唯夫子一人;今逢丈人,道德又更深远,所以卑暂不能自得也。既未体乎真假,实谓贤乎仲尼也。
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注〕圣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
〔疏〕夫事以适时为可,功以能遂为成。故力少而见功多者,则是适\#28称遂之机。子贡迷昔时所闻,以为圣人之道。
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
〔注〕此乃圣王之道,非夫人也。子贡闻其假修之说而服之,未知纯白者之同乎世也。
〔疏〕今丈人问余,则不如此。言执持道者则德行无亏,德全者则形不亏损,形全者则精神专一。神全者则寄进人问,托生同世,虽与韦物并行,而不知所往,芒昧深远,不可测量。故其操行淳和,道德圆备,不可以此功利机巧语其心也。斯乃圣人之道,非假修之衍。子贡未悟,妄致所谈。
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警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注〕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于季咸也。
〔疏〕警\#29诞慢之容,傥是无心之貌。丈人志气淳素,不任机巧,心怀寡欲,不务有为。纵令举世赞誉,称为斯\#30德,知为无益,曾不顾昤;举世非毁,声名丧失,达其无损,都不领受,既毁誉不动,可谓全德之人。夫水性虽澄,逢风波起,我心不定,类彼波澜,故谓之风波之民也。郭注云,此宋荣子之徒,未足以为全德。子贡之迷没于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于季咸。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卫者也;〔注〕以其背今向古,羞为世事,故知其非真浑沌也。
〔疏〕子贡自鲁适楚,反归于鲁,以其情事,咨告孔子。夫混沌者,无分别之谓也。既背今向古,所以云不真是者也。
识其一,不知其二;〔注〕徒识修古抱灌之朴,而不知因时任物之易也。
〔疏〕识其一,谓古\#31而不移也。不知其二,谓不能顺今而适变。
治其内,而不治其外。〔注〕夫真浑沌,都不治也,岂以其内为异而偏有所治哉。
〔疏〕抱道守素,治内也,不能随时应变,不治外也。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问者,汝将固惊邪?
〔注〕此真浑沌也,故与世同波而不自失,则虽道于世俗而泯然无进,岂铃使汝惊哉。
〔疏〕夫心智明白,会于质素之本;无为虚淡,复于淳朴之原。悟真性而抱精淳,混嚣尘而游世俗者,固当江海苍生,林薮万物,乌兽不骇,人岂惊哉。而言汝将固惊者,明其够不惊也。
且浑沌氏之术,子与汝何足以识之哉。〔注〕在彼为彼,在此为此,浑沌玄同,孰识之哉?所识者常识其述耳。
〔疏〕夫浑沌无心,妙绝智虑,假令圣贤时达,亦何足识哉。明恍惚深玄,故推之于情意之表者也。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疏〕谆,淳也。苑,小风也,亦言是扶摇大风也。滨,涯;大壑,海也。谆芒苑风,皆寓言也。庄生寄此二人,明于大道,故假宾主,相值海涯。
苑风曰:子将奚之?〔疏〕奚,何也。之,往也。借问谆芒,有何游往。
曰:将之大壑。〔疏〕欲往东海。曰:奚为焉?〔疏〕又问何所求访。
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疏〕夫大海泓宏,深远难测,百川注之而不溢,尾问泄之而不干。以譬至理,而其义亦然。故虽寄往沧淇,实乃游心大道也。
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疏〕五行之内,唯民横目,故谓之横月之民。且谆芒东游,临于大壑,观其深远,而为治方。苑风既察此情,因发斯问:夫子岂无意于黔首?愿闻圣化之法也。
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疏〕施令设官,取得宜便,技擢荐举,不失才能。知此则天下太平,彝伦攸叔,圣治之卫,在乎兹也。
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注〕皆因而任之。〔疏〕夫所乖舛,事业多端,是以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故治之者莫先任物,铃须睹见其情事而察其所为,然后顺物而行,则无不当也。
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注〕使物为之,则不化也。〔疏〕所有施行之事,教令之言,咸任物自为,而不使物从己。如此,则宇内苍生自然从化。
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注〕言指指麾顾昤而民各至其性也,任其自为故。
〔疏〕挠,动也。言动手指挥,举目顾盼,则四方钦附,万国来朝。圣治功能,其义如是。有本作显字者,言用显指挥,四方皆服。此中凡有三人:一圣,二德,三神。以上圣治,以下次列德神二。愿闻德人。
〔疏〕前之圣治,以蒙敷释;德人之义,深所愿闻。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注〕率自然耳。
〔疏〕妙契道境,得无所得,故曰德人。德人凝神端拱,寂尔无思,假令应物行化,曾无谋虑。
不藏是非美恶。〔注〕无是非于胸中而任之天下。〔疏〕怀道抱德,物我俱忘,岂容蕴蓄是非,包藏善恶邪。
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注〕无自私之怀也。〔疏〕夫德人惠泽弘博,褊覃韦品,故货利将四海共同,资给与万民无别,是普\#32天庆悦,率土安宁。
照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疏〕夫婴儿失母,心照怅\#33而无所依;行李迷途,神傥莽而无所据。
用斯二事,以况德人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
〔注〕德者,神人述也,故曰容。〔疏〕寡欲止\#34分,故财用有余;不责滋味,故饮食取足;性命无求,故不知所从来也。总结前义,故云德人之容。
愿闻神人。〔注〕愿闻所以述也。〔疏〕德者,神人之逵耳,愿闻所以述也。
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注〕乘光者乃无光。〔疏〕乘,用也。光,智也。上品神人,用智照物,虽复光如日月,即照而亡,寨体黜聪,心形俱遣,是故与形灭亡者也。
此谓照旷。〔注〕无我而任物,空虚无所怀者,非阁塞也。〔疏〕智周万物,明逾三景,无幽不烛,岂非旷远。
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注〕情尽命至,天地乐矣。事不妨乐,斯无事矣。
〔疏〕穷性命之致,尽生化之情,故寄天地之问而未尝不逍遥快乐。既达物我虚幻,是以万事销亡。
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注〕情复而混冥无进也。〔疏〕夫忘照而照,照与三景高明;忘生而生,生将二仪并乐。故能观万物之还原,睹四生之复命,是以混沌无分而冥同一道也。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疏〕门与赤张,姓也。无鬼,满稽,名也。二千五百人为师,师,众也。武王伐纣,兵渡孟津,是时则二人共观。
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罹此患也。〔疏〕罹,遭也。虞舜以揖让御时,武王以干戈济世。而揖让干戈,优劣县隔。以斯商度,互有不及之言。而兵者不祥之器,故遭残杀之祸也。
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注〕言二圣俱以乱故治之,则揖让之与用师,直是时异耳,未有胜负于其问也。
〔疏〕均,平也。若天下太平,物皆得理,则何劳虞舜作法治之。良由尧年将喊,其德日衰,故让重华,令其缉理也。
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注〕均治则愿各足矣,复何为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以为君哉。许无鬼之言是也。
〔疏〕宇内清夷,志愿各足,则何须计有虞氏之德而推之为君。此领悟无鬼之言,许其有理也。
有虞氏之药疡也,〔注〕天下皆息创乱,故求虞氏之药。〔疏〕疡,头疮也。夫身上患创,故求医疗,亦犹世逢纷扰,须圣人治之。是以不病则无医,不乱则无圣。
秃而施髻,病而求医。〔疏〕鬓发如云,不劳施松,幸无疾恙,岂假医人。是知天下清平,无烦大圣。此之二句,总结前二事也。
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憔然,圣人羞之。〔注〕明治天下者,非以为荣。
〔疏〕操,执也。修,理也。焦\#35然,憔悴貌。夫孝子之治慈父,既不伐其功绩,圣人之救祸乱,岂矜以荣显。事不得已,是故羞之。
至德之世,不尚贤,〔注〕贤当其位,非尚之也。〔疏〕夫不肖与贤,各当其分,非尚之以别贤。
不使能;〔注〕能者自为,非使之也。〔疏〕上拙习性,不相夸企,非尚而使之。
上如标枝,〔注〕出物上而不自高也。〔疏〕君居民上,恬淡虚忘,犹如高树之枝,无心荣贵也。
民如野鹿;〔注〕放而自得也。〔疏〕上既无为,下亦淳朴,譬彼野鹿,绝君王之礼也。
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疏〕端直其心,不为邪恶,岂识裁非之义。率乎天理,更相亲附,宁知偏爱之仁者也。
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注〕率性自然,非由知也。〔疏〕率性成实,不知此实为忠;任其当理,岂将此当为信。
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注〕用其自动,故动而不谢。〔疏〕赐,蒙愿也。蠢动之物,即是精爽之类,更相驱使,理固自然。譬彼股肱,方兹耳目,既无心于为造,岂有情于蒙赖。无为理物,其义亦然。
是故行而无边,〔注〕主能任其自行,故无进也。〔疏〕君民淳朴,上下和平,率性而动,故无迩之可记。
事而无传。〔注〕各止其分,故不传教于彼也。〔疏〕方之首足,各有职司,止其分内,不相传习。迩既昧矣,事亦灭焉。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疏〕善事父母为孝。谈,伪也。馅,欺也。不以正求人谓之馅。为臣为子,事父事君,不馅不谈,尽忠尽孝;此乃再子之盛德也。
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
〔注〕此直违俗而从君亲,故俗谓不肖耳,未知至当正在何许。〔疏〕不肖,犹不似。君父言行,不择善恶,直致随时,曾无练争之心,故世俗之中,实为不肖,未知正理的在可许也。
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36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
〔注〕言俗不为尊严于君亲而从俗,俗不谓之馅,明尊严不足以服物,则服物者更在于从俗也。是以圣人未尝独异于世,铃与时消息,故在皇为皇,在王为王,岂有背俗而用我哉。
〔疏〕严,教也。此明违从不定也。世俗然善,则谏争是也。夫违俗从亲,为之导谈,而违亲从俗,岂非馅佞邪。且有逆有顺,故见是见非,而违顺既空,未知正在何处,又违亲从俗,岂谓尊严君父。
谓己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注〕世俗遂以多同为正,故谓之导谈,则作色不受。
而终身导人也,终身谀人也,〔注〕亦不问道理,期于相善耳。〔疏〕勃,怫,皆嚷貌也。导,达也,谓其馅佞以媚君亲也。言世俗之人,谓己馅佞,即作色而怒,不受其名,而终身导谈,举世皆尔。
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37坐。〔注〕夫合譬饰辞,应受导谈之罪,而世复以此得人以此聚众亦为从俗者,怛不见罪坐也。
〔疏〕夫能合于譬喻,饰于浮词,人皆竞趋,故以聚众,能保其终始,合其本末,众既从之,故不相罪坐也。譬,本有作璧字者,言合珪璧也。
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
〔注〕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从。〔疏〕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上衣下裳,以象天地,红紫之色,问而为彩,用此华饰,改动容貌,以媚一世,浮伪之人,不谓导谈,翻且从君馅佞。此乃与夫流俗之人而徒党,更相彼此,通用是非,自谓殊于众人,可谓愚痴之至。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
〔注〕夫圣人道同而帝王殊进者,诚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随而任之。
\[疏〕解,悟也。灵,智也。知其愚惑者,圣人也。随而任之,故愚非惑也。大愚惑者,凡俗也,心议阁鄙,触境生迷,所以竟世终身不觉悟也。
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注〕天下都惑,虽我有求商至道之情而终不可得。故尧舜汤武随时而已。
〔疏〕适,往也。政,至也。惑,迷也。析,求也。夫三人同行,一人迷路,所往之方,犹自可至,惑少解多故也;二人迷.则神劳而不至,迷胜悟劣故也。今宇内皆惑,庄生虽求向至道之情,无由能致,故可悲伤也。
大声不入于里耳,〔注〕非委巷之所尚也。《折杨》《皇萼》\#38,则磕然而笑。
〔注〕俗人得情曲,则同声动笑也。〔疏〕大声,谓咸池大韶之乐也,非下里委巷之所闻。《折杨》《皇华》,盖古之浴中小曲也,斥狎鄙野,故嗑然动容,同声大笑也。昔魏文侯听于古乐,悦然而睡,闯郑卫新声,欣然而喜,即其事也。
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注〕不以存怀。〔疏〕至妙之谈,超出俗表,枚谓之高言。适可蕴常圣之厦府,岂容止于众人之智乎。大声不入于里耳,高言固不止于众心。
至言不出,俗盲胜也。〔注〕此天下所以未尝用圣而常自用也。〔疏〕出,显也。至道之言,淡而无味,不入委巷之耳,岂止众人之心。而流俗之言,饰词浮伪,犹如折杨之曲,喜听者多。俗说既其当途,至言於乎隐蔽,故《齐物》云,言隐于荣华。
以二垂\#39踵惑,而所适不得矣。〔注〕各有信据,故不知所之。
〔疏〕踵,足也。夫迷方之士,指北为南,二惑既生,垂脚不得,一,人亦无由独进,砍达前所,其可得乎。此复释前惑者也。
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疏〕夫二人垂踵,所适尚难,况天下皆迷,如何得正。故虽有求向之心,其固不可得。此释前不亦悲乎,伤欺既深,所以郑重。
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注〕即而同之。
〔疏〕释,放也。迷惑既深;造次难解,而强钦正者,又是一愚,莫若放而不推,则物我安矣。
不推,谁其比忧,〔注〕趣令\#40得当时之适,不强推之令解也,则相与无忧于一世矣。
〔疏〕比,与也。若任物解惑,弃而不推,则彼此逍遥,忧息谁与也。
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注〕厉,恶人也。言天下皆不愿为恶,或迫于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复,而厉者自思善,故我无为而天下自化。
〔疏〕厉,丑病人。遽,速也。汲汲,勿迫貌。言丑人半夜生子,速取火而看之,情意忽忙,恐其似己。而厉丑恶之甚,尚希改丑以从妍,欲明愚惑之徒,岂不厌迷以思悟邪。释之不推,自无忧息。
百年之木,破为牺樽,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
〔疏〕牺,刻作牺牛之形,以为祭器,名曰牺尊也。问,别。既削刻为牛,又加青黄文饰,其一断弃之沟渍,不被收用。若将此两断相比,则美恶有殊,其于失丧性一也。此且起譬也。
蹶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疏〕此合谕也。桀坏之纵凶残,曾史之行仁义,虽复善恶之迸有别,而丧真之处实同。
且夫失性有五:〔疏〕迷情失性,抑乃多端,要且而言,其数有五。
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疏〕五色者,青黄赤白黑也,流俗耽责,以此乱目,不能见理,故曰不明也。
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疏〕五声,谓官商角征羽也。淫滞俗声,不能闻道,故日不聪。
三曰五臭熏鼻,困傻中颗;〔疏〕五臭,谓擅熏香经腐。惶,塞也,谓刻贼不通也。言鼻耽五臭,故壅塞不通而中伤颗额也。外书呼为臭也。故《易》云其臭如兰;《道经》谓五香,故《西升经》云香味是充也。
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疏〕五味,谓酸辛甘苦咸也。厉,病;爽,失也。令人着五味,秽浊口根,遂使咸苦成疠,舌失其味,故言厉爽也。
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疏〕趣,取也。滑,乱也。顺心则取,违情则舍,挠乱其心,使自然之性驰竞不息,轻浮躁动,故曰飞扬也。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疏〕总结前之五事,皆是伐命之刀,害生之斧,是生民之巨害也。
而扬墨乃始离歧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疏〕离趺,用力貌也。言杨朱、墨翟,各擅己能,失性害生,以此为得,既乖自然之理,故非庄生所得也。
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鹊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疏〕夫仁义礼法约束其心者,非真性者也。既伪其性,则遭困苦。若以此困而为得者,则何异乎鸠鹊之乌在樊笼之中,传其自得者也。
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鹉冠捂笋绅修以约其外,〔疏〕皮弁者,以皮为冠也。鹤者,乌名也,似骛,绪色,出郁林;取其翠羽饰冠,故谓之鹤冠。此乌,知天文者为之冠也。缙,珪#41,亦插也。缙,插。份,犹质也。绅,大带也。修,长裙也。此皆以饰朝服也。夫浮伪之徒,以取舍为业,故声色诸尘柴塞其内府,衣冠插质约其外形,、背无为之道,乖自然之性,以此为得,何异鸠鹊也。
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继缴,院梡然在继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疏〕支,塞也。盈,满。栅,篱也。继缴,绳也。院院,视貌也。夫以取舍塞满于内府,故方柴栅;缙绅约束于外形,取譬缴绳。既因弊如斯,而自以为得者,则何异有罪之人,交臂历指,以绳反缚也。又类乎虎豹遭陷,困于囊槛之中,忧厄困苦,莫斯之甚,自以为得,何异此乎。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四竟#1赵本『已』作『止』。#2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事』当改作『技』。
#3《阙误》引张君房本『藏』作『沈』。#4郭庆藩引文『尝』作『尚』。
#5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叔』作『寂』。#6郭庆藩引文『盛』作『德』。
#7郭庆藩引文『和』上补『示』。#8郭庆藩引文『不』上补『非非』二字,删『不』下『非』字。
#9赵本『还』作『旋』。#10郭庆藩引文『常』作『寿』。下『庶享多福』作『多其男子』。
#11郭庆藩引文无『问音』二字。#12王孝鱼云,依王叔岷说当改『理』为『通』。
#1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已』作『纪』。#14原作『盍』,依正文改正作『问』。
#15『不』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补。#16郭庆藩引文『应』改作『者』。
#17郭庆藩引文删『之』字。#18王孝鱼依赵本删『所』字。#19郭庆藩引文『师』作『尔』。
#20『东』疑『陈』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改。#21郭庆藩引文无『辑,音集』三字,#2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泛』俱作『问』。
#23『复』疑为『履』之误,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当改。#24郭庆藩引文『记』作『托』。
#25《阙误》引张君房本一有』下有『机』字。#26《阙误》引张君房本『为』作『桔』。
#27郭庆藩引文『体』作门骸』。#28郭庆藩引文『适』下有【时』字。
#29郭庆藩引文『警』下补『是』字。#30郭庆藩引文『斯』字改作『有』。
#31郭庆藩引文『古』上补『向』字。#32郭庆藩引文『普』上补『以』字。
#33『勃』疑『怅』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34【上』疑『止』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
#3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焦』俱作「妩』。#3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导』俱作一道』。
#37《阙误》引张君房本『相』下有『罪』字。#38原作『华』,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作『萼』、故改,下疏文同。
#3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垂』作『缶』。#40依赵本改『令』作『会』。
#41『珪』及以下『亦插也捂插笋犹』八字文意混乱,当依郭庆藩引文改作『插也。质,犹珪,谓插』七字。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五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天道第十三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
〔疏〕运,动也,转也。积,滞也,蓄也。言天道运转,复育苍生,照之以日月,润之以雨露,鼓动陶铸,曾无滞积,是以四序回转\#1,万物生成也。
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疏〕王者法天象地,运御群品,散而不积,施化无方\#2,所以六合同归,八方款附。
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注〕此三者,皆恣物之性而无所牵滞也。
〔疏〕圣道者,玄圣素王之道也。随应垂逵,制法立教,舟航有识,拯济无穷,道合于天,德同于帝,出处不一,故有帝圣二道也。而运智救时,亦无滞蓄,慈造弘博,故海内服也。
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3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
〔注〕任其自为,故虽六通四辟而无伤于静也。〔疏〕六通,谓四方上下也。四辟者,谓春秋冬夏也。夫唯照天道之无为,洞圣情之绝虑,通六合以生化,顺四序以施为,以此而总万乘,可谓帝王之德也。任物自动,故日自为;晦进韬光,其犹昧合,动不伤寂,故无不静也。
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注〕善之乃静,则有时而动也。
〔疏〕夫圣人之所以虚静者,直置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亦不知静之故静也。若以静为善美而有情于为静者,斯则有时而动矣。
万物无足以绕心者,故静也。〔注〕斯乃自得也。〔疏〕妙体二仪非有,万境皆空,是以参变同尘而无喧挠,非由饬励而得静也。
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4准,大匠取法焉。〔疏〕夫水,动则波流,止便澄静,悬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明烛须眉,清而中正,治诸褒\#5枉,可为准的,纵使工任之巧,犹须放水取平。故《老经》云,上善若水。此举喻前之义。
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注〕夫有其具而任其自为,故所照无不洞明。
〔疏〕夫圣人德合二仪,智周万物,岂与夫无情之水同日论邪。水静犹明烛鬓眉,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是以鉴天地之精微,镜万物之玄迹者,固其宜矣。此合譬也。
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6,〔注〕凡不平不至者,生于有为。
〔疏〕虚静恬淡寂寞无为,四者异名同实者也。欺为之美,故具此四名,而天地以此为平,道德用兹为至也。
故帝王圣人休焉。〔注〕未尝动也。〔疏〕息虑,于静\#7。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8矣。
〔注〕伦,理也。〔疏〕既休虑息,则自与虚空合德;与虚空合德,则会于真实。会于真实之道,则自然之理也。
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注〕不失其所以动。〔疏〕理虚静寂,寂而能动,斯得之矣。
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注〕夫无为也,则莘才万品,各任其事而自当其责矣。故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此之谓也。
〔疏〕任事,臣也,言臣下各有任职之事也。夫帝王任智,安静无为,则臣下职任,各司忧责。斯则主上无为而臣下有事,故冕旎垂目而不与焉。
无为黝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注〕俞俞然,从容自得之貌。
〔疏〕俞俞,从容和乐之貌也。夫有为滞境,尘累所以婴其心;无为自得,忧息不能处其虑。俞俞和乐,故年寿长矣。
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注〕寻其本皆在不为中来。
〔疏〕此四句万物根原,故重举前言,结成其美\#9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
〔疏〕夫揖让之美,无出唐处;君臣之盛,莫先尧舜;故举二君以明四德,虽复南北两面,而平至一焉。
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注〕此皆无为之至也。有其道为天下所归而无其爵者,所谓素王自贵也。
〔疏〕用此无为而处物上者,天子帝尧之德也,用此虚淡而居臣下者,玄圣素王之道也。夫有其道而无其爵者,所谓玄圣素王,自贵者,即老君尼父是也。
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疏〕退居,谓晦迩隐处也。用此道而退居,故能游饭山水,从容闲乐,是以天下隐士无不服从,即巢许之流是也。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
〔注〕此又其次也。故退则巢许之流,进则伊望之伦也。夫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为哉。故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下及昆虫,孰能有为而成哉。是故弥无为而弥尊也。
〔疏〕进为,谓显述出任也。夫妙体无为而同尘降述者,故能抚苍生于仁寿,弘至德于圣朝,着莫测之功名,显阿衡之功绩。是以天下大同,车书共执,尽善尽美,其唯伊望之伦乎。
静而圣,动而王。〔注〕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无为也而尊,〔注〕自然为物所尊奉。
〔疏〕其应静也,玄圣素王之尊;其应动也,九五万乘之贵;无为也而尊,出则天子,处则素主。是知道之所在,孰敢不贵也。
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注〕夫美配天者,唯朴素也。〔疏〕夫淳朴素质,无为虚静者,实万物之根本也。故所尊贵,孰能与之争美也。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注〕天地以无为为德,故明其宗本,则与天地无逆也。
〔疏〕夫灵府明静,神照洁白,而德合于二仪者,固可以宗匠苍生,根本万有,冥合自然之道,与天和也。
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注〕夫顺天所以应人也,故天和至而人和尽也。
〔疏〕均,平也。调,顺也。且应感无心,方之影响,均平万有,大顺物情,而混进同尘,故与人和也。
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注〕天乐适则人乐足矣。
〔疏〕俯同尘俗,且适人世之欢;仰合自然,方欣天道之乐也。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整万物而不为戾,〔注〕变而相杂,故曰羹。自圣耳,非吾师之暴戾。
〔疏〕圣,碎也。戾,暴也。庄子以自然至道为师,再称之者,叹美其德。言我所师大道,亭毒生灵,假令圣万物,亦无心暴怒,故素秋摇落而雕零者不怨。此明虽复断截而非义也。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注〕仁者,兼爱之名耳;无爱,故无所称化。
〔疏〕仁者,偏爱之进也。言大道开阖天地,造化苍生,慈泽无穷而不偏爱,故不为仁。
长于上古而不为寿,〔注〕寿者,期之远耳;无期,故无所称寿。〔疏〕岂但长于上古,抑乃象帝之先。既其不灭不生,亦复何夭何寿。郭注云,寿者,期之远耳。
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注〕巧者,为之妙耳;皆自尔,故无所称巧。
〔疏〕乘二仪以覆载,取万物以刻雕,而二仪以生化为功,万物以自然为用。生化既不假物,雕刻岂假他人。是以物各任能,人皆率性,则工拙之名于斯灭矣。郭注云,巧者,为之妙。
此之谓天乐。〔注〕忘乐而乐足。〔疏〕所在任适,结成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疏〕既知天乐非哀乐,则知生死。无生死故其生也同天遣之运行,其死也混万物之变化也。
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疏〕妙本虚凝,将至阴均其寂泊;应述同世,与太阳合其波流。
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疏〕德合于天,故无天怨;行顺于世,故无人非;我冥于物,故物不累我;我不负幽显,有何鬼责也。
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注〕动静虽殊,无心一也。〔疏〕天地也,结动静无心之义也。
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注〕常无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
〔疏〕境智冥合,谓之为一。物不能挠,谓之为定。祇为定于一心,故能王于万国。既无鬼责,有何祸祟。动而常寂,故魂不疲劳。
一心定而万物服。〔疏〕一心凝寂者类死灰,而静为躁君,故万物归伏。
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注〕我心常静,则万物之心通矣。通则服,不通则叛。
〔疏〕所以一心定而万物服者,祇言用虚静之智,推寻二仪之理,通达万物之情,随物变转而未尝不适,故谓之天乐也?
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注〕圣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为哉?天乐已。
〔疏〕夫圣人之所以降逵同凡,合天地之至乐者,方欲畜养苍生,亭毒韦品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疏〕王者宗本于天地,故覆载无心;君主于道德,故生而不有;虽复千变万化而常自无为。盛德如此,尧之为君也。
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注〕有余者,间暇之谓也。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
〔注〕不足者,汲汲然欲为物用也。欲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为臣,亦有余也。
〔疏〕不足者,吸汲之辞。有余者,闲暇之谓。言君主无为,智照宽旷,御用区宇,而闲暇有余;臣下有为,情虑狭劣,各有职司,为君所用,匪懈在公,犹恐不足。是知无为有事,劳逸殊涂。
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
〔注〕夫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用斧,主上无为于亲事而有为于用臣。臣能亲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而工能用斧;各当其能,则天理自然,非有为也。若乃主代臣事,则非主矣;臣秉主用,则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则上下咸得而无为之理至矣。
〔疏〕无为者,君德也;有为者,臣道也。若上下无为,则臣僭君德;上下有为,则君滥臣道。君滥臣道,则非主矣;臣僭君德,岂曰臣哉。于是上下相混,君臣冒乱,既乖天然,铃招危祸。故无为之言,不可不察。无为,君也。古之人贵夫无为。郭注此文,甚有辞理。
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注〕无为之言,不可不察也。夫用天下者,亦有用之为耳。然自得此为,率性而动,故谓之无为也。今之为天下用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亲事,故虽舜禹为臣,犹称有为。故对上下,则君静而臣动;比古今,则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机玄发,则古今上下无为,谁有为也。
〔疏〕夫处上为君,则铃须无为任物,用天下之才能;居下为臣,亦当亲事有为,称所司之职任;则天下化矣。斯乃百王不易之道。
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疏〕谓三王五帝淳古之君也。知照明达,笼落二仪,而垂拱无为,委之臣下,知者为谋,故不自虑也。
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疏〕宏辫如流,雕饰万物,而付之司牧,终不自言也。
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注〕夫在上者,息于不能无为而代人臣之所司。使咎丝不得行其明断,后稷不得施其播植,则韦才失其任而主上困于役矣。故冕流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为,斯乃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上下皆无为矣。但上之无为则用下,下之无为则自用也。
〔疏〕艺衍才能冠乎海内,任之良佐而不与焉,夫何为焉哉?玄默而已。故《老经》云,是谓用人之力。
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注〕所谓自尔。〔疏〕天无情于生产而万物化生,地无心于长成而万物成育,故郭注云,所谓自然也。
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注〕功自彼成。〔疏〕王者同两仪之含育,顺四序以施上,任万物之自为,故天下之功成矣。
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疏〕夫日月明晦,云雷风雨,而荫覆不测,故莫神于天。囊括川原,包容岳渎,运载无穷,故莫富于地。位居九五,威跨万乘,日月照临,一人总统,功德之大,莫先王者。故《老经》云,域中四大,王居其一焉。
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注〕同乎天地之无为也。〔疏〕配,合也。言圣人之德,合天地之无为。
此\#10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旱之道也。〔疏〕达覆载之无主,是以乘驭两仪;循变化之往来,故能驱驰万物;任黔黎之才用,用人韦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疏〕本,道德也。末,仁义也。言道德淳朴,治之根本,行于上古;仁义浇薄,治之末艺\#11,行于下代。故云,本在于上,末在于下也。
要在于主,详在于臣。〔疏〕要,简省也。详,繁多也。主道逸而筒要,臣道劳而繁冗。繁冗,故有为而奉上;简要,故无为而御下也。
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疏〕五兵者,一弓,二受,三矛,四戈,五战也。运,动也。夫圣明之世,则偃武修文;逮德下衰,则偃文修武。偃文修武,则五兵动乱;偃武修文,则四民安业。德之本末,自此可知也。
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疏〕赏者,轩冕荣华,故利也。罚者,诛残戮辱,故害也。辟,法也。五刑者,一劓,二鲸,三刖,四官,五大辟。夫道丧德衰,浮伪日甚,故设刑辟以被黎元,既亏理本,适为教末也。
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疏〕礼法者,五礼之法也。数者,计算;度者\#12,丈尺;形者,容仪;名者,字讳;比者,校当;详者,定审。用此等法以养苍生,治乖淳古,故为治末也。
锺鼓之音,羽旎之容,乐之末也;〔疏〕乐者,和也。羽者,乌羽;旎者,兽毛;言采鸟数之羽毛以饰其器也。夫帝王之所以作乐者,歌下\#13调阴阳,上和时俗也。古人闻乐即知国之兴亡,治世乱世,其音各异。是知大乐与天地同和,非羽毛锺鼓者也。自三代以下,浇浪荐兴,赏郑卫之淫声,弃云韶之雅韵,遂使羽毛一文采,盛饰容仪,既非咸池之本,适是濮水之末。
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疏〕绖者,实也。衰,摧也。上曰衰,下曰裳。在首在腰,二俱有绖。隆杀者,言礼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总麻五等,哭泣衣裳,各有差降。此是教述外仪,非情发于衷,故哀之末也。
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注〕夫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任自然而运动,则五事之末不振而自举也。
〔疏〕卫,能也;心之所能,谓之心衍也。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言此之五末,铃须精神心智率性而动,然后从于五事,即非矜矫者也。
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注〕所以先者本也。〔疏〕古之人,谓中古人也。先,本也。五末之学,中古有之,事涉浇伪,终非根本也。
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
〔疏〕夫尊卑先复,天地之行也。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
〔注〕言\#14此先后虽是人事,然皆在至\#15理中来,非圣人之所作也。
〔疏〕天地之行者,谓春夏先,秋冬后,四时行也。夫天地虽大,尚有尊卑,况在人伦,而无先后。是以圣人象二仪之造化,观四序之自然,故能笃君臣之大义,正父子之要道也。
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疏〕天尊,地卑,不刊之位。春先冬后,次序殷乎。举此二条,足明万物。
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疏〕夫万物变化,未始暂停,或起或伏,乍生乍死,千族万种,色类不同,而前兆区分,各有形状。
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疏〕夫春夏盛长,秋冬衰杀,或变生作死,或化故成新,物理自然,非关措意,故随流任物而所造皆适。
夫天地至神\#16,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注〕明夫尊卑先后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无也。
〔疏〕二仪生育,有不测之功,万物之中最为神化,尚有尊卑先后,况人伦之道乎。
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注〕言非但人伦所尚也。
〔疏〕宗庙事重,叉据昭穆,以嫡相承,故尚亲也。朝廷以官爵尊卑,乡党以年齿为次第,行事择贤能用之,此理铃然,故云大道之序。
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疏〕议论道理而不知次第者,虽有语言,终非道语;既失其序,不堪治物也。
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注〕所以取道,为有序也。〔疏〕既不识次第,虽语非道,于何取道而行理之邪。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注〕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则物得其道也。
〔疏〕此重开大道次序之义。言古之明闲大道之人,先明自然之理。为自然是道德之本,故道德次之。
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注〕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适也。〔疏〕失德后仁,失仁后义,故仁义次之。
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注〕理适而不失其分也。〔疏〕既行兼爱之仁,又明裁非之义,次令各守其分,不相争夺也。
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注〕得分而物物之名各当其形也。〔疏〕形,身也。各守其分,不相倾夺,次劝修身,政其名誉也。
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注〕无所复改。〔疏〕虽复劝令修身以致名誉,而皆须因其素分,任其天然,不可矫性伪情以要令问也。
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注〕物各自任,则罪责除也。〔疏〕原者,恕免,省者,除废。虽复因任其本性,而不无其僭\#17过,故宜布之恺泽,宥免其辜也。
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注〕各以得性为是,失性为非。〔疏〕虽复赦过宥罪,而人心渐薄,次须示其是非,以为鉴诫也。
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注〕赏罚者,失得之报也。夫至治之道,本在于天而末极于斯。
〔疏〕是非既明,臧\#18否斯见,故赏善罚恶,以勖黎元也。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
〔注〕官\#19各当其才也。〔疏〕用此赏罚,以次前序而为治方者,智之明暗\#20,安处各得其宜,才之高下,贵贱咸履其位。
仁\#21贤不肖袭情,〔注〕各自行其所能之情。〔疏〕仁贤,智也;不肖,愚也。袭,用也。主上圣明,化导得所,虽复贤愚各异,而咸用本情,终不合己效人,矜夸炫物也。
必分其能,〔注〕无相易业。〔疏〕夫性性不同,物物各异,艺能固别,才用铃分,使之如器,无不调适也。
必由其名。〔注〕名当其实,故由名而实不做也。〔疏〕夫名以召实,而由实故名。若使实不当名,则名过其实。今明名实相称,故云铃由其名也。
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疏〕以,用也。言用以前九法,可以为臣事上,为君畜下,外以治物,内以修身也。
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疏〕至默无为,委之韦下,塞聪闭智,归之自然,可谓太平之君,至治之美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疏〕先,本也。言形名等法,盖圣人之应进耳,不得已而用之,非所以迸也。书者,道家之书,既遭秦世焚烧,今检亦无的据。
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注〕自先明天以下,至形名而五,至赏罚而九,此自然先后之序也。
〔疏〕夫为治之体,铃随世污隆,而世有浇淳,故治亦有宽急。是以五变九变,可举可言。苟其不失次序,则是太平至治也。
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疏〕骤,数也,速也。季世之人,不知伦序,数语形名,以为治卫,而未体九变,以自然悉\#22宗,但识其末,不知其本也。
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疏〕速论赏罚,以此驭时,唯见枝条,未知根本。始,犹本也,互其名耳。
倒道而言,在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注〕治人者叉顺序。
〔疏〕逢,逆也。不识治方,不知次序,颠倒道理,迎逆物情,适可为物所治,岂能治物也。
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注〕治道先明天,不为弃赏罚也,但当不失其先后之序耳。
〔疏〕夫形名赏罚,此乃知治之具,度非知治之要道也。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
〔注〕夫用天下者,又大通顺序之道。〔疏〕若以形名赏罚可施用于天下者,不足以用于天下也。斯乃苟饰华辞浮游之士,一节曲见偏执之人,未可以议通方,悟于大道者也。
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注〕寄此事于韦才,斯乃畜下也。〔疏〕重迭前语。古人有之,但寄韦下而不亲预,故是臣下之衍,非主上养民之道。总结一章之意,以明本末之旨归也。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疏〕天王,犹天子也。舜问于尧为帝王之法,若为用心以合大道也。
尧曰:吾不敖无告,〔注〕无告者,所谓顽民也。〔疏〕敖,侮慢也。无告,谓顽愚之甚,无堪告示也。尧答舜云:纵有顽愚之民,不堪告示,我亦殷勤教诲,不敖慢弃舍也。故《老经》云,不善者吾亦善之。敖亦有作傲字者,合不用也。
不废穷民,〔注〕怛加恩也。〔疏〕百姓之中有贫穷之者,每加拯恤,此心不替也。
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归人。〔疏〕孺子,犹稚子也。哀,怜也。民有死者,辄悲苦而慰之。稚子小儿,妇人孤寡,并皆矜惩善嘉养恤也。
此吾所以用心已。〔疏〕已,止也。总结以前,问答舜问。我之用心,止尽于此。
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疏〕用心为治,美则美矣,其道狭劣,未足称大。既领尧答,因发此讥。
尧曰:然则何如?〔疏〕尧既被讥,因兹请益,治道之大,其衍如何?
舜曰:天德而出宁,〔注〕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疏〕化育之方,与玄天合德,迸虽显着,心怛宁静。
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注〕此皆不为而自然也。
〔疏〕经,常也。夫日月盛明,六合俱照,春秋冻暑,四序运行,昼夜昏明,云行雨施,皆天地之大德,自然之常道者也。既无心于偏爱,岂有情于养育。帝王之道,其义亦然。
尧曰:胶胶扰扰乎。〔注〕自嫌有事。〔疏〕胶胶,扰扰,皆乱之貌也。领悟此言,日嫌多事,更相发起,聊此为谦。
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疏〕尧自谦光,推让于舜,故言子之盛德,远合上天,我之用心,近符人事。尧舜二君,德无优劣,故寄此两圣以显方治耳。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疏〕自此已下,庄生之辞也。夫天覆地载,生育韦品,域中四大,此当二焉。故引古证今,欺美其得。
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疏〕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故知轩顼唐虞,皆以德合天地为其美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疏〕官古之怀道帝王,何为者哉?盖无心顺物,德合二仪而已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聪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
〔疏〕姓仲,名由,字子路,宣尼弟子也。宣尼睹周德已衰,不可匡辅,故将己所修之书,欲藏于周之府藏,庶当来君王为治化之卫,故与门人谋议,详其可否。老君,姓李,名聘,为周之征藏史,犹今之秘书官,职典坟籍。见周室版荡,所以解免其官,归休静处。故子路咨劝孔子,何不暂试过往,因而问焉。
孔子曰:善。往见老聘,而老聪不许,〔疏〕老子知欲藏之书是先圣之已陈刍狗,不可久留,恐乱后人,故云不许。
于是翻十二经以说。〔疏〕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修《春秋》,此六经也;又加《六纬》,合为教十二经也。委曲敷演,故翻覆说之。
老聘中其说,曰:大\#23护,愿闻其要。〔疏〕中其说者,许其有理也。大馒者,嫌其繁馒太多,请简要之衍也。
孔子曰:要在仁义。〔疏〕经有十二,乃得繁盈,切要而论,莫先仁义也。
老聪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疏〕:问此仁率性不乎?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
〔疏〕然,犹如此。言仁义是人之大性也。贤人君子,若不仁则名行不成,不义则生道不立。故知仁义是人之真性,又将何为是疑之也邪?
老聘曰:请问,何谓仁义?〔疏〕前言仁义是人之真性,今之重问。请解所由也。
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注〕此常人之所谓七义者也,故寄孔老以正之。
〔疏〕恺,乐也。忠诚之心,愿物安乐,慈爱平等,兼济无私,允合人情,可为世教也。
老聪曰:噫,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注〕夫至仁者,无爱而直前也。
〔疏〕意,不平之声也。几,近也。迂,曲也。后发之言,近乎浮伪,故兴噫欺,以长不平。夫至人推理直前,无心思虑,而汝存情兼爱,不乃私曲乎。
无私焉,乃私也。〔注〕世所谓无私者,释己而爱人。夫爱人者,欲人之爱己,此乃甚私,非忘公而公也。
〔疏〕夫兼爱于人,欲人之爱己也,此乃甚私,何公之有邪。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
〔疏〕牧,养也。欲使天下苍生威得本性者,莫若上下各各守分,自全恬养,则大治矣。牧有本作放字者,言君王但放任韦性,则天下太平也。
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疏〕夫天地覆载,日月照临,星,辰罗列,此并自然之理也,非关人事。岂唯三种,万物悉然,但当任之。莫不备足,何劳措意,妄为矜矫也。
禽兽固有掌矣,树木固有立矣。〔注〕皆已\#24自足。〔疏〕有识禽默,无情草木,各得生立,各有莘分,岂资仁义,方获如此。
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而\#25至矣;〔注〕不待于兼爱也。
〔疏〕循,顺也。放任己德而逍遥行世,顺于天道而趋步人问,至极妙行,莫过于此也。
又何愒愒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注〕无由得之。〔疏〕愒愒,励力貌也。揭,修负也。亡子,逃人也。言孔丘勉励身心,修.负仁义,强行于世,以教苍生,何异乎打击大鼓而求觅亡子,是以鼓声愈大而亡者愈离,仁义弥彰而安道弥远,故无由得之。
意,夫子乱人之性也。〔注〕事至而爱,当义而止,斯忘七义者也,常念之则乱真矣。
〔疏〕亡子不获,罪在呜鼓;真性不明,过由仁义;故发噫欺,总结之也。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国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研而不敢息。
〔疏〕姓士,字成绮,不知何许人。舍,逆旅也。研脚生泡浆创也。成绮素闻老子有神圣之德,故不辞艰苦,慕义远来。百经旅舍,一不敢息,途路既遥,足生重妍。
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注〕言其不惜物也。〔疏〕昔时籍甚,谓是至人;今日亲观,知无圣德。见其鼠穴土中,有余残蔬菜。嫌其秽恶,故发此讥也。
而弃妹,不仁也,〔注〕无近恩,故曰弃。〔疏〕妹,犹昧也。合昧之徒,应须诱进,弃而不教,岂曰仁慈也。
生熟不尽于前,〔注〕至足,故怛有余。〔疏〕生,谓粟帛;熟,谓饮食。充足之外,不复药怀,所以饮食资财,目前狼籍。且大圣宽弘而不拘小节,士成庸锁,以此为非。细碎之问,格量真圣,可谓以螺酌海,焉测浅深也。
而积敛无崖。〔注〕万物归怀,来者受之,不小立界畔也。〔疏〕既有圣德,为物所归,故供给聚敛,略无崖岸\#26,浩然无心,积散任物也。
老子漠然不应。〔注〕不以其言檗意。〔疏〕尘垢之言,岂曾入耳。漠然虚淡,何足介怀。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郁矣,何故也?〔注〕自怪刺讥之心,所以怀也。
〔疏〕部,空也,息也。昨日初来,妄生讥刺,今时思省,方觉己非,所以引过责躬,深怀暂练。心之空矣,不识何邪。
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注〕脱,过去也。〔疏〕夫巧智神圣之人者,盖是进,非所以述也。汝言我欲于圣人乎?我于此久以免脱,汝何为乃谓我是圣非圣邪?老君欲抑成绮之讥心,故示以息述归本也。郭注云,脱,过去也。谓我于圣已得过免而去也。
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注〕随物所名。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注〕有实,故不以毁誉经心也。
再受其殃。〔注〕一毁一誉,若受之于心,则名实俱累,斯所以再受其殃也。
〔疏〕昨日汝吹我作牛,我即从汝唤作牛,唤我作马,我亦从汝唤作马,我终不拒。且有牛马之实,是一名也。人与之名,讳而不受,是再殃也。讥刺之言,未甚牛马,是尚不讳,而况非乎。
吾服也恒服,〔注〕服者,容行之谓也。不以毁誉自殃,故能不变其容。
〔疏〕郭注云,服者,容行之谓也。老君体道大圣,故能制服身心,行行容受,呼牛呼马,唯物是从,此乃怛常,非由措意也。
吾非以服有服。〔注〕有为为之,则不能怛服。〔疏〕言我率性任真,自然容受,非关有心用意,方得而然。叉也用心,便成矫性,既其有作,岂日无为。
士成绮鸦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疏〕成绮自知失官,身心惭愧,于是码行斜步,侧身避影,随逐老子之后,不敢履蹑其进,乃徐进问,请修身之道如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注〕进趋不安之貌。〔疏〕而,汝也。言汝庄饰容貌,夸骇于人,自为崖岸,不能舒适。
而目冲然,〔注〕冲出之貌。〔疏〕心既不安,目亦驰动,故左盼右娣,睢吁充讪也。
而颗俯然,[注]高露发美之貌。〔疏〕颡额高亢,显露华饰,持此容.仪,矜敖于物。
而口闯然,〔注〕虓豁之貌。〔疏〕郭注云,琥豁之貌也。谓志性强梁,言语雄猛,夸张琥豁,使人可畏也。
而状义然,〔注〕缇趺自持之貌。〔疏〕义,宣也。提跋骄豪,实乖曲礼,而修饬容状,自然合宜也。
似击马而止也。〔注〕志在奔驰。〔疏〕形虽矜庄,而心性谊躁,犹如逸马被系,意存奔走。
动而持,〔注〕不能自舒放也。〔疏〕驰情逐境,触物而动,工不能任适,每事拘持。
发也机,〔注〕趣合速也。〔疏〕机,弩牙也。攀绿之心,遇境而发,其发猛速,有类弩也。
察而审。〔注〕明是非也。〔疏〕不能卢遣,达顺两忘,而明察是非,域心审是。
知巧而睹于秦,〔注〕泰者,多于本性之谓也。巧于见泰,则拙于抱朴\#27。
〔疏〕秦,多也。不能忘巧忘知,观无为之一理,而诈知诈巧,见有为之多事。
凡以为不信。〔注〕凡此十事,以为不信性命而荡夫毁誉,皆非修身之道也。
〔疏〕信,实也。言此十事,皆是虚诈之行,非真实之德也。边境\#28有人焉,其名为窃。
〔注〕亦如\#29汝所行,非正人也。〔疏〕窃,贼也。边蕃境域,忽有一人,不惮宪章,但行窃盗。内则损伤风化,外则阻隔蕃情,蠹政害物,莫斯之甚.。成绮之行,其猥亦然,举动睢吁,犹如此贼也。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疏〕庄周师老君,故呼为夫子也。终,穷也。二仪虽大,犹在道中。不能穷道之量;秋毫虽小,待之成体,此则于小不遗。既其能小能大,故知备在万物。
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30乎其不可测也。〔疏〕既大无不包,细无不入,贯穿万物,囊括二仪,故广广欺其宽博,渊乎美其深远。
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疏〕夫形德仁义者,精神之末述耳,非所以述也,救物之弊,不得已而用之。自非至圣神人,谁能定其粗妙邪。
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注〕用世,故不息其大也。
〔疏〕圣人威跨万乘,王有世界,位居九五,不亦大乎。而姑射汾阳,忘物忘己,即动即寂,何四海之能累乎。
天下奋样而不与之偕,〔注〕静而顺之。〔疏〕株,权也。偕,俱也。社稷类覆,宇内崩摧,趋世之人,奋动权株,叉静而自守,不与并逐也。
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注〕任真而直往也。〔疏〕志性安静,委命任真,荣位既不关情,财利岂能迁动也。
极物之真,能守其本,〔疏〕夫圣人灵鉴洞彻,穷理尽性,斯极物之真者也。而应感无方,动不伤寂,能守其本。
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疏〕虽复握图御寓,总统韦方,而忘外二仪,遗弃万物,是以为既无为,事既无事,心闲神王,何困弊之有。
通乎道,合乎德,〔疏〕淡泊之心,通乎至道,虚忘之智,合乎上德,斯乃境智相会,能所冥符也。
退仁义,〔注〕进道德也。宾礼乐,〔注〕以情性为主也。〔疏〕退仁义之浇薄,进道德之淳和,宾礼乐之浮华,主无为之虚淡。
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注〕定于无为也。〔疏〕恬淡无为而用不乖寂,定矣。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疏〕道者,言说:书者,文字。世俗之人,说见浮浅,或托语以通心,或因书以表意,持许\#31往来,以为贵重,不知无足可言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
〔疏〕所以致书,贵宣于语,所以宣语,贵表于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疏〕随,从也。意之所出,从道而来,道既非色非声,故不可以言传说。
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32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
〔注〕其贵怛在意言之表。〔疏〕夫书以载言,言以传意,而末世之人,心灵暗塞,遂贵言重书,不能忘言求理。故虽贵之哉,犹不足贵者,为言书糟粕,非可贵之物也。故郭注云,其贵恒在意之表。
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注〕得彼\#33情,唯忘言遗书者耳。
〔疏〕夫目之所见,莫过形色,耳之所听,唯在名声?而世俗之人,不达至理,谓名言声色,尽道情实。岂知玄极,视听莫偕。愚惑如此,深可悲欺。郭注云,得彼之情,唯忘言遗书者也。
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注〕此绝学去知之意也。
〔疏〕知道者忘言,贵德者不知,而聋俗愚迷,岂能识悟。唯当达者方体之矣。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断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34何言邪?
〔疏〕桓公,齐桓公也。轮,车轮也。扁,匠人名也。斯,雕斫也。释,放也。齐君肮读,轮扁打车,贵贱不同,事业各异,乃释放其具,方事质疑。欲明至道深玄,不可传集,故寄桓公匠者,略显忘言之致也。
公曰:圣人之言也。〔疏〕所谓宪章文武,祖迷尧舜,是圣人之言。
曰:圣人在乎?〔疏〕又问:圣人见在以不?公曰:已死矣。〔疏〕答曰:圣人虽死,厥教尚存焉。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疏〕夫酒滓曰糟,渍糟曰粕。夫醇耐比乎道德,糟粕方之仁义,已陈刍狗,曾何足云。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疏〕贵贱礼隔,不可轻言,庸委之夫,辄敢议论。说若有理,方可免辜,其如无辞,叉获死罪。
输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断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问。
〔疏〕甘,缓也。苦,急也。数,衍也。夫斯轮失所则罕固,若使得宜,则口不能言也。况之理教,其义亦然。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断轮。
〔注〕此言物各有性,教学之无益也。〔疏〕喻,晓也。轮扁之卫,不能示其子,轮扁之子,亦不能禀受其教,是以行年至老,不勉斤斧之劳。故知物各有性,不可仿效。
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注〕当古\#35之事,已灭\#36于古矣,虽或传之,岂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变,故绝学任性,与时变化而后至焉。
〔疏〕夫圣人制法,利物随时,时既不停,法亦随变。是以古人古法沦残于前,今法今人自兴于后,无容执古圣迩行乎今世。故知所读之书,定是糟粕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五竟#1『薄』疑『转』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改。
#2『方』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补。#3《阙误》引张君房本『自』下有『然』字。
#4『中』字依郭注本、四库本补足。#5郭庆藩引文『褒』作『邪』。
#6《阙误》引张君房本『至』下有『也』字。#7『于静』二字郭庆藩引文作『故平至也』四字。
#8《阙误》引张君房本『伦』作『备』。#9郭庆藩引文『美』作『义』。
#10世德堂本无『此』字。#11郭庆藩引文『艺』作『叶』。#12『者』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13『下』和下句『上』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互换。#14#15赵本无『言』字『至』字。
#16《阙误》引张君房本『神』下有『也』字。#17『偬』疑为『僭』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当改。
#18『藏』疑『臧』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19世德堂本『官』作『言』。
#20『照』疑『暗」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当改。#21『仁』字依诸本补。
#22郭庆藩引文『悉』作『为』。#23赵本作『太』。#24世德堂本『已」作『以』。
#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无『而』字。#26郭庆藩引文原作『峙』,改作『埃』。
#27原作『林』,疑为『朴』之讹,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
#2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境』作『竟』。#2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如』俱作『知』。
#30《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重『渊』字。#31郭庆藩引文改『许』作『诵』。
#32郭庆藩引文『犹』前有『我』字。#33王孝鱼依宋本及疏『彼』下补『之』字。
#3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者』均作『为』。#35赵本『古』作『今』。
#36赵练议本『灭』作『咸』。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六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天运第十四天其运乎?
〔注〕不运而自行也。〔疏〕言天禀阳气,清浮在上,无心运行而自动之也。
地其处乎?〔注〕不处而自止也。〔疏〕地禀阴气,浊沈在下,亦无心宁静而自止。
日月其争于所乎?〔注〕不争所而自代谢也。〔疏〕昼夜照临,出没往来,自然如是。既无情于代谢,岂有心于争处。
孰主张是?〔疏〕孰,谁也。是者,指斥前文也。言四时八节,云行雨施,复育苍生,亭毒群品,谁为主宰而施张乎?此一句解天运。
孰维纲是?〔注〕皆自尔。〔疏〕山岳产育,川源流注,包容万物,运载无穷,春生夏长,铃无差武。是谁维持纲纪,故得如斯?此一句解地处也。
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注〕无则无所能推,有则各自有事。然则无事而推行是者谁乎哉?各自行耳。
〔疏〕夫日月代谢,星辰朗耀,各有度数,咸由自然。谁安居无事,推算而行之乎?此一句解日月争所。已前三者,并假设疑问,显发幽微。故知皆自尔耳,无物使之然也。
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疏〕机,关也。缄,闭也。玄冬肃杀,夜宵暗昧,以意亿度,谓有主司关闭,事不得已,致令如此。以理推者,皆自尔也。方地不动,其义亦然也。
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注〕自尔,故不可知也。〔疏〕至如青春气发,万物皆生,昼夜开明,六合俱照,气序运转,致兹生育,寻其理趣,无物使然。圆天运行,其义亦尔也。
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注〕二者俱不能相为,各自尔也。〔疏〕夫气腾而上,所以为云:云散而下,流润成雨。然推寻始末,皆无攸肇,故知二者不能相为。
孰隆弛是?〔疏〕隆,兴也。弛,废也。言谁兴云雨而洪注滂池,谁废甘泽而致兹亢旱也。
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疏〕谁安居无事,自励劝彼,作此淫雨而快乐邪?司马本作倦字。
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1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
〔疏〕彷徨,回转之貌也。嘘吸,犹吐纳也。披拂,犹扇动也。北方阴气,起风之所,故云北方。夫风吹无心,东西任适,或彷徨而居空裹,或嘘吸而在山中,披拂升降,略无定准。孰居无事而为此乎?盖自然也。
敢问何故?〔注〕设问所以自尔之故。〔疏〕此句总问以前有何意故也。
巫咸招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注〕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寻其原以至乎极,则无故而自尔也。自尔则无所稍问其故也,但当顺之。
〔疏〕巫咸,神巫也,为殷中宗相。招,名也。六极,谓六合,四方上下也。五常,谓五行,金木水火土,人伦之常性也。言自然之理,有此六极五常,至于日月风云,例皆如此,但当任之,自然具足,何为措意于其问哉。
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注〕夫假学可变,而天性不可逆也。〔疏〕夫帝王者,上符天道,下顺苍生,垂拱无为,因循任物,则天下治矣。而逆万国之欢心,乖二仪之和气,所作凶游\#2,则祸乱生也。
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疏〕九洛之事者,九州聚落之事也。言王者应天顺物,驭用无心,故致天下太平,人歌击壤。九州聚落之地,治定功成;八荒夷狄之邦,道圆德备。既合二仪,覆载万物;又齐三景,照临下土。
天下载之,此谓上皇。〔注〕顺其自尔故也。〔疏〕道合自然,德均造化,故众生乐推而不厌,百姓荷戴而不辞,可谓返朴还淳,上皇之治也。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疏〕宋承殷后,故商即宋国也。太宰,官号,名盈,字荡。方欲央己所疑,故问仁于庄子。
庄子曰:虎狼,仁也。〔疏〕仁者,亲爱之进。夫虎狼猛兽,犹解相亲,足明万类皆有仁性也。
曰:何谓也?〔疏〕太宰未达深情,重问有何意谓。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
〔疏〕父子亲爱,出自天然,此乃真仁,何劳再问。曰:请问至仁。
〔疏〕虎狼亲爱,厥义未弘,故请至仁,庶闻深旨。庄子曰:至仁无亲。
〔注〕无亲者,非薄恶之谓也。夫人之体,非有亲也;而首自在上,足自处下,府藏居内,皮毛在外,外内上下,尊卑贵贱,于其体中各任其极,而未有亲爱于其间也。然至也足矣,故五亲六族,贤愚远近,不失分于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于有亲哉。
〔疏〕夫至仁者,忘怀绝虑,与太虚而同体,混万物而为一,何亲疏之可论乎。泊然无心而顺天下之亲疏也。
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疏〕夫无爱无亲,便是不孝。谓至仁不孝,于理可乎?商荡不悟深旨,遂生浅惑。庄生为其显折,义列下文。
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注〕爻言之于忘仁忘孝之地,然后至耳\#3。
〔疏〕至仁者,忘义忘仁,可贵可尚,岂得将爱敬近逵以语其心哉?固不足以言也。
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注〕凡名生于不及者,故过七孝之名而涉乎无名之境,然后至焉。
〔疏〕商荡之问,近滞域中,庄生之答,远超方外。故知亲爱之旨,非过孝之谈,封执名教,不及孝之言也。
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注〕冥山在乎北\#4极,而南行以观之;至仁在乎无亲,而仁爱以言之;故郢虽见而愈远冥山,仁孝虽彰而愈非至理也。
〔疏〕郢地居南,冥山北,故郭注云,冥山在乎北极,南行以观之,至化在乎无亲,而仁爱以言之;故郢虽见而愈远冥山,仁孝彰而愈非至道。此注甚明,不劳更释。
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疏〕夫敬在形逵,爱率本心。心由天性,故难;迎关人情,故易也。
以爱孝易,而忘亲难;〔疏〕夫爱孝虽难,犹滞域中,未若忘亲,澹然无系。志既胜爱,有复劣无\#5,以此格量,难易明之矣。
忘亲易,使亲忘我难;〔疏〕夫腾狠\#6断肠,老牛舐犊,恩慈下流,物之怛性。故子忘亲易,亲忘子难。自非达道,孰能行此。
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注〕夫至仁者,百节皆适,则终日不自识也。圣人在上,非有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为,则众务自适,韦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谓兼忘也。
〔疏〕夫兼忘天下者,弃万乘如脱展也;使天下兼忘我者,谓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垂拱汾阳而游心姑射,揖让之美,贵在虚忘,比兼忘天下者也。方前则难,比后便易,未若忘怀至道,息智自然,将造化而同功,与天地而合德者,故能恣万物之性分,顺百姓之所为,大小咸得,飞沈不丧,利泽潜被,物皆自然,上如标枝,民如野鹿。当是时也,主其安在乎?此使天下兼忘我者也,可谓轩顼之前,淳古之君耳。其德不见,故天下忘之。斯则从劣向优,自粗入妙,遣之又遣,玄之又玄也。
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注〕遗尧舜,然后尧舜之德全耳;若系之在心,则非自得也。
〔疏〕遗,忘弃也。言尧舜二君,盛德深远,而又忘其德,任物不为。斯解兼忘天下难。
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注〕泯然常适\#7。〔疏〕有利益恩泽,惠润韦生,万世之后,其德不替,而至德潜被,日用不知。斯解使天下兼忘我难也。
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注〕失于江湖,乃思濡沬。〔疏〕太息,犹嗟欺也。夫盛德同于尧舜,尚能遗忘不自显,岂复太息言于化孝,嗟欺于陈进乎。
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疏〕悌,顺也。德者,真性也。以此上八事,皆矫性伪情一勉强励力,拾\#87己效人,劳役其性,故不足多也。
故曰,至贵,国爵并焉;〔注〕并者,除弃之谓也。夫贵在身,身犹忘之,况国爵乎。斯贵之至。
〔疏〕并者,除弃之谓也。夫贵爵禄者,本为身也。身犹忘之,况爵禄乎。斯至贵者也。
至富,国财并焉;〔注〕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财者也。〔疏〕至富者,知足者也。知足之人,以不责为宝,纵令倾国资财,亦弃而不用。故《老经》云,知足者富,斯之谓也。
至愿,名誉并焉。〔注〕所至愿者适也,得适而仁孝之名都去矣。〔疏〕夫至愿者,莫过适性也。既一毁誉,混荣辱,忘物我,泯是非,故令问声名,视之如涕唾也。
是以道不渝。〔注〕去华取实故也。〔疏〕渝,变也,万也。既忘富贵,又遗名誉,是以道德淳厚,不随物变也。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疏〕姓北门,名成,黄帝臣也。欲明至乐之道,故寄此二人,更相发起也。咸池,乐名。张,施也。咸,和也,大也。洞庭之野,天地之问,非太湖之洞庭也。
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息,卒闻之而惑;〔疏〕怠,退怠\#9也。卒,终也。复,重也。惑,合也。不悟至乐,初闻之时,惧然惊悚;再闻其声,想悟音旨,故惧心退息;最后闻之,知至乐与二仪合德,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故心无分别,有同暗惑者也。
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注〕不自得,坐忘之谓也。〔疏〕荡荡,平易之容。默默,无知之貌。第三闻之,体悟玄理,故荡荡而无偏,默默而无知,芒然坐忘,物我俱丧,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
〔注〕由此观之,知夫至乐者,非音声之谓也;叉先顺乎天,应乎人,得于心而适于性,然后发之以声,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乐,又待黄帝之化而后成焉。
〔疏〕殆,近也。奏,应也。徽,顺也。礼义,五德也。太清,天道也。黄帝既允门成第三闻乐,体悟玄道,志知息虑,是以许其所解,故云汝近自然也。
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
〔疏〕虽复行于礼义之进,而忘自然之本者也。此是第一奏也。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
〔疏〕循,顺;伦,理;经,常也。言春夏秋冬更迭而起,一初物类顺序而生;夏盛冬衰,春文秋武,生杀之理,天道之常,但常任之,斯至乐矣。
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注〕自然律吕以满天地之闲,但当顺不夺,则至乐全\#10。
〔疏〕清,天也。浊,地也。阴升阳降,二气调和,故施生万物,和气流布,三光照烛,此谓至乐,无声之声。
垫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注〕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动。〔疏〕仲春之月,垫虫始启,自然之理,惊之雷霆,所谓动静顺时,因物或作,至乐具合斯道也。
其卒无尾,其始无首;〔注〕运转无极。〔疏〕寻求自然之理,无始无终;讨论至乐之声,无首无尾。故《老经》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注〕以变化为常,则所常者无穷也。
〔疏〕愤,仆也。夫盛衰生死,虚盈起复,变化之道,理之常数。若以变化为常,则所谓常者无穷也。
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注〕初闻无穷之变,不能待之以一,故惧然悚听也。
〔疏〕至一之理,绝视绝听,不可待之以声色,故初闻惧然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
〔注〕所谓用天之道。〔疏〕言至乐之声,将阴阳合其序;所通生物,与日月齐其明。此第二奏也。
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注〕齐一于变化,故不主故常。
〔疏〕顺韦生之修短,任万物之柔刚,齐变化之一理,岂守故而执常。
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注〕至乐之道,无不周也。〔疏〕至乐之道,无所不褊,乃坑乃谷,悉皆盈满。皆无也。所谓道无不在,所在皆无也。
涂却守神,〔 注〕 塞其兑也。〔疏〕涂,塞也。那,孔也。闲心知之孔那,守凝寂之精神。郭注云,塞其兑也。
以物为量,〔注〕大制不割。〔疏〕量,音亮。大小修□短,随物器量,终不制割而从己也。
其声挥绰,〔注〕所谓阐谐。〔疏〕挥,动也。绰,宽也。同雷霆之震动,其声宽也。
其名高明。〔注〕名当其实,则高明也。〔疏〕高如上天,明如日月,声既广大,名亦高明。
是故鬼神守其幽,〔注〕不离其所。〔疏〕人物居其显明,鬼神守其幽昧,各得其所而不相挠。故《老经》云,以道利天下,其鬼不神也。
日月星辰行其纪。〔注〕不失其度。〔疏〕三光朗耀,依分而行,纲纪上玄,叉无差武也。
吾止之于有穷,〔注〕常在极上住\#11也。〔疏〕止,住也。穷,极也。虽复千变万化,而常居玄极,不离妙本,动而常寂也。
流之于无止。〔注〕随变而往也。〔疏〕流,动也。应感无方,随时适变,未尝执守,故寂而动也。
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注〕故阁然恣使化去。
〔疏〕夫至乐者,真道也。欲明道非心识,故谋虑而不能知;道非声色,故瞻望而不能见;道非形质,故追逐而不能逮也。
傥然立于四虚之道,〔注〕弘敞无偏之谓。〔疏〕傥然,无心貌也。四虚,谓四方空,大道也。言圣人无心,与至乐同体,立志弘敞,接物无偏,包容万有,与虚空而合德。
倚于槁梧而昤。〔注〕无所复为也。〔疏〕弘敞虚容,忘知绝虑,故形同槁木,心若死灰,逍遥无为,且吟且咏也。
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注〕言物之知力各有所齐限。
〔疏〕夫目知所见,盖有涯限,所以称穷;力所\#12驰逐,亦有分齐,所以称屈。至乐非心色等法,不可以根穷,故吾知尽其不及,故止而不逐也。心既有限,故知爱无名。引覆前子欲虑之等文也。
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息。〔注〕夫形充空虚,无身也,无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惧之情怠也。
〔疏〕夫形充空,则与虚空而等量;委蛇任性,故顺万境而无心;所谓廖体出聪,离形去智者也。只为委蛇任性,故悚惧之情怠息。此解第二闻乐也。
吾又奏之以无息之声。〔注〕意既怠矣,乃复无怠,此其至也。〔疏〕再闻至乐,任性逶迤,悚惧之心,于焉怠息。虽复贤于初闻,犹自不及后闻,故奏无怠之声。斯则以无遣怠,故郭注云,怠既怠矣,乃复无怠,此其至者也。此是第三奏也。
调之以自然之命,〔注〕命之所有者,非为也,皆自然耳。〔疏〕调,和也。凡百苍生,皆以自然为其性命。所以奏此咸池之乐者,方砍调造化之心灵,和自然之性命也已。
故若混逐丛生,〔注〕混然无系,随后而生。〔疏〕混,同。生,出。同风物之动吹,随丛林之出声也。
林乐而无形;〔注〕至乐者,适而已。适在体中,故无别形。〔疏〕夫丛林地籁之声,无心而成至乐,适于性命而已,岂复有形也。
布挥而不曳,〔注〕自布耳。〔疏〕挥动四时,布散万物,各得其所,非由牵曳。
幽昏而无声。〔注〕所谓至乐。〔疏〕言至乐寂寥,趣于视听,故幽冥昏合而无声响矣。
动于无方,〔注〕夫动者岂有方而后动哉。〔疏〕夫至乐之本,虽复无声,而应动随时,实无方所,斯寂而动之也。
居于窈冥;〔注〕所谓宁极。〔疏〕虽复应物随机,千变万化,而深根宁极,怛处宝冥,斯动而寂也。
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
〔注〕随物变化。〔疏〕夫春生冬死,秋实夏荣,云行雨散,水流风从,自然之理,日新其变,至乐之道,岂常主声也。
世疑之,稽于圣人。〔注〕明圣人应世非唱也。〔疏〕稽,留也。夫圣人者,譬幽谷之响,明象之照,对之不知其所以来,绝之不知其所以往,物来斯应,应而志怀,岂预前作法而留心应世。故行留散徙,不主常声,而世俗之人,妄生疑惑也。
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注〕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资焉。〔疏〕所言圣者,更无他义也,通有物之情,顺自然之命,故谓之圣。
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注〕忘乐而乐足,非张而后备。
〔疏〕天机,自然之枢机。五官,五藏也。言五藏各有主司,故谓之官。夫目视耳听,手把脚行,布网转丸,飞空走地,非由仿效,禀之造物,岂措意而后能为。故五藏职司,素分备足,天乐之美,其在兹也。
无言而心悦。〔注〕心悦在适,不在言也。〔疏〕体此天和,非由措意,故心灵适悦而妙绝名言也。
故有众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注〕此乃无乐之乐,乐之至也。〔疏〕崁氏,神农也。美此至乐,为之章颂。大音希声,故听之不闻;大象无形,故\#13视之不见;道无不在,故充满天地二仪;大无不包,故囊括六极。六极,六合也。假欲留音听之,亦不可以耳根承接,是故体兹至乐,理趣幽微,心无分别,事同愚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注〕惧然悚听,故是祟耳,未大和也。
〔疏〕以下重释三奏三听之意,结成至乐之道。初闻至乐,未悟太和,心生悚惧,不能放释,是故祸祟之也。
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注〕进稍灭也。〔疏〕再闻之后,情意稍悟,欲惧心怠退,其逵遁灭也。
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注〕以无知为愚,愚乃至也。
〔疏〕最后闻乐,灵府淳和,心无分别,有同合惑,荡荡默默,类彼愚迷。不怠不惧,雅符真道,既而运载无心,与物俱至也。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疏〕卫本昆吾之邑,又是康叔之封。自鲁适卫,故曰西游。师金,鲁太师,名金也。奚,何也。言夫子行仁义之道以化卫侯,未知此衍行用可不邪?
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疏〕言仲尼欢哲明敏,才智可惜,守先王之圣述,执尧舜之古道,所以频遭辛苦,屡致困穷。
颜渊曰:何也?〔疏〕问穷之所以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
〔疏〕此下譬喻,几有六条:第一刍狗,第二舟车,第三桔杆,第四植梨,第五狙狠,第六妍丑。刍狗,草也,谓结草为狗以解除也。衍,笋也。尸祝,巫师也。将,送也。言刍狗未陈,盛以筐筒之器,覆以文绣之巾,致斋洁以表诚,展如在之将送,庶其福祉,贵之如是。
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外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咪焉。
〔注〕废弃之物,于时无用,则更致他妖也。〔疏〕践,履也。首,头也。脊,背也。取莫\#14曰苏。爨,炊也。咪,魇也。言刍狗未陈,致斯肃敬。既祭之后,弃之路中,故行人履践其头脊,苏者取供其炊爨。方将复取而贵之,盛于筐衍之中,覆于文绣之下,敖游居处,寝胜其傍,假令不致恶梦,爻当数数遭魇。故郭注云,废弃之物,于时无用,则更致他妖也。
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
〔疏〕此合刍狗之譬,并合孔子穷义也。先王,谓尧舜禹汤,先代之帝王也。宪章文武,祖迷尧舜,而为教述,故集聚弟子,敖游于仁义之域,辟寝于礼信之乡。古法不可执留,事同已陈刍狗。伐树于宋者,孔子曾游于宋,与门人讲说于大树之下,司马桓魁欲杀夫子,夫子去后,桓魅恶其坐处,因伐树焉。削,刻也。夫子尝游于卫,卫人疾之,故刻削其迸,不见用也。商是殷地,周是束周,孔子历聘,曾因于此。良田执于圣迸,故政斯弊。狼狈如是,岂非恶梦邪。
围于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昧邪?〔注〕此皆绝圣弃知之意耳,无所稍嫌也。夫先王典礼,所以适时用也。时过而不弃,即为民妖,所以兴矫效之端也。
〔疏〕当时楚昭王聘夫子,夫子领徒宿于陈蔡之地。蔡人见徒众极多,谓之为贼,故兴兵围绕,经乎七日,粮食罄尽,无复炊爨,从者饿病,莫之能兴,忧悲困苦,邻乎死地,岂非遭于已陈刍狗而魇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
〔疏〕夫舟行于水,车行于陆,致于千里,未足为难。若推舟于陆,求其运载,终没一世,不可数尺。
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薪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疏〕此合谕\#15也。薪,求也。亦\#16今古代殊,岂异乎水陆。周鲁地异,何异乎舟车。
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注〕时移世异,礼亦宜变,故因物而无所系焉,斯不劳而有功也。
〔疏〕方,犹常也。传,转也。言夫子执先王之迸,行衰周之世,徒劳心力,卒不成功,故削进伐树,身遭殃祸也。夫圣人之智,接济无方,千转万变,随机应物。未知此道,故婴斯祸也。
且子独不见夫桔柠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
〔疏〕桔杆,挈水木也。人牵引之则倪下,拾放之则仰上。倪仰上下,引拾以人,委顺无心,故无罪。夫人能虚己,其义亦然也。
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注〕期于合时宜,应治体而已。
〔疏〕矜,美也。夫三皇五帝,步骤殊时,礼义威仪,不相泌袭,美在逗机,不治以定,不贵率今以同古。
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祖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疏〕夫租梨橘柚,甘苦味殊,至于嗷嚼而皆可于口。譬三皇五帝,浇淳异世,至于为政,咸适机宜也。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注〕彼以为美而此或以为恶,故当应时而变,然后皆适也。
〔疏〕帝王之进,盖无常准,应时而变,不可执留,岂得胶柱刻船,居今行古也。
今取猥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龄啮挽裂,尽去而后嫌。观古今之异,犹猥狙之异乎周公也。
〔疏〕嫌,足也。周公圣人,譬淳古之世;狙缓狡默,谕浇竞之时。是以礼服虽华,狠狙不以为美;圣进乃贵,末代不以为尊。故毁礼服,狠狙始嫌其心;弃圣边,苍生方适其性。
故西施病心而膑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殡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织,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
〔疏〕西施,越之美女也,貌极妍丽,既病心痛,吨眉苦之。而端正之人,体多宜便,因其吨蹙,更益其美,是以问里见之,弥加爱重。邻里丑人,见而学之,不病强吨,倍增其陋,故富者恶之而不出,贫人弃之而远走。拾己效物,其义例然。削进伐树,皆学吨之过也。
彼知美殡而不知膑之所以美。〔注〕况夫\#17礼义,当其时而用之,则西施也;时过而不弃,则丑人也。
〔疏〕所以,犹所由也,吨之所以美者,由乎西施之好也。彼之丑人,但美吨之丽雅,而不知由西施之妹好也。
惜乎,而夫子其穷哉。〔疏〕总会后文,结成其旨。穷之事述,章中具载矣。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聘。〔疏〕仲尼虽领徒三千,号素王,而盛行五德,未闻大道,故从鲁之沛,自北租南而见老君,以询玄极故也。
老聘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
〔疏〕闻仲尼有当世贤能,未知颇得至道不?答言未得。自楚望鲁,故曰北也。
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疏〕问:于何处寻求至道?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
〔疏〕数,算衍也。三年一闰,天道小成,五年再闰,天道大成,故言五年也,道非卫数,故未得之也。
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疏〕更问:求道用何方法?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
〔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绝学之义也。〔疏〕十二年,阴阳之一周也。而未得者,明以阴阳取道,而道非阴阳。
故下文云,中国有人,非阴非阳。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疏〕夫至道深玄,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自不他。是以不进默于君亲,岂得告于子弟。所以然者,无他由也。故记孔老二君圣以明玄中之玄也。
中无主而不止,〔注〕心中无受道之质,则虽闻道而过去也。〔疏〕若使中心无受道之主,假令闻于圣说,亦不能止住于胸怀,故知无他也。
外无正而不行。〔注〕中无主,则外物亦无正己者也;故未尝通也。
〔疏〕中既受道之心,故外亦无能正于己者,故不可行也。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
〔注〕由中出者,圣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疏〕由,从也\#18从内出者,圣人垂进显教也。良由物能感圣,故圣人不应,若使外物不能禀受,圣人亦终不出教。
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注〕由外入者,假学以成性者也。虽性可\#19学成,然要当内有其质,若无主于中,则无以藏圣道也。
〔疏〕隐,藏也。由外入者,习学而成性也。由其外禀圣教,冥在心中,若使素无受入之心,则无藏于圣道。
名\#20公器也,〔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用。〔疏〕名,呜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种:一是命物,二是毁誉。今之所言,是毁誉名也。
不可多取。〔注〕矫饰过实,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乱也。〔疏〕夫令誉善名,天下共用,叉其多取,则矫饰过实而争竞斯起也。
仁义,先王之莲庐也,〔注〕犹传舍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观而多责。
〔注〕夫七义者,人之性也。人性有变,古今不同也。故游寄而过去则冥,若无滞而系于一方则见。见则伪生,伪生而责多矣。
〔疏〕蓬庐,逆于传合也。观,见也,亦久也。夫还庐舍客,不可久停;仁义礼智,用讫宜废。客停久,疵衅生;圣迸留,过责起。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注〕随时而变,无常迸也。以游逍遥之墟,〔疏〕古之真人,和光降逃,逗机而行博爱,应物而用人群,何异乎假借涂路,寄托宿止,暂时游寓,盖非真实。而动不伤寂,应不离真,故怛逍遥乎自得之场,彷徨乎无为之境。
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注〕苟,且也。简,略也。贷,施与也。知止知足,食于苟简之田;不损己物,立于不贷之圃。而言田圃者,明是圣人养生之地。
逍遥,无为也;〔注〕有为则非仁义。苟简,易养也;〔注〕全从其简,故易养也。
〔疏〕只为逍遥累尽,故能无为恬淡。苟简,苟且简素,自足而已,故易养也。
不贷,无出也。〔注〕不贷者,不损己以为物也。〔疏〕不损我以益彼,故无所出。此三句覆释前义也。
古者谓是采真之游。〔注〕游而任之,斯\#21真采也。采真则色不伪矣。
〔疏〕古者圣人行苟简等法,谓是神采真实而无假伪,逍遥任适而随化遨\#22游也。
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
〔注〕天下未有玖所非自累者,而各没命于所是。所是而以没其命者,非立乎不贷之圃也。
〔疏〕夫是富非责,责于货贿者,岂能让人财禄。是显非隐,滞于荣位者,何能与人名誉。亲爱权势,矜夸于物者,何能与人之柄。柄,权也。唯厌秽风尘,膻躁荣利者,故能弃之若遗。
操之则栗,舍之则悲,〔注〕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也。〔疏〕操执权柄,恐失所以战栗;拾去威力,丧去所以忧悲。
而一无所鉴,以闯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注〕言其知进而不知止,则\#23性命丧矣,所以为戮。
〔疏〕是富好权之人,心灵愚暗,唯滞名利,一无鉴识,岂能闻见玄理而休心息智者乎。如是之人,虽复楚戮未加,而情性以困,故是自然刑戮之民。
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疏〕夫怨敌必杀\#24,恩惠须偿,分内自取,分外与他,臣子谏上,君父教下,应青春以生长,顺素秋以杀罚,此八者治正之器,不得不用之也。
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关矣。
〔注〕守故不变,则失正矣。〔疏〕循,顺也。湮,塞也。唯当顺于大理,随于变化,达于物情而无滞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事合于正理,故日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机之门拥而弗开。天门,心也。
孔子见老聪而语仁义。老聪曰:夫播糠咪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嘈\#25肤,则通夕不寐矣。
〔注〕外物如之虽小,而伤性已大也。〔疏〕仲尼滞于圣逵,故发辞则语仁义。夫播糠咪目,目暗故不能辩束西;蚊虻噜肤,肤痛则彻宵不睡。是以外物虽微,为害爻巨。况乎仁非天理,义不率性,拾己效他,丧其本性,其为害也,岂咪目噜,肤而已哉。噜,啮也。
夫仁义懵\#26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注〕尚之以加其性,故乱。
〔疏〕仁义惨毒,甚于蚊虻,愤\#27愤吾心,令人烦问,扰乱物性,莫大于此。一本亦作愤字者\#28,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注〕质全而仁义着。
吾子亦放风而动,总\#29德而立矣,〔注〕风自动而依之,德自立而秉\#30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
〔疏〕放,纵任也。欲使苍生丧其淳朴之性者,莫若绝仁弃义,则反冥我极也。仲尼亦宜放无为之风教,随机务而应物,总虚妄之至德,立不测之神坊。亦有作放\#31,方往反。放,依也。
又奚杰\#32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注〕言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其犹击鼓而求逃者,无由得也。
〔疏〕建,击。杰然\#33,用力貌。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何异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故鼓声大而亡子远,仁义彰而道德废也。
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注〕自然各已足。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
〔注〕俱自然耳,无以偏向。〔疏〕浴,酒也。染缁曰黔。黔,黑也。辫者,别其胜负也。夫鹄白乌黑,禀之自然,岂须日日浴染,方得如是。以言物性,其义例然。然黑白素朴,各足于分,所遇斯适,故不足于分,所以论胜负。亦言:辫,变也,黑白分定,不可变白为黑也。
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注〕夫至足者忘名誉,忘名誉乃广耳。〔疏〕修名立誉,招物观视,此乃狭劣,何足自多。唯恐遣名誉,方可称大耳。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陶以湿,相濡以沫,〔注〕言仁义之誉,皆生于不足。
不若相忘于江湖。〔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疏〕此总结前文,斥仁义之弊。夫泉源枯竭,鱼传沬以相濡;朴散淳离,行仁义以济物。及其江湖浩荡,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虚淡。既江湖比于道德,濡沬方于仁义,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语矣。
孔子见老聘归,三日不谈。〔疏〕老子方外大圣,变化无常,不可测量,故无所谈说也。
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聘,亦将何规哉?〔疏〕不的姓名,直云弟子,当是升堂之类,共发此疑。既见老子,应有规诲,何所闻而三日而不谈也?
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注〕谓老聘能变化。
〔疏〕夫龙之德,变化不怛。以况至人隐显无定,故本合而成,妙体窈冥;述散而起,文章焕烂。
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注〕言其因御无方,自然已足。〔疏〕言至人乘云气而无心,顺阴阳而养物也。
予口张而不能啧\#34,予又何规老聪哉。〔疏〕啧,合也。心惧不定,口开不合,复何容暇闻规训之言乎。
子贡曰:然则人\#35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
〔疏〕言至人其处也若死尸之安居,其出也似龙神之变见,其语也如雷霆之振响,其默也类玄理之无声,是以奋发机动,同二仪之生物者也。既而或处或出,或语或默,岂有出处语默之异而异之哉。然则至人铃有出处默语不言之能,故仲尼见之,口而\#36不能合。
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聪。〔疏〕赐,子贡名也。子贡欲至\#37观至人龙德之相,遂以孔子声教而往见之。
老聪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疏〕倨,企\#38也。运,时也。老子自得从容,故企堂敖诞,物感斯应,发微其言。予年衰迈,可以教戒我乎?
子贡曰:夫三王\#39五帝之治天下不\#40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
〔疏〕浇淳渐异,步骤有殊,用力用兵,逆顺斯异,故云不同,声名令闻,相系一也。先生乃排三王为非圣,有何意旨,可得闻乎?
老聘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疏〕汝少进前,说不同所由。
对曰:尧授舜,舜受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日不同。
〔疏〕尧舜二人,即是五帝之数,自夏禹以降,便是三王。尧让舜,舜让禹,禹治水而用力,汤伐桀而用兵,文王拘美里而顺商辛,武王渡孟津而逆殷纣,不同之状,可略言焉。
老聘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41五帝之治天下。〔疏〕三皇者,伏牺神农黄帝也。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也。治天下之治\#42,列在下文。
黄\#43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注〕若非之,则强哭。
〔疏〕三皇行道,人心淳一,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故亲死不哭而世俗不非。铃也非之,则强哭者众。
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44而民不非也。〔注〕杀,降也。言亲疏有降杀。
〔疏〕五帝行德,不及三皇,使子父兄弟更相亲爱,为降杀之服以别亲疏,既顺人心,亦不非毁。
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注〕教之速也。
〔疏〕舜是五帝之末,其俗渐浇,朴散淳离,民心浮竞,遂使怀孕之妇,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古者怀孕之妇,十四月而诞育,生子两岁,方始能言。浇淳既革,故与古之乖异也。
不至乎孩而始谁,〔注〕谁者,别人之意也。未孩已择人,言其竞教速成也。
〔疏〕未解孩笑,已识是非,分别之心,自此而始矣。则人始有夭矣。
〔注〕不能同彼我,则心竞于亲疏,故不终其天年也。〔疏〕分别既甚,不终天年,夭逝之始,起自虞舜。
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注〕此言兵有顺,则天下已有不顺故也。
〔疏〕去道既远,浇伪日兴,遂使蠢尔之民,好为祸变。废无为之述,兴有为之心,赏善罚恶,以此为化。而禹怀慈爱,犹解泣辜,兵刃所加,爻须天道也。
杀盗非杀,〔注〕盗自应死,杀之顺也,故非杀。〔疏〕盗贼有罪,理合其诛,顺乎素秋,虽杀非杀。此则兵有顺义也。
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注〕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斯人自为种也。承百代之流而会乎当今之变,其弊至于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圣知之述非乱天下,而天下叉有斯乱。
〔疏〕夫浇浪既兴,分别日甚,人人自为种见,不能大齐万物。此则解人有心也。圣智之述,使其如是,非禹之过也,故曰天下耳矣。
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注〕此乃百代之弊。〔疏〕此总论三皇五帝之述,惊天下苍生,致使儒崇尧舜以饰非,墨遵禹道而自是。既而百家竞起,九流争骛,后代之弊,实此之由也。
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注〕今之以女为妇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无理,但至理之弊,遂至于此。
〔疏〕伦,理也。当庄子之世,六国竞兴,淫风大行,以女为妇,乖礼悖德,莫甚于兹。故知圣进始兴,故有伦理,及其末也,例同斯弊也。
何言哉。〔注〕弊生于理,故无所复言。〔疏〕从理生教,遂至于此。世浇俗薄,何可稍言。论正\#45发愤而伤欺也。
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注〕必弊故也。
〔疏〕夫三皇之治,实自无。为无为之述,述生于弊,故百代之后,乱莫甚焉。弊乱之状,列在下文。
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疏〕悖,逆也。睽,乖离也。堕\#46,废,坏也。施,泽也。运无为之智以立治方,后世执逵,遂成其弊。致星辰悖彗,日月为之不明;山川乖离,岳渎为之崩竭;废坏四时,寒暑为之亿叔。
其知惜\#47于蜃趸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
〔疏〕惨,毒也。蟹蔓,尾端有毒也。鲜规,小貌。言三皇之智,损害苍生,其为毒也,甚于蟹蔓,是故细小虫兽,皆遭扰动,况乎黔首,如何得安。以斯为圣,于理未可。毒害既多,深可羞块也。
子贡蹴蹴然立不安。〔注〕子贡本谓老子独绝三王,故欲同三王于五帝耳。今又见老子通毁五帝,上及三皇,则失其所以为谈矣。
〔疏〕蹴蹴,惊惊貌也。子贡欲救\#48三王,同五帝;今见老子词调高貌\#49,排槟五帝,指斥三皇,心形惊悚,失其所谓,故蹴然,形容虽立,心神不安。
孔子谓老聪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迩也,岂其所以边哉。
〔注〕所以进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迸则《六经》也。今子之所言,犹边也。夫迩,履之所出,而迩岂履哉。
〔注〕况今之人事,则以自然为履,《六经》为进。夫白鸭之相视,眸子不运而\#50风化;虫,雄呜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
〔注〕鹧以眸子相视。虫以呜声相应,俱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风化。
类自为雌雄,故\#51风化。〔注〕夫同类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异,不可胜极,苟得其类,其化不难,故乃有遥感而风化也。
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注〕故至人皆顺而通之。
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注〕虽化者无方而皆可也。失焉者,无自而可。
〔注〕所在皆不可也。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玛\#52,鱼传沫,细要者化,〔注〕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疏〕鹊居巢内,交尾而表阴阳;鱼在水中,传沬而为牝牡,蜂取桑虫,祝为己子。是知物性不同,禀之大道,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有弟而兄啼。〔注〕言人之性舍长而视幼,故啼也。〔疏〕有弟而兄失爱,拾长怜幼,故啼。是知陈迸不可执留,但当顺之,物我无累,言人性拾长视幼故啼也。
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注〕夫与化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翻《六经》以说则疏也。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六竟#1《阙误》引张君房本『有』作『在』。
#2『勃』疑『悖』之讹,今依郭藩引文改。#3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耳』作『矣』。
#4原作『比』,诸本皆作『北』,又依文意故改正。#5郭庆藩引文『有复劣无』四字作『有仇有劣』。
#6郭庆藩引文『猥』作『缓』。#7原作『道』,诸本皆作『适』,又依文意故改正。
#8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舍」字疑漏,故补。#9郭庆藩引文『怠】作『息』。
#10赵本『全』下有『也』字。#11原作『任』,诸本皆作『住』,又依文意故改正。
#12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补『所』字。#13王孝鱼依上下文补『故』字。
#14郭庆藩引文『莫』作『草』。#15郭庆藩引文改『谕』作『喻』。
#16『亦』字郭庆藩引文删。#17赵本无『况夫』二字。#18『也』字依赵本当删。
#1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性可』俱作『由假』二字。#20《阙误》引张君房本『名』下有『者』字。
#21世德堂本『斯』作『则』。#22『敖』字当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作『遨』。
#23赵本无『则』字。#24原作『救』,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作『杀」。
#25浙江书局本『嘈』作『嗜』,下疏文同。#26浙江书局本『惜』作『僭』,下疏文同。
#27『愤』疑『愤』之讹,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当改。#28郭庆藩引文『者』下有『不审』二字。
#29『总』,浙江书局本作『德』,四库本作『德』。#30赵本『秉』作『乘』。
#31王孝鱼说『放』疑作『仿』。#32《阙误》引张君房本重『杰』字。
#33原作『杰』,依正文改作『然』。#34《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啧』下同有『舌举而不能初』六字。
#35《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人』上有『至』字。#36郭庆藩引文『而』上有『开』字。
#37郭庆藩引文删去『至』字。#38郭庆藩引文『企』作『踞』,下同。
#39《阙误》『王』作『皇』。#40《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不』上有『也』字。
#41世德堂本『皇』作『王』。#42郭庆藩引文『治』作『状』。
#4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黄』上有『昔』字。#44唐写本『杀』作『服』。
#45郭庆藩引文『正』作『主』。#46『填』疑『堕』之讹,依正文改正。
#47浙江书局『惜』作『僭』,下疏文同。#48郭庆藩引文『救』作『效』。
#49郭庆藩引文『貌』作『邈』。#50《阙误》引张君房本『而』下有『感』字,下句而下同。
#51《阙误》引张君房本『故』下有『日』字。#52浙江书局本『蔼』作『孺』。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七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刻意第十五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
〔疏〕刻,削也。意,志也。亢,穷也。言偏滞之人,未能会理,刻励身心,高尚其行,离异世俗,卓尔不韦,清谈五帝之风,高论三皇之教,怨有才而不遇,诽无道而荒淫,么几志林籁之中,削进□岩崖之下。斯乃隐处山谷之士,非毁时世之人。枯槁则鲍焦介推之流,赴渊则申狄卞随之类,盖是一曲之士,何足以语至道哉。已,止也。其卫止于此矣。
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
〔疏〕发辞吐气,则语及仁义,用兹等法,为修身之本。此乃平时治世之士,施教诲物之人,斯则子夏之在西河,宣尼之居沬泗,或道行而议论,或安居讲说,盖是学人之所好,良非道士之所先。
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
〔疏〕建海内之功绩,立古今之鸿名,政君臣之盛礼,王天下之大义,宁安社稷,缉熙常道,既而尊君王而服遐荒,强本邦而兼并敌国,岂非朝廷之士,廊庙之臣乎。即皋陶伊尹吕望之徒是也。
就薮泽,处问旷,钓鱼问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
〔疏〕栖隐山薮,放旷阜泽,问居而事纶钓,避世而处无为,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斯乃从容闲暇之人,即巢父、许由、公阅休之类。
吹吻呼吸,吐故纳新,熊经乌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注〕此数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为逍遥也。然此亦各自得,焉能靡所不树哉。若夫使万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当付之无所执为也。
〔疏〕吹玲呼而吐故,徇暖吸而纳新,如熊攀树而自经,类乌飞空而伸脚。斯皆导引神气,以养形魂,延年之道,驻形之卫。故彭祖八百岁,白石三千年,寿考之人,即此之类。以前数子,志尚不同,各滞一方,未为通美。自不刻意而下,方会玄玄之妙致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问\#1,不导\#2引而寿,〔注〕所谓自然。
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注〕忘,故能有。若有之,则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也,忘而有之也。
〔疏〕夫玄通合变之士,冥真契理之人,不刻意而其道弥高,无仁义而怛自修习,忘功名而天下大治,去江海而淡尔清闲,不导引.而寿命无极者,故能唯物与我,无不尽忘,而万物归之,故无不有也。斯乃忘而有之,非有之而有也。
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注〕若厉己以为之,则不能无极而众恶生。
〔疏〕心不滞于一方,述冥符于五行,是以澹然虚旷而其道无穷,万德之美皆从于己也。
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注〕不为万物而万物自生者,天地也,不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圣人也。
〔疏〕天地无心于亭毒而万物生,圣人无心于化育而百行成,是以天地以无生生而为道,圣人以无为为而成德。故《老经》云,天地不仁,圣人不仁。
故曰,夫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注〕非夫寂寞无为也,则危其平而丧其质也。
〔疏〕恬快寂寞,是凝湛之心;虚无无为,是寂用之智;天地以此法为平均之源,道德以此法为质实之本也。
故曰,圣人休休焉\#3则平易矣,〔注〕休乎恬恢寂寞,息乎虚无无为,则虽历乎阻险\#4之变,常平夷而无难。
〔疏〕休心于恬快之乡,息智于虚无之境,则履艰难而简易,涉危险而平夷也。
平易则恬淡矣。〔注〕息难生于有为,有为亦生于息难,故平易恬恢交相成也。
〔疏〕岂唯休心恬恢故平易,抑乃平易而恬恢矣,是知平易恬恢交相成也。
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注〕泯然与正理俱往。〔疏〕心既恬恢,边又平易,虽心与连,一种无为,故殷\#5忧息累不能入其灵台,邪熙祆熙不能袭其藏府。袭,犹入也,互其文也。
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注〕夫不平不侠者,岂唯伤其形哉?神德并丧于内也。
〔疏〕夫恬快无为者,岂唯外形无毁,亦乃内德圆全。形砖既安,则精神无损之矣。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注〕任自然而运动。其死也物化;〔注〕蜕然无所系。
〔疏〕圣人体劳息之不二,达去来之为一,故其生也如天道之运行,其死也类万物之变化,任炉冶之陶铸,无纤介于胸中也。
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注〕动静无心而付之阴阳也。〔疏〕凝神静虑,与太阴同其盛德;应感而动,与阳黑同其波澜;动静顺时,无心者也。
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注〕无所唱也。〔疏〕夫善为福先,恶为祸始,既善恶双遣,亦祸福两忘。感而后应,岂为先始者也。
迫而后动,〔注〕会至乃动。〔疏〕迫,至也,逼也。动,应也。和而不唱,赴机而应。
不得已而后起。〔注〕任理而起,吾不得已也。〔疏〕已,止也。机感通\#6至,事不得止而后起\#7应,非预谋。
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注〕天理自然,知故无为乎其问。〔疏〕循,顺也。内去心知,外忘事故,如混沌之无为,顺自然之妙理也。
故无天灾,〔注〕灾生于违天。〔疏〕合天,故无灾也。无物累,〔注〕累生于逆物。
〔疏〕顺物,故无累也。无人非,〔注〕与人同者,众叉是焉。〔疏〕同人,故无非也。
无鬼责。〔注〕同于自得,故无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注〕泛然无所惜也。
〔疏〕夫圣人动静无心,死生一贯,故其生也似浮妪之暂起,变化俄然;其死也若疲劳休息,曾无系恋也。
不思虑,〔注〕付之天理。〔疏〕心若死灰,绝于绿念。不豫谋,〔注〕理至而应。
〔疏〕譬悬镜高堂,物来斯照,终不,预前谋度而待机务者也。光矣而不耀,〔注〕用天下之自光,非五。耀也。
〔疏〕智照之光,明逾日月,而韬光晦迩,故不炫耀于物也。信矣而不期。
〔注〕用天下之自信,非五。期也。〔疏〕逼机赴感,如影随形,信若四时,铃无差武,机来方应,不预期也。
其寝不梦,其觉无忧。〔疏〕契真,故凝寂而不梦,累尽,故常适而无忧也。
其神纯粹,〔注〕一无所欲。〔疏〕纯粹者,不杂也。一既无梦无忧,契真合道,故其心神纯粹而无问杂也。
其魂不罢。〔注〕有欲乃疲。〔疏〕恬快无为,心神闲逸,故其精魂应用,终不疲劳。
虚无恬淡,乃合天德。〔注〕乃与天地合其\#8恬恢之德也。〔疏〕叹此虚无,与天地合其德。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疏〕违心则悲,顺意则\#9乐,不达违从,是德之邪妄。
喜怒者,道之过;〔疏〕称心则喜,乖情则怒,喜怒不忘,是道之罪过。
好恶者,德之失。〔疏〕无好为好,无恶为恶,此之妄心,是德之愆答也。
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注〕至姨常适,故情无所果。〔疏〕不喜不怒,无忧无乐,恬恬虚夷,至德之人也。
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注〕静而一者不可变也。〔疏〕抱真一之玄道,混嚣尘而不变,自非至静,孰能如斯。
无所于件,虚之至也;〔注〕其心豁然确尽,乃无纤介之违。〔疏〕件,逆也。大顺韦生,无所乖逆,自非虚豁之极,其孰能然也。
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注〕物自来耳,至淡者无交物之情。〔疏〕守分清高,不交于物,无所须待,恬快之至也。
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注〕若杂乎浊欲,则有所不顺。〔疏〕智照精明,至纯无杂,故能混同万物,大顺苍生,至\#10诺件之与逆,厥理不殊,显虚粹两义,故再言耳。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注〕物皆有当,不可失也。
〔疏〕夫形体精神,禀之有限,而役用无涯,铃之死地。故分外劳形,不知休息,则困弊斯生。精神逐物而不知止,铃当劳损,损则精熙枯竭矣。
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注〕象天德者,无心而阶会也。〔疏〕象者,法效也。言水性清平,善鉴于物。若混而杂之,郁\#11而闭塞之,则乖于常性,既不能溴猜流注,亦不能鉴照于物也。唯当不动不闭,则清而且平,洞照无私,为物准的者,天德之象也。以况圣人心虚峡洁,鉴照无私,法象自然,与玄天合德,故《老经》云上善若水也。
故曰,纯粹而不杂,〔注〕无非至当之事也。〔疏〕虽复和光同尘,而精神凝湛。此覆释前其神纯粹也。
静一而不变,〔注〕常在当上住。〔疏〕纵使千变万化,而心怛静一。此重释一而不变。
淡而无为,〔注〕与会俱而已矣。〔疏〕假令混俗扬波,而无妨虚淡,与物交接,亦不废无为。此释前恬淡之至也。
动而以天行,〔注〕若夫逐欲而动,人行也。〔疏〕感物而动,应而无心,同于大道之运行,无心而生万物。
此养神之道也。〔疏〕总结以前天行等法,是治身之卫,养神之道也。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12用也,宝之至也。〔注〕况敢轻用其神乎。
〔疏〕干,汉名也。越,山名也。干汉越山,但出良剑也户又云:干,吴也。言吴越二国,并出名剑,因以为名也。夫有此干越之宝剑,柙中而藏举之,自非敌国大事,不敢轻用。宝而重之,遂至于此,而况宝爱精神者乎。
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注〕夫体天地之极应万物之数以为精神者,故若是矣。若是而有落天地之功者,任天行耳,非轻用也。
〔疏〕流,通也。夫爱养精神者,故能通达四方,并流无滞。即而下蟠薄于厚地,上际逮于玄天,四维上下,无所不极,动而常寂,非轻用之者也。
化育万物,不可为象,〔注〕所育无方。〔疏〕化导苍生,含育万物,随机俯应,不守一方,故不可以形象而域之也。
其名为同\#13帝。〔注〕同天帝之不为。〔疏〕帝,审也。总结以前,名为审实之道也。亦言:同天帝之不为也已o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
〔注〕常以纯素守乎至寂而不荡于外,则冥也。〔疏〕纯精素质之道,唯在守神。守而不丧,则精神凝静,既而形同枯木,心若死灰,物我两忘,身神为一也。
一之精通,合于天伦。〔注〕精者,物之真也。〔疏〕伦,理也。既与神为一,则精智无碍,故冥乎自然之理。
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注〕与神为一,非守神也;不远其精,非贵精也;然其道则贵守之迸\#14。
〔疏〕庄子欲格量人物,志尚不同,故泛举大纲,略为四品,仍寄野逸之人,以明言无的当。且世俗众多之人,咸重财利,则盗坏之徒是也;贞康洁素之士,皆重声名,则伯夷介推是也;贤人君子,高尚志节,不屈于世,则许由子州支伯是也。唯体道圣人,无所偏滞,故能宝贵精神,不荡于物,虽复应变随时,而不丧其纯素也。
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注〕苟以不亏为纯,则虽百行同举,万变参备,乃至纯也;苟以不杂为素,则虽龙章凤姿,倩乎有非常之观,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质而杂乎外饰,则虽犬羊之邺,庸得谓之纯素哉。
〔疏〕夫混述世物之中而与物无杂者,至素者也;参变嚣尘之内而其神不亏者,至纯者也;岂复独立于高山之顶,拱手于林籁之问而称纯素哉?盖不然乎。此结释前纯素之道义也。
能体纯素,谓之真人。〔疏〕体,悟解也。妙契纯素之理,则所在皆真道也,故可谓得真道之人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七竟#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问』作『闲』。
#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导』作『道』。#3《阙误》引张君房本『休休焉』作『休焉休』。
#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阻险』作『险阻』。#5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般』当改作『殷』。
#6王孝鱼依上疏改『通』作『逼』。#7『赴』疑『起』之讹,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
#8世德堂本无『其』字。#9『即』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作『则』。
#10郭庆藩引文改『至』作『此』字。#11郭庆藩引文『郁』字上有『拥』字。
#12浙江书局及成疏本『敢』下均有『轻』字。#13唐写本无『同』字。
#14『然其道则贵守之迩』一句浙江书局本作『然其述则贵守之也』四库本无『也』字,赵本之作『边』。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八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缮性第十六缮性于俗,俗\#1学以求复其初;
〔注〕已治性于俗矣,而欲以俗'学复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
〔疏〕缮,治也。性,生也。俗,习也。初,本也。言人察性自然,各守生分,率而行之→自合于理。今乃智于伪法,治于真性,矜而矫之,已困弊矣。方更行七义礼智儒俗之学,以求归复本初之性,故俗弥得而性弥失,学逾近而道逾远也。
滑欲于俗\#2,思以求致其明;〔注〕已乱其心于欲,而方复役思以求明,思之愈精,失之逾远。
〔疏〕滑,乱也。玫,得也。欲,谓名利声色等可食之物也。言人所以心灵昏乱者,为食欲于尘俗故也。今还役用分别之心,思量求学,望得获其明照之道者,铃不可也。唯当以无学学,可以归其本矣;以无思思,可以得其明矣。本亦有作滑欲于欲者也。
谓之蔽蒙之民。〔注〕若夫发蒙者,必离俗去欲而后几焉。〔疏〕蔽,塞也。蒙,昏也。此则结前,以俗学归本,以思虑求明,如斯之类,可谓蔽塞蒙暗之人。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注〕恬静而后知不荡,知不荡而性不失也。
〔疏〕恬,静也。古者圣人以道治身治国者,铃以恬静之法养真质之知,使不荡于外也。
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注〕夫无以知为而任其自知,则虽知周万物而恬然自得也。
〔疏〕率性而照,知生者也;无心而知,无以知为也。任知而往,无用造为,斯则无知而知,知而无知,非知之而知者也。故终日知而未尝知,亦未尝不知,终日为而未尝为,.亦未尝不为,仍以此真知养于恬静。若不如是,何以恬乎。
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注〕知而非为,则无害于恬;恬而自为,则无伤于知;斯可谓交相养矣。二者交相养,则和理之分,岂出他哉。
〔疏〕夫不能恬静,则何以生彼真知?不有真知,何能政兹恬静?是故恬由于知,所以能静;知资于静,所以获真知。故知之与恬,交相养也。斯则中和之道,存乎寸心,自然之理,出乎天性,在我而已,岂关他哉。
夫德,和也;道,理也。〔注〕和,故无不得;道,故无不理。〔疏〕德被于人,故以中和为义;理通于物,故以大道为名也。
德无不容,仁也;〔注〕无不容者,非为仁也,而七透行焉。〔疏〕玄德深远,无不包容,慈爱宏博,仁述斯见。
道无不理,义也;〔注〕无不理者,非为义也,而义功着焉。〔疏〕夫道能通物,物各当理,理既宜矣,义功着焉。
义明而物亲,忠\#3也;〔注〕若夫义明而不由忠,则物愈疏。〔疏〕义理明显,情率于中,既不矜骄,故物来亲附也。
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注〕仁义发中,而还任本怀,则志得矣,志得矣,其进则乐也。
〔疏〕既仁义由中,故志性纯实,虽复涉于物境而怛归于真情,所造和适,故谓之乐。
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4也。〔注〕信行容体而顺乎自然之节文者,其述则礼也。
〔疏〕夫信行显着,容仪轨物而不乖于节文者,其述勋礼也。礼乐褊\#5行,则天下乱矣。
〔注〕以一体之所履,一志之所乐,行之天下,则一方得而万方失也。
〔疏〕夫不能虚心以应物而执逵以驭世者,则铃滞于华藻之礼而溺于荒淫之乐也,是以刍狗再陈而天下乱矣。
彼正而蒙已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注〕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则不以此冒彼也。若以此冒彼,安得不失其性哉。
〔疏〕蒙,暗也。冒,乱也。彼,谓履正道之圣人也。官人彼也\#6冒乱,则物我失其性矣。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疏〕谓三皇之前,玄古无名号之君也。其时淳风未散,故处在混沌芒昧之中而与时世为一,冥然无逵,君臣上下不相往来,俱得恬澹寂寞无为之道也。
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7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注〕任其自然而已。
〔疏〕当时混沌之时,淳朴之世,举世恬快,体合无为。遂使阴升阳降,二黑和而静泰;鬼幽人显,各守分而不扰。炎冻顺序,四时得节,即无灾青,万物不伤,群生各尽天年,终无夭折。人虽有心知之衍,无为,故无用之。
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注〕物皆自然,故至一也。
〔疏〕均彼此于无为,混是非于恬啖,物我不二,故谓之至一也。莫,无也。莫之为而自为,无为也;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也。故当是时也,人怀无为之德,物合自然之道焉。
逮德下衰,〔注〕夫德之所以下衰者,由圣人不继世,则在上者不能无为而羡无为之述,故政斯弊也。
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注〕世已失一,或不可解,故释而不推,顺之而已。
〔疏〕逮,及也。古者茹毛饮血,与麋鹿同韦。及至燧人始变生为熟,伏牺则服牛乘马,创立庖厨,画八卦,以制文字,放蜘蛛而造密网。既而智诈萌矣,嗜,欲渐焉,浇淳朴之心,散无为之道。德衰而始为天下,此之谓乎。是顺黎庶之心,而不能混同至一也。
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注〕安之于其所安而已。
〔疏〕夫德化更衰,为弊增甚。故神农有共工之伐,黄帝致蚩尤之战,祆气不息,兵革屡兴。是以诛暴去残,吊民问罪,苟且欲安于天下,未能大顺于韦生是也。
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凛\#8淳散朴,〔注〕圣人无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圣也。圣能任世之自得耳,岂能使世得圣哉。故皇王之述,与世俱迁,而圣人之道未始不全也。
〔疏〕夫唐尧虞舜,居五帝之末,而兴治行化,冠三王之始。是以设五典而纲纪五行,置百官而平章百姓,百姓因此而浇讹,五行自斯而荒殆。枝流分派,迄至于兹,岂非毁淳素以作浇讹,散朴质以为华伪。
离道以善,〔注〕善者,过于适之称,故有善而道不全。〔疏〕夫虚通之道,善恶两忘。今乃拾己效人,矜名企善,既乖于理,所以称离也。
险德以行,〔注〕行者,违性而行之,故行立而德不夷。〔疏〕险,危阻也。不能率性任真,晦其踪逵,乃矫情立行以取声名,完由外行声名浮伪,故令内德危险,何清夷之有哉。
然后去性而从于心。〔注〕以心自役,则性去也。〔疏〕离虚通之道,拾淳和之德,然后去自然之性,从分别之心。
心与心识,〔注〕彼我之心,竞为先识,无复任性也。〔疏〕彼我之心,更相谋虑,是非臧否,竞为前识者也。
知而不足以定天下,〔注〕忘知任性,斯乃定也。〔疏〕夫心攀绿于有境,知分别于无崖,六合为之姻尘,八荒为之腾沸,四时所以愆序,三光所以彗孛。斯乃祸乱之源,何足以定天下也。
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注〕文博者,心质之饰也。
〔疏〕前既\#9使心运知,不足以定天下,故后依附文书以匡时,代增博学而济世,不知质是文之本,文华则隐灭于素质;博是心之末,博学则没溺于心灵。唯当绝学而去文,方会无为之美也。
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注〕初,谓性命之本。〔疏〕文华既灭于素质,博学又溺于心灵、于是民始成蠢乱\#10矣,欲反其恬澹之情性,复其自然之初本,其可得乎。噫,心知文博之过。
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注〕夫道以不贵,故能存世。然世存则贵之,贵之,道斯丧矣。道不能使世不贵,而世亦不能不贵于道,故交相丧也。
〔疏〕丧,废也。由是事述而观察之,故知时世浇浮,废弃无为之道,亦由无为之道,废变淳和之世。是知世之与道交相丧之也。
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注〕若不贵,乃交相兴也。
〔疏〕故怀道圣人,高蹈尘俗,未肯兴弘以驭世,而浇伪之世,亦何能兴感于圣道也。
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注〕今所以不隐,由其有情以兴也。何由而兴?由无贵也。
〔疏〕浇季之时,不能用道,无为之道,不复行世。假使体道圣人,降述尘俗,混同莘小,无人知者,韬藏圣德,莫能见用,虽居朝市,何异山林矣。
隐,故不自隐。〔注〕若夫自隐而用物,则道世交相兴矣,何隐之有哉。
〔疏〕时逢昏乱,故圣道不行,岂是韬光自隐其德耶。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一不发也,时命大谬也。
〔注〕莫知反一以息述而逐进以求一,愈得述,愈失一,斯大谬矣。虽复起身以明之,开言以出之,显知以发之,何由而交兴哉。祇所以交丧也。
〔疏〕谬,伪妄也。非伏匿其身而不见,虽见而不乱莘;非闭其言而不出,虽出而不件物;非藏其智而不发,虽发而不炫耀,但时逢谬妄,命遇逵这,故随世污隆,全身远害。
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注〕此澹漠之时也。则反一无迩;〔注〕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故无连。
〔疏〕时逢有道,命属清夷,则播德弘化,大行天下。既而人人反一,物物归根,彼我冥符,故无朕述。
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注〕此不能澹漠之时也。则深根宁极而待;
〔注〕虽有事之世,而圣人未始不澹漠也,故深根宁极而待其自为耳,斯道之所以不丧也。
〔疏〕时遭无道,命值荒淫,德化不行,则大穷天下。既而深固自然之本,保宁至极之性,安排而随变化,处常而待终年,穷通岂有休戚于其闲哉。
此存身之道也。〔注〕未有身存而世不兴者也。〔疏〕在穷塞而常乐,处危险而安宁,任时世之行藏,可谓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11身者,不以辩饰知,〔注〕任其真知而已。〔疏〕古人轻辫重讷,贱言贵行,是以古之行其身者,铃不用浮华之言辫,饰分别之小智也。
不以知穷天下,〔注〕此澹泊之情也。〔疏〕穷者,困累之谓也。不纵知毒害以困苦苍生也。
不以知穷德,〔注〕守其自得而已。〔疏〕知止其分,不以无涯而累其自得。
危然处其所而及其性已,又何为.哉。〔注〕危然,独正之貌。〔疏〕危,犹独也。言独居乱世之中,处危而所在安乐,动不伤寂,怛反自然之性,率性而动,复何为之哉?言其无为也。
道固不小行,〔注〕游於坦涂。〔疏〕大道广荡,无不制围,小成隐道,固不小行矣。
德固不小识。〔注〕块然大通。〔疏〕上德之人,智周万物,岂留意是非而为识鉴也。
小识伤德,小行伤道。〔疏〕小识小知,亏损深玄之盛德;小学小行,伤毁虚通之大道也。
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注〕自得其志,独夷其心,而无哀乐之情,斯乐之全者也。
〔疏〕夫己身履于正道,则所作皆虚通也。既而无顺无逆,忘哀忘乐,所造皆适,斯乐全之者也。至乐全矣,然后志性得焉。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注〕全其内而足。
〔疏〕益,加也。轩,车也。冕,冠也。古人淳朴,体道无为,得志在乎恬夷,取乐非关轩冕。乐已足矣,岂待加之也。
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疏〕今世之人,浇浮者众,责美荣位,待此适心,是以戴冕乘轩,用为得志也。
轩冕在身,非性命\#12也,物之傥来,寄也。〔疏〕傥者,意外忽来耳。轩冕荣华,身外之物,物之傥来,非我性命,堑寄而已,岂可久长也。
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注〕在外物耳,得失之非我也。
〔疏〕时属傥来,泛然而取轩冕;命遭寄去,澹尔而拾荣华。既无心于杆御,岂有情于留怯也。
故不为轩冕肆志,〔注〕淡然自若,不觉寄之在身。不为穷约趋俗,〔注〕旷然自得,不觉穷之在身。
〔疏〕肆,申也。趋,竞也。古人体穷通之有命,达荣枯之非己,假使轩冕当涂,亦未足申其志熙,甘俭约以穷窘,岂趋竞于嚣俗。
其乐彼与此同,〔注〕彼此,谓轩冕与穷约。〔疏〕彼,轩冕也。此,穷约也。夫轩冕穷约,俱是傥来,既乐彼轩冕,亦须喜兹穷约,二俱是寄,所以相同也。
故无忧而已矣。〔注〕亦无欣欢之喜也。〔疏〕轩冕不乐,穷约不苦,安排去化,所以无忧者也。
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注〕夫寄去则不乐者,寄来则荒矣,斯以外易内也。
〔疏〕今世之人,识见浮浅,是以物之寄也,欣然而喜,及去也,忆然不乐。岂知彼此事出傥来,而寄去寄来,常忧常喜,故知虽乐而心未始不荒乱也。
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注〕营外亏内,甚倒置也\#14。
〔疏〕夫寄去寄来,且忧且喜,以己徇物,非丧如何。轩冕穷约,事归尘俗,若习俗之常,失于本性,违真背道,定此之由,其所安置,足为颠倒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八竟#1『俗』字浙江书局本重,四库本不重,《阙误》引张君房本亦不重。
#2《阙误》引张君房本『俗』作『敌』。#3《阙误》引张君房本『忠』作『中』。
#4『理』疑『礼』之误,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疏文、注义当改。
#5《阙误》『褊』作『偏』。#6【彼也仕』字郭庆藩引文作『必己』。
#7《阙误》引张君房本『得』作『应』。#8四库本『濂』作『跃』。
#9『彼』疑『既』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改。#10『民始成蚕乱』五字郭庆藩引文作『蠢民成乱始」。
#1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行』均作『存』。#12《阙误》引张君房本『为』下有『乎』字。
#13《阙误》引张君房本『命』下有『之有』二字。#14『甚倒置也』四字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作『其倒置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九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秋水第十七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泪渚涯\#1之问,不辩牛马。
〔注〕言其广也。〔疏〕河,孟津也。泾,通也。泪,岸也。涯,际也。渚,洲也,水中之可居日洲也,大水生于春而旺于秋,素秋阴黑猛盛,多政霖雨,故秋时而水至也。既而凡百川谷,皆灌注黄河,通流盈满,其水甚大,涯崖旷阔,洲渚迢遥,遂使隔水远看,不辫牛之与马也。
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疏〕何伯,河神也,姓冯,名夷,华阴潼堤乡人,得水仙之道。河既旷大,故欣然惧喜,谓天下荣华盛美,尽在己身。
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日:野语有之日,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疏〕北海,今莱州是。望洋,不分明也。水日相映,故望洋也。若,海神也。河伯泌流东行,至于大海,聊复顾陌,不见水之端涯,方始回旋面目,高视海若,仍慨然发叹,托之野语。而百是万之一,诚未足以自多,遂为无如己者,即河伯之谓也。此乃鄙里之谈,未为通论耳。
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始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注〕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则理分有素,跋尚之情无为乎其问。〔疏〕方,犹道也。世人皆以仲尼删定《六经》为多闻博识,伯夷让国清康,其义可重。复有通人达士,议论高谈,以伯夷之义为轻,仲尼之闻为寡,即河伯尝闻,窃未之信。今见大海之宏博,浩汗难穷,方觉昔之所闻,谅不虚矣。河伯'不至海若之门,于事大成危殆。既而所见狭劣,则长被嗤笑于大道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2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墟\#3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东于教也。
〔注〕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极。〔疏〕海若知河伯之狭劣,举三物以譬之。夫坎井之蛙,闻大海无风而洪波百尺,叉不肯信者,为拘于墟域也。夏生之虫,至秋便死,闻玄冬之时,水结为冰,雨凝成霰,铃不肯信者,心厚于夏时也。曲见之士,偏执之人,闻说虚通至道,绝圣弃智,大毫末而小太山,寿殇子而夭彭祖,而必不信者,为束缚于名教故也。而河伯不至洪川,未逢海若,自矜为大,其义亦然。
今尔出于涯埃,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注〕以其知分,故可与言理也。
〔疏〕河伯驾水乘流,超于涯泪之表,适逢海若,仍于澎海之中,详观大壑之无穷,方鄙小河之陋劣。既悟所居之有限,故可语大理之虚通也哉。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闻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
〔疏〕尾闲者,泄海水之所也;在碧海之东,其处有石,阔四万里,厚四万里,居百川之下尾而为闲族,故曰尾闲。海水沃着即焦,亦名沃焦也。《山海经》云,羿射九日,落为沃焦。此言迂诞,今不详载。春雨少而秋雨多,尧遭水而汤遭旱。故海之为物也,万川归之而不盈,沃焦泻之而不虚,春秋不变其多少,水旱不知其增喊。论其大也远过江海\#4之流,优劣悬殊岂可语其量数也。
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5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6天地之问,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
〔注〕穷百川之量而县于河,河县于海,海县于天地,则各有量也。.此发.辞气者,有似乎观大可以明小,寻其意则不然。夫世之所息者,不夷也,故体大者快\#7然谓小者为无余,质小者块然谓大者为至足,是以上下夸趺,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先极其差而因其所谓。所谓大者至足也,故秋毫无以累乎天地矣;所谓小者无余也,故天地无以过乎秋毫矣;然后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极,物安其分,逍遥者用其本步而游乎自得之场矣。此庄子之所以发德音也。若如惑者之说,转以小大相价,则相倾者无穷矣。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视小而自以为多,将奔驰于胜负之境而助天民之矜夸,岂达乎庄生之旨哉。
〔疏〕存,在也。奚,何也。夫覆载万物,莫大于天地;布界生化,莫大于阴阳也。是以海若比形于天地,则无等级以寄,言受黑于阴阳,则是阴阳象之一物也。故托诸物以为譬,犹小木石之在太山乎,而海若于天理在乎寡少,物各有量,亦何足以自多。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问也,不似晷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梯米之在大仓乎?
〔疏〕寻空\#8,蚁穴也。梯,草似牌而米甚细小也。中国,九州也。夫四海在天地之问,九州居四海之内,岂不似蚁孔之居大泽,梯米之在大仓乎,言其大小优劣有如此之悬也。
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毫末之在于马体乎?
〔注〕小大之辫,各有阶级,不可相跋。〔疏〕号,名号也。卒,众也。夫物之数不止于万,而世问语便,多称万物,人是万数中之一物也,中国九州,人众聚集,百谷所生,舟车来往,在其万数,亦处一焉。然以人比之万物,九州方之宇宙,亦无异乎一毫之在马体,曾何足以介怀也。
五帝之所连\#9,二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
〔注〕不出乎一域。〔疏〕五帝连接而揖让,三王兴师而争夺,七人殷忧于社稷,任士劬劳于职务,四者虽事业不同,俱理尽于毫末也。
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注〕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将以申明至理之无辫也。
〔疏〕伯夷让五等以成名,仲尼论《六经》以为博,用斯.轻物,持此自多,亦何异乎向之河伯自多于水。此通合前喻,并覆释前少仲尼之闻,轻伯夷之义也。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10末,可乎?〔疏〕夫形之大者,无过天地,质之小者,莫先毫末;故举大极\#11小,以明禀分有差。河伯呈己所知,询于海若。又解:若以自足为大,吾可大于两仪;若以无余为小,吾可小于毫末。□河伯既其领悟,故物我均齐所以迷己解心,询其可不也已。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注〕物物各有量。〔疏〕既领所疑,答云不可。夫物之器量,禀分不同,随其所受,各得称适,而千差万别\#12,品类无穷,称适之处,无大无小,岂得率其所知,抑以为定。
时无止,〔注〕死与生皆时行。〔疏〕新新不住。分无常,〔注〕得与失皆分。
〔疏〕所禀分命,随时变易。终始无故。〔注〕日新也。〔疏〕虽复终而复始,而未尝不新也。
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注〕各自足也。〔疏〕此下释量无穷也。以大圣之知,观于远理,察于近事,故毫末虽小,当体自足,无所寡少也。
大而不多,〔注〕亦无余也。〔疏〕天地虽大,当体无余,故未足以自多也。不多则无夸,不寡则息企也。
知量无穷;〔注〕览而观之,知远近大小之物各有量。〔疏〕以大人之知,知于物之器量,大小虽异,各称其情,名不同,故无穷也。此结前物量无穷也。
证局今故,〔注〕舞,明也。今故,犹古今。〔疏〕此下释时无止义也。舞,明也。既知小大,非小大,则证明古今无古今也。
故遥而不闷,〔注〕遥,长也。攘而不歧,〔注〕攘,犹短也。〔疏〕遥,长也。攘,短也。既知古今无古今,则知寿夭。无寿夭是故年命延长,终不厌生而忆问;禀龄夭促,亦不欣企于遐寿;随变任化,未始非吾。
知时无止;〔注〕证明古今,知变化之不止于死生也,故不以长而忆问,短故为跋也。
〔疏〕此结前时无止义也。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疏〕此下释分无常义也。夫天道既有盈虚,人事宁无得丧。是以观乎盈虚之变,达乎得丧之理,故傥然而得,时也,不足为欣;偶尔而失,命也,不足为戚也。
知分之无常也;〔注〕察其一盈一虚,则知分之不常于得也,故能忘其忧喜。
〔疏〕此结前分无常义也。明乎坦涂,〔注〕死生者,日新之正道。
〔疏〕此下释终始无故义也。坦,平也。途,道也。不以死为死,不以生为生,死生无隔故。明乎坦然平等之大道者如此。
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疏〕夫明乎坦然之道者,生\#13也不足以为欣悦,其死也不足以为祸败。达死生之不二,何忧乐之可论乎。
知终始之不可故也。〔注〕明终始之日新也,则知故之不可执而留矣,是以涉日新而不愕,舍故而不惊,死生之化若一。
〔疏〕此结前终始无故义。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注〕所知各有限也。
〔疏〕强知者乖真,不知者会道。以此计,当故不如也。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
〔注〕生时各有年也。〔疏〕未生之时,无喜所以无忧;既生之后,有爱所以有憎。
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注〕莫若安于所受之分而已。
〔疏〕至小,智也;至大,境也。夫以有限之小智,求无穷之大境,而无穷之境未周,有限之知已丧,是故终身迷乱,返本无由,丧己企物而不自得也。
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注〕以小求大,理终不得,各安其分,则大小俱足矣。若毫末不求天地之功,则周身之余,皆为弃物;天地不见大于秋毫,则顾其形象,裁自足耳;将何以知细之定细,大之定大也。
〔疏〕夫物之禀分,各自不同,大小虽殊而咸得称适。若以小企大,则迷乱失性,各安其分,则逍遥一也。故毫末虽小,性之可以称大;二仪虽大,无余可以称小。由此观之,至小之倪,何铃定在于毫末,至大之域,岂犹理穷于天地。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疏〕信,实也。世俗议论,未辩是非,弃言至精细者无复形质,至旷大者不可围绕。未知此理情智虚实。河伯未达,故有此疑也。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注〕目之所见有常极,不能无穷也,故于大则有所不尽,于细则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无也,庸诅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
〔疏〕夫以细小之形视于旷大之物者,铃不尽其宏远,故谓之不可围。又以旷大之物观于细小之形者,叉不晓了分明,故谓之无形质。此并未出于有境,岂是至无之义哉。
夫精,小之微也;坪,大之殷也;故异便\#14。〔注〕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
〔疏〕精,微小也。终,殷大也。欲明小中之小,大中之大,禀气虽异,并不离有形\#15,天机自张,各有宜便也。
此势之有也。〔注〕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此异便之势也。〔疏〕大小既异,宜便亦殊,故知此势未超于有之已。
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注〕有精粗矣,故不得无形。〔疏〕夫言及精粗者,铃期限于形名之域,而未能超于言象之表也。
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疏〕无形不可围者,道也。至道深玄,绝于心色,故不可以名数分别,亦不可以数量穷尽。
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注〕唯无而已,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无也,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入乎无言无意之域,而后至焉。
〔疏〕夫可以言辫论说者,有物之粗法也;可以心意致得者,有物之精细也;而神。所不能言,圣心不\#16能察者,妙理也。爻求之于言意之表,岂期叉于精粗\#17之问乎。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18,〔注〕大人者,无意而在天行也,举足而投诸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
〔疏〕夫大人应物,譬彼天行,运而无心,故投诸吉地,出言利物,终不害人也。
不多仁恩;〔注〕无害而不自多其恩。〔疏〕慈泽类乎春阳,而不多褊行恩惠也。
动不为利,〔疏〕应理而动,而理自无害。〔疏〕应机而动,不域心以利物。
不贱门隶;〔注〕任其所能而位当于斯耳,非由贱之故措之斯职。〔疏〕混荣辱,一穷通,故守门仆隶,不以为贱也。
货财弗争,〔注〕各使分定。〔疏〕寡欲知足,守分不食,故于彼货财,曾无争竞也。
不多辞让;〔注〕适中而已。〔疏〕率性谦和,用拾随物,终不矫情,饰辞多让。
事焉不借人,〔注〕各使自任。〔疏〕愚智率性,工拙袭情,终不假借于人,分外求务。
不多食乎力,〔注〕足而已,〔疏〕食于分内,充足而已,不多食求,疲劳心力。
不贱贪污;〔注〕理自无欲。〔疏〕体达玄道,故无情欲,非关苟贵清康,贱于食污。
行殊乎俗,〔注〕己独无可无不可,所以与俗殊。〔疏〕和光同尘,无可不可,而在染不染,故行殊乎俗也。
不多辟异;〔注〕任理而自殊也\#19。〔疏〕居正体道,故不多邪僻,而大顺群生,故曾无乖异也。
为在从众,〔注〕从众之所为。〔疏〕至人无心,未曾专己,故几厥施为,务在从众也。
不贱佞诸;〔注〕自然正直。〔疏〕素性忠贞,不履左道,非鄙贱佞馅而后正直也。
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注〕外事不接\#20于心。
〔疏〕夫高官重禄,世以为荣;刑戮黜落,世以为耻。既而体荣枯之非我,远通塞之有时,寄来不足以劝励,寄去不足以羞辱也。
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注〕故玄同也。〔疏〕各执是非,故是非不可为定分,互为大小,故细大何得有倪限;即天地毫末之谓乎。
闻曰:道人不闻,〔注〕任物而物性自通,则功名归物矣,故不闻。
〔疏〕夫体道圣人,和光韬晦,推功于物,无功名之可闻。寓诸他人,故称闻曰。
至德不得,〔注〕得者,生于失也;物各无失,则得名去也。〔疏〕得者,不丧之名也。而造极之人,均于得丧,既无所丧,亦无所得。故《老经》云,上德不德。
大人无己。〔注〕任物而已。〔疏〕大圣之人,有感斯应,方圆任物,故无己也。
约分之至也。〔注〕约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极乎无形而不可围者为然。
〔疏〕约,依也。分,限也。夫大人利物,抑乃多涂,要切而言,莫先依分,若视目所见,听耳所闻,知止所知,而限于分内者,斯德之至者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疏〕若物之外,若物之内,谓物性分之内外也。恶,何也。言贵贱之分,小大之倪,为在物性之中,为在生分之外,至何处所而有此耶?河伯未达其源,故致斯请也。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注〕各自足也。〔疏〕道者,虚通之妙理;物者,质碍之赢事。而以赢观妙,故有大小,以妙观赢,故无贵贱。
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注〕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21也。
〔疏〕夫物情倒置,迷惑是非,皆欲贵己而贱他,他亦自贵而贱彼,彼此怀惑,故言相也。
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注〕斯所谓倒置也。〔疏〕夫荣华戮耻,事出傥来,而流俗之徒,妄生欣惑\#22。是以寄来为贵,得之所以为宠;寄去为贱,失之所以为辱;斯乃宠辱由乎外物,岂贵贱在乎己哉。
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梯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观矣。
〔注〕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梯米无所殊其称。若未观差而不由斯道,则差数相加,几微相倾,不可胜察也。
〔疏〕差,别也。夫以自足为大,则毫末之与丘山,均其大矣;以无余为小,则天地之与梯米,均其小矣。是以因毫末\#23为大,则万物莫不大矣,因天地以为小,则万物莫不小矣。故虽千差万降,数量不同,而以此观之,则理可见。
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
〔注〕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24,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澜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
〔疏〕夫东西异方,其义相反也,而非东无以立西,斯不可以相无者也。若近取诸身者,眼见耳听,手捉脚行,五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咸禀定分,岂眼为耳视而脚为手行哉?相为之功,于斯喊矣。此是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也。然足不行则四肢为之委顿,目不视则百体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无心相为,济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也。以此观之,则功用有矣,分各定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则彼我失性而是非壳乱也,岂庄生之意哉。
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注〕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也。
〔疏〕然,犹是也。夫物皆自是,故无不是;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天下无是矣;无不是,则天下无非矣。故以物情趣而观之,因其自是,则万物莫不是;因其相非,则万物莫不非矣。天下之极相反者,尧桀也,故举尧桀之二君以明是非之两义。故尧以无为为是,有欲为非;桀以无为为非,有欲为是;故日知尧桀之自然相非。因此而言,则天下万物情趣志操,可以见之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呛让而绝;〔疏〕夫帝王异代,争让殊时。既而尧知天命有归,故禅于舜;舜知历祚将改,又让于禹。唐虞是五帝之数,故日让而帝也。子之,燕相子之也。呛,燕王名也。子之,即苏秦之女婿也。秦弟苏代,从齐使燕,以尧让许由故事说燕王呛,令让位与子之,子之遂受。国人恨其受让,皆不服子之,三年国乱。齐宣王用苏代计,兴兵伐燕,于是杀燕王呛于郊,斩子之于朝,以绝燕国。岂非效尧舜之陈迩而祸至于此乎。
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注〕夫顺天应人而受天下者,其进则争让之迸也。寻其进者,失其所以迸矣,故绝灭也。
〔疏〕殷汤伐桀,周武克纣,此之二君,皆受天命,故致六合清泰,万国来朝,是以时继三王,故云争而王也。而时须干戈,应以汤武,时须揖让,应以尧舜。故千变万化,接物随时,让争之进,不可执留也。白公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也,平王用费无忌之言,纳秦女而疏太子,太子奔郑,取郑女而生胜。太傅伍奢被杀,子胥奔吴,胜从奔吴,与胥耕于野。楚令尹子西迎胜归国,封于白邑,僭号称公。胜以郑人杀父,请兵报伟,频请不允,遂起兵反,楚遣叶公子高伐而灭之,故日白公争而灭。
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疏〕争让,文武也。尧桀,是非也。若经纬天地,贱武而贵文;若克定祸乱,则贱文而贵武。是以文武之道,贵贱有时,而是非之行,亦用拾何定。故争让之礼,于尧舜汤武之时则贵,于之呛白公时则贱,不可常也。
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疏〕梁,屋梁也,丽,屋栋也。冲,击也,窒,塞也。言梁栋大,可用作攻击城隍,不可用塞于鼠穴,言其器用大小不同之也。
骐骥驿骊,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疏〕骐骥驿馏,并古之良马也。捕,捉也。狸牲,野猫也。夫良马骏足,日驰千里,而捕捉小鼠,不及狸狂。是侠艺不同,不可一药而取者也。
鸱鸺夜撮蛋,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注〕就其殊而任之,则万物莫不当也。
〔疏〕鸱,鸺鹠也,亦名只狐,是土臬之类也。昼则眼合,夜则目明,故夜能撮捉蚤虱,察视秋毫之末,昼出瞋张其目,不见丘山之形,是知物性不同,岂直鹊鹊而已。故随其性而安之,则物无不当也。
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
〔注〕夫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得我为是,失我为非,适性为治,失和为乱。然物无定极,我无常适,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若以我之所是,则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见彼者耳。故以道观者,于是非无当也,付之天地\#25,恣之两行,则殊方异类,同焉皆得也。
〔疏〕盖,不尽之辞也,师,犹师心也。夫物各师其域\#26心,妄为偏执,将己为是,不知他以为非,将我为治,不知物以为乱;故师心为是,不见己上有非;师心为治,谓言我身无乱。岂知治乱同原\#27,是非无主。故治乱同源者,天地之理也;是非无主者,万物之情也。合于斯趣,故言未明也。
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疏〕夫天地阴阳,相对而有。若使有天无地,则万物不成;有阴无阳,则苍生不立。是知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者,叉不可行明矣。
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注〕天地阴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
〔疏〕若夫师是而无非,师天而无地,语及于此而不拾于口者,若非至愚之人,则是故为诬罔。
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28夫;〔疏〕帝,五帝也。王,三王。三代,夏殷周。禅,授也。继,续也。或宗族相承,或让与他姓,故言殊禅也。或父子相继,或兴兵篡弑,故言殊继也。或迟速差互,不合天时;或氓俗未归,逆于人事。是以之呛纂尧舜以绝嗣,白公效汤武以灭身,如此之流,谓之篡夺也。
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疏〕夫干戈揖让,事逵不同,用拾有时,不可常执。至如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符天道,下合人心,如此之徒,谓之为义也。
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注〕俗之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顺物之进,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
〔疏〕河伯未能会理,故海若诃使忘言,默默莫声,幸勿辞费也。夫小大无主,贵贱无门,物情颠倒,妄为臧否。故汝于何推逐而知贵贱小大之家门乎?言其不知也。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疏〕奈何,犹如何也。河伯虽领高义,而未达旨归,故更请次疑,迟闻解释。我欲处涉人世,摄卫修道,于何事而可为乎?于何事而不可为乎?及辞让受纳,进趣退舍,众诸物务,其事云何?愿垂告诲,终身奉遵。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注〕贵贱之道,反复相寻。
〔疏〕反衍,犹反复也。夫贵贱者,生乎妄执也。今以虚通之理照之,则贵者反贱而贱者复贵,故谓之反衍也。
无拘而志,与道大赛。〔注〕自拘执则不夷于道。〔疏〕而,汝也。夫修道之人\#29,应须放任,而汝乃拘执心志,矜而持之,故与虚通之理赛而不夷之也。
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注〕随其分,故所施无常。〔疏〕谢,代也。施,用也。夫物或聚少以成多,或散多以为少,故施张代谢,无常定耳。
无一而行,与道参差。〔注〕不能随变,则不齐于道。〔疏〕夫代谢施用,多少适时,随机变化,故能齐物。若执一为行,则与理不冥者也。
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注〕公当而已。〔疏〕体道之士,望之俨然,端拱万乘,楷模于物,群彼万国,宗仰一君,亭毒黎元,铃无私德。
县县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注〕天下之所同求。〔疏〕县丝,赊长之貌也。若众人之祭社稷,而社稷无私福于人也。
泛泛\#30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珍域。〔注〕泛泛然无所在。
〔疏〕泛泛,普褊之貌也。夫至人立志,周普无偏,接济群生,泛爱平等。譬东西南北,旷远无穷,量若虚空,岂有吵界限域也。
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注〕掩御群生,反之分内而平往者也,岂扶疏而承翼哉。
〔疏〕怀,藏也。孰,谁也。言大圣慈悲,兼怀庶品,平往而已,终无偏爱,谁复有心拯救接承扶翼也。
是谓无方。〔注〕无方,故能以方物为方。〔疏〕譬彼明镜,方兹幽谷,逗机百变,无定一方也。
万物一齐,孰短孰长?〔注〕莫不皆足。〔疏〕万物参差,亭毒唯一,兔鹤长短,分足性齐。
道无终始,物有死生,〔注〕死生者,无穷一\#31变耳,非终始也。
〔疏〕虚通之道,无终无始,执滞之物,妄计死生。故《老经》云,迎不见其首,随不见其后。
不恃其成;〔注〕成无常处。〔疏〕有物无方,超然独化,岂假待对而后生成也。
一虚一满,不位乎位形。〔注〕不以形为位,而守之不变。〔疏〕譬彼阴阳,春生秋杀,盈虚变化,荣落顺时,岂执守形骸拘持名位耶。
年不可举,〔注〕欲举之令去而不能。时不可止;〔注〕欲止之使停又不可。
〔疏〕夫年之夭寿,时之赊促,出乎天理,盖不由人。故其来也不可举而令去,其去也不可止而令住,但当任之,未始非我也。
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注〕变化日新,未尝守故。〔疏〕夫阴消阳息,夏盈冬虚,气序循环,终而复始;混成之道,变化日新,循理直前,无劳措意也。
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疏〕前来所辫海若之谈,正是语大道之义方,论万物之玄理者也。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注〕但当就用耳。〔疏〕夫生灭流谢,运运不停,其为迅速,如驰如骤。是知百年奖忽,何足介怀也。
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注〕故不可执而守。〔疏〕夫流动变化,时代迁移,迅若交臂,骤如过隙,故未有语动而不变化,言时而不迁移也。
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注〕若有为不为于其问,则败其自化矣。
〔疏〕万物纷乱,同禀天然,安而化之,叉自变化,何劳措意为与不为。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注〕以其自化。〔疏〕若使为与不为混一,则几圣之理均齐。既任变化之自然,又何贵于至道?河伯更起斯问,迟以所疑。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
〔注〕知道者,知其无能也;无能也则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支百体,五脏精神,己不为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达乎斯理者,爻能遣过分之知,遗益生之情,而乘变应权,故不以外伤内,不以物害己所以常全也。
〔疏〕夫能知虚通之道者,叉达殊玄之实理;达深玄之实理者,铃明于应物之权智。既明权实之无方,故能安排而去化。死生无变于己,何外物之能害哉。以答河伯之所疑,次明至道之可贵。
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注〕夫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故苦不能苦也。
〔疏〕至德者,谓得至道之人也。虽复和光混世,处俗同尘,而不为四序所侵,不为三灾所害,既得之于内,故外不能贼。此明解道之可贵也。
非谓其薄之也,〔注〕虽心所安,亦不使犯之。〔疏〕薄,轻也。所以水火不侵,禽兽不害者,惟心所安,则伤不能伤也,既不违避亦不轻犯之也。
言察乎安危,〔注〕知其不可逃也。〔疏〕所以伤所不能伤者,正言审察乎安危,顺之而不可逃,处之而常适也。
宁于祸福,〔注〕安乎命之所遇。〔疏〕宁,安也。祸,穷塞也。福,通达也。至德之人,唯变所适,体穷通之有命,达祸福之无门,故所乐非穷通,而所遇常安也。
谨于去就,〔注〕审去就之非己。〔疏〕馑去就之无定,审取拾之有时,虽复顺物迁移,而怛居至当者。
莫之能害也。〔注〕不以害为害,故莫之能害。〔疏〕一于安危,冥于祸福,与化俱往,故物莫能伤。此总结以前无害之义。
故曰,天在内,人在外,〔注〕天然在内,而天然之所顺者在外,故《大宗师》曰,知天人之所为者至矣,明内外之分皆非为也。
〔疏〕天然之性,报之内心;人事所须涉乎外述,皆非为也。任之自然,故物莫之害矣。
德在乎天。〔注〕恣人任知,则流荡失素也。〔疏〕至德之美,在乎天然,若恣人任知,则流荡天性。
知天\#32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注〕此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也,故虽行于外,而常本乎天而位乎得矣。
〔疏〕此真知也。位,居处也。运真知而行于世,虽涉于物千变万化,而怛以自然为本,居于虚极而不丧其性,动而寂者也。
镝局而屈伸,〔注〕与机会相应者,有斯变也。〔疏〕堉蹑,进退不定之貌也。至人应世,随物污隆,或屈或伸,曾无定执,趣人冥会,以逗机宜。
反要而语极。〔注〕知虽落天地,事虽核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也。
〔疏〕虽复混迩人间而心怛凝静,常居枢要而反本还源。所有语言,皆发乎虚极,动不乖寂,语不乖默也。
曰:何谓天?何谓人?〔疏〕何伯未达玄妙,更起此疑,问天人之道,庶希后答也。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注〕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可不穿落之乎?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
〔疏〕夫牛马禀于天,自有四脚,非关人事,故谓天。羁勒马头,贯穿牛鼻,出自人意,故谓之人。然牛鼻可穿,马首可络,不知其尔,莫辫所由,事虽寄乎人情,理终归乎造物。欲显天人之一道,故托牛马之二兽也。
故曰,无以人减天,〔注〕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过分,罗步失节,则天理灭矣。
〔疏〕夫因自然而加人事,则羁络之可也。若乃穿马络牛,乖于造化,可谓逐人情之矫伪,灭天理之自然。
无以故灭命,〔注〕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者,命其安在乎。〔疏〕夫率性乃动,动不过分,则千里可致而天命全矣。若乃以驽励骥而驱驰失节,斯则以人情事故毁灭天理,危亡旦夕,命其安在乎。岂唯马牛,万物皆尔。
无以得殉名。〔注〕所得有常分,殉名则过也。〔疏〕夫右之可殉者无涯,性之所得者有限,若以有限之得殉无涯之名,则天理灭而性命丧矣。
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注〕真在性分之内。〔疏〕夫愚智夭寿,穷通荣辱,禀之自然,各有其分。唯当馑固守持,不逐于物,得于分内而不丧于道者,谓反本还源,复于真性者也。此一句总结前玄妙之理也。
夔怜炫,炫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合。〔疏〕怜是爱尚之名。夔是一足之兽,其形如鼓,足似人脚,而回踵向前也。《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其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而行,声音如雷,名之日夔。昔黄帝伐蚩尤,以夔皮冒鼓,声闻五百里也。兹,百足虫也,夔则以少企多,故怜兹;蚊则以有羡无,故怜蛇;蛇则以小企大,故怜风风;则以合慕明,故怜目;目则以外慕内,故怜心。欲明天地万物,皆禀自然,明合有无,无劳企羡,放而任之,自合玄道。倒置之徒,妄心希慕,故举夔等之赢事,以明天机之妙理。又解:怜,哀愍也。夔以一足跳踯,怜兹众足之烦劳,兹以有足而安行,哀蛇无足而辛苦;蛇有形而适乐,愍风无质而冥昧;风以飘飘而自在,怜目域形而滞着;目以在外而明显,怜心处内而合塞。欲明物情颠倒,妄起哀怜,故托夔弦以救其病者也。
夔谓兹曰:吾以一足路绰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
〔疏〕堪绰,跳踯也。我以一足跳踯,快乐而行,天下简易,无如我者。今子驱驰万足,岂不劬劳?如何受生独异于物?发此疑问,庶显天机也。
炫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子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疏〕夫唾而喷者,实无心于大小,而大小之质自分,故大者中珠玑,小者如蒙雾,散杂而下,其数难举。今兹之众足,乃是天然机关,运动而行,不知所以,无心自张,有同喷唾。夔以人情起问,蚊以天机直答,爻然之理,于此自明。
炫谓蛇曰:吾以众足而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疏〕兹以众足而迟,蛇以无足而速,然迟速有无,禀之造化。欲明斯理,故设此疑问。
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33,则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34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悦然而自得矣。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机而荡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损聪明,弃知虑,纵然忘其为而任其自动,故万物无动而不逍遥也。
〔疏〕天然机关,有此动用,迟速有无,不可改易。无心任运,何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一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疏〕胁,肋也。蓬蓬,风声也,亦尘动貌也。蛇既无足,故行铃动于脊胁也。似,像也。蛇虽无足,而有形像,风无形像,而鼓动无方,自北祖南,击扬淇海,无形有力。窃有所疑,故陈此问,庶闻后答也。
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踏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辈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注〕恣其天机无所与争,斯小不胜者也\#35。然乘万物御群才之所为,使群才各自得,万物各自为,则天下莫不#36逍遥矣,此乃\#37圣人所以为大胜也。
〔疏〕风虽自北祖南,击扬淇海,然人以手指桥于风,风即不能折指,以脚增踏于风,风亦不能折脚,此小不胜也。然而飘风卒起,羊角乍腾,则大厦为之飞扬,梁社以之摧折,此大胜也,譬达观之士,秽述扬波,混愚智于群小之问,泯是非于嚣尘之内,此众小不胜也。而亭毒苍生,造化区宇,周二仪之覆载,等三光之照烛此大胜也。非下凡之所解,唯圣人独能之。增亦有作缯字者,缯,籍盖\#38也。今不用此解也。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市,而弦歌不辗。〔疏〕辍,止也。宋当为卫,字之误也。匡,卫邑也。孔子自鲁适卫,路经匡邑,而阳虎曾侵暴匡人,孔子貌似阳虎。又孔子弟子颜克,与阳虎同暴匡邑,克时复与孔子为御。匡人既见孔子貌似阳虎,复见颜克为御,谓孔子是阳虎重来,所以兴兵围绕。孔子达穷通之命,故弦歌不止也。
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疏〕娱,乐也。匡人既围,理须忧惧,而弦歌不止,何故如斯?不达圣情,故起此问。本亦有作虞字者,虞,爱也。怪夫子忧虞而弦歌不止。
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39,时也。
〔注〕将明时命之固当,故寄之求讳。〔疏〕讳,忌也,拒也。穷,否塞也。通,泰达也。夫子命仲由来,语其至理云:我忌于穷困,而不获免者,岂非天命也。求通亦久,而不能得者,不通明时也。夫时命者,其来不可拒,其去不可留,故安而任之,无往不适也。夫子欲显明斯理,故寄之穷讳,而实无穷讳之也。
当尧舜\#40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
〔注〕无为劳心于穷通之问。〔疏〕夫生当尧舜之时,而天下太平,使人如器,恣其分内,故无穷塞。当桀纣之时,天下暴乱,物皆失性,故无通人。但时属夷险,势使之然,非关运知,有斯得失。
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二,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
〔注〕情各有所安。〔疏〕情有所安而忘其怖惧。此起譬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
〔注〕圣人则无所不安。〔疏〕圣人知时命,达穷通,故勇敢于危险之中,而未始不安也。此合喻也。
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注〕命非己制,故无所用其心也。夫安于命者,无往而非逍遥矣,故虽匡陈美里,无异于紫极问堂也。
〔疏〕处,安息也。制,分限也。告劲子路,令其安心。我禀天命,自有涯分,岂由人事所能制哉。
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疏〕无几何,俄顷之时也。既知是宣尼,非关阳虎,故将帅甲士,前进拜辞,逊谢错误,解围而退也。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主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
〔疏〕姓公孙,名龙,赵人也。魏牟,魏之公子,怀道抱德,厌秽风尘。先王,尧舜禹汤之进也。仁义,五德之行也,孙龙禀性聪明,率才宏辩,着守白之论,以博辫知名,故能合异为同,离同为异;以可为不可,然为不然;难百氏之书皆困,穷众口之辫咸屈。生于衰周,一时独步,弟子孔穿之徒,祖而师之,擅名当世,莫与争者,故日,矜此学问,达于至妙,忽逢庄子,犹若井蛙也。
今吾闻庄子之言,沱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疏〕喙,口也。方,道也。孙龙虽善于言辫,而未体虚玄,是故闻庄子之言,忙焉怪其奇异,方觉己之学浅,始悟庄子语深。岂直议论不如,抑亦智力不逮。所以自缄其。更请益于魏牟。
公子牟隐桃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焰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鳌曰:吾乐与。吾\#41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梵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驸;还奸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
〔疏〕公子体道清高,超然物外,识孙龙之浅辫,鉴庄子之深言,故仰天太息欺息而嗤笑,举蛙鳌之两譬,明二子之胜负。坎井,犹浅井也。蛙,虾蟆也。干,井栏也。赘,井中累缚也。附,脚趺也。还,顾视也。奸,井中赤虫也,亦言是到结虫也。蟹,小螃蟹也。科斗,虾蟆子也。腋,臂下也。颐,口下也。东海之鳌,其形宏巨,随波游戏,堑居平陆。而虾蟆小虫处于浅井,形容既劣,居处不宽,谓自得于井中,见世鳌而不惧。云:我出则跳踯井栏之上,入则休息乎破传之涯;游泳则接腋持颐,蹶况则灭趺没足;顾瞻虾蟹之类,俯视科斗之徒,逍遥快乐,无如我者也。
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跨堵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
〔注〕此犹小乌之自足于蓬蒿。〔疏〕擅,专也。时,安也。蛙呼鳌为夫子也,言我独专一壑之水,而安埳\#42井之乐,天下至足,莫甚于斯。处所虽陋,可以游涉,夫子何不堑时降步,入观下邑乎?以此自多,务夸于鳌也。
东海之鳌左足未入,而右膝已挚矣。〔注〕明大之不游于小,非乐然。
〔疏〕挚,拘也。坎井狭小,海鳌巨大,以小怀大,理不可容,故右膝才下而已遭拘束也。
于是边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疏〕适巡,从容也。七尺曰仞。鳌既左足未入,右膝以\#43拘,于是适巡却退,告蛙大海之状。夫世人以千里为远者,此未足以语海之宽大;以千仞为高者,亦不足极海之至深。言海之深大,非人所测,忽以坎井为至,无乃劣乎。
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堆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
〔疏〕顷,少时也。久,多时也。推移,变改也。尧遭洪水,命禹治之有功,故称禹时也。而尧十年之中,九年遭潦;殷汤八岁之问,七岁遭旱。旱涯不加损,潦亦水不加益,足明沧波浩汗,淇渺深宏,不为顷久推移,岂由多少进退。东海之乐,其在兹乎。
于是堵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注〕以小羡大,故自失。
〔疏〕适适,惊怖之容。规规,自失之貌。蛙擅坎井之美,自言天下无过,忽闻海鳌之谈,忙然丧其所谓,是以适适规规,惊而自失也。而公孙龙学先王之道,笃仁义之行,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辫,忽闻庄子之言,亦犹井蛙之逢海鳌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蛆驰河也,必不胜任矣。
〔注〕物各有分,不可强相希效\#44。〔疏〕商距,马兹也,亦名商炬,亦名且渠。孙龙虽复聪明性识,但是俗知,非真知也。故知未能穷于是非之境,而欲观察庄子至理之言者,亦何异乎使蚊子、负于丘山,商蛆驱于河海,而力微负重,智小谋大,故铃不胜任也。
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堵井之蛙与?〔疏〕孙龙所学,心知狭浅,何能议论庄子穷微极妙之言耶?只可辩折是非,适一时之名利耳。以斯为道,岂非埳\#45井之蛙乎。此结譬也。
且彼方跳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
〔注〕言其无不至也。〔疏〕,踚也,亦极也。大皇,天也。玄冥,妙本也。大通,迩也。夫庄子之言,穷理性妙,能仰登昊苍之上,俯极黄泉之下,四方八极,奭然无碍。此智隐没,不可测量,始于玄极而其道杳冥,反于域中而大通于物也。
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注〕夫游无穷者,非察辩所得。
是直用管阀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注〕非其任者,去之可也。
〔疏〕规规,经营之貌也。夫以观察求道,言辩索真虽复规规用心,而去之远矣。譬犹以管窥天,诅知天之阔狭。用锥指地,宁测地之浅深。庄子道合二仪,孙龙德同锥管,智力优劣若此之类,既其不知,宜其速去矣。
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那鄹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锥匐而归耳。
〔注〕以此效彼,两失之。〔疏〕寿陵,燕之邑。邓郑,赵之都\#46。弱龄未壮,谓之余子。赵郡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国少年,远来学步。既乖本性,未得赵国之能;拾己效人,更失寿陵之故。是以用手踞地,匍匐而还也。
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疏〕庄子道冠重玄,独超方外;孙龙虽言辩宏博,而不离域中;故以孙学庄谈,终无得理。若使心生企尚,踌躇不归,铃当失子之学业,忘子之故步。此合喻也矣。
公孙龙口怯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疏〕怯,开也。逸,奔也。前闻庄子之谈,以过视听之表;后见魏牟之说,更超言象之外。内殊外隔,非孙龙所知,故口开而不能合,舌举与而不能下,是以心神恍惚,形体奔驰者也。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疏〕濮,水名也,属东郡,今濮州濮阳县是也。楚王,楚威王也。庄生心处无为,而寄进纶钓,楚王知庄生贤达,屈为卿辅,是以斋持玉帛,爰发使命,诣于濮水,先迷其意,愿以国境之内委托贤人,王事殷繁,不无忧累也。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笋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疏〕龟有神异,故剧之而卜,可以决吉凶也。盛之以筒,覆之以巾,藏之庙堂,用占国事,珍贵之也。问:此龟者,宁生全远害,曳尾泥途之中?岂欲剧骨留名,取贵庙堂之上耶?是以庄生深达斯情,故敖然而不顾之矣。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涂中。〔注〕性各有所安也。
〔疏〕庄子保高尚之遐志,贵山海之逸心,类泽雉之养生,同泥龟之曳尾,是以令使命之速往,庶全我之无为也。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疏〕姓惠,名施,宋人,为梁惠王之相。惠施博识赡闻,辫名析理,既是庄生之友,故往访之。
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疏〕梁国之人,或有来者,知庄生才高德大,王叉礼之。国相之位,恐有争夺,故谓惠子,欲代之言也。
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注〕扬兵整旅。〔疏〕惠施闻国人之言,将为实录,心灵恐怖,虑有咕危,故扬兵整旅,三日三夜,搜索国中,寻访庄子。
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乌,其名鹤鹤,子知之乎?夫鹤鹤,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鹧得腐鼠,鹌鹞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疏〕鹅钨,鸾凤之属,亦言凤子也。练实,竹实也。醴泉,泉甘味如醴也。吓,怒而拒物声也。惠施恐庄生夺己,故整旅扬兵,庄子因往见之,为其设譬。夫凤是南方之乌,来仪应瑞之物,非梧桐不止,非淇海不停,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几猥之鸢,遇得臭鼠,自美其味,仰吓凤凰。譬惠施滞溺荣华,心责国相,岂知庄子清高,无情争夺。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注〕言物嗜好不同,愿各有极。〔疏〕鸥以腐鼠为美,仰吓鸿钨;惠以国相为荣,猜疑庄子。总合前譬也。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疏〕濠是水名,在淮南锺离郡,今见有庄子墓,亦有庄惠遨游之所。石绝水为梁,亦言是濠水之桥梁,庄惠清谈在其上也。
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疏〕绦鱼,白绦也。从容,放逸之貌也。夫鱼游于水,乌栖于陆,各率其性,物皆逍遥。而庄子善达物情所以,故知鱼乐。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疏〕惠施不体物性,妄起质疑,庄子非鱼,焉知鱼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注〕欲以起明相非而不可以相知之义耳。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鱼,则我非鱼,亦可以知鱼之乐也。
〔疏〕若以我非鱼,不得知鱼,子既非我,何得知我?若子非我,尚得知我,我虽非鱼,何妨知鱼?反而质之,令其无难也。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注〕舍其本言而给辩以难也。〔疏〕惠非庄子,故不知庄子。庄铃非鱼,何得知鱼之乐?不乐不知之义,于此无亏,拾其本宗,给辫以难。
庄子曰:请循其本。〔疏〕循,犹寻也。惠施给辫,有言无理,弃初逐末,失其论宗。请寻其源,自当无难。循本之义,列在下文。
子\#47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注〕寻惠子之本言云:非鱼则无绿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也。苟知我之非鱼,则几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
〔疏〕子曰者,庄生却称惠之辞也。惠子云子非鱼安知鱼乐者,足明惠子非庄子,而知庄子之不知鱼也。且子既非我而知我,知我而问我,亦何妨我非鱼而知鱼,知鱼而叹鱼?夫物性不同,水陆殊致,而达其理者体其情,是以濠上彷徨,知鱼之适乐;鉴照群品,岂入水哉。故寄庄惠之二贤,以标议论之大体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九竟#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涯』均作『崖』,下同。
#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蛙』作『痲』,意同。#3四库本、浙往书局本『墟』均作『虚』。
#4王孝鱼依正文改『海』作『河』。#5赵本无『于』字。#6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在』下当补『于』字。
#7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快」作『怏』。#8原作『穴』,依正文改作『空』。
#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连』作『运』。#10浙江书局门毫』作『豪』,下同。
#11郭庆藩引文『极』作『举』。#12『降』疑『别」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
#13王孝鱼依下句『生』上补『其」字。#14《阙误》引张君房本『便』下有『耳』字。
#15『中」字依下正文『期于有形』句改作『形』。#16王孝鱼依上句『不』上补『所』字。
#17原作『微』,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粗』。#18《阙误》引张君房本『人』下有『之涂也』三字。
#19赵本无『而』字『也』字。#20『接』,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俱作『栖』,四库本作『扰』,赵本无此句。
#21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之』下有『也』字。#22郭庆藩引文『惑』作『戚』。
#23王孝鱼依下句补『以』字。#2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膺齿』二字重。
#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地』均作『均」。#26郭庆藩引文改『域』作『成』。
#27郭庆藩引文『原』作『源』。#28《阙误》引张君房本『篡』下有『之』字。
#29原作『夫』,依郭庆藩引文和上下文改正。#30『泛泛』,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作『泛泛J。
#3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一』均作『之』,赵本『一』上有『之』字。
#3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天』作『乎』。#33赵本无『也』字。
#34赵本无『哉故』二字。#35赵本无『者也』二字,四库本无『者』字。
#36赵本无『莫不』二字。#37赵本无『乃』字。#38依《释文》『盖』字应删。
#3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得』作『遇』。#40《阙误》引张君房本『尧舜』下有『之时』二字,下句『桀纣』下同。
#41郭庆藩《庄子集释》正文『吾』作『出』,王孝鱼校世德堂本『跳』上无『出』字,《阙误》同,引江南古藏本作『出跳』,无『梁』字。
#42原作『坎』,依正文及下文改『坎』作『堵』。#43郭庆藩引文『以』改作『已』。
#44赵本有『也』字。#45同#46。#46『郡』依郭庆藩引文当改作『都』。
#47《阙误》引张君房本『子』上有『且』字。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河 南 郭 象 注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至乐第十八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
〔注〕忘欢而后乐足,乐足而后身存。将以为有乐邪?而至乐无欢;将以为无乐邪?而身以存而无忧。
〔疏〕此假问之辞也。至,极也。乐,欢也。言寰宇之中,颇有至极欢乐,可以养活身命者无有哉?
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注〕择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无择而任其所遇\#1乃全耳。
〔疏〕奚,何也。今欲行至乐之道以活身者,当何所为造,何所依据,何所避讳,何所安处,何所从就,何所拾去,何所欢乐,何所嫌恶,而合至乐之道乎?此假设疑问,下自旷显。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
〔疏〕天下所尊重者,无过富足财宝,贵盛荣华,寿命遐长,善名令誉;所欢乐者,滋味爽口,丽服荣身,玄黄悦目,官商娱耳。若得之者,则为据处就乐。
所下者,贫贱夭恶也;〔疏〕贫穷卑贱,夭折恶名,世问以为下也。
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注〕几此,失之无伤于形而得之有损于性,今反以不得为忧,故愚。
〔疏〕几此上事,无益于人,而流徙之俗以不得为苦,既不适情,遂忧愁惧虑。如此修为形体,岂不甚愚痴。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注〕内而形者,知足而已\#2。
〔疏〕夫富豪之家,劳神苦思,驰骋身力,多聚钱财,积而不散,用何能尽。内其形者,岂其如斯也。
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注〕故亲其形者,自得于身中而已。
〔疏〕夫位高虑远,禄重忧深,是以昼夜思量,献可替不,劳形休心,无时堑息,其为形也,不亦疏乎。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悟悟,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
〔注〕夫遗生然后能忘忧,亡心忧而后生可乐,生可乐而后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贵是我荣也。
〔疏〕夫禀气顽痴,生而忧戚,虽复寿考,而精神僭合,久忧不死,翻成苦哉。如此为形,岂非疏远,其于至乐,不亦谬乎。
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
〔注〕善则过当,故不周济。〔疏〕诚,实也。夫忠烈之士,忘身徇节,名传今古,见善世问,然未知此善是有#3虚实。善若实也,不足以活身命;善叉虚也,不应养活苍生。赖谏诤而太平,此足以活人也;为忠烈而被戮,此不足以活身也。
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注〕唯中庸之德为然。〔疏〕蹲循,犹顺从也。夫为臣之法,君若无道,宜以忠诚之心匡谏;君若不听,即须蹲循休止,若逆鳞强诤,叉遭刑戮也。
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注〕故当绿督以为经也。
〔疏〕吴王夫差,荒淫无道,子胥忠谏,以遭残戮。若不谏诤,忠名不成。故练与不练,善与不善,诚未可定矣。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沐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疏〕果,未定也。流俗以贵染为心,以色声为乐。未知此乐次定乐邪?而倒置之心,未可谓信也。
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诬诬然如将不得已,〔注〕举群趣其所乐,乃不避死也。
〔疏〕经经,趣死貌。已,止也。举世之人,群聚趣竞,所欢乐者,无口五尘,食求至死,未能心息之也。
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4不乐也。〔注〕无怀而恣物耳。
〔疏〕而世俗之人,皆用色声为上乐,而庄生体道忘澹,故不见其乐,亦不见其不乐也。
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5矣,〔注〕夫无为之乐,无忧而已。
〔疏〕以色声为乐者,未知次定有此乐不?若以庄生言之,用虚澹无为为至实之乐。
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注〕俗以铿枪为乐,美善为誉。
〔疏〕俗以富贵荣华铿金枪玉为上乐,用美言佞善为令誉,以无为恬澹寂寞虚夷为忧苦。故知至乐以无乐为乐,至誉以无誉为誉也。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注〕我无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各自任则定矣。
〔疏〕夫有为执滞,执是竞非,而是非无主,故不可定矣。无为虚澹,忘是忘非,既无是非而是非定者也。
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注〕百姓足\#6则吾身近乎存也。〔疏〕几,近也。存,在也。夫至乐无乐,常适无忧,可以养活身心,终其天命,唯彼无为,近在其中者矣。
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注〕皆自清宁耳,非为之所得。
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注〕不为而自合,故皆化,若有意乎为之,则有时而滞也。
〔疏〕天无心为清而自然清虚,地无心为宁而自然宁静。故天地无为,两仪相合,升降灾福泰而万物化生,若有心为之,即不能已。
芒乎翁乎,而无从出乎。〔注〕皆自出耳,未有为而出之也。兹乎芒乎,而无有象乎。〔注〕无有为之象。
〔疏〕夫二仪造化,生物无心,恍惚芒昧,参差难测;贫其从出,莫知所由;视其形容,竟无象貌。覆论芒贫,互其文耳。
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注〕皆自殖耳。〔疏〕职职,繁多貌也。夫春生夏长,庶物繁多,孰使其然?皆自耳。寻其源流,从无为种植。既无为种植,岂有为\#7耶。
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注〕若有为则有不济\#8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注〕得无为则无乐而乐至矣。〔疏〕孰,谁也。夫天地清宁,无为虚廓而升降,生化而无不为也。凡俗之人,心灵阁昧,就滞有欲,谁能得此无为哉。言能之者,乃至务也。若得之者,便是德合二仪,冥符至乐也。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疏〕庄惠二子为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须往吊之。
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疏〕箕踞\#9者,垂两脚如簸箕形也。盆,瓮瓦缶也,庄子知生死之不二,达哀乐之为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瓮□而歌,垂脚箕踞,敖然自乐。
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疏〕共妻居处,长养子孙,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于人理,足是无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盘然。〔疏〕然,犹如是也。世人皆欣生恶死,哀死乐生,故我初闻死之时,何能独无概然惊叹也。
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疏〕庄子圣人,妙达相本,故睹察初蛊始本自无生,未生之前亦无形质,形质之前亦复无气。从无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
杂乎芒苗之问,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疏〕大道在恍惚之内,造化芒昧之中,和杂清浊,变成阴阳二气;二气凝结,变而有形;形既成就,变而生育。且从无出有,变而为生,自有还无,变而为死。而生来死往,变化循环,亦犹春秋冬夏,四时代序。是以达人观察,何哀乐之有哉。
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注〕未明而栗,已达而止,斯所以诲有情者,将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疏〕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谓天地之问也。且夫息我以死,外于天地之间,譬彼炎冻,何得随而哀恸。自觉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瓮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疏〕支离,谓支体离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犹骨稽也,谓骨稽挺特,以忘智也。欲显叔世浇讹,故号为叔也。冥,阁也。伯,长。昆仑,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为物长;昆仑玄远,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黄帝圣君,光临区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则非远,故托二叔以彰其义也。
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疏〕蹶蹶,惊动貌。柳生\#10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椁之象;此是将死之征也。二叔游于昆仑,观于变化,俄顷之问,左臂生柳,蹙然惊动,似欲恶之也。
支离叔曰:子恶之乎?〔疏〕相与观化,贵在虚忘。蹶然惊动,似有嫌恶也。
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疏〕亡,无也。观化之理,理在忘怀,我本无身,何恶之有也。
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疏〕夫以二气五行,四支百体假合结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尘垢秽累,非真物者也。
死生为昼夜。〔疏〕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
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有情者,遂自绝于远旷之域,而迷困于忧乐之境矣。
〔疏〕我与子同进,观于变化,化而及我,斯乃是\#11当待终,有何嫌恶?既冥死生之变,故合至乐也。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饶然有形,檄以马捶,因而问之,〔疏〕之,过也。饶然,无润泽也。缴,打击也。马捶,犹马杖也。庄子适楚,遇见髑髅,空骨无肉,朽骸无润,遂以马杖打击,因而问之。欲明死生之理均齐,故寄髑髅寓言答问也。
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疏〕夫子食欲资生,失于道理,致使夭折性命,而骸骨为此乎?
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铁之诛,而为此乎?〔疏〕为当有亡国征战之事,行陈斧钦之诛,而为此乎?
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疏〕或行奸盗不善之行,世问共恶,人伦所耻,遗愧父母,羞见妻学,惭丑而死于此乎?
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疏〕馁,饿也。或进学他乡,衣粮乏尽,息于饥冻,死于此乎?
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疏〕春秋,犹年纪也。将子有黄发之年,耆艾之寿,终于天命,卒于此乎?
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外。〔疏〕卒,终也。援,引也。初逢桔骨,援马杖而击之,问语既终,引髑髅而高枕也。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12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
〔疏〕暗于此,子所言皆是生人之累患,欲论死道,由无此忧虞。子是生人,颇欲闻死人之说乎?庄子睡中感于此梦也。
庄子曰:然。〔疏〕然,许髑髅,欲其\#13死说。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14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
〔疏〕夫死者,魂气升于天,骨肉归乎土。既无四时炎冻之事,宁有君臣上下之累乎。从容不复死生,故与二仪同其年寿;虽南面称孤,王侯之乐亦不能过也。
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阎里知识,子欲之乎?
〔疏〕庄子不信髑髅之言,更说生人之事。欲使司命之鬼,复骨肉,反妻子,归闲里,颇欲之乎?
髑髅深𪾸蹙类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问\#15之劳乎。〔注〕旧说云庄子乐死恶生,斯说谬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此庄生之旨也。
〔疏〕深𪾸\#16蹙类,忧愁之貌也。既闻司命复形,反于乡里,于是忧\#17愁𪾸蹙,不用此言。谁能复为生之劳而弃于南面王之乐耶。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耶?
〔疏〕颜回自西之东,从鲁往于齐国,欲将三皇五帝之道以教齐侯,尼父恐不逗机,故有忧色,于是子贡避席,自称小子,敢问夫子忧色所由。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
〔疏〕褚,容受也。怀,包藏也。绠,罐索也。夫容小之器,不可以藏大物;短促之绳,不可以引深井。此言出管子之书,孔丘善之,故引以为譬也已。
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注〕故当任之而已。
〔疏〕夫人禀于天命,愚智各有所成;受形造化,情好成着所适;方之凫鹤不可盗损,故当任之而无不当也。
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
〔注〕内求不得,将求于外。舍内求外,非惑如何。〔疏〕黄帝尧舜,五帝也。燧人神农,三皇也。恐颜回将三皇五帝之道以说齐侯。既而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执持圣进,不逗机绿,齐侯闻此大言,未能领悟,求于己身,不能得解。脱不得解,悟则心生疑惑,于是忿其胜己,必杀颜回。
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乌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
〔疏〕郭外曰郊。御,迎也。九韶,舜乐名也。太牢,牛羊豕也。昔有海乌,名日爰居,形容极大,头高八尺,避风而至,止鲁东郊。实是几乌而妄以为瑞,臧文仲礼之,故有不智之名也。于是奏韶乐,设太牢,迎于太庙之中而觞宴之也。而臧文仲用为神乌,非关鲁侯,但饮乌于鲁庙之中,故言鲁侯觞之也。
乌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蛮,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疏〕夫韶乐太牢,乃美乃善,而施之爰居,非所养听,故目眩心悲,数日而死。亦犹三皇五帝,其道高远,施之齐侯,非所闻之也。
此以己养养乌也,非以乌养养乌也。〔疏〕韶乐牢觞,是养人之具,非养乌之物也。亦犹颜回以己之学衍以教于齐侯,非所乐也。夫以乌养养乌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鳍鳅,随行列而止,委\#19蛇而处。
〔疏〕坛陆,湖渚也。绘,泥缯也。鳅,白鱼子也。逶迤,宽舒自得也。夫养乌之法,宜栖茂林,放洲渚,食鱼子,浮江湖,逐群飞,自闲放,此以乌养之法养乌者也。亦犹齐侯率己所行,逍遥自得,无所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