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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绕绕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乌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
〔疏〕奚,何也。桡,喧聒也。咸池,尧乐也。洞庭之野,谓天地之问也。还,绕也。咸池九韶,唯人爱好,鱼乌诸物恶闻其声,爱好则绕而观之,恶闻则高飞深入。既有欣有恶,八音何用为乎。
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19。〔疏〕鱼好水而恶陆,人好陆而恶水。彼之人鱼,察性各别,好恶不同,故死生斯异。岂唯二种,万物皆然也。
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注〕各随其情。〔疏〕先古圣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称其情,不同其事也。是知将三皇之道以说齐侯者,深不可也。
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注〕实而适,故条达;性常得,故福持。
〔疏〕夫因实立名,而名以召实,故名止于实,不用实外求名。而义者宜也,随宜施设,适性而已,不用拾己效人。如是之道,可谓条理通达,而福德扶持者矣。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担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
〔注〕各以所遇为乐。〔疏〕捷,技也。从,傍也。御寇困于行李,食于道傍,仍见枯朽髑髅,形色似久。言百岁者,举其大数。髑髅隐在蓬草之下,遂拔却蓬草,因而指麾与言。然髑髅以生为死,以死为生,列子则以生为生,以死为死。生死各执一方,未足为定,故未尝死,未尝生也。
汝\#20果养乎?予果欢乎?〔注〕欢养之实,未有定在。〔疏〕汝欣冥冥,冥冥果有怡养乎?我悦人伦,人伦次可欢乎?适情所遇,未可定之者也。
种有几?〔注〕变化种数,不可胜计。〔疏〕阴阳造物,转变无穷,论其种类,不可胜计之也。
得水则为继,〔疏〕润气生物,从无生有,故更相继续也。得水土之际则为蛙嫔之衣,〔疏〕蛙嫔之衣,青苔也,在水中若张绵,俗谓之虾蟆之衣也。
生于陵屯则为陵乌,〔疏〕屯,阜也。陵乌,车前草也。既生于陵阜高陆,即变为车前也。
陵乌得郁栖,〔疏〕郁栖,粪壤也。陵乌既老,变为粪土也。则为乌足,〔疏〕粪壤复化生乌足之草根也。
乌足之根为脐蟾,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疏〕跻增,噶\#21虫也。胥,胡蝶名也。变化无怛,故根为脐增而叶为胡蝶也。
化而为虫,生于鳌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鸠攘。〔疏〕鹌攘,虫名也,胥得热气,故作此虫,状如新脱皮毛,形容雅冷也。
鸰攘千日为乌,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疏〕干余骨,鸟口中之沬,化为斯弥之虫。
斯弥为食酝。〔疏〕醉套中蜡蚝,亦为之酦鸡也。颐辖生乎食酝,黄𫐄生乎九猷,〔疏〕𫐄亦虫。
瞥苒生乎腐罐。〔疏〕瞽芳\#22,虫名也。腐罐,萤火虫也,亦言是粉鼠虫。
羊奚比乎不箪,久竹〔疏〕并草名也。生青宁;〔疏〕羊奚比合于久竹而生青宁之虫也。
青宁生程,〔疏〕亦虫名也。程生马,马生人,〔疏〕未详所据。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注〕此言一气而万形,有变化而无死生也。〔疏〕机者发动,所谓造化也。造化者,无物也。人既从无生有,又反入归无也。岂唯在人,万物皆尔。或无识变成有识,或\#23有识变为无识,或无识变为无识,或有识变为有识,千万变化,未始有极也。而出入机变,谓之死生。既知变化无穷,宁复欣生恶死。体斯趣旨,谓之至乐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竟#1世德堂本『遇』下『者』字,赵本无。
#2赵本『知足而已』作『厚形知足』。#3郭庆藩引文改『有』作『否』。
#4《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未之』二字作『未知』,赵本作『未知』。
#5《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诚乐』二字作『而诚者为乐』。#6赵本『足』作『定』。
#7依郭庆藩引文和上下文当补『为』字。#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济』俱作『齐』。
#9门踞』字疑漏,依正文补。#10郭庆藩引文删『生』字。#11郭庆藩引文改『是』作门理』。
#12《阙误》引张君房本『子』上有『向』字。#13王孝鱼依上正文『其』上补『闻』字。
#14《阙误》引张君房本『从』作『泛」。#15《阙误》引张君房本『人问』作『生人』。
#16『腊』依正义改。#17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实』当改作『忧』。
#18『委』,成琉作『逶』;『蛇』,郭庆藩《集释》作『鳃』,《释文》同。
#1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故异也』三字作『好恶异』。#2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汝』俱作『若』。
#21依《释文》原本门转』改作『竭』。#22『并』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为『骛茵』。
#23『或』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一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达生第十九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
〔注〕生之所无以为者,分外物也。达命之情者,不务知\#1之所无奈何。
〔注〕知之所无奈何者,命表事也。〔疏〕夫人之生也,各有素分,形之妍丑,命之修短,奚及贫富贵贱,愚智穷通,一毫已上,无非命也。故达生于性命之士,性灵明照,终不责于分外,为己事务也,一生命之所锺者,皆智虑之所无奈之何也。
养形必先之以\#2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注〕知止其分,物称其生,生斯足矣,有余则伤?
〔疏〕物者,谓资货衣食,旦夕所须。夫颐养身形,先须用物,而物有分限,不可无涯。故几鄙之徒,积聚有余而养卫不足者,世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
〔注〕守形太\#3甚,故生亡也。〔疏〕既有此浮生,而不能离形遗智,爱形太甚,亡失全生之道也。如此之类,世有之矣。
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注〕非我所制,则无为有怀于其问。
〔疏〕生死去来,委之造物,妙达斯原,故无所恶。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
〔注〕故弥养之而弥失之。〔疏〕夫寿夭去来,非己所制。而世俗之人,不悟斯理,食多资货,厚养其身,妄谓足以存生,深可悲欺。
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注〕养之弥厚,则死地弥至。〔疏〕厚养其形,弥速其死,故次定不足以存生。
则世奚足为哉。〔注〕莫若放而任之。〔疏〕夫驰逐物境,本为资生。生既非养所存,故知世间物务,何足为也。
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注〕性分各自为者,皆在至理中来,故不可免也,是以善养生者,从而任之。
〔疏〕分外之事,不足为也;分内之事,不可不为也。夫目见耳听足行心知者,禀之性理,虽为无为,故不务免也。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
〔注〕更生者,日新之谓也。付之日新,则性命尽矣。〔疏〕几,尽也。更生,日新也。夫欲有为养形者,无过弃却世问分外之事。弃世则无忧累,无忧累则合于正真平等之道,平正则冥于日新之变,故能尽道之玄妙。
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注〕所以遗弃之。
〔疏〕人世虚无,何足损弃?生涯空幻,何足遗忘?故弃世事则形逸而不劳,遗生涯则神凝而不损也。
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注〕俱不为也。〔疏〕夫形全不扰,故能保完天命;精固不亏,所以复本还原;形神全固,故与玄天之德为一。
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注〕无所偏为,故能子万物。〔疏〕夫二仪无心而生化万物,故与天地合德者,群生之父母。
合则成体,散则成始。〔注〕所在皆成,无常处。〔疏〕夫阴阳混合,则成体质,气息离散,则反于未生之始。
形精不亏,是谓能移;〔注〕与化俱也。〔疏〕移者,迁转之谓也。夫不劳于形,不亏其精者,故能随变任化而与物俱迁也。
精而又精,反以相天。〔注〕还辅其自然也。〔疏〕相,助也。夫遣之又遣,乃曰精之又精,是以反本还元,辅于自然之道也。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室,〔注〕其心虚,故能御群实。〔疏〕古人称师曰子,亦是有德之嘉名。具斯二义,故曰子列子,即列御寇也,关尹\#4姓尹,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故曰关令尹真人;是老子弟子,怀道抱德,故御寇询之也。窒,塞也。夫至极圣人,和光匿耀,潜伏行世,混迹同尘,不为物境障碍,故等虚室,空而无塞。本亦作空字。
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注〕至适,故无不可耳,非物往可之。
〔疏〕冥于寒暑,故不能灾;一于高卑,故心不恐惧。请问何以至于此?
〔疏〕总结前问意也。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疏〕夫不为外物侵伤者,乃是保守纯和之气,养于性澹之心而致之也,非关运役心智,分别巧诈,勇次果敢而得之。
列。居,予语汝。〔疏〕命御寇令复坐,我告汝至言也。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
〔注〕唯无心者独逮耳。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5而已。〔注〕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
〔疏〕夫形貌声色,可见闻者,皆为物也。二\#6彼俱物,何足以远,亦何足以先至乎?俱是声色故也。唯当非色非声,绝视绝听者,故能超貌象之外,在万物之先也。
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注〕常游于极。〔疏〕夫不色不形,故能造形色者也;无变无化,故能变化于万物者也。是以群有从造化而受形,任变化之妙本。
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7焉。〔注〕夫至极者,非物所制。
〔疏〕夫得造化之深根,自然之妙本,而穷理尽性者,世问万物,何得止正而控驭焉。故当独往独来,出没自在,乘正御辫,于何待焉。
彼将处乎不淫之度,〔注〕止于所受之命\#8。〔疏〕彼之得道圣人,方将处心虚澹,其度量宏博,终不滞于世问。
而藏乎无端之纪。〔注〕冥然与变化汨新。〔疏〕大道无端无绪,不始不终,即用比混沌而为纪纲,故圣人藏心晦迹于恍惚之乡也。
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注〕终始者,物之极。〔疏〕夫物所始终,谓造化也。言生死始终,皆是造化,物固以终始为造化也。而圣人于任乎自然之境,遨#9游乎造化之场。
壹其性,〔注〕饰则二矣。〔疏〕率性而动,故不二也。养其气,〔注〕不以心使之。
〔疏〕吐纳虚夷,故爱养元气。合其德,〔注〕不以物离性。〔疏〕抱一不离,故常与玄德冥合也。
以通乎物之所造。〔注〕万物皆造放自尔。〔疏〕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与亦相应,故能达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
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疏〕是者,指斥以前圣人也。自,从也。若是者,共保守自然之道,全而不亏,其心神凝照,曾无问那,故世俗事物,何从而入于灵府哉。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选物而不折。
〔疏〕自此已下,几有三譬,以况圣人任独无心。一者醉人,二者利剑,三者飘瓦,此则是初。夫醉人乘车,忽然颠坠,须复困疾,叉当不死。其谓心无绿虑,神照凝全,既而乘坠不知,死生不入,是故选于外物而情无折惧。
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注〕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无心者也。而况得全于天乎?
〔疏〕彼之醉人,因于困酒,犹得暂时凝澹,不为物伤,而况德全圣人,冥于自然之道者乎。物莫之伤,故其冥矣。
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注〕不阀性分之外,故曰藏。〔疏〕夫圣人照等三光,智周万物,藏光塞智于自然之境,故物莫之伤矣。
复条者不折模干,〔注〕夫干将镇娜,虽与伟为用,然报伟者不事折之,以其无心。
〔疏〕此第二谕\#10也。干将镇娜,并古之良剑。虽用剑杀害,因以结伟,而报伟之人,终不瞋怒此剑而折之也,其为无心,故物莫之害也。
虽有恢心者不怨飘瓦,〔注〕飘落之瓦,虽复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无情。
〔疏〕飘落之瓦,偶尔伤人,虽恢逆褊心之夫,终不怨恨,为瓦是无心之物。此第三谕也。
是以天下平均。〔注〕凡不平者,由有情。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注〕无情之道大矣。〔疏〕夫海内清平,遐荒静息,野无攻战之乱,朝无杀戮之刑者,盖由此无为之道,无心圣人,故致之也。是知无心之义大矣。
不闻人之天\#11,而开天之天,〔注〕不虑而知,开天也;知而后感,开人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也;开人者,知之用也。
〔疏〕郭注云:不虑而知,开天者也;知而后感,开人者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开人者,智之用。郭得之矣,无劳更释。
开天者德生,〔注〕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忘余,斯德生也。开人者贼生。
〔注〕知用者,从感而求,劫\#12而不已,斯贼生也。〔疏〕夫率性而动,动而常寂,故德生也。运者御世,为害极深,故贼生也。《老经》云,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德也。
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注〕任其天性而动,则人理亦自全矣。〔疏〕常用自然之性,不厌天者也;任智自照于物,斯不忽人者也。
民几乎以其真。〔注〕民之所息,伪之所生,常在于知用,不在于性动也。
〔疏〕几,尽也。因天任人,性动智用,而人天无别,知用不殊,是以率土尽真,苍生无伪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痴楼者承蜩,犹攘之也。〔疏〕痴偿,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蝉也。攘,拾也。孔子聘楚,行出林籁之中,遇老公以竿承蝉,如倪拾地芥,一无遗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疏〕怪其巧妙一至于斯,故问其方。答云有道也。
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注〕累二丸于竿头,是用手之停审也。故\#13其承蜩,所失者不过锱铢之问也。
〔疏〕锱铢,称两之微数也?初学承蜩,时经半岁,运手停审,故所失不多o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
〔注〕所失愈多。〔疏〕时节犹\#14久,累丸微多,所承之蜩十失其一也。
累五而不坠,犹攘之也。〔注〕停审之至,故乃无所复失。〔疏〕累五丸于竿头,一无坠落,停审之意,遂到于斯,是以承蜩蝉犹如倪拾。
吾处身也,若标\#15株拘;吾执臂也,若点槁木之枝;〔注〕不动之至。
〔疏〕拘,谓斫残枯树枝也。执,用也。我安处身心,犹如枯树,用臂执竿,若槁木之枝,凝寂停审,不动之至。斯言有道,此之谓也。
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疏〕二仪极大,万物甚多,而运智用心,唯在蜩翼,蜩翼之外,无他绿虑也。
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注〕遗彼故得此。
〔疏〕反侧,犹变动也。外息攀缘,内心凝静,万物虽众,不夺蜩翼之知,是以事同拾芥,何为不得也。
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拘楼文人之谓乎。〔疏〕夫运心用志,凝静不离,故累丸承蜩,妙疑神鬼。而尼父勉勖门人,故云痴偿丈人之谓也。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疏〕觞深,渊名也。其状似柄,因以为名,在宋国也。津人,谓津济之人也。操,捉也。颜回尝经行李,济渡斯渊,而津人操舟,甚有方便,其便僻机巧,妙若神鬼,颜面怪之,故问夫子。
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注〕言物虽有性,亦须数习而后能耳。
〔疏〕颜回问:可学?答曰:好游涉者,数习则能。夫物虽察之自然,亦有习以成性者。
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注〕没一人,谓能骛没于水底。
〔疏〕注云:谓骛没水底。惊,鸭子也。谓津人便水,没入水下,犹如鸭乌没水,因而捉舟。
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注〕习以成性,遂若自然。
〔疏〕好游于水,数习故能,心无忌惮,忘水者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
〔注〕视渊若陵,故视舟之覆于渊,犹车之却退于圾也。〔疏〕好水数游,习以成性,遂使顾视渊潭,犹如陵陆,假令舟之颠覆,亦如车之却退于阪。
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注〕覆却虽多而犹不以经怀,以其性便故也。
〔疏〕合,犹心中也。随舟进退,方便万端,陈在目前,不关怀抱。既不\#16忘水,岂复劳心。
恶往而不暇。〔注〕所遇皆闲暇也。〔疏〕率性操舟,任真游水心无矜系,何往不闲。岂唯操舟,学道亦尔,但能忘遣,即是达生。
以瓦注\#17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婚。〔注〕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也。
〔疏〕注,射也。用瓦器贱物而戏赌射者,既心无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钧带赌者,以其物稍贵恐不中探,故心生怖惧而不着也。用黄金赌者,既是极贵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乱而不中也。是以津人以忘遣故若神,射者以矜物故昏乱。是以矜之则拙,忘之则巧,勖诸学者,幸志之焉。
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注〕夫欲养生全内者,其唯无所矜重也。
〔疏〕夫射者之心,巧拙无二,为重于外物,故心有所矜,只为贵重黄金,故内心昏拙,岂唯在射,万事亦然。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注〕学生者务中适。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
〔疏〕姓田,名开之,学道之人。姓祝,名肾,怀道者也。周公之胤,莫显其名,食采于周,镒日威也。素闻祝肾学养生之道,开之既从游学,未知何所闻乎?有此咨疑,庶禀其卫。
田开之曰:开之操拔警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疏〕开之谓祝肾为夫子,技簪,扫帚也。言我操提扫帚,参侍门户,洒。扫庭前而已,亦何敢辄问先生之道乎。古人事师,皆拥簪以充役也。
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疏〕让,犹谦也。养生之道,寡人愿闻,幸请指陈,不劳谦逊。
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疏〕我承祝肾之说,养生譬之牧羊,鞭其后者,令其折中。
威公曰:何谓也?〔疏〕未悟田开之言,故更发疑问。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
〔疏〕姓单名豹,鲁之隐者也。岩居饮水,不争名利,虽复年事长老而形色不衰,久处山林,忽遭饿虎所食。
有张毅者,高\#18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
〔疏〕姓张名毅,亦鲁人也。高门,富贵之家也。县薄,垂帘也。言张毅是流俗之人,追奔世利,高门甲第,朱户垂帘,莫不驰骤参谒,趁走庆吊,形劳神弱,困而不休,于是内热发背而死。
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注〕夫守一方之事至于过理者,不及于会通之适也。鞭其后者,去其不及也。
〔疏〕单豹寡欲清虚,养其内德而虎食其外。张毅交游世贵,养其形骸一而病攻其内以死。此二子各滞一边,未为折中,故并不鞭其后也。
仲尼白:无入而藏,〔注〕曰藏既内矣,而又入之,此过于入也。〔疏〕注云,入既入矣,而又藏之。偏滞于处,此单豹也。
无出而阳,〔注〕阳既外矣,而又出之,此过于出也。〔疏〕阳,显也。出既出矣,而又显之。偏滞于出,此张毅也。
柴立其中央。〔注〕若槁木之无心而中适,是立也。〔疏〕柴,木也。不滞于出,不滞于处,出处双遣,如槁木之无情,妙拾二边,而独立于一中之道。
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注〕名极而实万\#19也。〔疏〕夫因名诠理,从理生名。若得已前三句语意者,则理穷而名极者也。亦言:得此三者名为证至极之人也。
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
〔疏〕涂,道路也。夫路有劫贼,脸难可畏,十人同行,一人被杀,则亲情相戒,不敢轻行,强盛卒伍,多结徒伴,斟量平安,然后敢去。岂不知全身远害乎。
人之所取\#20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问;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注〕十杀一耳,便大畏之;至于色欲之害,动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过之甚也。
〔疏〕衽,衣服也。夫涂路息难,十杀其一,犹相戒慎,不敢轻行。况饮食之问,不能将节,衽席之上,恣其淫荡,动之死地,万无一全。举世皆然,深为罪过。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荚,说蠡,〔疏〕祝,祝史也,如今太宰六祝官也。玄端,衣冠。笑,圈也。竞,褚也。夫飨祭宗庙,必有祝史,具于玄端冠服,执版而祭鬼神。未祭之问,临圈说竞。说竞之文,在于下也。
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滕\#21汝,十日戒,三日斋,藉白茅,加汝肩尸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
〔疏〕豢,养也。俎,盛肉器也,谓雕饰之俎也。说彘曰:汝何须好生而恶死乎?我将养汝以好食,斋戒以洁清,藉神坐以白茅,置汝身于俎上,如此相待,岂不欲为之乎?
为负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荚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朦楣之上、聚楼之中则为之。为氤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乱者何也?
〔注〕欲赡则身亡,理常俱耳,不问人兽也。〔疏〕错,置也。豚,画饰也;循,笑车也;谓画斩车也。聚凄,棺柠也。为竞谋者,不如置之圈内,食之糟糠,不用白茅,无劳雕俎;自为谋,则苟且生时有乘轩戴冕之尊,死则置于棺中,载于循车之上,则欲得为之。为竞谋则去白茅雕俎,自为谋则取于轩冕循车,而异竞者何也?此盖颠倒愚痴,非达生之性者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
〔疏〕公,即桓公小白也。畋猎于野泽之下,而使管夷吾御车。公因见鬼,心有所怖惧,执管之手问之。答日:臣无所见。此章明凡百病患,多因妄系而成。
公反,谈请为病,数日不出。〔疏〕谈饴,是懈怠之容,亦是数\#22闷之貌。既见鬼,忧惶而归,遂成病息,所以不出。
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疏〕姓皇子,字告敖,齐之贤人也。既闻公有病,来问之,云:公妄系在心,自遭伤病。鬼有何力,而能伤公。欲以正理遣其邪病也。
夫忿痛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疏〕夫人忿怒则清聚邪气,于是精魂离散,不归于身,则心虚弊犯神,道不足也。
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
〔疏〕夫邪气上而不下,则上攻于头,令人心中怖惧,郁而好怒;下而不上,阳伏阴散,精神恍惚,故好忘也。夫心者,五藏之主,神灵之宅,故熙当身心则为病。
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疏〕公问所由,答言有鬼。沈有履,鳌有髻。
〔疏〕沈者,水下泥\#23之中,有鬼曰履。宠神,其状如美女,着赤女衣,名髻也。
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疏〕门户内粪壤之中,其问有鬼,名曰雷霆。
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聋跃之;〔疏〕人宅中东北墙下有鬼,名陪阿鲑聋,跃状如小儿,长一尺四寸,黑衣赤愤,带剑持戟。
西北方之下者,则秩阳处之。〔疏〕豹头马尾,名日泱阳。水有罔象,〔疏〕注\#24云,状如小儿,黑色,赤衣,大耳,长臂,名日罔象。
丘有幸,〔疏〕其状如狗,有角,身有文彩。山有夔,〔疏〕大如牛,状如鼓一,足行也。
野有彷徨,〔疏〕其状如蛇,两头,五彩。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
〔疏〕桓公见鬼,本在泽中,既闻委蛇,故问其状。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赈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
〔疏〕赈,喜笑貌也。殆,近也。若见委蛇,近为霸主。桓公闻说,大笑欢之:我所见正是此也。
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注〕此章盲忧来而累生者,不明也;息去而性得者,达理也。
〔疏〕闻说委蛇,情中畅适,于是整衣冠,共语论,不终日而情抱豁然,不知疾病从何而去也。
纪省子为王养斗鸡。〔疏〕姓纪,名清子,亦作消字,随字读之。为齐王养难,拟斗也。此章明不叉禀生知自然之理,亦有积习以成性者。
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桥而恃气。〔疏〕养经十日,堪斗乎?答曰:始恃骄矜,自恃意气,故未堪也。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疏〕见闻他鸡,犹相应和若形声影响也。
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疏〕顾视速疾,意气强盛,心神尚动,故未堪也。
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呜者,已无变矣,〔疏〕几,尽也。都不骄矜,心神安定,鸡虽之呜,以无变折。养难之妙,理尽于斯。
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26反走矣。〔注〕此章言养之以至于全者,犹无敌于外,况自全乎。
〔疏〕神识安闲,形容审定,遥望之者,其犹木鸡,不动不惊,其德全具,他人之鸡,见之反走,天下无敌,谁敢应乎。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电鳌鱼鳌之所不能游也。
〔疏〕吕粱,水名。解者不同,或言是西河离石有黄河县绝之处,名吕梁也;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龙门,河水所经,瀑布而下,亦名梁,或言宋国彭城县之吕梁。八尺日初,计高二十四丈而县下也。今者此水,县注名高,盖是寓言,谈过其实耳。电者,似鳌而形大;毫者,类鱼而有脚。此水瀑布既高,流波峡缺,遂使激湍腾沬三十里,至于水族,尚不能游,况在陆生,如何可涉。
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疏〕激湍沸涌,非人所能游,忽见丈夫,谓之遭溺而困苦,故命弟子随流而拯接之。
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疏〕塘,岸也。既安于水,故散发而行歌,自得逍遥,敖游岸下。
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疏〕丈夫既不惮流波,行歌自若,尼父怪其如此,从而问之:我谓汝为鬼神,审观察乃人也。汝能履深水,颇有道卫不乎?
曰:亡,吾无道。〔疏〕答云:我更无道衍,直是久游则巧,习以性成耳。
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疏〕我初始生于陵陆,遂与陵为故旧也。长大游于水中,习而成性也。既习水成性,心无惧惮,恣情放任,遂同自然天命也。
与齐俱入,与汨偕出,〔注〕磨翁而旋入者,齐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
〔疏〕湍沸旋入,如磴心之转者,齐也;回复腾漫而反出者,汨也。既与水相宜,事符天命,故出入齐汨,曾不介怀。郭注云磨翁而入者,关东人吹磴为磨,磨翁而入,是磴釭转也。
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注〕任水而不任己。〔疏〕随顺于水,委偿从流,不使私情辄怀违拒。从水尚尔,何况唯道是从乎。
此吾所以蹈之也。〔疏〕更无道衍,理尽于斯。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疏〕未开斯旨,请重释之。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则天下无难矣。用夫无难以涉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
〔疏〕此之三义,并释于前,无劳重解也。梓庆削木为据,据成,见者惊犹鬼神。
〔注〕不似人所作也。〔疏〕姓梓,名庆,鲁大匠也。亦云:梓者,官号;炉者,乐器似夹锺。亦言:据似虎形,刻木为之。雕削巧#26妙,不类人工,见者惊疑,谓神鬼之所作也。
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疏〕鲁侯见其神妙,怪而问之:汝何道衍为此据焉?
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据,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
〔疏〕梓答云:臣是工巧村人,有何艺衍。虽复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为炼之时,未尝辄有攀绿,损耗神气,叉斋戒清洁以静心灵也。
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疏〕心迹既齐,几经三日,至于庆吊赏罚,官爵利禄,如斯之事,并不入于情田。
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疏〕齐日既多,心灵渐静,故能非誉双遣,巧拙两忘。
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注〕视公朝若无,则跋慕之心绝矣。
〔疏〕辄然,不敢动貌也。齐洁既久,情义清虚,于是百体四肢,一时忘遣,辄然不动,均于枯木。既无意于公私,岂有怀于朝廷哉。
其巧专而外滑\#27消;〔注〕性外之事去也。〔疏〕滑,乱也。专精内巧之心,消除外乱之事。
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炉,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
〔注〕爻取村中者也。〔疏〕外事既除,内心虚静,于是入山林观看天性好木,形容躯貌至精妙,而成事堪为炼者,然后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则止而不为。
则以天合天,〔注〕不离其自然也。〔疏〕机变虽加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合天也。
器之所以疑神者,其\#28是与。〔注〕尽因物之妙,故乃\#29疑是鬼神所作也\#30。
〔疏〕所以据之微妙疑似鬼神者,只是因于天性,顺其自然,故得如此。此章明顺理则巧若神鬼,性乖则心劳而自拙也。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疏〕姓东野,名稷,古之善御人也,以御事鲁庄公。左右旋转,合规之圆,进退抑扬,中绳之直,庄公以为组绣织文,不能过乎此之妙也。
使之钩百而反。〔疏〕任马旋回,如钧之曲,百度反之,皆复其迹。
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疏〕姓颜,名阖,鲁之贤人也,入见。庄公初不信,故密不应焉。
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疏〕少时之顷,马困而败。公问颜生,何以知此?
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注〕斯明至当之不可过也。
〔疏〕答:马力竭尽,而求其过分之能,故知叉败也。非唯车马,万物皆然。
工捶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疏〕旋,规也。规,圆也。稽,留也。任是尧时工人,禀性极巧;盖用规矩,手随物化,因物施巧,不稽留也。
故其灵台而不极。〔注〕虽工任之巧,犹任规矩,此言因物之易者也。
〔疏〕任物因循,忘怀虚淡,故其灵台凝一而不桂桔也。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
〔注〕百体皆适,则都忘其身也。知\#31忘是非,心之适也;〔注〕是非生于不适耳。
〔疏〕夫有履有带,本为足为要;今既忘足要,履带当闲适。亦犹心怀忧戚,为有是非;今则知忘是非,故心常适乐也。
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注〕所遇而安,故无所所变从也。
〔疏〕外智凝寂,内心不移物,境虚空,不从事,乃契会真道,所在常适。
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注〕识适者犹未适也。〔疏〕始,本也。夫体道虚忘,本性常适,非由感物而后欢娱,则有时不适,本性常适,故无往不欢也。斯乃忘适之适,非有心适。
有孙休者,〔疏〕姓孙,名休,鲁人也。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
〔疏〕踵,频也。诧,告也,欺也。不能迷道而怨述遭,频来至门而叹也,姓扁,名子庆,鲁之贤人,孙休之师也。孙休俗人,不达天命,频诣门而言之:我居乡里,不见道我不修饰;临于厄难,不见道我无勇武。而营田于平原,逢岁不熟,禾稼不收,处朝廷以事君,不遇圣明,不摩好爵。遭州部而放逐,被乡闲而宾弃,有何罪于上天,苟遇斯之运命?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注〕合付自然也。
〔疏〕夫至人立行,虚远清高,故能内忘五藏之肝胆,外遗六根之耳目,荡然空静,无纤介于胸臆。
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注〕凡此真性,皆尘垢也。逍遥乎无事之业,〔注〕凡自为者,皆无事之业也。
〔疏〕芒然,无心之貌也。彷徨是纵放之名,逍遥是任适之称。而处染不染,纵放于嚣尘之表;涉事无事\#32,任适于物务之中也。
是谓为而不恃,〔注〕率性自为耳,非恃而为之。长而不宰。〔注〕任其自长耳,非宰而长之。
〔疏〕接物施化,不恃藉于我我\#33劳;长养黎元,岂断割而从己。事出《老经》。
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疏〕汝光饰心智,惊动愚俗;修营身形,显他污秽;昭昭明白,自炫其能,犹如担揭日月而行于世也,岂是韬光匿耀,以蒙养恬哉。
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赛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疏〕而,汝也。得躯貌完全,九窍具足,复免中涂夭于聋盲跛赛,又得预于人伦,偕于人数,庆幸矣莫甚于斯,有何容暇怨于天道。子宜速往,无劳辞费。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问,仰天而叹。〔疏〕孙休闻道而出,扁子言讫而归。俄顷之问,子庆嗟叹也。
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疏〕扁子门人问其嗟叹所以。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
〔疏〕孙休频来踵门而诧,迷迅居世,坎轲不平,吾遂告以至人深玄之德,而器小言大,虑有漏机,恐其惊迫,更增其惑,是以吁欺也。
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古。非邪?先生所言是邪?被固惑而来\#34矣,又奚罪焉。
〔疏〕若孙子官是饰扁子言非,非理之言,铃不惑是。若扁子言是,孙子言非,彼铃以非故,来诣斯求是。进退寻责,何罪有乎。先主之欺,终成虚假。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乌止于鲁郊,鲁君悦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乌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乌也。若夫以乌养养乌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35平陆而已矣。
〔注〕各有所便也。〔疏〕此爰居之乌,非应瑞之物,鲁侯泼赏,飨以太牢,事显前篇,无劳重解。
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骊以车马,乐钨以锺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注〕此章言善养生者各任性分之适而至矣哉。〔疏〕既,小鼠也。妈,雀也。孙休是寡识少闻之人,应须款曲启发其事。
今乃告以至人之德,大道玄妙之言,何异乎载小鼠以大车,娱鹧雀以韶乐。既御小而用大,亦何能无惊惧者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二十一竟#1《弘明集□正诬论》引『知』作命。#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无『以』字。
#3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太』作『大』,下同。#4『关尹一二字依郭庆藩说及正文当补。
#5《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色』上有『形』字。#6郭太藩引文改『二』字作『而』。
#7《阙误》引张君房本『止』作『正』。#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命』俱作『分』。
#9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敖』当改作『遨』。#10郭庆藩引文『论』改作『噙』,王孝鱼云,『嗡』『论』古字通,但此『喷』字魄文前皆作门喷』。
#11《阙误》引刘得一本『天』作『人』。#1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劝』俱作『劝』。
#1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无『故』字。#14郭庆藩引文改『犹」作『尤』,改下句『彻』作『增』。
#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标』作『厥』。#16郭庆藩引文改『不』作『能』。
#17《阙误》云:《吕览》『注』作『设』,余同。#18《阙误》引刘得一本『高』上有『见』字。
#1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万』俱作『当』。#20《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取』作『最』。
#21《阅误》引张君房本『绦』作门豢』。#22郭庆藩引文改『数』作『烦』。
#23王孝鱼依《释文》『泥』上补『污』字。#24王孝鱼云,今本无此『注』,『注』疑司马之误。
#25《阙误》引文如海、刘得一本『者』上有『见』字。#26原作『功』,疑为『巧』之讹,依郭庆藩引文改。
#27浙江书局本『滑』作『骨』。#28《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其』下有『由』字。
#29赵本无『乃』字。#3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也』作『耳』,赵本无『也』字。
#31《阙误》引文、成、张本俱无『知』字。#32『无事』二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注文补。
#33郭庆藩引文删『我』字。#34赵本『来』下有『者』字。#35《阙误》引刘得一本『则』下有『安』字。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二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山木第二十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疏〕既同曲辕之树,又类商丘之木,不村无用,故终其天年也。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
〔疏〕舍,息也。故人喜,命坚子杀鸦而烹之。〔疏〕门人呼庄子为夫子也。竖子,童仆也。
坚子请曰:其一能呜,其一不能呜,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呜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此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疡,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子与不材之问。材与不材之间\#1,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注〕设将处此耳,以此未免于累,竟不处。〔疏〕言材者有为也,不村者无为也。之问,中道也。虽复离彼二偏,处兹中一,既未遣中,亦犹人不能理于人,妈不能同于码,故似道而非真\#2道,犹有斯于累也。
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疏〕夫乘玄道至德而浮游于世者,则不如此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则能虚通而浮游于代尔。
无誉无訾,一龙一蛇,〔注〕訾,毁也。龙,出也。蛇,处也。言道无村与不村,故毁誉之村都失也。
与时俱化,〔疏〕此遣中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遣之又遣,玄之又玄。
而无肯专为;〔疏〕言既妙遣中一,远超四句,岂复谄情毁誉,惑意龙蛇。故当世浮沈,与时俱化,何肯偏滞而专为一物也。
一上一下,以和为量,〔疏〕言至人能随时上下,以和为同度量。浮游乎万物之祖;
〔疏〕以大和而等重,游造物之祖宗。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
〔疏〕物不相物,则无忧息。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注〕故庄子亦处焉。
〔疏〕郭注云,故庄子亦处焉。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
〔疏〕伦,理也。共俗物传习,则不如前也。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柱\#3,尊则荣,〔疏〕合则离之,成者又毁,清康则被挫伤,尊贵者又遭议疑。世情险陂,何可叉固。又康则伤物,物不堪化,则反挫也。自尊财\#4物,物不堪辱,反有议疑也。
有为则亏,贤则谋,〔疏〕亏,损也,有为则损也。贤以志高,为人之所谋也。
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疏〕言己上贤与不肖等事何铃为也,铃则偏执名中,所以有成亏也。
悲夫。弟子志之,〔疏〕悲夫,叹声也。志,记也。其唯道德之乡乎。
〔注〕不可铃,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与时俱化者,为能涉变而常通耳。
〔疏〕言能用中平之理,其唯道德之乡也。市南宜僚见鲁侯,〔疏〕姓熊,名宜僚,隐于市南也。
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疏〕先王,谓王季文王;先君,谓周公伯禽也。
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疏〕离,散也。居,安居也。然不兔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
〔注〕有其身而矜其国,故虽忧怀万端,尊贤尚行,而息虑愈深矣。
〔疏〕言敬鬼尊贤之法,其法\#5未除也。夫丰狐文豹,〔疏〕丰,大也。以文章丰美,毛衣悦泽,故为人利也。
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6胥疏\#7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疏〕戒,慎也。隐约,犹斟酌也。旦,明也。胥,皆也。言虽饥渴,犹斟酌明旦无人之时,相命于江湖之上,扶疏草中而求食也。
定也;然且不兔于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疏〕机辟,丰呆也。言斟酌定计如此,犹不免且采之息者,更无余罪,直是皮色之息也。
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剖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
〔注〕欲令无其身,忘其国,而任其自化也。〔疏〕刳形,忘身也。去皮,忘国也。酒心,忘智也。去欲,息责也。无人之野,谓道德之乡也。郭注云,欲令无其身,忘其国,任其自化。
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注〕寄之南越,取其去鲁之远也。〔疏〕言去鲁既遥,名建立无为之道也。
其民愚而朴,少私寡欲;知作而不知藏,〔疏〕作,谓耕作也。藏,谓藏贮也。君既怀道,民亦还淳。
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疏〕义,宜也。将,行也。
猖狂妄行,〔疏〕猖狂,无心也。妄行,混迹也。乃蹈乎大方;〔注〕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则万方得矣,不亦大乎。
〔疏〕道,方也。猖狂恣任,混迹妄行,乃能蹈大方之道。其生可乐,其死可葬。
〔注〕言可终始处之。〔疏〕郭注云,言可以终始处之也。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
〔注〕所谓去国捐俗,谓荡余其胸中也。〔疏〕捐弃也。言弃俗,与无为至道相辅导而行也。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注〕真谓欲使之南越。
〔疏〕迷悟性殊,故致鲁越之隔也。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注〕形倨,踬碍之谓。
〔疏〕勿恃高尊,形容倨傲。无留居。〔注〕留居,滞守之谓。〔疏〕随物任运,无滞荣观。
以为君车。〔注〕形与物夷,心与物化,斯寄物以自戴也。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君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疏〕未体独化,不能忘物也。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
〔注〕所谓知足则无所不足也。〔疏〕言道不资物成,而但恬淡耳。
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疏〕江,谓智也;海,谓道也。涉上善之之江,游大道之海。
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注〕绝情欲之远也。〔疏〕宁知穷极哉。
送君者皆自崖而反,〔注〕君欲绝,则民各反守其分。〔疏〕送君行迈,至于道德之乡,民反其自守素分。崖,分也。
君自此远矣。〔注〕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也。〔疏〕自,从也。君从此清高,道德玄远也。
故有人者累,〔注〕有人者,有之以为己私也。〔疏〕君临鲁邦,富赡人物,为我己有,深成病累也。
见有于人者忧。〔注〕见有于人者,为人所役用也。〔疏〕言未能忘鲁,见有于人,是以敬鬼尊贤,矜人恤众,为临役,宁非忧息。
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注〕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见有于人也。
〔疏〕郭注云,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见有于人也。
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注〕欲令荡然无有国之怀。
〔疏〕大莫,犹大无也,言天下无能杂之。方舟而济于河,〔疏〕相舟两并日方舟。
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8心之人不怒;〔疏〕褊,狭急也。不怒者,绿舟虚故也。
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
〔疏〕恶声,骂辱也。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注〕世虽变,其于虚己以免害一也。〔疏〕虚己,无心也。北宫奢〔疏〕姓北官,名奢。居北官,因以为姓。卫之大夫也。
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锺,为坛乎郭门之外,〔疏〕言为锺先须设祭,所以为坛也。
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疏〕上下调,八音备,故曰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卫之设?
〔疏〕周王庆忌\#9,之子,周之大夫。言见锺坛极妙,怪而问焉。
奢曰:一之问,无敢设也。〔注〕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设以益事〔疏〕郭注云: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设以益事也。
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注〕还用其本性也。〔疏〕郭注云,还甩本性。
恫乎其无识〔注〕任其纯朴而已。〔疏〕恫乎,无情之貌。任其淳朴而己o傥乎其息疑;
〔注〕无所趣也。〔疏〕傥,无虑也。怠,退也。言狐疑思虑之事,并已去矣。
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注〕无所听悦。〔疏〕萃,聚也。言物之萃聚,芒然不知,物之去来,亦不迎送,此下各任物也。又:芒昧恍惚,心无的当,随其迎送,任物往来。
来者勿禁,往者勿止;〔注〕任彼也。〔疏〕百姓怀来者未防禁,而去者亦无情而留止也。
从其强梁,〔注〕顺乎粱\#10也。随其曲传\#11,〔注〕无所系也。
〔疏〕传,张恋反。刚强难赋者,从而任之;人情曲传者,随而顺之。
因其自穷,〔注〕用其不得不尔。〔疏〕因任百姓,各于其所情\#12也。
故朝夕赋敛而毫\#13毛不挫,〔注〕当故无损。〔疏〕虽设赋敛,而未尝抑度,各率其性,是故略无任损者也。
而况有大涂者乎。〔注〕泰然无执,用天下之自为,斯大通之涂也,故日经之营之,不日成之。
〔疏〕涂,道也。直政任物,己任枉损,况资大道,神化无为,三月而成,何怪之有。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疏〕楚昭王召孔子,孔子自鲁聘楚,途经陈蔡二国之问。居之徒众既多,陈蔡之人谓孔子是阳虎,所以起兵围之。门人饥馁,七日不起火食,窘迫困苦也。
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14。〔注〕自同于好恶耳,圣人无好恶也。
〔疏〕太公,老之称也。任,名也。几,近也。然,犹如是也。尼父既遭围绕,太公吊而问之曰:子近死乎?答曰:如是。曰:子嫌恶乎?答云:如是也。
任曰:子尝言不死之道。束海有乌焉,其\#15名曰意怠。其为乌也,纷纷轶秩,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
〔注〕既弘大舒缓,又心无常系。〔疏〕试言长生之道,举海乌而譬之。纷纷轶袱,是舒迟不能高飞之貌也。飞铃援引徒倡,不敢先起;栖铃戢其胁翼,迫引于韦。
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注〕常从容处中。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
〔注〕其于随物而已。〔疏〕夫进退处中,远害之至,饮啄随行,必依次叔。
是故其行列不斥,〔注〕与韦俱也。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
〔注〕息害生于役知以奔竞。〔疏〕为其谦柔,不与物竞,故众乌行列,不独斥弃也,而外人造次不得害之,是以免于人问之祸息。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注〕才之害也。〔疏〕直木有村,先遭斫伐;甘井来饮,其流先竭。人街才智,其义亦然。
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注〕夫察焉小异,则与众为逢矣;混然大同,则无独于世矣。故夫昭昭者,乃冥冥之进也。将寄言以遗进,故因陈蔡以托患。
〔疏〕谓仲尼意在装饰才智,惊异愚俗,修莹身心,显他污染;昭昭明察,炫耀己能;犹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于祸息也。
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填,名成者亏。〔注〕恃功名以为已成者,未之尝全。
〔疏〕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言圣德宏博,生成庶品,故谓之大成。伐,取也。禀,败也。夫自取其能者无功续,而功成不退者必环败,名声彰显者不韬光爻毁辱。
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注〕功自众成,故还之。〔疏〕夫能立大功,建鸿名,而功成弗居,推功于物者,谁能如是?其唯圣人乎。
道流而不明,〔注〕昧然而自行耳。〔疏〕道德流行,褊满天下,而韬光匿耀,故云不明。
居得行而不名处;〔注〕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后处之。〔疏〕身有道德,盛行于世,而藏名晦进,故不处其名。
纯纯常常,乃比于狂;〔注〕无心而动故也。〔疏〕纯纯者村素,常常者混物,既不矜饰,更类于狂人也。
削边捐势,不为功名;〔注〕功自彼成,故势不在我,而名述皆去。
〔疏〕削除圣迸,捐弃权势,岂存情于功绩,以留意于名誉。是故无责于人,人迩无责焉。
〔注〕恣情任彼,故彼各自当其责也。〔疏〕为是义故无名誉,我既不谴于人,故人亦无责于我。
至人不闻,子何喜哉?〔注〕寂泊无怀,乃至人也。〔疏〕夫至德之人,不显于世,子既圣哲,何为喜好名声者邪?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
〔注〕取于弃人问之好也。〔疏〕孔子既承教戒,善其所言,于是辞退交游,拾去弟子,离析徒众,独逃山泽之中,捐缝掖而服烯裘,弃甘肥而食杼栗。
入兽不乱旱,入乌不乱行。〔注〕若草木之无心,故为乌兽所不畏。
乌兽不恶,而况人乎。〔注〕盖寄言以极推至诚之信,任乎物而无受害之地也。
〔疏〕同死灰之寂泊,类草木之无情,韦鸟兽而不惊,况人伦而有恶邪。
孔子问子桑雩\#16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迩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问。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疏〕姓桑,名雩,隐者也。孔子为鲁司寇,齐人闻之,遂选女乐文马而遗鲁君,问构鲁君,因而被逐。宋是殷后。孔子在宋及周,遂不被用,故称穷也。遇此忧息,亲戚交情,益甚疏远,门徒朋友,益甚离散,何为如此耶?
子桑雩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
〔注〕布,谓财帛也。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壁,负赤子而趋,何也?
〔疏〕假,国名,晋下邑也。姓林,名回,假之贤人也。布,财货也。假遭晋灭,百姓逃亡,林回弃掷宝璧,负子而走。或人问之,谓为财布,然亦以为财则少财,以为累重\#17则多累。轻负多,不知何也?
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
〔疏〕宝璧,利合也。赤子,然亲属也。亲属,急迫犹相收;利合,穷祸则相弃。弃收之情,相去远耳。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注〕无利故淡,道合故亲。
小人甘以绝。〔注〕饰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时而绝也。〔疏〕无利故淡,道合故亲,有利故甘,利尽故绝。
彼无故以合者,由无故以离。〔注〕夫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也。然则有故而合,爻有故而离矣。
〔疏〕不由事故而合者,谓父子天属也,故无由而离之。孔子说先王陈逵,亲于明友,非天属也,皆为求名利而来,此则是有故而合也;见削进伐树而去,是则有故而离也。非是天属,无故自亲,无故自离。
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抱于前,其爱\#18益加进。
〔注〕去饰任素故也。〔疏〕的闻高命,徐步而归,翱翔闲放,逍遥自得,绝有为之学,弃圣迸之书,不得华藻之教,故无揖让之礼,徒有敬爱,月加进益焉。
异日,桑雩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绿,情莫若率。
〔注〕因形率情,不矫之以利也。〔疏〕缘,顺也。形叉顺物,情叉率中。昔虞舜将终,用此真教命大禹,今其戒慎,依语遵行,故桑雩引来以告孔子。亦有作泠字者,泠,晓也,舜将真言晓示大禹也。
绿则不离,率则不劳;〔注〕形不假,故常全;精不矫,故常逸。〔疏〕形顺则常合于物,性率则用而无弊。
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注〕任朴而直前也。〔疏〕率性而动,任朴直前,岂复求假文进而待用饰其形性哉。
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注〕朴素而足。〔疏〕既不求文籍\#19以饰形,故知当分各足,不待于外物也。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疏〕大布,犹粗布也。庄子家贫以粗布为服而补之,摩,履带也,亦言腰带也。履穿故以绳系之,魏王,魏惠王也。惫,病也。衣粗布而着破履,正腰带见魏王。王见其倾顿,故问言:先生何贫病如此耶?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20猿乎?其得格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问,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
〔注〕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枝,故虽古之善射,莫之能害。〔疏〕柟梓豫章,皆端直好木也。搅芟,犹把捉也。长王犹自得也。羿,古之善射人。逢蒙,羿之弟子也。睥睨,犹斜视。字亦有作聒字者,读之,言善士贤人,遭时得地,犹如狠得直木,则跳踯自在,虽有善射之人,不敢举目侧视,何况湾弓乎。
及其得拓棘根枸之问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
〔疏〕拓棘枸松,并有刺之恶木也。夫狠得有刺之木,不能逞其捷巧,是以心中悲悼而战栗,形貌危行而侧视,非谓筋骨有异于前,而势不便也。士逢乱世,亦须如然。
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注〕势不便而强为之,则受戮矣。〔疏〕此合谕也。当时周室微弱,六国兴盛,于是主昏于上,臣乱于下。庄生怀道抱德,莫能见用,晦进远害,故发此言。昔殷纣无道,比干忠谏,剖心而死,岂非征验。引古证今,异日明镜。
孔子穷于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石击槁枝,而歌森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
〔疏〕疢氏,神农也。孔子圣人,安于穷通。虽遭陈蔡之困,不废无为,故左手击槁木,右手兑枯枝,恬然自得,歌疢氏之淳风。木乃八音,虽击而无曲;无声惟打木,宁有于官商。然歌声木声,犁然清淡而乐正,心故有应,当于人心者也。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疏〕颜生既见仲尼击木而歌,于是正身回目而视。仲尼恐其未悟,妄生虞度,谓言仲父广己道德而规造大位之心,爱惜己身遭穷而造哀欺之曲。虑其如是,故召而诲之。
曰:回,无受天损易,〔注〕唯安之故易。无受人益难。〔注〕物之傥来,不可禁御。
〔疏〕夫自然之理,有穷塞之损,达于时命,安之则易。人伦之道,有禄\#21之益,傥来而寄,推之即难。此明仲尼虽击木而歌,无心哀怨。
无始而非卒也,〔注〕于今为始者,于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是卒矣。言变化之无穷。
〔疏〕卒,终也。于今为始者,于昨为终也。欲明无始无终,无生无死。既无死无生,何穷塞之有哀乎。
人与天一也。〔注〕皆自然也。〔疏〕所谓天损人益者,犹是教进之言也。若至疑理处,皆是自然,故不二也。
夫今之歌者其谁乎?〔注〕任其自尔,则歌者非我也。〔疏〕夫大圣虚忘,物我兼丧。我既非我,歌是谁歌。我乃无身,歌将安寄也。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栓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22之泄也,〔注〕不可逃也。
〔疏〕前略标名,此下解义。极,塞也。夫命终穷塞,道德不行,此犹天地虚盈,四时转变,运动万物,发泄气候也。
言与之偕逝之谓也。〔注〕所谓不识不知而顺帝之则也。〔疏〕偕,俱也。逝,往也。既体运物之无常,故与变化而俱往,而无欣恶于其问也。
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注〕所在皆安,不以损为损,斯待天而不受其损已。
〔疏〕夫为人臣者,不敢逃去君命。执持臣道,由自如斯,而况为变化穷通,叉待自然之理,岂可违距者哉。
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注〕感应旁通为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
物之所利,乃非己也,〔注〕非己求而取之。〔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虚寂,进用赴机,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摩好爵,财德无穷,万物利求,是其宜也。
吾命其在外者也。〔注〕人之生,又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于形质而已。
〔疏〕孔子圣人,挺于天命,运兹外德,救彼苍生,非瓦石形质也。
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注〕盗窃者,私取之谓也。今贤人君子之政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
〔疏〕夫贤人君子,尚不为盗窃,况孔丘大圣,宁肯违天乖理而私取于爵禄乎?傥来而寄,受之而已矣,盖无心也。
故曰,乌莫知于鹧鹉,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
〔注〕避祸之速。〔疏〕鹤鹉,燕也。实,食也。智能远害全身,乌中无过燕子。飞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处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给看咏\#23,即远飞出。假令衔食落地,急弃而走,铃不复收,避祸之速者也。
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问。〔注〕未有自疏外于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于人舍,此乌之所以称知也。
〔疏〕袭,入也。燕子畏惧于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爱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由圣人和光在世,混进人问,戒慎灾危,不溺尘境,苍生乐推而不厌,故得久视长生。
社稷存焉尔。〔注〕况之至人,则玄同天下,天下乐推而不厌,相与社而稷之,斯无受人益之所以为难也。
〔疏〕圣德遐被,韦品乐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谓人益,此之谓乎。
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注〕莫觉其变。
〔疏〕禅,代也。夫道通生万物,变化韦方,运转不停,新新变易,日用不知,故莫觉其代谢者也。既无\#24日新而变,何始卒之有邪?
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故正而待之,无所为怀也。
〔疏〕夫终则是始,始则是终,故何能定终始。既其无终与始,则无死与生,是以随变任化,所遇皆适,抱守正真,待于造物而已矣。
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注〕几所谓天,皆明不为而自然。
〔疏〕夫人伦万物,莫不自然;爱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万物混同。
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注〕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日性。
〔疏〕失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为也,岂是能有之哉。若谓所有,则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义也。
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注〕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圣人通始终之不二,达死生之为一,故能安然解体,随化而往,泛乎无始,任变而终。
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颗而集于栗林。
〔疏〕雕陵,栗园名也。樊,兰也。谓游于栗园兰篱之内也。运,圆也。感,触也。颗,额也。异常之鹊,从南方来,翅长七尺,眼圆一寸,突着庄生之额,仍栖栗林之中。
庄周曰:此何乌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赛\#25裳蹼步,执弹而留之。
〔疏〕殷,大也。逝,往也。跃步,犹疾行也。留,伺侯也。翅大不能远飞,目大不能远视。庄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规求,既而举步疾行,把弹弓而伺候。
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娘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注〕执木叶以自翳于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
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注〕目能睹,翼能逝,此乌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
〔疏〕搏,捕也。真,性命也。庄生执弹未放,中问忽见一蝉,隐于树叶,美兹荫庇,不觉有身;有螳娘执木叶以自翳,意在捕蝉,不觉形见异鹊;异鹊从螳蚊之后,利其捕蝉之便,意在取利,不觉性命之危,所谓忘其真矣。
庄周休然曰:噫。物固相累,〔注〕相为利者,怛\#26相为累。
〔疏〕既睹蝉鹊徇利忘身,于是休然惊惕,仍言\#27噫叹之声。故知物相利者,又有累忧。
二类相召也。〔注〕夫有欲于物者,物亦有欲之。〔疏〕夫有欲于物者,物亦欲之也。是以蝉鹊俱世物之徒,利害相召,叉其然也。
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谇之。〔注〕评,问之也。〔疏〕捐,弃也。虞人,掌栗园之虞侯也,评,问也。既觉利害相随,弃弹弓而反走,虞人谓其盗栗,故逐而问之。
庄周反入\#28,三月不庭。兰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问甚不庭乎?
〔疏〕庄周见鹊忘身,被疑盗栗,归家愧耻,不出门庭。姓兰名且,庄子弟子,怪师顷来闭户,所以从而问之。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注〕夫身在人问,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于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
观于浊水而迷清渊。〔注〕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忘反鉴之道也。
〔疏〕我见利徇物,爱守其形,而利害相召,忘身者也。既睹鹊蝉,归家不出门庭,疑亦自责,所以静观浊水,所以迷于清泉,虽非本性合意,犹存反照之道。
且吾闻诸夫\#29子曰:入其俗,从其俗\#30,〔注〕不违其禁令也。
〔疏〕庄周师老聘,故称老子为夫子也。夫达者同尘入俗,俗有禁令,从而行之。今既游彼雕陵,被疑盗栗,轻犯宪网。悔责之辞。
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颗,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31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注〕以见问为戮。夫庄子推平于天下,故每寄言以出\#32意,乃毁仲尼,贱老聘,上拾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疏〕意在异鹊,遂忘栗林之禁令,斯忘身也。字亦作真字者,随字读之。虞人谓我偷栗,是成身耻之辱如此,是故不庭。夫庄子大人,隐身卑位,邀游宋国,养性漆园,岂迷目于清渊,留意于利害者邪。盖欲评品韦性,毁残其身耳。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33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疏〕姓阳,名朱,字子居,秦人也。逆旅,店也。往于宋国,宿于中地逆旅。美者恃其美,故人忘其美而不知也;恶者谦下自恶,故人忘其恶而不知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注〕言目贤之道,无时而可\#34。
〔疏〕夫种德立行而去自贤轻物之心者,何往而不得爱重哉。故命门人记之云耳。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二竟#1赵本作『不重材与不材之问』。#2『直」疑『真』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正#3『柱』和下句『荣』字,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作『挫』字和『议』字。
#4郭庆藩引文改『财』作『贱』。#5郭庆藩引文改『法』作『患』。
#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旦』俱作『且」。#7唐写本『疏」下有『草』字。
#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斗褊』俱用『偏』。#9『周王庆忌』疑误,依《释文》当作『庆忌周王』。
#1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梁』俱作『众』。#11『传』依《释文》及世德堂本当改作『传』。
#12依正文及文意『情』字疑当作『穷』。#13赵本『毫』作『豪』。
#14赵本无以下『子恶死乎日然』六字。#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无『其』字。
#16赵本同,郭注本『雩』作『掌』,世德堂『雩』作『库』。#17郭庆藩引文删『重』字。
#18敦煌本『爱』作『受』。#19王孝鱼依上文改『籍』作『述』。
#20赵本作『腾』。#21王孝鱼依下正文『爵禄并至禄上』补『爵』。
#2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物』作『化』。#23郭庆藩引文改『咏』作『视』。
#24郭庆藩引文删『无』字。#25《阙误》作门寨』,云:张本作『赛』。
#26赵本作『常』。#27郭庆藩引文改『言』作『发』。#28《阙误》引扛南古藏本『入』下有『官』字。
#29『诸夫』二字原缺,今依四库本补。#30王孝鱼依《阙误》引成本及郭注改作『令』。
#31《阙误》引文张本均无『栗林』二字。#32赵本无『言以出』三字。
#33《阙误》引刘得一本『人』作『之』。#34赵本『可』下有『也』字。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三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工。
〔疏〕姓田,名无择,字子方,馈之贤人也,文侯师也。文侯是毕万七世孙,武侯之父也。姓溪,名工,亦魏之贤人。
文侯曰:溪工,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
〔疏〕溪工是子方乡里人也,称说言道,频当于理,故无择称之,不是师。
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
〔疏〕居在郭东,因以为氏,名顺子,子方之师也。既是先生之师,何故不称说之?
子方曰:其为人也真,〔注〕无假也。〔疏〕所谓真道人也。人貌而天,〔注〕虽貌与人同,而独任自然。
〔疏〕虽复貌同人理,而心契自然也。虚缘而葆真,〔注〕虚而顺物,故真不失\#1。
〔疏〕缘,顺也。虚心顺物,而怛守真宗,动而常寂也。清而容物。
〔注〕夫清者息于大洁,今清而容物,与天同也。〔疏〕郭注云,清者息于大洁,今清而容物,与天同也。
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注〕旷然清虚,正己而已,而物邪自消。
〔疏〕世问无道之物,邪僻之人,东郭自正容仪,令其晓悟,使惑乱之意自然消除也。
无择何足以称之。〔疏〕师之盛德,深玄若是,无择庸鄙,何足称扬也。
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日;远矣,全德之君子。
〔疏〕傥然,自失之貌。闻谈顺子之德,傥然靡据,自然失所谓,故终日不言。于是召前立侍之臣,与之语话,叹束郭子之道,深远难知,谅全德之人,可以君子万物也。
始吾以圣智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
〔注〕自觉其近。吾所学者真正梗耳,〔注〕非真物也。〔疏〕我初昔修学,用先王圣智之言,周孔仁义之行,为穷理至极;今闻说子方之师,其道宏博,遂使吾形解散,不能动止,口舌钳困,无可言语,自觉所学,土人而已,逢雨则坏,并非真物。土梗者,土人也。
夫魏真为我累耳。〔注〕知至贵者,以人爵为累也。〔疏〕既闻真道,东体坐忘,故知爵位坛土,适为忧累耳。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
〔疏〕姓温,名伯,字雪子,楚之怀道人也。中国,鲁国也。陋,拙也。自楚往齐,途经于鲁,止于主人之舍。鲁人是孔子门人,闻温伯雪子贤人,请欲相见,温伯不许,云:我闻中国之人,明于礼义圣述,而拙于知人心,是故不欲见也。
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疏〕温伯至齐,反还舍鲁,是前之人,复欲请见。
温伯雪子曰:往也薪见我,今也又薪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疏〕薪,求也。振,动也。昔我往齐,求见于我,我今还鲁,复来求见,必当别有所以,故欲感动我来。
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
〔疏〕前后见客,频自嗟叹,温伯仆隶,怪而问之也。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注〕盘辟其步,逶迤其进。
〔疏〕擎跪揖让,前却方圆,逶迤若龙,盘辟如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2我也似父,〔注〕礼义之弊,有斯饰也。
是以叹也,〔疏〕匡谏我也,如子之事父;训导我也,似父之教子。夫远近尊卑,自有情义,既非天性,何事殷勤。是知圣适之弊,遂有斯矫,是以叹之也。
仲尼见之而不言。〔注〕已知其心矣。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
〔疏〕二人得意,所以忘言。仲由怪之,是故起问焉。仲尼曰:若夫子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注〕目裁往,意已达,无所容其德音也。〔疏〕击,动也。夫体悟之人,忘言得理,月裁运动而玄道存焉,无劳更事辞费,容其声之说也。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矢\#3。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疏〕奔逸绝尘,急走也。瞠,直目貌也。灭尘迅速,不可追趁,故直视而在后也。器,爵位也。夫子不言而为人所信,未曾亲比而与物周旋,实无人君之位而民足蹈乎前而众聚也。不知所然而然,直置而已矣,所谓奔逸绝尘也。
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注〕夫心以死为死,乃更吏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丧也。无哀则已,有哀则心死者,乃哀之大也。
〔疏〕夫不比而周,不言而信,盖由虚心顺物,岂徒然哉。何可不忘怀鉴照,芙心审察邪。夫情之累者,莫过心之变易,变易生灭,深可哀伤,而以生死,哀之次也。
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注〕皆可见也。〔疏〕夫夜暗昼明,束出西入,亦由人入幽出显,死去生来,故知人之死生,譬天之昼夜,以斯寓比,亦何惜哉。
可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注〕目成见功,足成行功也。〔疏〕趾,足也。夫人百体,禀自阴阳,目见足行,资乎造化,若不待此,何以成功。故知死生非关人也。
是出则存,是入则亡。〔注〕直以不见为亡耳,竟不亡。〔疏〕见日出谓之存,睹日入谓之亡,此盖几情之浪执,非通圣人之达观。
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注〕待隐谓之死,待显谓之生,竟无死生也。
〔疏〕夫物之忆显,皆待造化,隐谓之死,显谓之生。日出入既无存亡,物、隐显岂有生死者邪。
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注〕夫有不得变而为无,故一受成形,则化尽无期也。
〔疏〕夫我之形性,禀之造化,明合妍丑,崖钱已成,一定已后,更无变化,唯当端然待尽,以此终年。妍丑既不自由,生死理当亦任也。
效物而动,〔注〕自无心也。〔疏〕夫至圣虚凝,感来斯应,物动而动,自无心者也。
日夜无隙,〔注〕怛化新也。〔疏〕变化日新,泯然而无问隙。而不知其所终;
〔注〕不以死为死也。〔疏〕随之不见其后。熏然其成形,〔注〕熏然自成,又奚为哉。
〔疏〕熏然,自动之貌。熏然禀气成形,无物使之然也。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祖。
〔注〕不系于前,与变俱往,故日祖。〔疏〕租,往也。达于时变,不能预作规模,体于日新,是故与化俱往也。
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注〕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故虽执臂\#4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则此亦可哀也。今未尝以此为哀,奚独哀死邪。
〔疏〕孔丘颜子,贤圣二人,共修一身,各如交臂;而变化日新,迁流迅速,罕执固守,不能暂停,把臂之问,钦然已谢,新既行矣,故以失焉。若以失故而悲,此深可哀也。
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
〔注〕唐肆,非停马处也,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复得也。人之生,若马之过肆耳,怛无驻须突,新故之相续,不合昼夜也。着,见也。言汝殆见吾所以见者耳。吾所以见者,日新也,故已尽矣,汝安得有之。
〔疏〕殆,近也。着,见也。唐,道;肆,市也。吾所见者,变故日新者也。颜回、孔子,对面清谈,向者之言,其则非远,故言殆者也。彼之故事,于今\#5已灭,汝仍求向时之有,谓在于今者耳,谓求马于唐肆也。唐肆非停马之处也,向者见马,市道而行,今时复寻,马已过去。亦犹向者之述已灭于前,求之于今,物已变矣。故知新新不往,运运迁移耳。
吾服汝也甚忘,〔注〕服者,思存之谓也。甚忘,谓过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怛欲不及。
〔疏〕服者,寻思之谓也。向者之汝,于今已谢,吾服思之,亦竟忘失。
汝服吾也亦甚忘。〔注〕俱尔耳,不问贤之与圣,未有得停者。〔疏〕变化日新,不简贤圣。岂唯于汝,抑亦在吾。汝之思吾,故事亦灭。
虽然,汝奚患焉。虽忘乎故\#6吾,吾有不忘者存。〔注〕不忘者存,谓继之以日新也。虽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离俗绝尘而与物无不冥也。
〔疏〕夫变化之道,无时暂停,虽失故吾而新吾尚在,斯有不忘者存也,故未始非吾,汝何息也。
孔子见老聪,老聪新沐,方将被发而干,愁然似非人。〔注〕寂泊之至。
孔子便而待之,〔疏〕既新沐发,曝之令干,凝神寂泊,热然不动,摇\#7若槁木,故似非人。孔子见之,不敢往触,遂便徙所,消息待之。
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
〔注〕无其心身,而后外物去也。〔疏〕俄顷之问,入见老子,一咸:丘见先生,眼眩缙,忘遣形智,信是圣人;既而离异于人,遗弃万物,亡于不测而冥于独化也。
老聘曰:吾游心于物之初。〔注〕初未有而钦有,故进于物初,然后明有物之不为而自有也。
〔疏〕初,本也。夫道通生万物,故名道为物之初也。游心物初,则是凝神妙本,所以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也。
孔子曰:何谓邪?〔疏〕虽闻圣言,未识意谓。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注〕钦令仲尼铃求于言意之表也。
〔疏〕辟者,开不合也。夫圣心非不能知,为其无法可知,。非不能辨,为其无法可辨。辨之则乖其体,知之则丧其真,是知至道深玄,超言意之表,故困焉辟焉。
尝为汝议乎其将。〔注〕试议阴阳以拟向之无形耳,未之敢铃。〔疏〕夫至理玄妙,非言意能详。试为汝议论阴阳,将拟议大道,虽即仿象,未即是真矣。
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注〕言其交也。
〔疏〕肃肃,阴气寒也;赫赫,阳气热也;近阴中之阳,阳中之阴,言其交泰也。
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注〕莫见为纪之形,明其自尔\#8。
〔疏〕阳气下际,阴气上升,二气交通,遂成和合,因此和气而物生焉。沐复四叔炎冻,纪纲庶物,而各自化,故莫见纲纪之形。
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注〕未尝守故。〔疏〕阴消阳息,夏满冬虚,夜晦昼明,日迁月徙,新新不生\#9,故日\#10有所为也。
而莫见其功。〔注〕自尔故无功。〔疏〕玄功冥济,故莫见为之者也。
生有所乎萌,〔注〕萌于未\#11聚也。〔疏〕萌于无物。死有所乎归,〔注〕归于散也。
〔疏〕归于未生。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注〕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疏〕死生终始,反复往来,既无端绪,谁知穷极。故至人体达,任其变也。
非是也,且孰为之宗。〔疏〕若非是虚通生化之道,谁为万物之宗本乎。夫物云云,铃资于道也。
孔子曰:话问游是。〔疏〕请问:道心是道,其衍如何?必得游是,复有何功力也?
老聘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注〕至美无美,至乐无乐故也。
〔疏〕夫证于玄道,美而欢畅,既得无美之美而游心无乐之乐者,可谓至极之人也。
孔子曰:愿闻其方。〔疏〕方,犹道也。请说至美至乐之道。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注〕死生亦小变也。
〔疏〕疾,息也。易,移也。夫食草之兽,不息移易薮泽;水生之虫,不息改易池沼;但有草有水,则不失大常,从束从西,盖小变耳。亦犹人处于大道之中,随变任化,未始非我,此则不失大常,生死之变,盖亦小耳。
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注〕知其小变而不失大常故\#12。〔疏〕喜顺,怒逆,乐生,哀死,夫四者生崖之事也。而死生无变于己,喜怒岂入于怀中也。
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又得丧祸福之所介乎。
〔注〕愈不足患。〔疏〕夫天地万物,其体不二,达斯趣者,故能混同。是以物我皆空,百体将为尘垢;死生虚幻,终始均昼夜。死生不能滑乱,而况得丧祸福生崖之事乎。愈不足以介怀也。
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注〕知身之贵于隶,故弃之若遗土耳。苟知死生之变所在皆我,则贵者常在也。
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注〕所贵者我也,而我与变俱,故无失也。
〔疏〕夫合弃仆隶,事等泥涂,故知贵在于我,不在外物,我将变俱,故无所丧也。
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注〕所谓县解。
〔疏〕夫世物迁流,未尝有极,而随变任化,谁复累心。唯当修道达人,方能解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
〔疏〕配,合也。脱,免也。老子德合二仪,明齐三景,故应忘言归理,圣智自然。今乃盛谈至言以修心卫,然则古之君子,谁能遣于言说而免于修为者乎。
老聘曰:不然。夫水之于洵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
〔注〕不修不为而自得也。〔疏〕询,水也\#13澄湛也。言水之澄湛,其性自然,汲取利润,非由修学。至人玄德,其义亦然,端拱岩廊而物不能离,泽被韦品,日用不知。若天高地厚,日月照明,夫何修为?自然而已矣。
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酿鸡与。〔注〕醴鸡者,套中之蜡蝶。
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注〕此吾全于老耻,犹套中之与天地矣。
〔疏〕酰鸡,醋套中之蜡蚝,每遭物盖磨头,故不见二仪也。亦犹仲尼遭圣边蔽履,不见事理,若无老子为发覆盖,则终身不知天地之大全,虚通之妙道也。
庄子见鲁哀公。一展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疏〕方,衍也一庄子是六国时人,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去鲁哀公一百二十年,如此言见鲁哀公者,盖寓言耳。然鲁则是周公之后,应是衣冠之国。又孔子生于鲁,盛行五德之教,是以门徒三千,服膺儒服,长锯广袖,鲁地铃多,无为之学,其人鲜矣。
庄子曰:鲁少儒。〔疏〕夫服以象德,不易其人,庄子体知,故讥儒少。
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疏〕哀公庸暗,不察其道,直攘衣冠,谬称多儒。
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圆冠者,知天时;履方屦者,知地形;缓佩决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
〔疏〕屦,方也。缓者,五色条绳,穿玉决以饰佩也。块,次也。本亦有作绶字者。夫天圆地方,服以象德。故戴圆冠以象天者,则知三象之吉凶;履方屦以法地者,则知九州之水陆;曳绶佩决者,事到而次断。是以怀道之人,不叉为服,为服之者,不铃怀道。彼己之子,今古有之,是故庄子寓言辨说也。
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疏〕有服无道,罪合极刑,法令既严,不敢犯者,号经五日,无复一儒也。
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注〕德充于内者,不修饰于外。〔疏〕一人,谓孔子。孔子圣人,观机吐智,若镜之照,转变无穷,举国一人,未足多也。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
〔疏〕百里奚,秦之贤人也。本是虞人,虞被晋\#14亡,遂入秦国。初未遭用,贫贱饭牛。安于饭牛,身甚肥悦,忘于富贵,故爵禄不入于心。后穆公知其贤,委以国事,都不猜疑,故云忘其贱矣。
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注〕内自得者,外事全也。〔疏〕有虞,舜也,姓伪氏,字重华。遭后母之难,频被踬顿,而不以死生经心,至孝有闻,感动天地,于是尧妻以一、二女,委以万乘,故足以动人也。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疏〕宋国之君,欲画国中山川地土图样,而画师并至,受君令命,拜揖而立,调朱和墨,争竞功能。除其受揖,在外者半,言其趋竞者多。
有一史后至者,值值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15砖赢。君日:可矣,是真画者也。
〔注〕内足者,神闲而意定。〔疏〕值值,宽闲之貌也。内既自得,故外不矜持,徐行不趋,受命不立,直入就舍,解衣箕坐,保露赤身,曾无惧惮。元君见其神彩,可谓真画者也。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注〕聊以卒岁。〔疏〕臧者,近渭水地名也。丈夫者,寓言于太公也。吕望未遭文王之前,纶钓于臧地,无心施饵,聊自寄此逍遥。
非持其钓有钓者也,〔注〕竟无所求。常钓也。〔注〕不以得失经意,其于假钓而已。
〔疏〕非执持其钓,有意羡鱼,常游渭滨,卒岁而已。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
〔疏〕文王既见贤人,欲委之国政,复恐皇亲宰辅,猜而忌之;既欲拾而释之,不忍苍生失于覆荫,故言无天也。
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顺,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廖乎。
〔疏〕既欲任贤,故托诸梦想,乃属语臣佐云:我昨夜梦见贤良之人,黑色而有须显,乘驳马而蹄偏赤,号令我云:寄汝国政于臧丈人,慕贤进隐,则民之荒乱病叉疹差矣。驳,亦有作群字者,随字读之也。
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疏〕文王之父季历生存之日,黑色多显,好乘驳马,驳马蹄偏赤。王之所梦,乃是先君教令于王,是以蹴然惊惧也。
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疏〕此是先君令命,次定无疑,卜以央疑,不疑何卜也。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疏〕君臣契协,遂迎丈人,拜为卿辅,授其国政。于是典宪刑法,一施无改,偏曲敕令,无复出行也。
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锁斛不敢入于四境。
〔疏〕植,行列也,亦言境界引舍以受练书也,亦言是谏士之馆也。庾,六斗四升也。为政三年,移风易俗,君臣履道,无可箴规,散却列士之爵,打破谏书之馆,上下咸亨,长官不显其德,遐迩同轨,度量不入四境。
列士坏植散掌,则尚同也;〔注〕所谓和其光,同其尘。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
〔注〕洁然自成,则与众务异也。斔斛不敢入于四境\#16,则诸侯无二心也。
〔注〕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量衡也。〔疏〕天下大同,不竞忠谏,事无隔异,则德不彰,五等守分,则四方宁谧也。
文王于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沱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注〕为功者非己,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也\#17。
〔疏〕俄顷之问,拜为师傅,北面事之,问其政衍。无心荣宠,故泛然而辞;其意消声,故昧然不应。由名成身退,推功于物,不欲及于天下,故逃遁无闻。然吕佐周室,受封于齐,检于史传,竟无逃迸,而云夜遁者,盖庄生之寓言也。
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疏〕颜子疑于文王未极至人之德,真人不梦,何以梦乎?
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注〕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
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注〕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其大情也。
〔疏〕斯须由须臾也。循,顺也。夫文王圣人,尽于妙理,汝宜寝默,不劳讥刺。彼直随任物性,顺苍生之望,欲悟未悟之顷,进退须突之问,故托梦以发其性耳,未足怪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注〕盈贯,谓溢镝也。措杯水其肘上,〔注〕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
〔疏〕御寇无人,《内篇》具释。盈贯,满镞也。措,置也。御寇风仙,鲁\#18之善射,右手引弦,如附枝而满镝,左手如拒石,置杯水于肘上,言其停审敏捷之至也。
发之,适矢复杳,〔注〕矢去也。箭适去,复歃\#19杳也。方矢复寓。
〔注〕箭方去未至的也\#20,复寄杯于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
〔疏〕适,往也。杳,重也。寓,寄也。弦发矢往,复重杳前箭,所谓擘括而入者。箭方适探,未至于的,复寄杯水,言其敏捷。寓字亦作隅者,言圆镝重杳,破括方全,插孔复于寓角也。
当是时,犹象人也。〔注〕不动之至。〔疏〕象人,木偶土梗人也。言御寇当射之时,掘然不动,犹土木之人也。
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疏〕言汝虽巧,仍是有心之射,非忘怀无心,不射之射也。
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疏〕七尺曰仞,深七百尺也。若,汝也。此是不射之射也。
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边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疏〕前略陈射意,此直欲弯弓。适巡,犹却行也。进,让也。登峻耸高山,履危悬之石,临极险之渊,仍背渊却行,足垂二分在外空裹。控弦自若,揖御寇而让之。御寇怖惧,不能举头,于是冥目伏地,汗流至脚也。
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阀青天,下港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
〔注〕挥斥,犹纵放也。夫德充于内,则神满于外,无远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审安危之机\#21而泊然自得也\#22。
今汝休然有徇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注〕不能明至分,故有惧,有惧而所丧多矣,岂唯射乎。
〔疏〕挥斥,犹纵放也。徇,惧也。夫至德之人,与太空等量,故能上阀青天,下隐黄泉,譬彼神龙,升沈无定,纵放八方,精神不改,临彼万仞,何足介怀。今我观汝有休惕之心,眼目眩惑,怀佝惧之志,汝于射之\#23危殆矣夫。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问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
〔疏〕肩吾,隐者也。叔教,楚之贤人也。栩栩,欢畅之貌也。夫达者毁誉不动,宠辱莫惊,故孙叔教三仕而不荣华,三黜而无忧色。肩吾始闻其言,犹怀疑惑,复察其貌,栩栩自欢,若为用心,独得如此也?
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
〔疏〕夫轩冕荣华,物来傥寄耳,故其来不可遣却,其去不可禁止。穷通得丧,岂由我哉。达此去来,故无忧色,何有艺卫能过人耶。
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
〔注〕旷然无系,玄同彼我,则在彼非独亡,在我非独存也。[疏〕亡,失也。且不知荣华定在彼人,定在我己?若在彼邪?则于我为失;若在我邪?则于彼为失。而彼我既其玄同,得丧於乎自泯也。
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注〕踌躇四顾,谓无可无不可。
〔疏〕踌躇是逸豫自得,四顾是高视八方。方将磅砖万物,挥斥宇宙,有何容暇至于人世,留心贵贱之问乎。故去之而无忧色也。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牺黄帝不得友。
〔注〕伏牺黄帝者,功号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号于所以功,相去远矣,故其名不足以友其\#24人也。
〔疏〕仲尼闻孙叔敖之言而美其德,故引远古以证斯人。古之真人,穷微极妙,纵有智言之人,不得辨说,美色之姿,不得淫滥,盗贼之徒,何能劫剥,三皇五帝,未足交友也。
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疏〕人虽日新,死生大矣,而不变于己;况于爵禄,岂复栖心。
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注〕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一,淡人人自得而\#25己者,与人而不损于己也。其神明充满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损己为物而放于自得之地也。
[疏〕介,碍也。既,尽也。夫真人入火不热,入水不濡,经乎大山而神无障碍,屈处卑贱,其道不亏,德合二仪,故充满天地,不损己为物,故愈有也。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日凡亡者三。〔注〕言有三亡征也。
〔疏〕楚文王共凡僖侯同坐,论合从会盟之事。几是国名,周公之后,国在汲郡界,今有凡贱是也。三者,谓不敬鬼、尊贤、养民也。而楚大几小,楚有吞夷之意,故使从者以言感也。
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注〕遗几故也。〔疏〕自得造化,。怡然不惧,可谓周公之后,世不乏贤也。
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注〕夫遗之者不足以亡,为亡则存亦不足以为存矣。旷然无矜,乃常存也。
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注〕存亡更在于心之所措耳,天下竟无存亡也\#26。
〔疏〕夫存亡者,在心之得丧也;既亡于得丧,故亡者未叉亡而亡者更存,存者不独存而存者更亡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三竟#1『失』字依四库本及正文改。#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道』作『导』。
#3郭庆藩引文『矢』作『矣』。#4王叔岷云,『执臂』当作『交臂』。
#5『人』疑『今』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6唐写本无『故』字。
#7王孝鱼依正文改『摇』作『掘』。#8依四库本『而』当改作『尔』。
#9郭庆藩引文『生』作『住』。#10依正文『日』当作『日』。
#11『未』字依四库本补。#12四库本『故』下有『也』字。#13郭庆藩引文删『也』字。
#14依上下文『秦』当改作『晋』。#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盘』俱作『般』。
#16浙江书局本『境』作『竟』。#17赵本无『也』字。#18郭庆藩引文改『鲁』作『郑』。
#19四库本『敌』作『软』。#20四库本『也』作『已』。#21四库本『机』作『几』。
#22赵本无『也』字。#23王孝鱼依正文改『之』作『中』。#24四库本、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其』均作『于』。
#25四库本『而』作『于』。#26四库本无『也』字。
洞神部玉诀类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四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井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
〔疏〕此章并假立姓名,寓言明理。北是幽冥之域,水又幽昧之方,隐则深远难知,井则郁然可见。钦明至道玄绝,显晦无常,故,寄此言以彰其义也。
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疏〕若,汝也。此明运知极心问道,假设宾主,谓之无为。
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疏〕此假设言方,运知问道。若为寻思,何所念虑,则知至道?若为服动,于何处所,则安心契道?何所依从,何所道说,则得其道也?
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疏〕知,分别也。设此三问,竟无一答,非无为谓惜情不答,直是理无分别,故不知所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阅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
〔疏〕白是洁素之色,南是显明之方,呱者疑似夷犹,阕者空静无物。问不得决,反照于白水之南,拾有反无,狐疑未能穷理,既而猖狂妄行,掘若槁木,欲表斯义,故曰狂屈焉耳。
狂屈\#1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疏〕俟,应声也。初欲言语,中途忘之,斯忘之衍,反照之道。
知不得问,反于帝官\#2,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疏〕轩辕体道,妙达玄言,故以一无无\#3于三问。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
〔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疏〕真者不知也,似者中忘也,不近者以其知之也。行不言之教,引《老子经》为证也。
道不可致,〔注〕道在自然,非可言政者也。〔疏〕致,得也。夫玄道不可以言得,言得非道也。
德不可至。〔注〕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也。〔疏〕夫上德不德,若为德者,非至德也。
仁可为也,〔疏〕夫至仁无亲,而今行偏爱之仁者,适可有为而已矣。
义可亏也,〔疏〕夫裁非\#4断割,适可亏残,非大全也。大全者,生之而已矣。
礼相伪也。〔疏〕夫礼尚往来,更相浮伪,华藻乱德,非真实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
〔注〕礼有常则,故矫效\#5之所由生也。〔疏〕弃本逐末,散朴为浇,道丧淳漓,逮于行礼,故引《老经》证成其义也。
故曰,为道者日损,〔住〕损华伪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
〔注〕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也。〔疏〕夫修道之人,日损华伪,既而前损有,后损无,有无双遣,以至于非有非无之无为也,寂而不动,无为故无不为也。此引《老经》重明其旨。
今已为物也,〔注〕物失其所,故有为物。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为大人乎。
〔注〕其归根之易者,唯大人耳。大人体合变化,故化物不难。〔疏〕倒置之类,浮伪居心,徇末忘本,以道为物,纵欲归根复命,其可得乎。今量反本不难,唯在大圣人耳。
生也死之徒,〔注〕知变化之道者,不以\#6为异。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
〔注〕更相为始,则未知孰死孰生也。〔疏〕气聚而生,犹是死之徒类;气散而死,犹是生之本始。生死终始,谁知纪钢乎。聚散往来,变化无定。
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注〕俱是聚也,俱是散也。
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注〕息生于异。〔疏〕夫气聚为生,气散为死,聚散虽异,为气则同。斯则死生聚散,可为徒伴,既无其别,有何忧色。
故万物一也,〔疏〕生死既其不二,万物理当归一。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7气耳。
〔注〕各以所美为神奇,所恶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恶也;我之所美,彼或恶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岂殊哉。
〔疏〕夫物无美恶而情有向背,故情之所美者则谓为神妙奇特,情之所恶者则谓为腥臭腐败,而颠倒本末,一至于斯。然物性不同,所好各异;彼之所美,此则恶之一。此之所恶,彼又为美。故毛墙丽姬,人之所美,鱼见深入,乌见高飞。斯则臬腐神奇,神奇臭腐,而是非美恶,何有定焉。是知天下万物,同一和气耳。
圣人故贵一。〔疏〕夫体道圣人,智同万物,故贵此真一,而冥同万境。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日: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注〕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当昧乎无言之地。是以先举不言之标,而后寄明于黄帝,则夫自然之冥物,巢乎有得而见也。
〔疏〕彼无为谓妙体无知,故真是道也必此狂屈反照遣言,中忘其告,似道非真也。知与黄帝二人,运智以诠理,故不近真道也。狂屈逖听,闻此格量,谓黄帝虽未近真,适可知玄言而已矣。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注〕此孔子之所以云予欲无言。
〔疏〕夫二仪履载,其功最美;四时代叔,各有明法;万物生成,咸资道理;竟不言说,曾无议论也。
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注〕任其自为而已。
〔疏〕夫圣人者,合两仪之履载,同万物之生成,是故口无所言,心无所作。
大圣不作,〔注〕唯因任也。观于天地之谓也。〔注〕观其形容,象其物宜,与天地不异。
〔疏〕夫大圣至人,无为无作,观天地之覆载,法至道之生成,无为无言,斯之谓也。
今\#8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注〕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夺。〔疏〕彼神圣明灵,至精极妙,与物和混,变化随流,或聚或散,曾无欣戚。今言百千万者,并举其大纲数尔。
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注〕夫死者已自死而生者已自生,圆者已自圆而方者已自方,未有为其根者,故莫知。
〔疏〕夫物或生或死,乍方乍圆,变化自然,莫知根绪。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
〔注〕岂待为之而后存哉。〔疏〕扁然,褊生之貌也。言万物翩然,随时生育,从古已来,铃固自有,直由措意而后有之。
六合为巨,未离其内;〔注〕计六合在无极之中则陋矣。秋豪\#9为小,待之成体。
[注〕秋豪虽小,非无亦无以容其质\#10。〔疏〕六合,天地四方也。兽逢秋景,毛端生豪,豪极微细,谓秋豪也。巨,大也。六合虽大,犹居至道之中,豪毛虽小,资道以成体质也。
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注〕日新也。〔疏〕世问庶物,莫不浮沈,升降生死,往来不住,运之不停,新新相续,未尝守故也。
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注〕不待为之。〔疏〕夫二气氤氲,四时运转,春秋寒暑,次叔天然,岂待为之而后行之。
僭然若亡而存,〔注〕照然若存则亡矣。〔疏〕婚然如昧,似无而有。
油然不形而神,〔注〕挈然有形则不神。〔疏〕神者,妙万物而为言也。油然无系,不见形象,而神用无方。
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注〕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
〔疏〕亭毒群生,畜养万物,而玄功潜被,日用不知,此之真力,是至道一根本也。
可以观于天矣。〔注〕与天同观。〔疏〕观,见也。天,自然也。夫能达理通玄,识根知本者,可谓观自然之至道也。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疏〕啮缺,王倪弟子;被衣,王倪之师也。汝之容貌端雅,忽为邪僻,视听纯一,勿多取境,自然和理归至汝身。
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疏〕收摄私心,令其平等,专一志度,令无放逸,汝之精神自来舍止。
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疏〕深玄上德,盛美于汝,无极大道,居乎汝心中。
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疏〕瞳焉,无知直视之貌。故,事也。心既虚夷,视亦平直,故如新生之犊,于事无求也。
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悦,行歌而去之,〔疏〕谈玄未终,斯人已悟,坐忘契道,事等睡暝。于是被衣喜跃,赞其敏速,行于大道,歌而去之。
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注〕与变俱也。
〔疏〕形同槁木之骸,心类死灰之土,无情直任纯实之真知,不自矜持于事故也。
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注〕独化者也。〔疏〕媒媒晦晦,息照遣明,忘心忘知,不可谋议。非几所识,故云彼何人哉。自形若槁骸以下,并被衣歌辞也。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疏〕丞,古之得道人,舜师也。而至道虚通,生成动植,未知己身之内,得有此道不乎?既逢师傅,故有咨请。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注〕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块然而自有耳。身非汝所有,而况道\#11哉。
〔疏〕道者,四句所不能得,百非所不能诠。汝身尚不能自有,何得有于道邪?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疏〕未悟生因自然,形由造物,故云身非我有,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
〔注〕若身是汝有者,则美恶死生,当制之由汝。今气东而生,汝不能禁也;气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结而自成耳,非汝有也。
〔疏〕委,结东也。夫天地阴阳,结东刚柔和顺之气,成汝身形性命者也。故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死生聚散,既不由汝,是知汝身,岂汝有邪?
孙子\#12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注〕气自委结而蝉蜕也。
〔疏〕阴阳结聚,故有子孙,独化而成,犹如蝉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
〔注〕皆在自尔中来,故不知也。〔疏〕夫行住食味,皆率自然,推寻根由,莫知其所。故行者谁行,住者谁住,食者谁食,味者谁味乎?皆不知所由而悉自尔也。
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注〕强阳,犹运动耳。明斯道也,庶可以遗身而志生也。
[疏〕强阳,运动也。胡,何也。夫形性子孙者并是天地阴阳运动之气东结而成者也,复何得自有此身也。
孔子问于老聪曰:今日晏问,敢问至彦才道。〔疏〕晏,安也。孔子师于老子,故承安居闲暇而询问玄道也。
老聪曰:汝斋戒,疏沦而心,澡雪而精神,拮击而知。夫道,官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疏〕疏沦,犹酒濯也。澡雪,犹精洁也。而,汝也。拾击,打破也。崖,分也。汝欲问道,先须斋汝心逃,戒慎专诚,酒濯身心,清静神识,打破圣智,涤荡虚夷。然玄道宝冥,难可言辫,将为汝举其崖分,粗略言之。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注〕皆所以明其独生而无所资借\#13。
形本生于精,〔注〕皆由精以至粗。〔疏〕伦,理也。夫昭明显着之物,生于宝冥之中;人伦有为之事,生于无形之内;精智神识之心,生于重玄之道;有形质气之类,根本生于精微。
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家者卵生。〔注〕言泻物虽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卵不能易种而生,明神气之不可为也。
〔疏〕夫无形之道,能生有形之物,有形之物,则以形质气类而相生也。故人默九窍而胎生,禽鱼八窍而卯生\#14,禀之自然,不可相易。
其来无迩,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注〕夫率自然之性,游无逃之途者,放形骸于天地之问,寄精神于八方之表;是以无门无房,四达皇皇,逍遥六合,与化\#15偕行也。
〔疏〕皇,大也。夫以不来为来者,虽来而无踪迹;不往为往者,虽往亦无崖际。是以出入无门户,来往无边傍,故能宏达四方,大通万物也。
邀于此者,四肢\#16强,思虑徇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
〔注〕人生而遇此道,则天性全而精神定。〔疏〕邀,遇也。徇,通也。遇于道而会于真理者,则百体安康,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视听聪明,无心之心,用而不劳,不应之应,应无方所也。
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注〕官此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疏〕二仪赖玄道而高广,三光资玄道以运行,庶物得之以昌盛,斯大道之功用也。故《老经》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万物得一以生,是之谓也。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注〕断弃知慧而付之自然也。
〔疏〕夫博读经典,不铃知真;宏辫饰辞,不铃慧照。故《老经》云,善者不辫,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斯则圣人断弃之矣。
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注〕使各保其正分而已,故无用知慧为也。
〔疏〕博知辫沧,不益其明;沉默面墙,不加其损;所谓不增不灭,无损无益,圣人妙体,故保而爱之也。
渊渊乎其若海,〔注〕容恣无量。〔疏〕尾闲泄之而不耗,百川注之而不增,渊澄深大,故譬玄道。
巍巍\#17乎其终则复始也,〔注〕与化俱者,乃积无穷之纪,可谓巍巍。
〔疏〕巍巍者,高大貌也。夫道,远超太一,近迈两仪,囊括无穷,故以叹巍巍也。终则复始,此明无终无始,变化日新,随迎不得。
运量万物而不匮\#18。〔注〕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匮也。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
〔注〕各取于身而足。〔疏〕夫运载万物,器量韦生,潜被无穷而不匮乏者,圣人君子之道。此而非远,近在内心,既不籍禀,岂其外也。
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注〕还用物,故我不匮。此明道之赡物,在于不赡,不赡而物自得,故日此其道与。言至道之无功,无功乃足称道也。
〔疏〕有识无情,皆禀此玄之道;而玄功冥被,终不匮乏。然道物不一不异,而离道无物,故日此其道与。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注〕无所偏名。处于天地之问,直且为人,〔注〕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无功名。
〔疏〕中国,九州也?言人所察之道,非阴非阳,非柔非刚,非短非长,故绝四句,离百非也。处在天地之问,直置为人,而无偏执,本亦作值字者,言处乎宇内,遇值为人,曾无所系也。
将反于宗。〔注〕本\#19逐末也。〔疏〕既无偏执,在置为人,故能反本还原,归于宗极。
自本观之,生者,暗糖物也。〔注〕直众气也。〔疏〕本,道也。哈噫,气聚也。从道理而观之,故知生者聚气之物也,奚足以惜之哉。
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爽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注〕死生犹未足殊,况寿夭之问哉。
〔疏〕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假令寿夭,余促诅几。俄顷之问,须臾之说耳,何足以是尧非桀而分别于其问哉。
果菰有理,〔注〕物无不理,但当顺之。人伦虽难,所以相齿。〔注〕人伦有智慧之变,故难也。然其智慧自相齿耳,但当从而任之。
〔疏〕在树日果,在地日放。桃李之属,瓜瓠之徒,木生藤生,皆有其理。人之处世,险阻艰难,而贵贱尊卑,更相齿次,但当任之,自合天道,譬彼果蕨,有理存焉。
圣人遭之而不违,〔注〕顺所遇也。过之而不守。〔注〕宜过而过。
〔疏〕遭遇轩冕,徒而不违,既以过焉,亦不留合也。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
〔注〕调偶,和合之谓也。〔疏〕调和庶\#20物,顺而应之,上德也;偶对前境,逗机应物,圣道也。
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注〕如斯而已。〔疏〕夫帝王兴起,俯应韦生,莫遇调偶随时,逗机接物。
人生天地之问,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注〕乃不足惜。〔疏〕白驹,骏马也,亦言日也。隙,孔也。夫人处世。俄顷之问,其为迫促,如驰骏驹之过孔隙,效忽而已,何曾足云也。
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浮然,莫不入焉。〔注〕出入者,变化之谓耳,言天下未有不变也。
〔疏〕注勃是生出之容,油胶是入死之状。言世问万物,相与无怛,莫不从变而生,顺化而死。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注〕俱是化也。生物哀之,〔注〕死物不哀\#22。
人类悲之。〔注〕死类不悲。〔疏〕夫生死往来,会变化耳,委之造物,何足系哉。故其死也,生物人类,共悲哀之务,非类非生,故不悲不哀也。
解其天强,堕其天裹,〔注〕独脱也。〔疏〕技,囊藏也。裹,束囊也。言人执是竞非,欣生恶死,故为生死束缚也。今既一于是非,忘于生死,故车解天然之技工袅也。
纷乎宛乎,〔注〕变化姻媪。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注〕无为用心于其问也。
〔疏〕纷纶宛转,并适散之貌也。魂魄往天,骨肉归土,神气离散,纷宛任从,自有还无,乃大归也。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注〕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形#22则败其形矣。
〔疏〕夫人之未生也,本不有其形,故从无形;气聚而有其形,气散而归于无形也。
是人之所同知也,〔注〕虽知之,然不能任其自形而反形之,所以多败。
非将至之所务也,〔注〕务则不至。〔疏〕夫从无形生形,从有表复无形质,是人之所同知也。斯乃人问近事,非诣理至人之达务也。
此众人之所同论也。〔注〕虽论之,然故不能不务,所以不至也。〔疏〕形质有无,生死来往,众人凡类,同共乎论耳。
彼至则不论,〔注〕悦然不觉乃至。论则不至。〔疏〕彼至圣之人,忘言得理,故无所论说,若论说之,则不至于道。
明见无值,〔注〕闻至乃值。〔疏〕值,命遇也。夫能闭智塞聪,冥契玄理,若显明问见,则不会真也。
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注〕默而塞之,则无所奔逐,故大得。
〔疏〕夫大辫饰词,去真远矣;忘言静默,玄道近焉。故道不可以多闻求,多闻求不如于合塞。若能妙知于此意,可谓深得于大理已矣。
束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疏〕居在束郭,故号束郭子,则无择之师东郭顺子也。问庄子曰:所谓虚通至道,于何处在乎?
庄子曰:无所不在。〔疏〕道无不褊,在处有之。束郭子曰:期而后可。
〔注〕欲令庄子指名所在。〔疏〕郭注云:欲令庄子指名所在也。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秆。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臂。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束郭子不应。
〔疏〕大道无不在,而所在皆无,故处处有之,不简秽贱。束郭未达斯趣,谓道卓尔清高,在瓦号已嫌卑甚,又闻屎溺,故瞋而不应也。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注〕举其标质,言无所不在,而方复怪此,斯不及质也。
〔疏〕质,实也。言道无不在,岂唯梯牌。固答子之问,犹未逮真也。
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稀也,每下愈死。〔注〕稀,大豕也。夫监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难肥之处,愈知豕肥之要。今问道之所,在而每况之于下贱,则明道之不逃于物也必矣。
〔疏〕正,官号也。则今之市令也。获,名也。监,市之魁也,则今屠卒也。稀,褚也。凡今问于屠人买褚之法,云:践豕之股脚之问,难肥之处,愈知豕之肥瘦之意况也。何者?近下难肥之处有肉,足知易肥之处足脂。亦犹屎溺卑下之处有道,则明清虚之地皆褊也。
汝唯莫必\#23,无乎逃物。〔注〕若必谓无之逃物,则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则未足以为道。
〔疏〕无者,无为道也。夫大道旷荡,无不制围。汝唯莫言至道逃弃于物也。爻其逃物,何为周褊乎。
至道若是,大言亦然。〔注〕明道不逃物。〔疏〕至道,理也;大言,教也。理既不逃于物,教亦普褊无偏也。
周褊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疏〕周悉普褊,咸皆有道。此重明至道不逃于物,虽有三名之异,其实理指归则同于一也。
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注〕若游有,则不能周褊咸也。同合而论之,然后知道之无不在,知道之无不在,然后能旷然无怀而游彼无穷也。
〔疏〕无何有之官,谓玄道处所也;无一物可有,故日无何有也。而周褊三者,相与敖游乎至道之乡,实旨既一,同合而论,冥符玄理,故无终始穷极耳。
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问乎。〔注〕此皆无为故也。
〔疏〕此总欺周褊咸三功能盛德也。既游至道之乡,又处无为之域,故能恬淡安静,寂寞清虚,柔顺调和,宽闲逸豫。
寥已吾志,〔注〕寥然空虚。〔疏〕得道玄圣,契理冥真,性志九夷,寂寥而已乎。
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注〕志苟寥然,则无所往矣;无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则理未动而志已至\#24矣。
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注〕斯顺之也。〔疏〕语\#25既寂寥,故与无还\#26往。假令不往而往,不来而来,竟无至所,亦无止住。
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注〕但往来不由于知耳,不为不往来也。往来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终乎。
〔疏〕假令往还造物,来去死生,随变任化,亦不知终始也。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
〔注〕冯闳者,虚廓之谓也。大知由\#27乎寥廓,恣变化之所知,故不知也。
〔疏〕彷徨是放任之名,冯阂是虚旷之貌,谓入契会也。言大圣知之人,能会于寂寥虚旷之理,是以逍遥自得,放任无穷。
物物者与物无际,〔注〕明物物者,无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
〔疏〕际,崖畔也。夫能物于物者,圣人也。圣人冥同万境,故与物无彼我之际畔。
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注〕物有际,故每相与不能冥然,真所谓际者也。
〔疏〕物情分别,取舍万端,故有物我之交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
〔注〕不际者,虽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无物也,际其安在乎。
〔疏〕际之不际者,圣人之达观也;不际之际者,凡鄙之滞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注〕既明物物者无物,又明物之不能自物,则为之者谁乎哉?皆忽然而自尔也。
〔疏〕富贵为盈,贫贱为虚;老病为衰杀,终始为本末;生来为积,死去为散。夫物物者非物,而生物谁乎?此明能物所物,皆非之也。物既非物,何盈虚衰杀之可语邪。是知所谓盈虚。皆非盈虚故《西升经》云,若能明之,所是反非也。
坷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疏〕姓何,字荷甘。神农者,非三皇之神农也,则后之人物耳。二人同学于老龙吉。老龙吉亦是号也。
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坷荷甘日中奋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疏〕隐,凭也,阖,合也。杳,开也,亦排也。学道之人,心神凝静,闭门隐几,守默而暝。荷甘既闻师亡,所以排户而告。
神农隐几拥杖而起,曝然放杖而笑,〔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惊,故还放杖而笑也。
〔疏〕曝然,放杖声也。神农闻吉死,是以拥状而惊;覆思死不足哀,故还放杖而笑。
曰:天知予僻陋慢𫍙,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注〕自肩吾已下,皆以至言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龙连叔之徒,莫足与言也。
〔疏〕夫子,老龙吉也。言其有自然之德,故呼之曰天也。狂言,犹至言也,非世人之所解,故名至言为狂也。而师知我偏僻鄙陋,慢𫍙不专,故弃背吾徒,止息而死。哲人云亡,至言斯绝,无复谈玄垂训,开发我心。
彝纲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注〕言体道者,人之宗主也。
今于道,秋豪\#28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注〕秋豪之端细矣,又未得其万分之一。
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瓦夫体道者乎。〔注〕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手自得耳。
〔疏〕姓拿,名钢,隐者也。系,属也。闻龙吉之亡,傍为议论云:体道之人,世间共重,贤人君子,系属归依。今老龙之于玄道,犹豪端万分之未一,尚知藏其狂简,处顺而亡,况乎妙悟之人,曾肯露其言说。是知体道深玄,忘言契理者之至稀也。
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注〕冥冥而犹复非道,明道之无名也。〔疏〕夫玄道虚漠,妙体希夷,非色非声,绝视绝听。故于学人论者,论曰冥冥而谓之冥冥,犹非真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疏〕泰,大也。夫至道宏旷,恬淡清虚,囊括无穷,故以泰清无穷为名也。既而泰清以知问道,无穷答以不知,欲明道离形声,亦不可以言知求也。
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
〔疏〕子既知道,颇有名数不乎?其数如何,请为略迷。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疏〕贵为帝王,贱为仆隶,约聚为生,分散为死,数乃无极。此略言之,欲明非名而名,非数而数也。
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疏〕至道玄通,寂寞无为,随迎不测,无终无始,故寄无穷无始为其名焉。无穷无为,弗知与知,谁是谁非,请定臧否。
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疏〕不知合理,故深玄而处内:知之乖道,故粗浅而疏外。
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注〕几得之不由于知,乃冥也。
〔疏〕泰清得中道而嗟叹,悟不知乃真知。谁知不知之知,明真知之至希也。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注〕故默成乎不闻不见\#29之域而后至焉。〔疏〕道无声,不可以耳闻,耳闻非道也;道无色,不可以眼见,眼见非道也;道无名,不可以言说,言说非道也。
知形形之不形乎。〔注〕形自形耳,形形者竟无物也。〔疏〕夫能形色万物者,固非形色也,乃曰形形不形也。
道不当名。〔注〕有道名而竟无物,故名之不能当也。〔疏〕名无得道之功,道无当名之实,所以名道而非。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注〕不知故问,问之而应,则非道也。不应则非问者所得,故虽问之,亦终不闻也。
〔疏〕夫道绝名言,不可问答,故问道应道,悉皆不知。道无问,问无应。
〔注〕绝学去教,而归于自然之意也。〔疏〕体道离言,有何问应。几言此者,覆释前文。
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注〕所谓贵空。〔疏〕穷,空也。理无可问而强问之,是贵\#30空也。
无应应之,是无内也。〔注〕实无而假有以应者外矣。〔疏〕理无可应而强应之,乃成殊外。
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太初,〔疏〕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太初,道本也。若以理外之心待空之智者,可谓外不识乎六合宇宙,内不知乎己身之妙本者也。
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注〕若夫婪落天地,游虚涉\#31远,以入乎冥冥者,不应而已矣。
〔疏〕昆仑是高远之山,太虚是深玄之理。苟其滞着名言,犹存问应者,是知未能经过高远,游涉深玄者矣。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疏〕光曜者,是能视之智也。无有者,所观之境也,智能照察,故假名光曜;境体空寂,故假名无有也。而智有明暗,境无深浅,故以智问境,有乎无乎?
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官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
〔疏〕夫妙境希夷,视听断绝,故审状貌,唯寂唯空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注〕此皆绝学之意也。于道绝之,则夫学者乃在根本中来矣。故学之善者,其唯不学乎。
〔疏〕光明照曜,其智尚浅,唯能得无丧有,未能双遣有无,故叹无有至深;谁能如此玄妙。而言无有者,非直无有,亦乃无无,四句百非,悉皆无有。以无之一字,无所不无,言约理广,故称无也。而言何从至此者,但无有之境,穷理尽性,自非玄德上士,孰能体之,是以浅学小智,无从而至也。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32芒。〔注〕拈\#33捶钩之轻重,而无豪芒之差也。
〔疏〕大马,官号,楚之大司马也。捶,打锻也。钩,腰带也。大司马家有工人,少而善锻钩,行年八十,而捶钩弥巧,专性凝虑,故无豪芒之差失也。钩,称钩椎也,谓能拈捶钩推,知斤两之轻重,无豪芒之差失也。
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疏〕司马怪其年老而捶锻愈精,谓其工巧别有道衍也。
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疏〕更无别衍,有所守持。少年已来,专精好此,捶钩之外,无所观察,习以成性,遂至于斯也。
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注〕都无怀,则物来皆应。〔疏〕所以至老而长得其捶钩之用者,假赖于不用心视察他物故也。夫假不用为用,尚得终年,况乎体道圣人,无用无不用,故能成大用,万物资禀,不亦宜乎。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注〕言天地常存,乃无未有之时。
〔疏〕姓冉,名求,仲尼弟子。师资发起,询问两仪未有之时可知已否。夫变化日新,则无今无古,古犹今也,故答云可知也。
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
〔疏〕失其问意,遂退而归。既遵应问,还用应答。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
〔疏〕昔日初咨,心中昭然明察;今时后间,情虑昧然暗晦。敢问前明后暗,意谓如何?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注〕虚心以待命,斯神受也。
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注〕思求更政不了。〔疏〕先求未悟,锐彼精神,用心求受,故昭然明白也。后时领解,不复运用精神,直置任真,无所求请,故昧然暗塞也。求邪者,言不求也。
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注〕非唯无不得化而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为无矣。是以无有之为物,虽千变万化,而不得一为无也。不得一为无,故自古无未有之时而常存也。
〔疏〕日新而变,故无始无终,无今无古,故知无未有天地之时者也。
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注〕言世世无极。〔疏〕言子孙不相生,世世无极,天地人物,悉皆无原无有之时也。可乎,言不可也。
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未应矣。不以生生死,〔注〕夫死者独化而死耳,非夫生者生此死也。
不以死死生。〔注〕生者亦独化而生耳。〔疏〕已,止也,未,无也。夫聚散死生,皆独化日新,未尝假赖,岂相因待。故不用生生此死,不用死死此生。冉求未对之问,仲尼止令无应,理尽于此,更何所言也?
死生有待邪?〔注〕独化而足\#34。皆有所一体。〔注〕死与生各自成一\#35体。
〔疏〕死,独化也,岂更成一物哉。死既不待于生,故知生亦不待于死。死生聚散,各自成一体耳,故无所因待也。
有先天地生者\#36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37,无已。
〔注〕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阴阳为先物,而\#38阴阳者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阴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
〔疏〕夫能物于物者,非物也。故非物则无先后,物出则是物,复不得有先于此物者。何以知其然邪?谓其犹是物故也。以此推量,竟无先物者也。然则先物者谁乎哉?明物之自然耳,自然则无穷已之时也。是知天地万物,自古以固存,无未有之时也。
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注〕取于自尔者,恩流百代而不废也。
〔疏〕夫得道圣人,慈爱复育,恩流百代而无穷止者,良由德合天地,妙体自然,故能虚己于彼,忘怀亭毒,不仁\#39万物,刍狗苍生,盖取斯义而然也。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
〔疏〕请夫子言。将,送也。夫圣人如镜,不送不迎;颜回问之日,未晓其理,故询诸尼父,问其所由。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注〕以心顺形而形自化。〔疏〕古人纯朴,合道者多,故能外形随物,内心凝静。
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注〕以心使形。〔疏〕内以缘通,变化无明,外形乖误,不能顺物。
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注〕常无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与物化者\#40耳。
安化安不化,〔注〕化与不化,皆任彼耳,斯无心也。〔疏〕安,任也。夫圣人无心,随物流转,故化与不化,斯安任之,既无分别,曾不栗意也。
安与之相靡,〔注〕直无心而恣其自化耳,非将迎而靡顺之。〔疏〕靡,顺也。所谓化与不化悉安任者,为不件苍生,更相靡顺。
必与之莫多。〔注〕不将不迎,则足而止。〔疏〕虽复与物相顺,而亦不多仁恩,各止于分,彼我无损。
稀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官,汤武之室。〔注〕言夫无心而任化,乃常圣之所道处。
〔疏〕稀韦、轩辕、虞舜、股汤、周武,并是圣明王也。言无心顺物之道,乃是稀韦彷徨之苑囿,轩辕敖游之园圃,虞舜养德之官闱,汤武怡神之虚室,斯乃莘圣之所进而处之也。
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毙也,而况今之人乎。〔注〕圣,和也。夫儒墨之师,天下之难和者,而无心者犹故和之,而况其几乎。
〔疏〕整圣,和也。夫儒墨之师添更相是非,天下之难和者也,而圣人君子,犹能顺而和之。况乎令世之人,非儒墨之师者也。随而化之,不亦宜乎。
圣人处物不伤物。〔注〕至顺也。〔疏〕处俗和光,利而不害,故不伤之也。
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注〕在我而已。〔疏〕虚舟飘瓦,大顺韦生,韦生乐推,故处不害也。
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41相将迎。〔注〕无心故至顺,至顺故能无所将迎而义冠于将迎也。
〔疏〕夫唯安任韦品,彼我无伤者,故能与物交际而明不迎而迎者。
山林与。皋壤与。使\#42我欣欣然而乐与。〔注〕山林皋壤,未善于我,而我便乐之,此为无故而乐也。
乐未毕也,哀又继之。〔注〕夫无故而乐,亦无故而哀也。则几所乐不足乐,几所哀不足哀也。
〔疏〕几情滞执,忘生欣恶,忽睹高山茂林,神皋奥壤,则欣然钦慕,以为快乐;而乐情未几,哀又继之,情随事迁,哀乐斯变。此乃无故而乐,无故而哀,是知世之哀乐,不足计也。
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注〕不能坐忘自得,而为哀乐所寄也。
〔疏〕逆旅,客舍也。穷达之来,不能御折,哀乐之去,不能禁止。而凡俗之人,不闲斯趣,譬彼客舍,为物所停,以妄为真,深可悲叹也。
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注〕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
知\#43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注〕所不能者,不能强能也。由此观之,知与不知,能与不能,制不出我也,当付之自然耳。
〔疏〕夫智有明合,能有工拙,各禀素分,不可强为。故分之所遇,知则知之,不遇者不能知也;分之所能,能则能之,性之不能,不可能也。譬乌飞鱼泳,蛛网蜕丸,率之自然宁非性也。
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兔也。〔注〕受生各有分也。〔疏〕既非圣人,未能智周万物,故知与不知,能与不能,禀生不同,机关各异,而流俗之人,叉固其所不免也。
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疏〕人之所不免者,分外智能之事也。而几鄙之流不能安分,故锐意感情,务在独免,愚惑之甚,深可悲伤。
至言去言,至为去为。〔注〕皆自得也。〔疏〕至理之言,无言可言,故去言也。至理之为,无为可为,故去为也。
齐知之所知,则浅矣。〔注〕夫由知而后得者,假学者耳,故浅也。
〔疏〕见贤思齐,拾己效物,假学求理,运知访道,此乃浅近,岂日深知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四竟#1四库本『狂屈』二字不重。#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官』俱作『宫』。
#3郭庆藩引文改『无』作『答』。#4王孝鱼认为『裁非』疑『裁制』之误。
#5赵本『效』作『放』。#6依王叔岷说以下当补『死生』二字。
#7《阙误》引刘得一本『天下』作『天地』。#8《阙误》引刘得一本『今』作『合』。
#9四库本『豪』作『毫』,注疏同。#10赵本『质』下有『也』字。
#11依四库本及正文『无』当改作『道』。#12《阙误》引张君房本『孙子』作『子孙」。
#13『也』字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当改作『借』。#14『卵生八窍』四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足。
#15四库本『化』作『时』。#16世德堂本『肢』作『枝』。#17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巍巍』作『魏魏』。
#18《阙误》引文如海,刘得一本俱作『遗』。#1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本』俱作『不』。
#20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度』当改作『庶』。#21原作『东』,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作『哀』,又依正文改正。
#22『形』字依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当删。#23《阙误》引张君房本、成疏本『必』下有『谓』字。
#24四库本『至』作『惊』。#25『语』字锯王孝鱼说当依正义改作『志』。
#26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近』当改作『还』。#27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由」俱作『游』。
#28四库本『豪』作『毫』,下同。#29王叔岷、刘文典均谓『不见』下当有『不言』二字。
#30原作『责』,依四库本及正文改作『贵』。#31赵本作『步』。
#32王孝鱼校云,唐写本『豪』作『钩』。#33王孝鱼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拈』作『玷】。
#34四库本『而足』作『死生』。#3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无『一』字。
#36唐写本『者」下无『物」字。#37『犹其有物也』五字刘得一本不重。
#38方括号内文字原文漏,今依四库本补足。#39『不仁』二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40四库本无『者』字。#41敦煌本『人』作『之』。#4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使』上有『与我无亲』四字。
#43敦煌本无『知』字。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五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老聪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聪之道,〔疏〕姓庚桑,名楚,老君之弟子,盖隐者也。役,门人之称;古人事师,共其驱使,不惮艰危,故称役也。而老君大圣,弟子极多,门人之中,庚桑楚最胜,故称偏得也。
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絮然仁者远之;〔注〕画然,饰知;絮然,矜仁。
〔疏〕畏垒,山名,在鲁国,臣\#1仆隶;妾,接也;言人以仁智为臣妾,庚桑子悉弃仁智以接事君子也。楚既幽人,寄居山薮,情敦素朴,心鄙浮华;山旁士女,竞为臣妾,故画然舒\#2智自明炫者,斥而去之;絮然矜仁苟异于物者,今其疏远。
拥肿之与居,〔注〕拥肿,朴也。鞅掌之为使。〔注〕鞅掌,自得。
〔疏〕拥肿鞅掌,皆淳朴自得之貌也。斥弃仁智,淡然归实,故淳素之士与其同居,率性之人共其跃使。
居三年,畏垒大禳。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
〔注〕异其弃知而任愚。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注〕夫与四时俱者无近功。
〔疏〕大秾,丰也。酒,微惊貌也。居住三年,山中大熟,畏垒百姓弃其私道云:庚桑子初来,我微惊异。本我日计,利益不足称;岁计至,功其有余。盖贤圣之人,与四时合度,无近功故日计不足,有远德故岁计有余。三岁一闰,天道小成,故居三年而畏垒大秾。
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疏〕庶,慕也。几,近也。尸,主也。庚桑大贤之士,慕近圣人之德,何不相共尊而为君,主南面之事,为立社稷,建其宗庙,祝祭依礼,岂不善邪。
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疏〕忽闻畏垒之人立为南面之主,既乖无为之道,故释然不悦。门人未明斯趣,是以怪而异之也。
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
〔注〕夫春秋生气\#3,皆得自然之道,故不为也。〔疏〕夫春生秋实,阴阳之怛;夏长冬藏,物之常事。故春秋岂有心施于万宝,而天然之道已自行焉,故忘其生有之德也。实\#4亦有作宝字者,言二仪以万物为宝,故逢秋而成就也。
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注〕直自往耳,非由知也。
〔疏〕四面环各一堵,谓之环堵也,所谓方丈室也。如死尸之寂泊,故言尸居。
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问,我其杓之人邪。〔注〕不欲为物标杓。
〔疏〕窃窃,平章偶语也。俎,切肉之几;豆,盛脯之具;皆礼器也。夫群龙无首,先圣格言;蒙德养恬,后贤轨辙。今细碎百姓,偶语平章,方欲礼我为贤,尊我为主,便是物标杓,岂曰栖隐者乎。
吾是以不释于老聪之言。〔注〕聘云,功成事遂,而百姓皆谓我自尔,今畏垒反此,故不释然。
〔疏〕老君云:成功弗居,长而不宰。楚既虔察师训,畏垒反此,故不释然力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貌鳍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萋狐为之祥。
〔注〕弟子谓大人铃有丰禄也。〔疏〕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六尺曰步,七尺曰仞。鱿,小鱼而有脚,此非馄大鱼也。制,擅也。夫寻常小渎,岂馄鲸之所周旋。而统鳍小鱼,反以为美;步仞丘陵,非大兽之所k藏隐,而妖篓之狐,用之为吉祥。故知巨兽叉隐深山,大人应须厚禄也。
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
〔疏〕尊贵贤人,擢授\#5能者,有善先用,与其利绿。尧舜圣人,尚且如是,况畏垒百姓,敢异前修。夫子通人,幸听从也。
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旸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乌兽不厌高,鱼鳌不厌深。
〔注〕去利远害乃全。〔疏〕其兽极大,口能含车,孤介离山,则不免网罗为其息害。吞舟之鱼,其质不小,波荡失水,蚁能害之。故乌兽高山,鱼氅深水,岂好异哉?盖全身远害,鱼乌尚尔,而况人乎。
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注〕若婴身于利禄,则粗而浅。
〔疏〕眇,远也。夫栖遁之人,全形养生者,故当远迸尘俗,深就山泉,若婴于利禄,则粗而浅也。
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注〕二子,谓尧舜。〔疏〕二子,谓尧舜也。唐虞圣逵,乱人之本,故何足称邪。
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注〕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殖秽乱也。
〔疏〕将令后世妄行穿凿而殖秽乱。辫别也。物性之外,别立尧舜之风,以教述令人仿效者,犹如凿破好垣墙,种植蓬蒿之草以为蕃屏者也。
简发而栉,数米而炊,〔注〕理锥刀之末也。〔疏〕譬如择简毛发,梳以为发,格量米数,炊以供养,利益盖微,为捐更甚。
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注〕混然一之,无所治为乃济。〔疏〕祖迷尧舜,私议窃窃,此盖小道,何足救世。
举贤则民相轧,〔注〕将戾拂其性以待其所尚。任知则民相盗。〔注〕真不足而以知继之,则伪矣,伪以求生,拖盗如何。
〔疏〕相盗。轧,伤也。夫举贤授能,任知先善,则争为欺侮,盗诈百端,趋竞路开,故更相害也。
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目中穴坏。
〔注〕无所复顾。〔疏〕数物者,谓举贤任知等也。此教浮薄,不足令百姓淳厚也。而苍生食利之心,甚自殷动,私情怨忿,遂生篡弑,课危社稷,正昼为盗,攻城穿壁,日中穴坏也。
吾语汝,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问,其末存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也。
〔注〕尧舜遗其述,饰伪播其后,以致斯弊。〔疏〕唐虞揖让之风,会成篡逆之乱。乱之根本,起自尧舜,千载之后,其弊不绝,黄巾赤眉,则是相食也。
南荣趣蹴然正坐曰:若趣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疏〕姓南荣,名越,庚桑弟子也。蹴然,惊悚貌。南荣既闻斯义,心生慕仰,于是惊惧正容,勤诚请益云:越年老,精神暗昧,凭托何学,方逮斯言?
庚桑子曰:全汝形,〔注〕中\#6其分也。抱汝生,〔注〕无揽乎其生之外也。
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疏〕不逐物境,全形者也;守其分内,抱生者也。既正分全生,神凝形逸,故不复役知思虑,营营徇生也。三年虚静,方可及乎斯言。此庚桑教南荣之辞也。
南荣趣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
〔注〕目与目,耳与耳,心与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苟有不同,则不可强\#7相法效也。
〔疏〕夫盲聋之士,与几常之人耳目无异,而盲者不见色,聋者不闻声;风狂之人,与不狂之者形貌相似,而狂人失性,不能自得。南荣举此三谕\#8以况一身,不解至道之言与彼盲聋何别,故《内篇》云,非唯形骸有聋盲,夫智亦有之也。
形之与形亦辟矣,〔注〕未有闭之。而物或问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
〔注〕两形虽开,而不能相得,将有间也。〔疏〕辟,开也,问,别也。夫盲与不盲,二形孔窍俱开;见与不见,于物遂有问别。而盲聋求于间见,终不可得也,亦犹南荣求于解悟,无由致之。
今谓趣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趣勉闻道达耳矣。〔注〕早闻形隔,故难化也。
〔疏〕全形抱生,已如前释。重述所间\#9,以彰问旨。庚桑子曰:辞尽矣。曰\#10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
〔疏〕奔蜂,细腰土蜂也。藿,豆也。蠋者,豆中大青虫。越鸡,荆鸡也。鲁鸡,今之蜀鸡也。奔蜂细腰,能化桑虫为己子,而不能化藿。越鸡小,不能伏鹄卵;蜀鸡大,必能之也。言我才劣,未能化大,所说辞情,理尽于此也。
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疏〕夫鸡有五德:头戴冠,礼也;足有距,义也;得食相呼,仁也;知时,智也;见敌能距,勇也。而鲁越虽异,天德则同,所以有能与不能者,才有大小也。我类越鸡,才小不能化子,子何不南行往师,以谒老君。
南荣趣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疏〕赢,裹也,僧也,慕圣情殷,昼夜不息,终乎七日,方见老君也。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趣曰:唯。〔疏〕自,从也。问云:汝从桑楚处来?南荣赵曰:唯,直敬应之声也。答云如是。
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注〕挟三言而来故。〔疏〕偕,俱也。老子圣人,照机如镜,未忘仁义,故刺以偕来。理挟三言,故讥之言众也。
南荣趣惧然顾其后。〔疏〕惧然,惊貌也。未达老子之言,忽闻众来之说,顾昤其后,恐有多人也。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疏〕谓者,言意也。我言偕来,讥汝挟三言而来。汝视其后,是不知吾谓也。
南荣趣俯而暂,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疏〕俯\#11,低头也。自知暗昧,不达圣言,于是俯首羞惭,仰天叹息,神魂恍忽,情彩章惶。岂直丧其形容,亦乃失其咨问。
老子曰:何谓也?〔疏〕问其所言有何意谓。南荣趣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
〔疏〕朱愚,犹专愚,无知之貌也。若使混沌尘俗,则有愚痴之名;若也\#12运智人问,更致危身之祸。祸败在己,故云愁躯也。
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趣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
〔疏〕仁者,兼爱之迸,义者,成物之功;并是先圣连庐,非所以全身远害者也。故不仁不义,则伤物害人;行义行仁,则乖真背道。未知若为处心,免兹息害。寄此三言,因桑楚以为媒,愿留听于下问。
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问,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疏〕吾昔观汝形貌,已得汝心。今子所陈毕\#13挟三衍。以子之言,于是信验。
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疏〕规规,细碎之谓也。汝用心细碎,怀兹三卫,犹如童稚小兄,丧失父母也;似僧揭竿木,寻求大海,欲测深底,其可得乎。汝是亡真失道之人,亦是溺丧逃亡之子,芒昧何所归依也。
汝欲及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疏〕荣赵践于圣迸,溺于仁义,纵欲还原及本,复归于实生\#14真情,疮疣已成,无由可入,大圣运慈,深可哀愍也。
南荣趣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疏〕既失所问,情识芒然,于是退就家中,思惟旬日,征求所好之道德,除遣所恶之仁义。末能契道,是以悲愁,庶其请益,仍见老子。
老子曰:汝自洒濯,熟\#15哉郁郁乎。然而其\#16中津津乎犹有恶也。
〔疏〕归家一旬,遣除五亿,涤荡秽累精熟。以吾观汝气,郁郁乎乎,虽复加功,津津尚漏,以此而验,恶犹未尽也。
夫外获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挞;内获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挞。〔注〕键,关键\#17也。耳目,外也;心衍,内也。夫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衍,遗其耳目。若乃声色鞑于外,则心衍塞于内;欲恶获于内,则耳目丧于外;固铃无得无\#18失而后为通也。
〔疏〕获者,系缚之名。键者,关闭之目。繁者,急也。缪者,殷勤也。言人外用耳目而为声色所获者,则心神闭塞于内也;若内用心智而为欲恶所牵者,则耳目闭塞于外也;此内外相感,铃然之符。假令用心禁制,急手捉持,殷勤绸缪,亦无由得也。夫唯精神定于内,耳目静于外者,方合全生之道。
外内获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注〕偏鞑由不可,况外内俱鞑乎。将耳目眩惑于外,而心卫流荡于内,虽繁手以执之,绸缪以持之,弗能止也。
〔疏〕偏执滞边,已乖生分,况内外鞑\#19溺,为惑更深。纵有怀道抱德之士,尚不能扶持,况放散玄道而专行此惑,欲希禁止可得乎。
南荣趣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20,病者犹未病也。
〔疏〕闲里有病,邻里问之,病人能自说其病状者,此人虽病,犹未困重而可疗也。亦犹南荣虽愚,能自陈过状,庶可教也。
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疏〕夫药以疗疾,疾愈而药消;教以机悟,机悟而教息。苟其本不病,药复不消,教资不忘,机又不悟,不谓\#21饮药以加其病。
趣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疏〕经,常也。已,止也。夫圣教多端,学门匪一,今\#22所谓,卫请全生,心之所存,止在于此,如蒙指诲,辄奉为常。
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注〕不离其性。〔疏〕守真不二也。
能勿失乎?〔注〕还自得也。〔疏〕自得其性也。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
〔注〕当则吉,过则凶,无所卜也。〔疏〕履道则吉,徇物则凶,斯理必然,岂用卜筮。
能止乎?〔注〕止于分也。〔疏〕不逐分外。能已乎?〔注〕无追故逵。
〔疏〕已过不追。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注〕全我而不效彼。〔疏〕诸,于也。拾弃效彼之心,追求己身之道。
能鲦然乎?〔注〕无停述也。〔疏〕往来无系止。能恫然乎?〔注〕无节碍也。
〔疏〕顺物无心也。能儿子乎?〔疏〕同于赤子也。儿子终日嗥而啦不嘎,和之至也,〔注〕任声之自出,不由于喜怒。
〔疏〕哑,喉塞也。哽,声破。任气出声,心无喜怒,故终日唬号,不破不塞,淳和之守,遂至于斯。
终日握而手不悦,共其德也;〔注〕任手之自握,非独得也。〔疏〕找,拘寄,劳\#23倦者,为其淳和与玄道至德同也。
终日视而目不啧,偏不在外也。〔注〕任目之自见,非系于色也。〔疏〕暄,动也。任眼见视,视不动目,不偏滞于外尘也。
行不知所之,〔注〕任足之自行,无所趣。〔疏〕之,往也。泛若不系之舟,故虽行而无所的诣也。
居不知所为,〔注〕纵体而自任也。〔疏〕恬淡无为,寂寞之至。与物委蛇,〔注〕斯顺之也。
〔疏〕接物无心,委曲随顺。而同其波。〔注〕物波亦波。〔疏〕和光混述,同其波也。
是卫生之经已。〔疏〕总指已前,结成义也。南荣趣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
〔注〕若\#24能自改而用此言,更欲目\#25谓至人之德。〔疏〕如前所说卫生之经,依而行之,合于玄道。至人之德,止此可乎?
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注〕能乎,明非自尔。〔疏〕南荣拘束仁义,其日固久,余闻圣教,方解卫生。譬彼冬冰,逢兹春日,执滞之心,于斯释散。此因学致悟,非率自然。能乎,明非真也。此则老子答越之辞也。
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注〕自无其心,皆与物共。
〔疏〕夫至人无情,随物兴感,故能同苍生之食地,共常品,而乐天。交,共也。
不以人物利害相樱,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疏〕搂,扰乱也。夫至人虚心,顺世,与物同波,故能息怪异于常生,绝谋谈于黎首。既不以事为事,何利害之能扰乎。
鲦然而往,恫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疏〕重举前文,结成其义。
曰:然则是至乎?〔注〕谓己便可得此言而至邪。〔疏〕谓闻此言,可以适极。南荣不敏,重问老君。
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注〕非以此言为不至也,但能闻而学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则虽闻至言,适可以为经,胡可得至哉。故学者不至,至者不学也。
〔疏〕夫云能者,奖劝之辞也。此言虽至,犹是荃蹄,既曰告汝,则因禀学。然学者不至,至者不学,在荃异鱼,故曰未也。此是老子重答南荣。
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疏〕虚冲凝淡,寂寞无情,同槁木而不荣,类死灰而忘照。身心既其双遣,何行动之可知乎。卫生之要也。
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注〕祸福生于失得,人灾由于爱恶。今槁木死灰,无情之至,则爱恶失得无自而来。
〔疏〕夫祸福生乎得丧,人灾起乎美恶。今既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得丧两忘,美恶双遣,尚无冥昧之责,何入灾之有乎。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注〕夫德宇泰然而定,则真所发者天光耳,非人耀。
〔疏〕夫身者神之舍,故以至人为道德之器宇也。且德宇安泰而静定者,其发心照物,由乎自然之智光。
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26,〔注〕天光自发,由人见其人,物见其物。物各自见而不见彼,所以泰然而定也。
〔疏〕几庸之人,不能测圣,但见韦于众庶,不知天光遐照也。人有修者,乃今有恒;
〔注〕人而修人,则自得矣,所以常泰。〔疏〕怛,常也。理虽绝学,道亦资求,故有真修之人,能会凝常之道也。
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注〕常泰,故能反居我宅而自然\#27获助也。
〔疏〕体常之人,动以吉会,为苍生之所舍止,皇天之所福助,不亦宜乎。
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注〕出则天子,处则天民,此二者俱能。以泰然而自得之,非为而得之也。
〔疏〕出则君后,处则逸人,皆以临道体常,故致斯功者也。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
〔注〕几所能者,虽行非为,虽习非学,虽言非辩。〔疏〕夫为于分内者,虽为也不为,故虽学不学,虽行不行,虽辩不辩,岂复为于分外,学所不能邪。
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注〕所不能知,不可强知,故止斯至\#28。
〔疏〕率其所能,止于分内,所不能者,不强知之,此临学之至妙。
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注〕意虽欲为,为者叉败,理终不能。
〔疏〕若有心分外,即不以分内为是者,斯败自然之性者也。备物以将形,〔注〕因其自备而顺其成形。
〔疏〕将,顺也。夫造化洪炉,物皆备足,但顺成形,于理问学。藏不虞以生心,〔注〕心自生耳,非虞而出之。虞者,亿度之谓。
〔疏〕夫至人无情,物感斯应,包藏圣者智,遇物生心,终不预谋所为虞度者也。
敬中以达彼,〔注〕理自达彼耳,非慢中而敬外。〔疏〕中,内智也。彼,外境也。敬重神智,不敢轻染,智既凝寂,境自虚通。
若是\#29而万恶至者,皆天也,〔注〕天理自有穷通。而非人也,〔注〕有为而政恶者乃是人。
〔疏〕若文王之拘美里,孔子之困匡人,智非不明也,人非不圣也,而遭斯万恶穷否者,盖由天时运命耳,岂人之所为哉。
不足以滑成,〔注〕安之苦命,故其成不滑。〔疏〕滑,乱也。体道会真,安时达命,纵遭万恶,不足以乱于大成之心o不可内于灵台。
〔注〕灵台者,心也,清畅,故忧息不能入。〔疏〕内,入也。灵台,心也。妙体空静,故世物不能入其灵台也。
灵台者有持,〔注〕有持者,谓不动于物耳,其实非持。〔疏〕惟贵能持之心,竟不知所以也。
而不知其所持,〔注〕若知其所持则持之。而不可持者也。〔注〕持则失也。
〔疏〕若有心执持,则失之远矣,故不可也。不见其诚己而发,〔注〕此妄发作。
每发而不当,〔注〕发而不由己诚,何由而当。〔疏〕以前显得道之士智照光明,此下明丧真之人妄心乖嘿\#30。诚,实也。未曾反照实智而辄\#31妄发迷心,心既不真,故每乖实当也。
业入而不舍,〔注〕事不居其分内。〔疏〕业,事也。世事樱扰,每入心中,不达违从,故不能舍止。
每\#32更为失。〔注〕发由己诚,乃为得也。〔疏〕每妄发心,绿逐前境,自谓为得,翻更丧真。
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问\#33之中者,鬼得而诛之。
〔疏〕夫人鬼幽显,乃日殊涂,至于推诚履信,道理无隔。若彼乖分失真,叉招报应,伟怨相感,所以遭诛,则材伯彭生之类是也。
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注〕幽显无愧于心,则独行而不惧。
〔疏〕幽显二涂,分明无谴,不犯于物,故独行不惧也。券内者,行乎无名;
〔注〕券,分也。夫游于分内者,行不由于名。〔疏〕券,分也。无名,道也。履道而为于分内者,虽行而无名进也。
券外者,志乎期费。〔注〕有益无益,期欲损己以为物也。〔疏〕期,卒也。立志矜矫,游心分外,终无成益,卒有费损也。
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注〕本有斯光,因而用之。〔疏〕庸,用也。游心无名之道者,其所用智,日有光明也。
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注〕虽己所无,犹借彼而贩卖也。〔疏〕志求之分外,要期声名而贪损神智者,意唯名利,犹高价贩卖之人。
人见其歧,犹之魁然。〔注〕夫期费者,人已见其趺矣,而犹自以为安。
〔疏〕企,危也。魁,安也,锐情责取,分外企求,他人见其危乎,犹自以为安隐,愚之至也。
与物穷者,物入焉;〔注〕穷,谓终始。〔疏〕舍止之谓也。物我冥符而穷理尽性者,故为外物之所归依之也。
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注〕且,谓券外而趺者。趺者不立,焉能自容。不能自容,焉能容人。
人不获容则去也。〔疏〕聊与人涉,苟且于浮华,责利求名,身尚矜企,心灵躁竞,不能自容,何能容物邪。
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注〕身且不能容,则虽己非己,况能有亲乎。故尽是他人。
〔疏〕褊狭不容,则无亲爱;既无亲爱,则尽是他人。逆件既多,伟敌非少,欲求安泰,其可得乎。
兵莫僭于志,模邹为下;〔注〕夫志之所搂,焦\#34火凝水\#35,故其为兵甚于剑战也。
〔疏〕兵戈,锋刃之徒,镇娜,良剑也。夫僭毒伤害,莫甚乎心。心志所绿,不疾而速,故其为损害甚于镇娜。以比\#36校量,剑战为下。
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问。〔疏〕寇,敌也。域心得丧,喜怒战于胸中,其寒凝水,其热焦火,此阴阳之寇也。夫助敌巨寇,犹可逃之,而兵起内心,如何避邪。
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注〕心使气,则阴阳征结于五藏而所在皆阴阳也,故不可逃。
〔疏〕此非阴阳能贼害于人,但由心有躁竞,故使之然也。道通,其分也\#37,其成也毁也。
〔注〕成毁无常分而道皆通。〔疏〕夫物之受气,各有崖限,妍丑善恶,察分毁成。而此谓之成,彼谓之毁,道以通之,无不备足。
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注〕不守其分而求备焉,所以恶分也。
〔疏〕夫荣辱寿夭,禀自天然,素分之中,反己备足。分外驰者而求备焉,游心是非之境,恶其所受之分也。
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注〕本分不备而有以求备,所以恶备也。若其本分素备,岂恶之哉。
〔疏〕造物已备而嫌恶之,岂知自然先已备矣。故出而不反,见其鬼;
〔注〕不反守其分内,则其死不久。〔疏〕夫出愚惑,妄逐是非之境而不能反本还原者,动之死地,故见为鬼\#38也。
出而得,是谓得死。〔注〕不出而无得,乃得生。〔疏〕其出心逐物,遂其欲情而有所获者,此可谓得死灭之本。
灭而有实,鬼之一也。〔注〕已灭其性矣,虽有斯生,何异于鬼。〔疏〕迷灭本性,谓身实有,失死不殊,故与鬼为一也。
以\#39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注〕虽有斯形,苟能旷然无怀,则生全而形定也。
〔疏〕象,似也。虽有斯形,似如无者,即形非有故也。旷然忘我,故心灵和光而止定也。
出无本?〔注〕钦然自生,非有本。入无家。〔注〕钦然自死,非有根。
〔疏〕出,生也,入,死也。从无出有,有无根原,自有还无,无乃无窍穴也。
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疏〕剽,末也,亦原二也。本亦作探字,今随字读云。言从无出有,实有此身,推索因由,意\#40无处所,自古至今,甚为长远,寻求今古\#41,竟无本末。
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注〕言出者自有实耳,其所出无根窍以出之。
〔疏〕有所出而无窍穴者,以凡观之,谓其有实,其实不有也。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
〔注〕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未有穷处。〔疏〕宇者,四方上下也。方物之生,谓其有实,寻责宇中,竟无来处。宇既非矣,处岂有邪。
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注〕宙者,有古今之长,而古今之长无极。
〔疏〕宙者,往古来今也。时节赊长,谓之今古,推求代叔,竟无本末。宙既无矣,本岂有邪。
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42而无见其形。〔注〕死生出入,皆钦然自尔,无所由,故无所见其形。
〔疏〕出入,由生死也。谓其出入生死,故有出入之名,推穷性理,竟无出入处所之形而可见也。
是谓天门。〔注〕天门者,万物之都名也。谓之天门,犹云众妙之门也。
〔疏〕天者,自然之谓也;自然者,以无所由为义。言万有皆无所从,莫测所以,自然为造物之门户也。
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注〕死生出入,皆钦然目尔,未有为之者也。然有聚散隐显,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耳,竟无出入,门其安在乎?故以无为门。以无为门,则无门也。
〔疏〕夫天然之理,造化之门,徒有其名,竟无其实,而一切万物,从此门生,故郭注云以无为门。以无为门,则无门矣。
有不能以有为有,〔注〕夫有之未生,以何为生乎?故必自有耳,岂有之所能有乎。
〔疏〕有既有矣,焉能有有?有之未生,谁生其有?椎求淅有,竟无有也。
必出乎无有。〔注〕此所以明有之不能为有而自有耳,非谓无能为有也。若无能为有,何谓无乎。
〔疏〕夫已生未生,二俱无有,此有之出乎无有,非谓此无能生有。无若生有,何谓无乎。
而无有一无有。〔注〕一无有则遂无矣。无者遂无,则有自钦生明矣。
〔疏〕不问百非四句,一抄皆无,故谓一无有。圣人藏乎是。〔注〕任其自生而不生生。
〔疏〕玄德圣人,冥真契理,藏神隐智,其在兹乎。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
〔疏〕玄古圣人,得道之士,知与境合,故称为至。恶乎至?〔疏〕何至所由,有何为至?
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疏〕此显至之体状也。知既造极,观中皆空,故能用诸有法,未曾有一物者也,可谓精微至极,穷理尽性,虚妙之甚,不复可加矣。
其次以为有物矣,〔疏〕其次以下,未达真空,而诸万境,用为有物也。
将以生为丧也,〔注〕丧其散而之乎聚也。以死为反也,〔注〕还融液也。
〔疏〕丧,失也。流俗之人,以生为得,以死为丧。今欲反于迷情,故以生为丧,以其无也;以死为反,反于空寂,虽未尽于至妙,犹齐于死生。
是以分已。〔注〕虽欲均之,然已分也。〔疏〕虽齐死生,犹见死生之异,故从非有而起分别也。
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尸;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43者,吾与之为友。
〔疏〕其次以下,心知稍合,而始本无有,从无有生,俄顷之问,此生彼灭。故用无为其头,以生为其形体,以死为其尸。谁能知有无生死之不二而以此修守者,庄生狎而友朋\#44,斯人犹难得也。
是三者虽异,公族也,〔注〕或有而无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齐之,故谓三也。此三者,虽有尽与不尽,然俱能无是非于胸中,故谓之公族。
〔疏〕三者,谓以无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尸是也。于一体之中而起此三异,犹如楚家于一姓之上分为三\#45族。
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注〕此四者虽公族,然已非一,则向之三者已复差之。
〔疏〕昭屈景,楚之公族三姓。昔屈原为三闲大夫,掌三族三姓,即斯是也。此中文略,故直言昭景。王孙公子,长大加冠,故着衣而戴冠也。各有品秩,咸往职官,因官赐姓,故甲第氏族也。功绩既着,封之茅土,枝派分流,故非一也。犹如一道之中,分为有无生死,种类不同,名实各有异,故引其族内譬也。
有生,赃也,〔注〕直聚气也。〔疏〕默,疵也。无有此形质而谓之生者,直是聚气成疵赃,非所贵者也。
披然曰移是。〔注〕既披然而有分,则各是其所是矣。是无常在,故曰移。
〔疏〕披,分散也。天道无彼我而物有\#46是非,是非不定,故分散移徙而不常也。其移是之状,列在下文。
尝言移是,非所言也。〔注〕所是之移,已着于言前矣。〔疏〕理形是非,故或言耳。然是非之移,非忠言也。
虽然,不可知者也。〔注〕不言其移,则其移不可知,故试言也。〔疏〕虽复是非不由于言,而非言无以知是非,故试言是非,一遣于是非。名不寄言,则不知是非之无是非也。
腊者之有胜肢,可散而不可散也;〔注〕物各有用。〔疏〕腊者,大祭也。肌,生百叶也。赅,备也,亦言是牛琥也。腊祭之时,牲牢甚备,至于四枝五藏,并皆陈设。祭事既讫,方复散之,则以散为是;若是祭未了,则不合散,则以散为不是。是知是与不是,移是无常。
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期偃\#47焉,〔注〕偃,谓屏厕。〔疏〕偃,屏厕也。祭事既竟,斋官与饮,施设余砟屋室之中,观看周旋于寝庙之内。饮食既久,应须便僻,故往囿团而便尿也。饮食则以寝庙为是,便尿则以囿国为是,是非无常,竟何定乎?腊者明聚散无怛,观室显处所不定,俱无是非也。
为是举移是。〔注〕寝庙则以飨燕,屏厕则以偃溲\#48;当其偃波,则寝庙之是移于屏厕矣。故是非之移,一彼一此,谁能常之。故至人因而乘之则均耳。
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注〕物之变化,无时非生,生则所在皆本也。
〔疏〕夫悲忘生死者,则无是无非者也,祇为滞生,所以执是也。铃能遣生,是将安寄?故知移是以生为本。
以知为师,〔注〕所知虽异,而各师其知。因以乘是非;〔注〕乘是非者,无是非也。
〔疏〕因其师知之心,心乘是非之用,岂知师知者颠倒是非者无是非乎。
果有名实,〔注〕物之名实,果各自有。〔疏〕夫物云云,悉皆虚幻,刍狗万像,名实何于\#49。倒置之徒,谓次定有此名实也。
因以己为质;〔注〕质,主也。物各谓己是,足\#50以为是非之主。
〔疏〕质,主也。妄执名实,遂用己为名实之主而竞是非也。使人以为己节,〔注〕人皆谓己是,故莫通。
〔疏〕节者,至操也。既迷名实,又滞是非,遂使无识之人,坚执虚名以为节操也。
因以死偿节。〔注〕当其所守,非真\#51脱也。〔疏〕守是非以成志操,殷乎不技,期死执之也。
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注〕不能随所遇而安之。
〔疏〕以炫耀为智,晦进为愚,通彻为.荣名,穷塞为耻辱,若然者,岂能一穷通荣辱乎。
移是,今\#52之人也,〔注〕玄古之人,无是无非,何移之有。
〔疏〕夫固执名实,移滞是非,浇季浮伪,今世之人也,岂上古淳和质朴之士乎。
是蜩与莺鸠同于同也。〔注〕同共是其所同。〔疏〕蜩膏二虫,以蓬蒿为是。二虫同是,未为通见,移是之人,斯以类也。蜩同于鸠,鸠同于蜩,故曰同于同也。
踞市人之足,则辞以放惊,〔注〕称己脱误以谢之。〔疏〕跟,蹋也,履也。履蹋市崖之人不相识者之节脚,即谢云,己傲慢放纵错杂误而然,非故为也者。
兄则以妪,〔注〕言妪翎之,无所辞谢。〔疏〕蹋着兄弟之足,则妪翎而怜之,不以言愧。
大亲则已矣。〔注〕明恕素足。〔疏〕若父蹋子足,则默\#53然而已,不复辞费。故知言辞往来,虚\#54伪不实。
故曰,至礼有不人,〔注〕不人者,视人若己。视人若已则不相辞谢,斯乃礼之至也。
〔疏〕自彼两志,视人若己,不允人者己外,何辞谢之有乎。斯至礼也。
至义不物,〔注〕各得其宜,则物皆我也。〔疏〕物我双遣,妙得其宜,不却我外有物,何裁\#55非之有。斯至义。
至知不谋,〔注〕谋而后,知非自然知。〔疏〕率性而照,非谋谟而智,斯至智也。
至仁无亲,〔注〕譬之五藏,未曾相亲,而仁已至矣。〔疏〕方之手足,更相御用,无心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岂有亲爱于其问哉。
至信辟金。〔注〕金玉者,小信之质耳,至信则除矣。〔疏〕辟,除也。金玉者,信之质耳,至信则弃除之矣。
彻志之勃,解心之谬\#56,去德之累,达道之塞。〔疏〕彻,毁也。勃,乱也。缪,系缚也。此略标名,下具显释也。
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疏〕荣贵,富赡、高显、尊严、声名、利禄,六者乱情志之具也。
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疏〕容貌、变动、颜色、辞理、气调、情意,六者绸缪系缚心灵者也。亦有作谬字者,解心之谬妄也。
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疏〕憎恶、爱欲、欣喜、志怒、悲哀、欢乐,六者德家之息累也。
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疏〕去拾、从就、责取、施与、知虑、彼能,六者蔽真道也。
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
〔注〕荡,动也。〔疏〕四六之病,不动荡于胸中,则心神平正,正则安静,静则照明,明则虚通,虚则恬淡无为,应物而无不穷也。
道者,德之钦也;〔疏〕道是所修之法,德是临人之法。重人轻法,故钦仰于道。
生\#57者,德之光也;〔疏〕天地之大德日生,故生化万物者,盛德之光华也。
性者,生之质也。〔疏〕质,本也。自然之性者,是禀生之本也。性之动,谓之为;
〔注〕峡性自动,故称为耳;此乃真为,非有为也。〔疏〕率性而动,分内而为,为而无为,非有为也。
为之伪,谓之失。〔疏〕感物而动,性之欲\#58伪情,分外有为,谓之丧道也。
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疏〕夫交接前物,谋模情事,故谓之知也。
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注〕夫目之能视,非知视而亲也;不知视而视,不知知而知耳,所以为自然。若知而后为,则知伪也。
〔疏〕睨,视也。夫目之张视也,不知所以视而视,视有明暗。心之能知,不知所以知而知,而知有深浅。目不能视而不可强视,心不能知而不可强知,若有分限,故犹如睨也。
动以不得已之谓德,〔注〕若得已而动,则为强动者,所以失也。〔疏〕夫迫而后动,和而不习,不得已而用之,可谓盛德也。
动无非我之谓治,〔注〕动而效彼则乱。〔疏〕率性而动,不拾我效物,合于正理,故不乱。
名相反而实相顺也。〔牌〕有彼我之洛,故反;各\#59得其实,则视。
〔疏〕有彼我是非之名,故相反;无彼我是非之实,故实相顺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
〔注〕善中则善取誉矣,理常俱。〔疏〕羿,古之善射人。工,巧也。羿弯弓放矢,工中前物,尽射家之微妙。既有斯侠,则擅斯名,使己无令誉,不可得也!
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注〕任其自然,天也;有心为之,人也。〔疏〕前起譬,此合论也。圣人妙契自然,功侔造化,使莘品日用不知,不显其连,此诚难也。故上文云使天下兼忘我难。
夫工乎天而偎乎人者,唯全人能之。〔注〕工于天,即偎于人矣,谓之全人,全人则圣人也。
〔疏〕俍,养鸟全人,神人也。夫巧合天\#60然,善能晦透,泽及万世而日用不知者,其神人之谓乎。神人无功,故能之耳。
唯虫能虫,唯虫能天。〔注〕能还守泸,即是能天。〔疏〕鸟飞兽走,能虫也;蛛网蜕丸,能天也。皆察之造物,岂仿效之所政哉。
全人恶天?恶人之天?〔疏〕夫全德之人,神功不侧,岂嫌己之素分而恶人之所禀哉?盖不然,率顺其天然而已矣。
而况吾天乎人乎。〔注〕都不知而任之,斯而\#61谓工乎天。〔疏〕天乎人乎,不见人天之异,都任之也。尔自遗天人美恶,犹有天人。此可混一天人,不见天人之异也。吾者,论主假自称也。
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注〕威以取物,物必逃之。〔疏〕假有一雀,羿善射,射铃得之。以此灭猛,猛非由德慧,故所获者少,所逃者多。以威御世,其义亦尔。
以天下为天之笼,则雀无所逃。〔注〕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则逃将安在。
〔疏〕大\#62道旷荡,无不制围,故以天地为笼。是知以威取物,深乖大造。
是故汤以庖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疏〕伊尹,有莘氏之媵臣,能调鼎,负玉鼎以干汤。汤知其贤也,又顺其性,故以庖厨而笼之。百里奚没狄,狄人爱羊皮,秦穆公以五色羊皮而赎之。又云:百里奚好着五色羊皮裘,号曰五羖大夫。而汤圣穆贤,俱能好士,故得此二人,用为良佐,皆顺其本性,所以笼之。
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疏〕顺其所好,则天下无难;逆其本性而笼得者,未之有也。
介者侈画,外非誉也;〔注〕画,所以饰容貌也。刖者之貌既以亏残,则不复以好丑在怀,故栘而弃之。
〔疏〕介,刖也。栘,去也。画,装也,装严服饰,本为容仪。残刖之人,形貌残损,至于非誉荣辱,无复在怀,故栘而弃之。
胥靡登高而不惧,遗死生也。〔注〕无赖于生,故不畏死。〔疏〕胥靡,徒役之人也。千金之子固贵其身,仆隶之人不重其命,既不矜惜,故登危而不怖惧也。
夫\#63复诸不馈而忘人,〔注〕不识人之所惜。〔疏〕馈,本亦有作愧字者,随字读 之。夫复于本性,胥以成之,既不拾己效人,遂弃忘于愧谢,斯忘于人伦之道也。譬之手足,方诸服用,更相御用,岂谢赖于其问哉。
忘人,因以为天人矣。〔注〕无人之情,则自然为天人。〔疏〕率其天道之性,忘于人道之情,因人\#64于自然之理也。
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注〕彼形残胥靡而犹同乎天和,况天和之自然乎。
〔疏〕同乎天和,忘于逆顺,故恭敬之而不喜,侮慢之而不怒也。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
〔注〕此故是无不能生有有不能为生之意也。〔疏〕夫能出怒出为者,不为不怒者也,是以从不怒不为出。故知为本无为,怒本不怒,能体斯趣,故侮之而不怒也。
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绿于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
〔注〕平气则静,理足顺心则神功至,绿于不得已则所为皆当。故圣人以斯为道,岂求无为于恍惚之外哉。
〔疏〕绿,顺也。夫欲静攀绿,铃须调乎志气,神功变化,莫先委顺心灵;和混有为之中而欲当于理者,又须顺于不得止。不得止者,感而后应,分内之事也。如斯之例,圣人所以用为正道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五竟#1『臣』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2王孝鱼依注文校改『舒』作『饰』。#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气』皆作『成』。
#4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有』当改作『实』,下文『育』当改作『宝』。
#5原作『援』,疑『授』之讹,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正。#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中』俱作『守』。
#7原作『疆』,疑『强』之讹,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正。#8郭庆藩引文改『谕』作『喻』。
#9郭庆藩引文改『问』作『闻』。#10《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张二本无『日』字。
#11原作『倪』,疑『俯』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正。#12王孝鱼依上句改『也』作『使』。
#13郭庆藩引文改『毕』作『果』。#14郭庆藩引文改『生』作『性』。
#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熟』俱作『孰』。#16『其』字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补。
#17『捕』疑误,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作『挞』。#18『巳』疑误,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巳』作『无』。
#19『灵』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当改作『获』。#20高山寺本无『然其病』三字。
#21王孝鱼认为当依正文改『谓』作『犹』。#22郭庆藩引文『今』下补『之』字,并改下文『谓』作『请』,改『请』作『护』。
#23郭庆藩引文『劳』上补『而不』二字。#24赵本无『若』字。
#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更欲目』三字俱作『便欲自』,赵无此三字。
#26王孝鱼云:依《阙误》引张本及注文当在『人』下补『物见其物』四字。
#27赵本无『自然』二字。#28世德堂本『至』下有『也』字。
#29原作『有』,诸本皆作『是』,故改正。#30郭庆藩引文『嘿』作『理』。
#31『辄』疑『辄』之讹,今依郭庆藩引文改。#32《阙误》引刘得一本『每』下有『妄』字。
#33浙江书局本『问」作『闲』,高山寺本作『冥』。#34『焦』,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作『熏』,下疏文同。
#35『凝水』,郭庆藩引文均作『疑水』,王孝鱼依宋本及下疏文改作『凝冰』,下并同。
#36郭庆藩引文『比』作『此』。#37高山寺本『也』下有『成也』二字。
#38依正文当有『鬼』字。#39『以』字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补。
#40王孝鱼依下句改『意』作『竟』。#41『寻今』二字不通,依郭庆藩引文当补足作『寻求今古』。
#42《阙误》引张君房本『入出』作『出入』。#43《阙误》引文如海本『守』作『宗』。
#44『明』疑『朋』之讹,依上下文改。#45原作『王』,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
#46『百』疑『有』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改。#4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张本『偃』下有『没』字。
#48『臾』字『并』字疑笔误,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上下文当改正。
#49郭庆藩引文『于』作『施』。#50赵本『足』作『是』。#51『直』疑误,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作『真』。
#5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张二本『今』上俱有『非』字。#53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敏』当改作『默』。
#54『者』疑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作『虚』。#55郭庆藩引文改『裁』作『是』。
#56《释文》『谬』作『缪』。#57『王』字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作『生』。
#58郭庆藩引文『欲』下补『也。矫性』三字。#59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各』均作『名』。
#60『天』原作『夫』,依正文当改。#61王孝鱼依王叔岷说改『而』作『所』。
#62『太』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作『大』。#63『夫』原作『天』,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正。
#64郭庆藩引文『人』作『合」。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六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疏〕姓徐,字无鬼,隐者也。姓女,名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毕万八世孙也。无鬼欲箴规武侯,故假宰臣以见之。
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疏〕久处山林,勤苦贫病,忽能降志,混逵俗中,中心欣悦,有慰劳也。
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嗜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嗜欲,学好恶,则耳目病矣。
〔注〕嗜欲好恶,内外无可。〔疏〕黜,废退也。学,引却也。君若嗜欲盈满,好恶长进,则性命精灵困病也;君屏点嗜故,学去好恶,既不称适,故耳目病矣。是故我将慰劳于君,君有何暇能劳于我也。
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疏〕此重结前义。武侯超然不对。〔注〕不悦其言。
〔疏〕超,恨也。既不称情,故长然不答。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
〔疏〕既觉武侯怅然不悦,试语狗马,庶惬其心。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疏〕执守情志,唯责饱食,此之形质,德比狐狸,下品之狗。
中之质若视日,〔疏〕意气高远,望如视日,体质如则\#1,中品狗也。
上之质若亡其一。〔疏〕不身也。神气定审,若丧其身,上品之狗也。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
〔疏〕狗有三品,马有数阶,而相狗之能,不若相马。武侯庸鄙,故以此逗机,冀其欢悦,庶几归正。
吾相马,直者中绳,〔疏〕谓马前齿。曲者中钩,〔疏〕谓马项也。
方者中矩,〔疏〕谓马头也。圆者中规,〔疏〕谓马眼也。是国马也,〔疏〕合上之相,是谓诸侯之国上品马也。
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疏〕村德素成,不待于习,斯乃宇内上马,天王所驭也。
若恤若失,若丧其一,〔疏〕眼自顾视,既似忧虞,琥足缓疏,又如奔佚,观其神彩,若忘己身,如此之村,天子马也。
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疏〕轶,过也。驰走迅速,超过群马,疾若迅风,尘埃远隔,既非教习,故不知所由也。
武侯大悦而笑。〔注〕夫真人之言何逊哉?唯物所好之可也。〔疏〕语当其机,故笑而欢悦。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疏〕议事已了,辞而出。女商怪君欢笑,是以咨问无鬼也。
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橙》《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强》,〔疏〕《诗》《书》《礼》《乐》,六经。《金板》《六技》,《周书》篇名也,或言秘识也。一本有作韬字者,随字读之,云是太公兵法,谓文武虎豹龙犬《六技》也。横,远也;纵,近也。武侯好武而恶文,放以兵法为纵,六经为横也。
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注〕是直乐钨以锺鼓耳,故愁。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悦若此乎?
〔疏〕奉事武侯,尽于忠节,或献替可否,功绩克彰,如此之徒,不可称数,而我君未尝开口而微笑。今子有何衍,遂使五。君欢说如此邪?
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疏〕夫药无贵饯,愈疾则良,故直告犬\#2马,更无他说。
女商曰:若是乎?〔疏〕直置如是告狗马乎?怪其衍浅,故有斯问。
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注〕各思其本性之所好。
〔疏〕去国迢递,有流放之人,或犯宪纲,或遭苛政。辞乡甫尔,始经数日,忽逢知识,喜慰何疑。此起譬也。
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疏〕日月稍久,思乡渐深,虽非相识,而国中曾见故人,见之而欢也。
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注〕各得其所好则无思,无思则忘其所以喜也。
〔疏〕去国周年,所适渐远,故见似乡里人而欢喜矣。岂非离家渐远而思恋滋深乎?以况武侯性好犬马,久不闻政事,等离乡之人,忽闻谈笑。
夫逃虚空者,华曹柱乎\#3鼹鼬之径,跟位其空,闻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4况乎昆弟亲戚之警饮其侧者乎。
〔注〕得所至乐,则大悦也。〔疏〕柱,塞也。跟食\#5人也。堂,行声也。夫时遭暴乱,运属饥荒,逃避波迸,于虚园宅,唯有草芦野草,柱塞门庭,狙狠组鼬,蹊径斯在,若于堂宇人位,虚广间然。当尔之际,思乡滋甚,忽闻他人行声,犹自欣悦,况乎兄弟亲春声钦言笑者乎。此重起譬也。
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饮吾君之侧乎。〔注〕所以未尝启齿也。夫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则忘。
〔疏〕武侯思闻犬马,其日固久,譬彼流人,方滋\#6逃客,羁弊既淹,实怀乡春。今乃以真人《六经》之说,太公兵法之谈,声纹其侧,非所宜也。此合前谕也。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芋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
〔疏〕干,求也。久处山林,飧食蔬果,年事衰老,劳若厌倦,岂不欲求于滋味以养颓龄乎?庶禀德以谋固宗庙。
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疏〕生涯贫贱,安于山薮,岂欲责于饮食以自养哉?盖不然乎。将劳君也。
君曰:何哉,奚劳寡人?〔疏〕奚,何也。问其所以也。曰:劳君之神与形。
〔疏〕食欲无厌,形劳神倦,故慰之耳。武侯曰:何谓邪?〔疏〕问其所言,有何意谓。
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注〕不以为君而恣之无极。〔疏〕夫天地两仪,亭毒群品,物于资养,周普无偏,不以为君恣其奢侈。此并是无鬼劳君之辞。
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注〕如此,违天地之平也。
〔疏〕登高位为君子,不可乐之以为长;居卑下为百姓,不可苦之以为短。而独夸万乘之威,苦此一国黎庶,责色声香味,以恣耳目鼻口,既违天地之意,窃为公不取焉。
夫神者不自许也。〔注〕物与之耳。〔疏〕许,与也。夫圣主神人,物我平等,铃不多责滋味而自与焉。
夫神者,好和而恶奸;〔注〕与物共者,和也;私自许者,奸也。〔疏〕夫神圣之人,好与物和同而恶奸私者。
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疏〕夫奸者私通,于理为病。君独有病,其困如何?
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疏〕欲行爱养之仁而为裁非之义,修于文教,偃息兵戈,如斯治国,未知可不也?
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注〕爱民之逵,为民所尚。尚之为爱,爱已伪也。
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注〕为义则名彰,名彰则竞兴,竞兴则丧其真矣。父子君臣,怀情相欺,虽欲偃兵,其可得乎。
〔疏〕夫偏爱之仁,裁非之义,偃武之功,修文之事,迸既彰矣,物斯徇焉,害民造兵,自此始也。
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注〕从无为为之乃成耳。〔疏〕自,从也。殆,近也。从此以为,必殆廖败无为之本,故近不成也。
凡成美,恶器也;〔注〕美成于前,则伪生于后,故成美者乃恶器也。
〔疏〕夫善善之事,成之于前,美逵既彰,物则趋竞,故为恶之器具也。
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注〕民将以伪断之耳,未肯为真也。〔疏〕几,近也。仁义述显,物皆丧真,故近伪本也。
形固造形,〔注〕也义有形,固伪形铃作。〔疏〕仁义二涂,并有形述,故前进既依,后形又造。
成固有伐,〔注〕成则显也。〔疏〕夫功名成者,铃招争竞,故有征伐。
变固外战。〔注〕失其常然。〔疏〕夫造作刑法而变更易常者,物铃害之,故致外敌,事多争战。
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问,〔注〕鹤列,陈兵也。丽谯,高楼也。
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注〕步兵日徒。但不当为义爱民耳,亦无为盛兵走马。
〔疏〕鹤列,陈兵也,言陈设兵马,如鹤之行列也。丽谯,高楼也。言其华丽谯晓也。锱坛,官名也。君但勿起心偃兵为义,亦无劳盛陈兵卒于高楼之下,徒#7骥马官苑之问。
无藏逆于得,〔注〕得中有逆则失耳。〔疏〕莫包藏逆心而苟于得。
无以巧胜人,〔注〕守其朴而朴各有所能则平。〔疏〕大巧若拙,各敦朴素,莫以机心争胜于人。
无以谋胜人,〔注〕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长则均。〔疏〕忘心遣虑,率其直知,勿以谋模胜捷于物。
无以战胜人。〔注〕以道应物,物服而无胜名。〔疏〕先为清淡,以道服人,勿以兵战取胜于物。
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
〔注〕不知以何为善,则虽克非己胜。〔疏〕夫应天顺人,而或灭凶珍逆者,虽亡国戮人而不失百姓之欢心也。若使诛杀人民,兼土并地,而意在责取,私养其身及悦其心者,虽复战克前敌,善胜于人,不知此胜于何处在,善且在谁边也。
君若勿已矣,修胸\#8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樱。〔注〕若未能已,则莫若修己之诚。
〔疏〕诚,实也。樱,扰也。事不得止,应须治国,若修心中之实,应二仪之生杀,无劳作法樱扰黎民。
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注〕甲兵无所陈,非偃也。
〔疏〕大顺天地,施化无心,民以胜残,免脱伤死,何劳措意作法偃兵邪。
黄帝将见大院乎具茨之山,〔疏〕黄帝,轩辕也。大魄,大道广大而魄然空寂也。亦言大魄,古之至人也。具茨,山名也。在荥\#9阳密县界,亦名泰魄山。黄帝圣人,久冥至理,方欲寄寻玄道,故托逵具茨。
方明为御,昌寓胶乘,张若谓朋前马,昆合滑稽后车;〔疏〕方明滑稽等,皆是人名。在右为縿,在左为御。前马,马前为导也。后车,车后为从也。
至于襄城之野二七圣皆迷,无所问涂。〔注〕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
〔疏〕涂,道也。今汝州有襄城县,在泰魄山南,即黄帝访道之所也。自黄帝已上至于滑稽,总有七圣也。注云,圣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虽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此注得之,今子重释也。
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疏〕牧马童子,得道人也。牧马日牧。适尔而值牧童,因问道之所在。
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疏〕若,汝也。然,犹是也。问山之处所,答云我知。
若知大魄之所存乎?曰:然。〔疏〕存,在也。又问道之所在,答云知处。
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陈之所存。请问为天下。
〔疏〕帝惊异牧童知道所在,因问缉理区宇,其法如何。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
〔注〕各自若则无事矣,无事乃可以为天下也。〔疏〕异,何也。若,如也。夫欲修为天下,亦如治理身,身既无为,物有何事。故《老经》云,我无为而民自化。
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督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
〔注〕日出而游,日入而息。〔疏〕六合之内,谓嚣尘之裹也。瞽病,谓风眩冒乱也。言我少游至道之境,栖心尘垢之外,而有眩病,未能体真。幸圣人教我修道,昼作夜息,乘日遨\#10游,以此安居而逍遥处世。本有作车字者,谓乘日新以变化。
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
〔注〕夫为天下,莫过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樱焉。故我无为而民自化。
〔疏〕痊,除也。虚妄之病,久已痊除,任染而游心物外,治身治国,岂有异乎。物我混伺,故无事也。
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注〕事由民作。虽然,请问为天下。
〔注〕令民自得,铃有道也。〔疏〕夫牧养苍生,实非圣人务。理虽如此,犹请示以要言。
小童辞。〔疏〕无所说也。黄帝又问。〔疏〕殷勤请小童也。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注〕马以过分为害。〔疏〕害马者,谓分外之事也。夫治身莫先守分,故牧马之衍,可以养民。问既殷勤,聊为此答。
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注〕师夫天然而去其过分,则大魄至也。
〔疏〕顿悟圣言,故身心爱敬,退其分外,至乎大魄,合乎天然之道,其在吾师乎。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疏〕世属艰危,时逢祸变,知谋之士,思而虑之,如其不然,则不乐也。
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疏〕辫类县河,辞同炙辗,无谈说端故,则不欢乐。
察士无凌评之事\#11则不乐,〔疏〕机警之士,明察之人,若不容主客问讯,辞锋凌橾,则不乐也。
皆囿于物者也。〔注〕不能自得于内而乐物于外,故可囿也\#12。故各以所乐囿之,则万物不召而自来,非强之也。
〔疏〕此数人者,各有偏滞,未达大方,并囿域于物也。招世之士兴朝,〔疏〕推荐忠良,招致人物之士,可以与于朝廷也。
中民之士荣官,〔疏〕治理四民,甚龙折中,斯人精干局分,可以荣官。
筋力之士矜难,〔疏〕英髦壮士,有力如虎,时逢底难,务于济世也。
勇敢之士奋患,〔疏〕武勇之士,果央之人,奋发雄豪,涤除祸息。
兵革之士乐战,〔疏〕情好干戈,志存锋刃,如此之士,乐于征战。
枯槁之士宿名,〔疏〕食寡衣褐,形容颇颊,留心寝宿,唯在声名也。
法律之士广治,〔疏〕刑法之士,留情格条,惩恶劝善,其治大也。
礼教\#13之士敬容,〔疏〕节文之礼,矜敬容貌。仁义之士贵际。
〔注〕士之不同若此,故当之者不可易其方。〔疏〕世有述遭,时逢际会,则施行仁义以着名勋际会也。
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注〕能同则事同,所以比。
〔疏〕比,和乐。古者因井为市,故谓之市井也。若乖本务,情铃不和也。
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注〕业得其志故劝。〔疏〕众庶之人各有事,旦暮称情,故自勉励。
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注〕事非其巧则惰。〔疏〕壮,盛也。百工功巧,各有器械,能顺其情,事斯盛矣。
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注〕物得所嗜而乐也。权势不尤则夸者悲。〔疏〕尤,甚也。夫责竞之人,爻聚财以适性;矜夸之士,假权势以娱心;事苟乖情,则忧悲斯生矣。
势物之徒乐变,〔注〕权势生于事变。〔疏〕夫祸起则权势尤,故以势陵物之徒乐祸变也。
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注〕凡此诸士,用各有时,时用则不能自已也。苟不遭时,则虽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贵贱无常也。
〔疏〕以前诸士,遭遇时命,情随事迁,故不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注〕士之所能,各有其极,若四时之不可易耳。故当其时物,顺其伦\#14次,则各有用矣。是以顺岁则时序,易性则不物,物而不物,非毁如何。
〔疏〕比\#15,次第也。夫士之所行,能有长短,用拾随时,成\#16有次第,方之岁叔炎冻,不易于物。不物,犹不易于物者也。
驰其形性,漕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注〕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万方以要时利,故有匐匍而归者,所以悲也。
〔疏〕驰惊身心,潜伏前境,至乎没命,不知反归,顽愚若此,深可悲欺也已矣。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注〕不期而中,谓误中者也,非善射也。若谓谬中为善射,是则天下皆可谓之羿,可乎?言不可也。
〔疏〕期,谓准的也。夫射无期准而误中一物,即谓之善射者,若以此为善射,可乎?
惠子曰:可。〔疏〕谓宇内皆羿也。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
〔注〕若谓掺中者羿也,则私自是者亦可谓尧矣。庄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尧。
〔疏〕各私其是,故无公是也。而唐尧圣人,对桀为是。若各是其所是,则皆圣人,可乎?言不可。
惠子曰:可。〔疏〕言各是其是,天下尽尧,有斯理,而惠施滞辨,有言无实。
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注〕若皆尧也,则五子何为复\#17相非乎?
〔疏〕儒,姓郑,名缓。墨,名翟也。杨,名朱。秉者,公孙龙字也。此四子者,并聪明过物,盖世雄辨,添惠施为五,各相是非,未知次定用谁为是。若天下皆尧,何为五复相非乎?
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
〔疏〕姓鲁,名遽,周初人。云冬取千年燥灰以拥火,须央出火\#18,可以爨鼎;盛夏以瓦瓶盛水,汤中煮之,县瓶井中,须臾成冰也。而迷惑之俗,自是非徒\#19,与鲁无异也。
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疏〕千年灰阳也,火又阳也,此是以阳召阳;井中阴也,水又阴也,此是以阴召阴。鲁遽此言非其弟子也。
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
〔注〕俱亦以阳召阳而横自以为是。〔疏〕废,置也。置一瑟于堂中,置一瑟于室内,鼓堂中官角,室内弦应而动,斯乃五音六律声同故也,犹是以阳召阳也。
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注〕随调而改。〔疏〕堂中改调一弦,则室内音无复应动,当为律不同故也。
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注〕无声则无以相动,有声则非同不应。今改此一弦而二十五弦皆改,其以急缓为调也。
〔疏〕应唯宫角而已密,二十五弦俱动,声律同者悉应动也。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
〔注〕鲁遽以此夸其弟子,然亦以同应同耳,未为独能\#20其事也。
〔疏〕声律之外,曾更有异术。虽复应动不同,总以五音为其君主而已。既无他卫,何足以自夸。
且若是者邪?〔注〕五子各私所见而是其所是,然亦无异于鲁遽之夸其弟子,未能相出也。
〔疏〕惠子之言,各私其是,务夸陵物,不异鲁遽,故云若是。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21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
〔注〕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为至。庄子曰:齐人镝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注〕投之异国,使门者守之,出便与手不保其全。此齐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为是,故为之。
〔疏〕阍,守门人也。齐之人弃蹢其子于宋,仍命以此,不亦我是?
其求鉼锺也以束缚,〔注〕乃反以爱锺器为是,束缚,恐其破伤。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
〔注〕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远索,遗其气类,而亦未始自非。人之自是,有斯谬矣。
〔疏〕钘,小锺也。唐,亡失也。求觅亡子,不偶境域;束缚钘锺,恐其损坏;贱子贵器为不慈,遗其气类,亦言我是。
夫楚人寄而蹢阍者,〔注〕俱寄止而不能自投于高地也。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注〕岑,岸也。夜半独上人船,未离岸已共人斗。言齐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尝自以为非,今五子自是,岂异斯哉。
〔疏〕楚郢之人,因子客寄,近于江滨之侧\#22,投蹢守门之家。夜半无人之时,辄入他人舟上,而船未离岑,已共舟人斗打,不怀恩德,更造怨辞,愚猥如斯,亦云我是。惠子之徒,此之类也。岑,岸也。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漫\#23,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斲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斲之,〔注〕暝目恣手。
〔疏〕 郢,楚都也。《汉书□扬雄传》作郢\#24,乃因。郢人,谓泥画之人也,垩者,白善土也。漫,污也。庄生送亲知之葬,过惠子之墓,缅怀畴昔,仍起斯譬。暝目恣手,听声而斲,运斤之妙,遂成风声。若蝇翼者,言其神妙也。
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
〔疏〕去垩漫而鼻无伤损,郢人立傍,容貌不失。元君闻其神妙,尝试召而为之。
匠石曰:臣则尝能斲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注〕非夫不动之质,忘言之对,则虽至言妙斩而无所用之。〔疏〕质,对也。匠石虽巧,必须不动之质;庄子虽贤,犹藉忘言之对。盖知惠子之亡,庄子丧偶,故匠人辍成风之妙响,庄子息濠上之微言。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谓\#25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
〔疏〕管仲,姓管,名仲,字夷吾,齐相也,是鲍叔牙之友人。桓公尊之,号曰仲父。桓公,即小白也,一匡天下,九合诸侯而为霸主者,管仲之力也。病病者,言是病极重也,大病者,至死也。既将属纩,故临问之,仲父死后,属付国政,与谁为可也。
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疏〕问:国政欲与谁?答曰:与鲍叔也。
曰:不可。其为人絮廉善士也,其于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26也,将弗久矣。
〔疏〕姓鲍,字叔牙,贞廉清絮善人也。而事猥之人,不如己者,不比数之,一闻人之过,至死不忘。率性廉直,不堪宰辅,上以忠直钩束于君,下以清明逆忤百姓,不能和混,故君必罪之。管仲贤人,通鉴于物,恐危社稷,虑害叔牙,故不举之也。
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注〕高而不亢。
〔疏〕姓隰,名朋,齐贤人也。叛,犹望也。混高卑,一荣辱,故己为卿辅,能遗富贵之尊;下抚黎元,须忘阜隶之贱。事不得止,用之可也。
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注〕故无弃人。〔疏〕不及己者,但怀哀悲,辅弼齐侯,期于淳朴,心之所愧,不逮轩辕也。
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疏〕圣人以道德拯物,贤人以财货济人也。
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疏〕运智明察,临于百姓,逆性物情。叔\#27牙治国则不问物之小瑕,治家则不见人之过。勿已则隰朋可,总结以前义。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28,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注〕敏,疾也。给,续括也。
〔疏〕狙,领猴也。山多猕猴,故谓之狙山也。恂,怖惧也。蓁,棘丛也。委蛇,从容也。攫,腾掷也。敏给,犹速也。吴王浮江,邀游眺望,众狙恂惧,走避深棘。独一老狙,恃便敖王,王既怪怒。急速射之。
搏捷矢。〔注〕捷,速也。矢往虽速而狙犹\#29搏之。〔疏〕搏,接也。捷,速也。矢,箭也。箭往虽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
〔疏〕命,召也。相,助也,谓王之左右也。王既自射不中,乃召左右乱趋射之,于是狙抱树而死。
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
〔疏〕姓颜,字不疑,王之友也。殛,死也。予,我也。狙矜伐劲巧,恃赖方便,傲慢于王,遂遭死殛。嗟此狡兽,可以戒人,勿淫声色,骄豪于世。
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30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注〕称其忘巧遗色而任夫素朴。〔疏〕姓董,名梧,吴之贤人也。锄,除去也。既奉王教,于是退归,悔过自新,师于有道,除其美色,去其声乐,重素朴,辞荣华,修德三年,国人称其贤善。
南伯子景隐几而坐,仰天而嘘。〔疏〕犹是《齐物》中南郭子綦也。其隐几等义,并具解《内篇》。
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
〔疏〕颜成,子綦门人也。尤,甚也。每仰叹先生忘物之甚,必固形同槁骸,心若死灰。慕德殷勤,有此嗟咏也。
曰:吾尝居山穴之口\#31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
〔注〕以得见子綦为荣。〔疏〕山穴,齐南山也。田禾,齐王姓名。子綦隐居山穴,德音遐振,齐主暂睹,以见为荣,所以一国之人三度庆贺也。
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宝之。〔疏〕我声名在先,故使物知我;我便是卖于名声,故田禾见而则之。
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疏〕若我韬光晦迹,不有声名,彼之世人何得知我?我若名价不贵,彼何得见而则之?只为不能灭迹匿端,故为物之所鬻常之。
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疏〕丧,犹亡失\#32也。子綦悲叹世人,拾己慕他,丧失其道。
吾又悲夫悲人者,〔疏〕夫道无得丧而物有悲乐,故悲人之自丧者亦可悲也。
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注〕子綦知夫为之不足以救彼而适足以伤我,故以不悲悲之,则其悲稍去,而泊然无心,枯槁其形,所以为日远矣。
〔疏〕夫玄道冲虚,无丧无乐,是以悲人自丧及悲者,虽复前后悲深浅称异,咸未偕道,故亦可悲。悲而又悲,遣之又遣,教既彰矣,玄玄之理斯着,与众妙相符,故曰而深远矣。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放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
〔注〕古之言者,必于会同。〔疏〕觞,酒器之总名,谓以酒燕之也。爵亦酒器,受一升。古\#33人欲饮,必先\#34祭其,宜僚沥酒祭,故祝圣人,愿与孔子于此言论也。
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注〕圣人无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为不言,则虽言出于口。故为未之尝言。
于此乎言之。〔注〕今将于此言于无言。〔疏〕夫理而教不言矣,教而理未之尝言也。是以圣人妙体斯趣,故终曰言而未尝言也。孔子应宜僚之请,故于此亦言于无言矣。
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注〕此二子息讼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难自解。
〔疏〕姓熊,字宜僚,楚之贤人,亦是勇士沉默\#35者也。居于市南,因号曰市南子焉。楚白公胜欲因作乱,将杀令尹子西。司马子綦言熊宜勇士也,若得,敌五百人,遂遣使屈之。宜僚正上下弄丸而戏,不与使者言。使因以剑乘之,宜僚曾不惊惧,既不从命,亦不言他。白公不得宜僚,反事不成,故曰两家难解。姓孙,字叔敖,楚之令尹,甚有赞德者也。郢,楚都也。投,息也。叔敖蕴籍实知,高枕而逍遥,会理忘言,执羽扇而自得,遂使敌国不侵,折冲千里之外,楚人无事,修文德,息其武略。彰二子有此功能,故可与仲尼晤言,赞扬玄道也。
丘愿有喙三尺。〔注〕苟所言非己,则虽终身言,故为未尝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称长,凡人闭口,未是不言。
〔疏〕喙,口也。苟其言当,即此无言。假余喙长三尺,与闭口何异,故愿有之也。
彼之谓不道之道,〔注〕彼,谓二子。〔疏〕彼,谓所诠之理。不道而道,言非道非不道也。
此之谓不言之辩,〔注〕此,谓仲尼。〔疏〕此,谓能诠之教。不言而言,非言非不言也。子玄乃云此谓仲尼,斯注粗浅,失之远矣。夫不道不言,斯乃探微索隐,穷理尽性,岂二子之所能邪。若以甘寝弄丸而称息讼以默者,此则默语县隔,丘何得有喙三尺乎?故不可也。又此一章,盛谈玄极,观其文势,不关孙熊明矣。
故德总乎道之所一。〔注〕道之所容者虽无方,然总其大归,莫过于自得,故一也。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注〕言出其分,非至如何。〔疏〕天至道之境,重玄之域,圣心所不能知,神口所不能辨,若以言知索真,失之远矣。故德之所总,言之所然者,在于至妙之一道也。
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注〕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
〔疏〕夫一道虚玄,州曾无涯量,而德有上下,谁不能周备也。本有作同字者,言德有优劣,未能同道也。此解前道之所一也。
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注〕非其外\#36,故不能举。
〔疏〕 夫知者玄道,所谓妙绝名言,故非辫说所能胜举也。此解前知之所不知也。
名若儒墨而凶矣。〔注〕夫儒墨欲同所不能同,举所不能举,故凶\#37。
〔疏〕夫执是竞非,而名同儒墨者,凶祸斯及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
〔注〕明受之无所辞,所以成大。〔疏〕百川竞注,东流不息,而巨海容纳,曾不辞惮。此据东海为言,亦宏博之至也已。
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注〕泛然都任。〔疏〕前举海为谕,此下合譬也。圣人德合二仪,故并包天地;仁覃无外,故泽及天下;成而不处,故不知谁为;推功于人,故莫识其氏族矣。
是故生无爵,〔注〕有而无之。死无谧,〔注〕谥所以名功,功不在己,故虽谥而非己有。
〔 疏〕 夫人处世,生有名位,死定谥号,所以表其实也。圣人生既以功推物故死亦无可谥也。
实不聚,〔注〕令万物各知足。〔疏〕纵有财德,悉分散于人也。名不立,〔注〕功非己为,故名归于物。
〔疏〕夫名以名实,实既不聚,故名将安寄也。此之谓大人。〔注〕若为而有之,财小矣。
〔疏〕总结以前。忘于名谥之士,可谓大德之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注〕贤出于性,非言所为。
〔疏〕善,喜好也。夫犬不必吠,贤人岂复多言。而况为大乎。〔注〕大人愈不可为而得。
〔疏〕夫好言为贤,犹自不可,况惑心取拾于大乎。夫为大不足以为大,而况为德乎。
〔注〕唯自然乃德耳。〔疏〕爱心宏博谓之大,冥符玄道谓之德。夫有心求大,于理尚乖,况有情为德,固不可也。
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注〕天地大备,非求之也。
〔疏〕备,具足也。夫二仪覆载,亭毒无心,四叙周行,生成庶品,盖何术焉,而万物必备。
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注〕知其自备者,不拾己而求物,故无求无失无弃也。
〔疏〕夫体弘自然之理而万物素备者,故能于物我之际淡然忘怀,是以无取无拾,无失无丧,无证无得,而不以物境易夺己心也。
反己而不穷,〔注〕反守我理,我理自通。〔疏〕只为弘备,故契于至理。既而反本还原,会己身之妙极而无穷竟者也。
循古而不摩,〔注〕顺常性而自至耳,非摩拭。〔疏〕循,顺也。顺于物性,无心改作,岂复摩饰而矜之。
大人之诚。〔注〕不为而自得,故曰诚。〔疏〕诚,实也。夫反本还原,因循万物者,斯乃大圣之人自实之德也。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疏〕子綦,楚司马子綦也。陈,行列也。诸,于也。九\#38方,姓也;歅名也。孰,谁也。祥,善也。九方歅,善相者也。陈列诸子于庭前,命方歅令相之,八子之中,谁为吉善。
九方歅曰:捆也为祥。〔疏〕捆,子名也。言八子之中,捆最祥善也。
子綦瞿然喜曰:奚若?〔疏〕瞿然,惊喜貌。闻子吉祥,故容貌惊喜,问其祥善貌相如何。
曰: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
〔疏〕索然,涕出貌。方歅识见浅近,以食肉为祥,子綦鉴深玄妙,知其非吉,故悯其凶极,悲而出涕。
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39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
〔疏〕三族,谓父母族也,妻族也。御,拒行也。夫共国君食,尊荣富贵,恩被三族,何但二亲。子享吉祥,父翻涕泣,斯乃御福德也。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捆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
〔疏〕自,从也。方歅小巫,识鉴不远,相捆祥者,不过酒肉味入于鼻口。方歅道术,理尽于斯,讵知酒肉由来,从何而至。
吾未尝为牧而将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注〕夫所以怪,出于不意故也。
〔疏〕牂,羊也。奥,西南隅未地,羊位也;牂,东南隅辰地也,辰为鹑位;故言牂生也。夫羊须牧养,鹑因畋猎,若禄藉功着,然后可致富贵。今捆而功行未闻,而与国君同食,何异乎无牧而忽有羊,不田而获鹑也。非牧非田,怪如何也。
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40。〔注〕不有所为。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
〔注〕随所遇于天地耳。邀;遇也。〔疏〕邀,遇也。天地,无心也。子綦体道,虚忘顺物,自足于性分之内,敖游乎天地之间,所造皆适,不待欢娱,所通斯食,岂资厚味邪。
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注〕怪,异也。循常任性,脱然自尔。
〔疏〕忘物,故不为事;忘智,故不为谋;循常,故不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注〕斯不为也。
〔疏〕诚,实也。乘二仪之实道,顺万物以逍遥,故不与物更相撄扰。
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注〕斯顺耳,无择也。〔疏〕委蛇,犹纵任也。心境不二,从容任物,事既非事,何宜便之可为乎。
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注〕夫有功于物,物乃报之。吾不为功而偿之,何也?
〔疏〕夫报功赏\#41德者,世俗务也。苟体道任物,不立功名,何须功之偿哉。
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注〕今无怪行而有怪征,故知其天命也。
〔疏〕殆,危也。几,近也。夫有怪异之行者,必怪异之征祥也。今吾子未有怪行而有怪征,必遭殆者,斯乃近是天降之灾,非吾子之罪。
吾是以泣也。〔注〕夫为而然者,勿为则已矣。不为而自至,则不可奈何也,故泣之。
〔疏〕罪若由人,庶其修改,既关天命,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捆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注〕全恐其逃,故不如刖之易售也。
〔疏〕无几何,谓俄顷间也。楚使捆聘燕,途道之上,为贼所得,略捆为奴。而全形卖之,恐其逃窜,故难防御,则刖足,不虑其逃,故易售。
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疏〕渠公,齐之富人,为街正。捆之既遭刖足,卖与齐国富商之家,代主当街,终身肉食也。字又作术者,云:渠公,屠人也,卖捆在屠家,共主行宰杀之术,终身食肉也。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疏〕啮缺逢遇许由,仍问欲何之适。
曰:将逃尧。〔疏〕答曰:将欲逃避帝尧。曰:奚谓邪?〔疏〕问其何意。
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注〕仁者争尚之原故也。
〔疏〕畜畜,盛行貌也。成行偏爱之仁,乖于淳和之德,恐宇内丧道之士犹甚浇季,将来逐迹,百姓饥荒,仓廪既虚,民必相食,是以逃也。
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
〔疏〕夫民,抚爱则亲,利益则至来,誉赞则相劝勉,与所恶则众离散,故黔首聚散,盖不难也。
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注〕仁义既行,将伪以为之\#42。
〔疏〕夫利益苍生,爱育群品,立\#43功聚众,莫先仁义。而履仁蹈义,捐率于中者少,托于圣迹以规名利者多,是故行仁义者,矫性伪情,无诚实者也。
且假夫禽贪者器。〔注〕仁义可见,则夫贫者将假斯器以获其志。〔疏〕器,圣迹也。且贪于名利,险于禽兽者,必假夫仁义为其器者也。
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注〕若夫仁义各出其情,则其断制不止乎一人。
〔疏〕荣利之徒,负于仁义,恣其𤆡毒,断制天下。向无圣迹,岂得然乎。
譬之犹一覕也。〔注〕覕,割也。万物,万形而以一剂割之,则有伤也。
〔疏〕覕,割也。若以一人制服天下,譬犹一刀割于万物,其于损伤彼此多矣。
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矢。
〔注〕外贤则贤不伪。〔疏〕夫贤圣之迹,为利一时,万代之后,必生贼害,唯能忘外贤圣者其知之妙也。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疏〕此略摽\#44,下解释。
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悦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注〕意尽形教,岂知我之独化于玄冥之境哉。
〔疏〕暖姝,自许之貌也。小见之人,学问寡薄,自悦\#45足,谓穷微极妙,岂知所学未有一物可称也,是以谓暖姝者,此言结前也。
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46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
〔疏〕濡需,矜夸之貌也。豕,猪也。言虱寄猪体上,择疏长之毛鬣,将为广大宫室苑囿。蹄脚奎限之所,股脚乳旁之间,用为温暖利便。岂知屠人忽操汤火,攘臂布草而杀之乎。即己与家俱焦斓者也。谕流俗寡识之人,耽好情欲,与豕虱濡需喜叹无异也。
此以域进,此以域退,〔疏〕域,境界也。虱则逐豕而有亡,人则随境而荣乐,故谓之域进退也。
此其所谓濡需者也。〔注〕非夫通变邈世之才而偷安乎一时之利者,皆豕虱者也。
〔疏〕此结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性悦之,〔疏〕卷娄者,谓背项俛曲,俯前挛卷而偃偻也。羊肉膻腥,无心慕蚁,蚁闻而归之。舜有仁行,不慕百姓,百姓悦之。故羊肉比舜,蚁况百姓。
故三徙成都,至邓之墟\#47而十有万家。〔疏〕舜避丹朱,又不愿众聚,故三度逃走,移徙避之,百姓慕德,从者十万,所居之处,自成都邑。至邓墟,地名也。
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疏〕地无草木曰童土。尧闻舜有贤圣之德,妻以娥皇女英,举以自代,让其天下。居不毛土,历试艰难,望邻境承仪,苍生蒙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