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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
〔注〕圣人之形,不异凡人,故耳目之用衰也,至于精神,则始终常全耳\#48。若少则未成,及长而衰,则圣人之圣曾不崇朝,可乎?
〔疏〕既登九五,威跨万乘,慜念苍生,忧怜凡庶,于是年齿长老,耳目衰竭,无由休息,岂得归宁。偃偻孪卷,形劳神倦,所谓巷娄者也。
是以神人恶众至,〔注〕众自至耳,非好而致也\#49。〔疏〕三徙远之,以恶也。
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注〕明舜之所以有天下,盖于不得已耳,岂比而利之。
〔疏〕比,和也。夫众聚则不和,不和则不利于我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
〔疏〕炀,温也。夫不测神人,亲疏一观,抱守温和,可谓真圣。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
〔注〕于民则蒙泽,于舜则形劳。〔疏〕不慕羊肉之仁,故于蚁弃智也;不为膻行教物,故于羊弃意也;既遗仁义,合乎至道,不濡沬,相忘于江湖,故鱼得计。此斥虞舜膻行,故及斯言也。
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注〕此三者,未能无其耳目心意也。
〔疏〕夫视目之所见,听耳之所闻,复心之所知,不逐物于分外而知止其分内者,其真人之道也。
若然者,其平也绳,〔注〕未能去绳而自平。〔疏〕绳无心而正物,圣忘怀而平等。
其变也循。〔注〕未能绝迹而玄会。〔疏〕循,顺也。处世和光,千变万化,大顺苍生,曾不逆寡。
古之真人,以天待之\#50,〔注〕居无事以待事,事斯得。〔疏〕如上所解,即是玄古真人,用自然之道,虚其心以待物。
不以人入天。〔注〕以有事求无事,事愈荒。〔疏〕不用人事取拾,乱于天然之智。
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注〕死生得失,各随其所居耳,于生为得,于死或复为失,未始有常也。
〔疏〕夫处生而言,即以生为得;若据死而语,便以生为丧。死生既其无定,得失的在谁边?噫,未可知也。是以混死生,一得丧,故谓之真人矣。
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壅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注〕当其所须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贵贱有时,谁能常也。〔疏〕菫,乌头也,治风痹。桔梗治心腹血。鸡壅即鸡头草也,服延年。豕零,猪苓根也,似猪卯,治渴病。此并贱药也。帝,君王也。夫药无贵贱,愈病则良,药病相当,故便为君主。乃至目视耳听,手捉心知,用有行藏,时有兴废。故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此事必然,故何可言尽也。
勾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疏〕勾践,越王也。会稽,山名也。越为吴军所残,窘迫退走,栖息于会稽山上也。
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疏〕种,越大夫名。其时勾践大败,兵唯三千,走上会稽山,亡灭非远,而种密谋深智,亡时可在,当时矫与吴和,后二十二年而灭吴矣。夫狡兔死,良狗烹,敌国灭,忠臣亡,数其然也。平吴之后,范蠡去越而游乎江海,变名易姓,韬光晦迹,即陶朱公是也。大夫种不去,为勾践所诛,但知国亡而可以存,不知愁身之必死也。字亦有作种者,随字读之。
故曰:鸦目有所适,鹤经有所节,解之也悲。〔注〕各适一时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则有时而失,有时而失,故有时而悲矣。解,去也。
〔疏〕鸱目昼暗而夜开,则适夜不适昼;鹤经禀分而长,则能长不能短。枝节如此,故解去则悲,亦犹种暗于谋身,长于存国也。
故曰,风之过河也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有损焉。〔注〕有形者自然相与为累,唯外乎\#51形者磨之而不磷。
〔注〕风日是气,河有形质。凡有形气者,未能无累也。而风吹日累,必有损伤,恃源而往,所以不觉。亦犹吴得越之后,谋臣必恃其功勋,以无后虑遭戮。是知物相利相必相为害也。
谓\#52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注〕实已损矣而不自觉。
恃源而往者矣。〔注〕所以不觉,非不损也,恃源往也。〔疏〕恃,赖也。撄,损也。风之与日,相与守河,于河撄损而不知觉,恃其源流。
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注〕无意则止于分,所以为审。
〔疏〕审,安定也。夫水非土则不安,影无人则不见,物无造物则不立,故三者相守而自以为固。而新故不住,存亡不停,昨日之物,于今已化,山舟潜遁,昧者不知,斯之义也。
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注〕有意则无崖,故殆。
〔疏〕殉,遂也。夫视目所见,听耳所闻,任心所逐,若目求离朱之明,耳索师旷之聪,心逐无崖之知,欲不危殆,其可得乎。
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注〕所以贵其无能而任其天然。
〔疏〕夫运分别之智,出于藏府而自伐能者,必致危亡也。故虽有成功,不还周给而改悔矣。
祸之长也兹萃,〔注〕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则祸之长也多端矣。
〔疏〕滋,多也。萃,聚也。役于藏府,自显其能,故凶灾祸患,增长而多聚之也。
其反也缘功,〔注〕反守其性,则其功不作而成。〔疏〕自伐己能而反招祸败者,缘于功成不退故也。
其果也待久。〔注〕欲速则不果。〔疏〕夫诚意成功,次定矜伐\#53。有待之心,其日固久。
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注〕己宝,谓有其知能。〔疏〕流徙之人,心处愚暗,宝贵己能,成功而处,执滞如是。甚可悲伤。
故有亡国戮民无已,〔注〕皆有其身之祸。〔疏〕贪土地为己有大宝,取之无道,国破家亡,残害黎元无数,无穷已也。
不知问是也。〔注〕不知问祸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祸也。
〔疏〕世有明人,是为龟镜。不知问祸败所由,唯恶贫贱,愚之至也。
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疏〕践,蹍,俱履蹈也。夫足之能行,必履于地,仍赖不践之土而后得行,若无余地,则无由安善而致博远也。此举譬也。
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之所谓也。〔注〕夫忘天地,遗万物,然后蜩翼可得而知也,况欲知天之所谓,而可以不无其心哉。
〔疏〕知有明暗,能有少多,各止其分,则物逍遥。是以地藉不践而得行,心赖不知而能照。所以处寂养恬,天然之理,故《老经》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此合谕也。
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
〔疏〕此略摽能知七大之者,可谓造极。自此以下历解义。大一通之,〔注〕道也。
〔疏〕一是阳数。大一,天也。能通生万物,故曰通。大阴解之,〔注〕用其分内,则万事无滞也。
〔疏〕大阴,地也,无心运载而无分解,物形之也。大目视之,〔注〕用万物之自见,亦大目也。
〔疏〕各视其所见谓大目。大均缘之,〔注〕因其本性,今各自得,则大均也。
〔疏〕缘,顺也。大顺也物物各性足均平。大方体之,〔注〕体之使各得其分,则万方俱得,所以为大方也。
〔疏〕万物之形,各有方术,蜘蛛结网之类,斯体达之。大信稽之,〔注〕命之所期,无令越逸,斯大信也。
〔疏〕信,实也。稽,至也。循而任之,各至其实,斯大信也。大定持之。
〔注〕真不挠则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疏〕物各信空,持而用之,其理空矣。
尽有天,〔注〕夫物未有无自然者也。〔疏〕上来七大,未有不由其自然者也。
循有照,〔注〕循之则明,无所作也。〔疏〕循,顺也。但顺其天然,智自明照。
冥有枢,〔注〕至理有极,但当冥之,则得其枢要也。〔疏〕窈冥之理,自有枢机,而用之无劳措意也。
始有彼。〔注〕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疏〕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也。
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注〕夫解任彼,则彼自解;解之无功,故似不解。
〔疏〕体从彼学而解也,戒小成性,故不似解。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注〕明彼知也。
〔疏〕能忘其知,故似不知也。不知而后知之。〔注〕我不知则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则天下莫不皆知也。
〔疏〕不知而知,故不知而后知,此是真知。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注〕应物宜而无方。
而不可以无崖。〔注〕各以其分。颉滑有实,〔注〕万物虽颌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实也。
〔疏〕颌滑,不同也,万物纷扰,颌滑不同,统而治之,成资实道。
古今不代,〔注〕各自有故,不可相代。〔疏〕古自在古,不从古以来今;今自存今,亦不从今以生古;物各有性,故不相代换也。
而不可以亏,〔注〕宜各尽其分也。〔疏〕时不往来,法无迁贸,岂赖古以为今邪。
则可不谓有大扬摧乎。〔注〕摧而扬之,有大限也。〔疏〕如上所问,其道广大,岂不谓显扬妙理而摧实论之乎。
阖不亦\#54问是已,奚惑然为。〔注〕若问其大摧,则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也,奚为而惑若此也。
〔疏〕阖,何不也。奚,何。无识之类若夜游,何不询问圣人。乙及其弱丧而迷惑困苦如是何为也。
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注〕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是以圣人从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迹,随世为名也。
〔疏〕不惑圣智,惑于凡情也。以圣智之言辨于凡惑,忘得反本,复乎真根,而不能得意忘言而执乎圣迹,贵重明言,以不惑为大,此乃欲尚不惑,岂能除惑哉。斯又遣于不惑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六竟\#1郭庆藩引文『则』作『斯』。\#2『大』字依正文当改作『犬』。
\#3《阙误》引文如海、张君房本『乎』俱作『于』。\#4世德堂本『又』作『而』。
\#5郭庆藩引文『食』作『良』。\#6郭庆藩引文『滋』作『兹』,『弊』作『旅』。
\#7王孝鱼依〔注〕文改『徒』作『走』。\#8原作『胃』疑为『胸』之讹,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文意改正。
\#9『荧』当作『荣』。\#10『敖』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作『遨』。
\#11《阙误》引文成张三本『事』俱作『辞』。\#12赵本无『故可囿也』四字。
\#13世德堂本『教』作『乐』。\#14『俭』疑『伦』之讹,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
\#15『此』疑『比』之讹,今依正文改。\#16郭庆藩引文改『成』作『咸』。
\#17赵本无『复』字。\#18依上下文,『大』当作『火』。
\#19郭庆藩引文『徒』作『他』。\#20『为』字世德堂本在『独能』下,赵谏议本在『亦以』下。
\#21世德堂本『拂』作『排』。\#22『之网』疑『之侧』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当改。
\#2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漫』作『慢』。\#24郭庆藩引文『郢』作『獶』,『乃』下『因』字作『回反』二字。
\#25王孝鱼依江南古藏本及李氏本改『谓』作『讳』。\#26原作『若』,诸本皆作『君』,又依文意改正。
\#27原作『长』,依上文改『长』作『叔』。\#28四库本『』作『抓』。
\#29四库本『犹】下有『能』字,『搏』下无『之』字。\#30浙江书局本〔锄〕作『助』。
\#3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口』均作『中』。\#32『生』疑『失』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
\#33『大』字依正文、〔注〕文改作『古』。\#34郭庆藩引文认为『先』字宜在『其』下。
\#35『沉』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注文改作『默』。\#3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外』均作『分』。
\#37赵本『凶』下有『也』字。\#38『九』字依正文补。\#3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况』下有『于』字。
\#40《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地』下有『也』字。\#41郭庆藩引文改『赏』作『偿』。
\#42赵本『之』下有『也』字。\#43『之』字依郭藩引文改作『立』。
\#44郭庆藩引文『摽』作『摽』,下同。\#45王孝鱼依正文『悦』下补『自』字。
\#46《阙误》引张君房本『鬣』下有『长毛』二字。\#47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墟』均作『虚』。
\#48赵本无『耳』字。\#49世德堂本『也』作『之』,赵本无『也』字。
\#50《阙误》引张君房本『之』作『人』。\#5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乎』均作『夫』。
\#5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谓』俱作『请』。\#53『成』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作『伐』。
\#54赵本『不亦』作『亦不』。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七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则阳第二十五则阳游于楚,〔疏〕姓彭,名阳,字则阳,鲁人。游事诸侯,后入楚,欲事楚文王。
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疏〕姓夷,名节,楚臣也。则阳欲事于楚,故因夷节称言于王,王既贵重,故犹未之见也。夷节所进未遂,故罢朝而归家。
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疏〕王果,楚之贤大夫也。谭,犹称说也,本亦有作言谈字者。前因夷节,未得见王,后说王果,冀其谈荐也。
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疏〕若,如也。公阅休,隐者之号也。王果,贤人,嫌彭阳贪荣情速,故盛称隐者,以抑其进趋之心也。
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疏〕奚,何也。既称公阅休,言己不知,故问何为,庶闻所以。
曰:冬则独龞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然注〕言此者,以抑彭阳之进趋。
〔疏〕独,刺也。樊,傍也,亦茂林也。隆冬刺龞,于江渚以逍遥;盛夏归休,偃茂林而取适;既无环庶,故指山傍而为舍。此略陈阅休之事迹也。
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注〕言己不若夷节之好富贵,能交结,意尽形之\#1,任知以干上也。
〔疏〕类冥,犹迷没也。言夷节交游坚固,意在荣华;颠倒迷惑,情贪富贵;实无真德,而有俗知;不能虚淡以从神,而好任知以干上。数数如此,犹自不能,况我守愚,若为堪荐。此是王果谦逊之辞也。
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注〕苟进,故德薄而名消。〔疏〕消,毁损也。言则阳凭我谈己于王者,此适可败坏名行,必不益于盛德也。
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注〕言已顺四时之施,不能赴彭阳之急。
〔疏〕夫遭冻之人,得衣则暖;被暍之者,遇水便活。乃待阳和以解冻,须寒风以救暍,虽乖人事,实顺天时。履道达人,体无近惠,不进彭阳,其义亦尔。
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挠\#2焉。
〔疏〕仪形有南面之尊,威严据千乘之贵,赫怒行毒,犹如暴虎,戮辱苍生,必无赦宥。自非大佞之人,不堪任使。若履正怀德之士,谁能屈挠心志而事之乎。
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注〕淡然无欲,乐足于所遇,不以侈靡为贵,而以道德为荣,故其家人不识贫之可苦。
〔疏〕御寇居郑,老莱在楚,妻弩穷窭而乐在其内。贤士尚然,况乎真圣,斯志贫也。
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注〕轻爵禄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觉荣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为高。
〔疏〕韬光为穷,显迹为达。哀公德友于尼父,轩辕膝步于广成,斯皆道在则尊,不拘品命,故能使万乘之王,五等之君,化其高贵之心而为卑下之行也。
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注〕不以为物自苦。〔疏〕同尘涉事,与物无私,所造皆适,故未尝不乐也。
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注〕通彼人\#3不丧我。〔疏〕混迹人间而无滞塞,虽复通物而不丧我,动不伤寂而常守于其真。
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注〕人各自得,斯饮和矣,岂待言哉。〔疏〕荫庇群生,冥同苍昊,中和之道,各得其心,满腹而归,岂劳言教。
与人并立而使人化。〔注〕望其风而靡之。〔疏〕和光同尘,斯并立也;各反其真,斯人化也。
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注〕使彼父父子子各归其所。〔疏〕虽复混同贵贱,而伦序无亏,故父子君臣,各居其位,无相参冒,不亦宜乎。
而一间\#4其所施。〔注〕其所施同天地之德,故间静而不二。〔疏〕所有施惠,与四时合序,未尝不间暇从容,动静不二。
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疏〕圣人之用心,其如上说,是以知其清高深远也。
故曰待公阅休。〔注〕欲其释楚王而从阅休,将以静泰之风镇其动心也。
〔疏〕此总结也。圣人达绸缪,〔注〕所谓玄通。〔疏〕绸缪,结缚也。夫达道圣人,超然县解,体知物境空幻\#5,岂为尘网所羁。阅休虽未极乎道,故但托而说之也。
同尽一体矣,〔注〕无外内\#6而皆同照。〔疏〕夫智周万物,穷理尽性,物我不二,故混同一体也。
而不知其然,性也。〔注〕不知其然而自然者,非性如何。〔疏〕能所相应,境智冥合,不知所以,莫辨其所然,故与真性符会。
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注〕摇者自摇,作者自作,莫不复命而师其天然也。
〔疏〕反夫真根,复于本命,虽复摇动,顺物而作,动静无心,合于天地,故师于二仪也。
人则从而命之也。〔注〕此非赴名而高其迹。师\#7性而动,其迹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
〔疏〕命,名也。合道圣人,本无\#8名字,为有清尘可慕,故人从后而名之。
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注〕任知其\#9行,则忧患相继。
〔疏〕任知为物,忧息斯生,心灵易夺,所行无几,攀缘念虑,宁有住时。假令神禹,无奈何。
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注〕鉴,镜也,鉴物无私,故人美之。今夫鉴者,岂知鉴而鉴邪?生而可鉴,则人谓之鉴耳,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美于人,譬之圣人,人与之名。
〔疏〕鉴,镜也。告,语也。夫\#10生明照,照物无私,人爱慕之,故名为镜。若人不相告语,明镜本亦无名。此起譬也。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注〕夫鉴之可喜,由其无情,不问知与不知,闻与不闻,来即鉴之,故终无已。若鉴由闻知,则有时而废也。
〔疏〕已,止也。夫镜之照物,义在无情,不问怨亲,照恒平等。若不闻而不知,镜亦不照,既有闻知,镜能照之,斯则事涉间夺,有时休废矣,焉能久照乎。只为凝照无穷,故为人之所喜好也。
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注〕若性所不好,岂能久照。〔疏〕镜之能照,出自天然,人之喜好,率乎造物,既非矫性,所以无穷。
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注〕圣人无爱若镜耳。然而事济于物,故人与之名,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爱人也。
〔疏〕圣人泽被苍生,恩流万代,物荷其德,人与之名,更相告语,嘉号斯起。不若然者,岂有圣名乎。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注〕荡然以百姓为刍狗,而道合于爱人,故能无己。若爱之由乎闻知,则有时而衰也。
〔疏〕夫圣德遐旷,接物无私,亭毒群生,刍狗百姓,岂待知闻而后爱之哉。只为慈救无偏,故德无穷已。此合谕\#11也。
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注〕性之所安,故能久。〔疏〕安,定也。夫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无心于动静也。故能疾雷破山而恒定,大风振海而不惊,斯率其真性者也。若矫性伪情,则有时而动矣。故王弼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企。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注〕得旧犹畅然,况得性乎。〔疏〕国都,谕其真性也。夫少失本邦,流离他邑,皈望桑梓,畅然喜欢。况丧道日淹,逐末来久,今既还原反本,故曰畅然。
虽使丘陵草木之缗,〔注〕缗合也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注〕见所尝见,闻所尝闻,而犹畅然,况体其\#12性也。
〔疏〕缗,合也。旧国旧都,荒废日久,丘陵险陋,草木丛生;入中相访,十人识九,见所曾见,闻所曾闻,怀生之情,畅然欢乐。况丧道日久,流没生死,忽然反本,会彼真原,皈其重玄之乡,见其至道之境,其为乐也,岂易言乎。
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注〕众之所习,虽危犹间,况圣人之无危。
〔疏〕七尺曰仞。台高七丈,可谓危县,人众数登,遂不怖惧。习以性成,尚自宽闲,而况得真,何往不安者也。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注〕冉相氏,古之圣王也,居空以随物,物自成。
〔疏〕冉相氏,三皇以前无为皇帝也。环,中之空也。言古之圣王,得真空之道,体环中之妙,故道顺群生,混成庶品。
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注〕忽然与之俱往。〔疏〕无始,无过去;无终,无未来也;无几无时,无见在也。体化合变,与物俱往,故无三时也。
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注〕日与物化,故常无我,常无我,故常不化也。
〔疏〕顺于日新,与物俱化者,动而常寂,故凝寂一道,疑然不化。
阖尝舍之。〔注〕言夫为者,何不试舍其所为之\#13乎?〔疏〕阖,何也。言体空之人,冥于造物,千变万化而与化俱往,曷常暂相舍离也。
夫师天而不得师天,〔注〕唯无所师,乃得师天。〔疏〕师者,仿效之名;天者,自然之谓。夫大块造物,率性而动,若有心师学,则乖于自然,故不得也。
与物皆徇,其以为事也若之何?〔注〕虽师天犹未免于殉,奚足事哉。师天犹不足称事,况又不师邪。
〔疏〕徇者,逐也,求也。夫有心仿效造化而与物俱往者,此不率其本性也,奚足以为修其事业乎。尚有所求,故是徇也。夫师犹有称徇,况舍己逐物,其如之何。
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疏〕夫得中圣人,达于至理,故能人天双遣,物我两忘。既曰无终,何尝有始。率性合道,不复师天。
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注〕都无,乃冥合。
〔疏〕替,废也,堙塞也。混同人事,与世并行,接物随时,曾无废阙。然人间否泰,备经之矣,而未尝堙塞,所遇斯通,无心师学,自然合道,如何仿效,方欲契?真固不可也。
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传之,〔注〕委之百官而不与焉。〔疏〕姓门,名尹。且言:门尹,官号也,姓登,名恒。殷汤圣人,忘怀顺物,故得良臣御事,既为师傅,玄默端拱而不为也。
从师而不囿;〔注〕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纵其自散,非解之也。〔疏〕从,任也。囿,聚也。虚淡无为,委任师傅,终不积聚而为己功。
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注〕司御之属,亦能随物之自然也,而汤得之,所以名寄于物而功不在己。
〔疏〕良臣受委,随物而成,推功司御,名不在己。之名赢法,得其两见。
〔注〕名法者,已过之迹耳\#14,非适足也。故曰,赢然无心者,寄治于群司,则其名迹并见于彼。
〔疏〕赢然,无心也。见,显也。成物之名,圣迹之法,并是师傅而不与焉。故名法二事,俱显于彼,嬴然闲放,功成弗居也。
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注〕仲尼曰:天下何思何虑。虑已尽矣,若有纤芥之虑,岂得寂然不动,应感无穷,以辅万物之自然也。
〔疏〕傅,辅也。尽,绝也。孔丘圣人,忘怀绝虑,故能开化群品,辅禀自然。若蕴纤芥有心,岂能坐忘应感。
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注〕今所以有岁而存日者,为有死生故也。若无死无生,则岁日之计除。
〔疏〕容成,古之圣王也。岁日者,时序之名耳。为计于时日,故有生死,生死无矣,故岁日除焉。
无内无外。〔注〕无彼我则无内外也。〔疏〕内,我也。外,物也。为计死生,故有内外。岁日既遣,物我何施。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疏〕莹,魏惠王名也。田侯,即齐威王也,名牟,桓公之子,田恒之后,故曰田侯。齐魏二国,约誓立盟,不相征伐。盟后未几,威王背之,故魏侯瞋怒,将使人刺而杀之。其盟在齐威二十六年,魏惠八年。
犀首\#15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疏〕犀首,官号也,如今虎贲之类。公家之孙名衍为此官也。诸侯之国,革车万乘,故谓之君也。匹夫者,谓无官职夫妻相匹偶也。从雠,犹报伟也。夫君人者,一怒则伏尸流血,今乃令匹夫行刺,单使报雠,非万乘之事,故可羞。
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疏〕将军孙衍,请专命受钺,率领甲卒二十万人,攻其齐城,必当获胜。于是肤掠百姓,羁系牛马,绪\#16勋酬赏,分布军人也。
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
〔疏〕姓田,名忌,齐将也。抶、折,击也。国破人亡而怀恚怒,故热气蕴于心,痈疽发于背也。国既倾拔,获其主将,于是击抶其背,打折腰脊,旋师献凯。不亦快乎。
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
〔疏〕季,姓也;昔者古之称\#17;魏之贤臣也。胥靡,徒役人也。季\#18子怀道,不用征伐,闻犀首请兵,羞而进谏。夫七丈之城,用功非少,城就成矣,无事坏之,此乃徒役之人滥遭辛苦。此起譬也。
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疏〕干戈静息,已经七年,偃武修文,王者洪基,犀首方为祸乱,不可听从。
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
〔疏〕华,姓;子,有德称;亦魏之贤臣也。善巧言伐齐者,谓兴动干戈,故是祸乱之人,此公孙衍也。善言勿伐者,意在王之洪基,胜于敌国,有所解望,故是乱人,斯季子也。谓伐与不伐乱人者,未能忘言行道,犹以是非为心,故亦未勉于乱人,此华子自道之辞也。
君曰:然则若何?〔疏〕华子遣荡既深,王不测其所以,故问言旨,意趣如何。
曰:君求其道而已矣。〔疏〕夫道清虚淡漠,物我兼忘,故劝求之,庶其寡欲,必能履道,争夺自消。
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疏〕戴晋人,梁之贤者也。姓戴,字晋人,惠施闻华子之清言,犹恐魏王之未悟,故引戴晋,庶解所疑。
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注〕蜗至微,而有两角。
〔疏〕蜗者,虫名,有类小螺也;俗谓之黄犊,亦谓之蜗牛,有四角。君知之不?曰然,魏王答云:我识之矣。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返。
〔注〕诚知所争者若此之细也,则天下无争矣。〔疏〕蜗之两角,二国存焉。蛮氏触氏\#19,频相战争,杀伤既其不少,进退亦复淹时。此起譬。
君曰:噫。其虚言与?〔疏〕所言奇谲,不近人情,故发噫叹,疑其不实也。
曰:臣请为君实之。〔疏〕必谓虚言,请陈实录。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
〔疏〕君以意则四方上下有极不?斯\#20理物,又质魏侯。君曰:无穷。
〔疏〕魏侯答云:上下四方,竟无穷已。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注〕人迹所及为通达,谓今四海之内也。若存若亡乎。
〔疏〕人迹所接为通达也。存,有也。亡,无也。游心无极之中,又比九州之内,语其大小,可谓如有如\#21无也。
君曰:然。〔注〕今自以四海为大,然计在无穷之中,若有若无也。
〔疏〕然,犹如此也。谓所陈之语谏不虚也。曰:通达之中有魏,〔疏〕谓魏国在四海之中。
于魏中有梁,〔疏〕昔在河东,国号为魏,魏为强秦所逼,徙都于梁。梁从魏而有,故曰魏中有梁也。
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疏〕辫,别也。王之一国,别于六合,欲论大小,如有如无。与彼蛮氏,有何差异?此合譬也。
君曰:无辩。〔注〕王与蛮氏,俱有限之物耳\#22。有限,则不问大小,俱不得与无穷者计也,虽复天地共在无穷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争哉。
〔疏〕自悟己之所争与蜗角无别也。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注〕自悼所争者细。
〔疏〕惝然,怅恨貌也。晋人言毕,辞出而行。君觉己非,惝然怅恨\#23;心之悼矣,恍然如失。
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疏〕圣人,谓尧舜也。晋人所谈,其理宏博,尧舜之行不足以当。
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注〕曾不足闻。〔疏〕嗃,大声;吷,小声也。夫吹竹管,声犹嗃大;若吹剑环,声则微小。唐尧俗中所誉,若于晋人之前盛谈斯道者,亦何异乎吹剑吷声,曾无足可闻也。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疏〕蚁丘,丘名也。浆,卖浆水之家也。仲尼适楚而为聘使,路傍舍息于卖浆水之家,其家住在丘下,故以丘为名也。
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稷稷何为者邪?〔疏〕极,高也。总总,众聚也。孔一应聘,门徒甚多,卑马威议,惊异常。故浆家邻合男女群聚,共登卖浆,观视仲尼。子路不识,是以怪问。
仲尼曰:是圣人仆也。〔疏〕古者淑人君子,均号圣人,故孔子名宜僚为圣人也。言臣妾登极聚众多者,是市南宜僚之仆隶也。
是自埋于民,〔注〕与民同。自藏于畔。〔注〕进不荣华;退不枯搞。
〔疏〕混迹泥滓,同尘氓俗,不显其德,故自埋于民也;进不荣华,退不桔槁,隐显出处之际,故自藏于畔也。
其声销,〔注〕损\#24其名也。其志无穷,〔注〕规\#25是生也。
〔疏〕声,名也。消,灭也。一荣辱,故毁灭其名;冥至道,故以心无极。
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注〕所言者皆世言。〔疏〕口应人间,心恒凝寂,故不言而言,言未尝言。
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注〕食与世异。〔疏〕道与俗反,固违于世,虚心无累,不与物同,此心迹俱异也。
是陆沈者也,〔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沈也。〔疏〕寂寥虚淡,譬无水而沈,谓陆沈也。
是其市南宜僚邪?〔疏〕姓熊,字宜僚,居于市南,故谓之市南宜僚也。
子路请往召之。〔疏〕由闻宜僚陆沈贤士,请往就舍召之。孔子曰:已矣。
〔疏〕已,止也。彼必不来,幸止勿吹。彼知丘之着于己也,〔注〕着,明也。
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疏〕彼,宜僚也。着,明也。知丘明识宜僚是陆沈贤士,又知适楚必向楚王荐召之,如是则用丘为谄佞之人也。
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疏〕陆沈之人,率性诚直,其于邪佞,耻闻其言,况自视其形,良非所愿。
而何以为存?〔注〕不如舍之以从其志。〔疏〕而,汝也。存,在也。匿影消声,久当逃避,汝何为召谓\#26其犹在。
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注〕果逃去也。〔疏〕仲由无鉴\#27,不用师言,遂往其家,庶观盛德。而辞聘情切,宜僚己逃,其屋虚矣。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注〕卤莽灭裂,轻脱未略,不尽其分。
〔疏〕长梧,地名,其地有长树之梧,因以名焉。封人,也即此地守疆之人。子牢,孔子弟子,姓琴,宋卿也。为政,行化也。治民,宰割也。卤莽,不用心也。灭裂,轻薄也。夫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唯当用意养人,亦不可轻尔搔扰。封人有道,故戒子牢。
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
〔疏〕为禾,犹种禾也。芸,拔草也。耕地不深,鉏治不熟,至秋收时,嘉实不多,皆由疏略,故政斯报也。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扰之, 〔注〕功尽其分,无为之至\#28。
其禾蘩以滋,予终年厌飧。〔疏〕变,改也。耕,治也。粮,芸也。去岁为田,亟遭饥馁,今年艺植,改法深耕。耕垦既深,鉏耰而熟,于是禾苗蘩茂。子实滋荣,宽岁足飧,故其宜矣。
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疏〕今世之人,浇浮轻薄,驰情欲境,倦而不休,至于治理心形,例如封人所谓。庄周闻此,因而论之。
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注〕夫遁离灭亡,以众为之所致\#29也。若各至\#30其极,则何息也。
〔疏〕逃自然之理,散淳和之性,灭真实之情,失养神之道者,皆以徇逐分外,多滞有为故也。
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崔苇〔注〕雀苇害黍稷,欲恶伤正性。
〔疏〕旧苇,芦也。夫欲恶之心,多为祆孽。隹苇害黍稷,欲恶伤真性,皆由卤莽浮伪故政其然也。
兼葭,始萌,以扶吾形,〔注〕扶疏则神气畅\#31。〔疏〕兼葭,亦芦也。夫秽草初萌,尚易除剪,及扶疏盛茂,必害黍稷。亦犹欲心初萌,尚易止息,及其昏溺,戒之在微。故老子云,其末非易谋也。
寻擢吾性,〔注〕以欲恶引性,不止于当。〔疏〕寻,引也。擢,拔也。以欲恶之事诱引其心,遂使拔擢真性,不止于当也。
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注〕此卤莽之报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齐其至分。
〔疏〕溃漏,人冷疮也。漂疽,热毒肿也。痈,亦疽之类也。溲膏溺精也。耽滞物境,没溺声色,故致精神昏乱,形气虚羸,众病发动,不择处所也。
栢\#32矩学于老聪,曰:请之天下游。〔疏〕栢,姓;矩,名。怀道之士,老子门人也。请游行宇内,观风化,察物情也。
老聘曰:已矣。天下犹是也。〔疏〕老子止之,不许其往,言天下物情,与此处无别也。
又请之,老聘曰:汝将何始?〔疏〕郑重殷勤,所请不已,方问行李欲先往何邦。
曰:始于齐。〔疏〕栢矩鲁人,与齐相近,齐人无道,欲先行也。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疏〕游行至齐,以观风化,忽见罪人,刑戮而死。于是推而强之,令其正卧,解取朝服,幕而覆之。
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
〔注〕杀人大灾\#33,谓自此以下事。大灾既有,则虽戒以莫为,其可得已乎。
〔疏〕离,罹\#34也。灾,祸也。号叫上天,哀而大哭,慜其枉滥,故重曰子中乎。为盗杀人,世间大祸,子独何罪,先此遭罹。大菑之条,具列于下。又解:所谓辜人,则朝士是也。言其强相推让以被朝服,重为罗网以罗黎元,故告天哭之,明菑由斯起。预张之网,列在下文。
荣辱立,然后睹所病,〔注〕各自得则无荣辱,得失纷纭,故荣辱立,荣辱立则夸其所谓辱而跂其所谓荣矣。奔驰乎夸跂之间,非病如何。
〔疏〕轩冕为荣,戮耻为辱,奔驰取拾,非病如何。货财聚,然后睹所争。
〔注〕若以知足为富,将何争乎。〔疏〕珍宝弥积,驰竞斯起。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
〔注〕上有所好,则下不能安其本分。〔疏〕赏之以轩冕,玩之以珠玑,遂便群品奔驰,因而不止,欲令各安本分,其可得乎。
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注〕君莫之失,则民自得矣。
〔疏〕推功于物,故以得在民;受国不祥,故以失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
〔注〕君莫之枉,则民自正。〔疏〕无为任物,正在民也;引过责躬,枉在己也。
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注〕夫物之形性何为而失哉?皆由人君挠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责\#35。
〔疏〕夫人受气不伺,禀分斯异,令各任其能,则物皆自得。若有一物失所,亏其形性者,则引过归己,退而责躬。昔殷汤自剪\#36,是也今则不然。
〔疏〕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故今之驰物者刘不复如此也。匿为物而愚不识,〔注〕返其性,匿也;用其性,显也;故为物所显则皆识。
〔疏〕所作宪章,皆反物性,藏匿罪名,愚妄不识,故罪名者众也。
大为难而罪不敢,〔注〕为物所易则皆敢。〔疏〕法既难定,行之不易,故决定违者,斯罪之也。
重为任而罚不胜,〔注〕轻其所任则皆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注〕适其足力则皆至。
〔疏〕力微事重而责其不胜,路远期促而罚其后至,皆不可也。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注〕将以避诛罚也。
〔疏〕智力竭尽,不免诛罚,惧罚情急,故继之以伪。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
〔注〕主日兴伪,士民何以得其真乎。〔疏〕谲伪之风,日日而出,伪众如草,于何得真。
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注〕当,责上也。〔疏〕夫知力穷竭,谲伪必生;赋敛益急,贪盗斯起;皆由主上无德,法令滋彰。夫\#37能忘爱释私,不贵珍宝,当责在上,岂罪下民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注〕亦能顺世而不系于彼我故也。〔疏〕姓蘧,名瑷,字伯玉,卫之贤大夫也。盛德高明,照达空理,故能与日俱新,随年变化。
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注〕顺物而畅,物情之变然也。
〔疏〕初履之年,谓之为是,年既终谢,谓之为非,一岁之中而是非常出,故始时之是,终诎为非也。
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注〕物情之变,未始有极。〔疏〕故变为新,以新为是;故已谢矣,以故为非。然则去年之非,于今成是;今年之是,来岁为非。是知执是执非,滞新执故者,倒置之流也。故容成氏曰,除日无岁,蘧瑷达之,故随物化也。
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注〕无根无门,忽尔自然,故莫见也。唯无其生亡其出者,为能睹其门而测其根也。
〔疏〕随变而生,生无根原,任化而出,出无门户。既曰无根无门,故知无生无出。生出无门,理其如此,何为岁之可像乎。
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注〕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则无所不知;独任我知,知甚\#38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知,则物不告我,非大疑如何。
〔疏〕所知者,俗知也;所不知者,真知也。流俗之人,皆尊重分别知之,锐情取舍,而莫能赖其分别\#39之智以照真原,可谓大疑惑之人也。
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注〕不能用彼则寄身无地。〔疏〕已,止也。夫锐情取舍,不如休止,必遭祸患,无处逃形。
此\#40所谓然与,然乎?〔注〕自谓然者,天下未之然也。〔疏〕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彼我相对,孰是孰非乎?
仲尼问于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疏〕太史,官号也。下三人,皆史官之姓名也。所问之事,次列下文。
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
〔疏〕毕,大网也。弋,绳系箭而射也。庸猥之君,淫声嗜酒,捕猎禽兽,不听国政,会盟交际,不赴诸侯。汝等史官,应须定谥,无道如此,何为谥灵?
大弢曰:是因是也。〔注〕灵即是无道之谥也。〔疏〕依周公《谥法》乱而不损曰灵。灵即无道之谥也。此是因其无道,谥之曰灵,故曰是因是也。
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41而浴。〔注〕男女同浴,此无礼也。
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注〕以鳅为贯,而奉御之劳,故搏币而扶翼之,使其不得终礼,此其所以为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
〔疏〕滥,浴器也。姓史,字鱼,卫之贤大夫也。币,帛也。又《谥法》:德之精明曰灵。男女同浴,使贤人进御。公见史鱼良臣,深怀愧悚,遣人搏捉币帛,令扶将羽翼,慰而送之,使不终其礼。敬贤如此,便是明君,故谥为灵,灵则有道之谥。
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注〕欲以肃贤补其私慢。灵有二义,不\#42可谓善,故仲尼问焉。
〔疏〕男女同浴,娇慢之甚,忽见贤人,顿怀肃敬,用为有道,故谥灵也。
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注〕子,谓蒯聩也。言不冯其子,灵公将夺汝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也。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凡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之在己,不亦妄乎。
之二人何足以识之。〔注〕徒识已然之见事耳,未知已然之出于自然也。
〔疏〕沙丘,地名也,在盟津河北。子,蒯聩也。欲明人之名谥皆定于未兆,非关物情而有升降,故沙丘石椁先有其铭。岂冯蒯聩,方能夺葬。史与常骞,讵能识邪。
少知问于太\#43公调〔疏〕智照狭劣,谓之少知。太,大也。公,正也。道德广大,公正无私,复能调顺群物,故谓之太公调。假设立人,以论道理。
曰:何谓丘里之言?〔疏〕古者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乡闾丘里,风俗不同,故假问答以辩之也。
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疏〕采其十姓,取其百名,合而论之,以为风俗也。
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
〔疏〕如采丘里之言以为风俗,斯合异以为同也;一人设教,随方顺物,斯散同以为异也。亦犹指马百体,头尾腰脊,无复是马,此散同以为异也;而系于前见有马,此合异以为同也。
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注〕无私于天下,则天下之风一也。
〔疏〕积土石以成丘山,聚细流以成讧海,亦犹圣人无心,随物施教,故能并合八方,均一天下,华夷共履,遐迩无私。
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疏〕自,从也。谓圣人之教,从外以入,从中而出,随顺物情,故居主竟无所执也。
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注〕自外入者,大人之化也;由中出者,民物之性也。性各得正,故民无违心;化必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一万物而夷群异也。
〔疏〕由,亦从也。谓万物黔黎,各有正性,率心而出,禀受皇风,既合物情,故顺而不距。
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注〕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之而由天赐,则有时而废。
〔疏〕赐,与也。夫春暄夏暑,秋凉冬寒,禀之自然,故岁叙成,立若由天与之,则有时而废矣。
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注〕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
〔疏〕五官,谓古者法五行置官也。春官秋官,各有司职,君王玄默,委任无私,故政宇内清夷,国家宁泰也。
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注〕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也,若由赐而能,则有时而阙矣。岂唯文武,凡性皆然。
〔疏〕文相武将,量才授职,各任其能,非圣与也。无私于物,故道德圆备。
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疏〕夫群物不同,率性差异,或巢居穴处,走地飞空,而亭之毒之,咸能自济,物各得理,故无功也。
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注〕名止于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
〔疏〕功归于物,故为无为,不执此为\#44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
〔注〕故无心者斯顺。〔疏〕时,谓四叙递代循环。世,谓人事迁贸不定。
祸福淳淳,〔注〕流行反复。〔疏〕淳淳,流行貌。夫天时寒暑,流谢不常,人情祸福,何能久定。故《老子经》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
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注〕于此为戾,于彼或以为宜。〔疏〕拂,戾也。夫物情向背,盖无定准,故于此乖戾者,或于彼为宜,是以达道之人不执逆顺也。
自殉殊面,〔注〕各自信其所是,不能离也。〔疏〕殉,逐也。面,向也。夫彼此是非,纷然固执,故各逐己见而所向不同也。
有所正者有所差。〔注〕正于此者,或差于彼。〔疏〕于此为正定者,或于彼差邪,此明物情颠倒,殊向而然也。
比于大泽,百材皆度;〔注〕无弃村也。〔疏〕比,譬也。度,量也。夫广大皋泽,林籁极多,随村量用,必无弃掷。大人取物,其义亦然。
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注〕合异以为同也。〔疏〕坛,基也。石有巨小,木有粗细,共聚大\#45山而为基本,此合异以为同也。
此之谓丘里之言。〔注〕言于丘里,则天下可知。〔疏〕总结前义也。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疏〕以道为名,名道于理,谓不足乎?欲明至道无名,故发斯问。
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
〔注〕夫有数之物,犹不止于万,况无数之数,谓道而足邪。〔疏〕期,限也。号,语也。夫有形之物,物乃无穷,今世人语之,限曰万物者,此举其大经为言也。亦犹虚道妙理,本自无名,据其功用,强名为道,名于理未足也。
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46者也;道者为之公。
〔注〕物得以通,通物无私,而强字之曰道。〔疏〕天覆地载,阴阳生育,故形气之中最大者也。天道能通万物,亭毒苍生,施化无私,故谓之公也。
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注〕所谓道可道也。〔疏〕大通有物,生化群品,语其始本,实曰无名,因其功号,读亦可也。
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注〕名已有矣,故乃将无可得而比邪。〔疏〕因其功用,已有道名,不得将此有名比于无名之理。以斯比拟,去之迢递。
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注〕今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也;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虽有名,故莫之比也。
〔疏〕夫独以狗马一兽语而相比者,非直大小有殊,亦乃贵贱斯别也。今以有名之道比无名之理者,非直粗妙不同,亦深浅斯异,故不及远也。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裹,万物之所生恶起?〔注〕问此者,或谓道能生之。
〔疏〕六合之内,天地之间,万物动植,从何生起?少知发问,欲辩其原。
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注〕言此皆其自尔,非无所生。
〔疏〕夫三光相照,二仪相盖,风雨相治,炎凉相代,春夏相生,秋冬相杀,岂关情虑,物理自然也。
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注〕凡此事故云为趋舍\#47,近起于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也。
〔疏〕矫,起貌也。庸,常也。顺则就而欲,逆则恶而去。言物在阴阳造化之中,蕴斯情虑,开杜交合,以此为常也。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疏〕夫逢泰则安,遇否则危,危则为祸,安则为福,缓者为寿,急者为夭,散则为死,聚则为生。凡此数事,出乎造物相摩而成,其犹四叙变易迁贸,岂关情虑哉。
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注〕过此已往,至于自然。自然之故,谁知所以也。
〔疏〕志,记也。夫阴阳之内,天地之间,为实有名,故可纲可纪。假令精微,犹可言记,至于重玄妙理,超绝形名,故不可以言像求也。
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注〕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无能有之也。
〔疏〕夫四叙循环,更相治理,五行运动,递相驱役,物极则反,终而复始。物之所有,理尽于斯。
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己。〔注〕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也。
〔疏〕夫真理玄妙,绝于言知。若以言诠辩,运知思想,道可极于有物而已,固未能造于玄玄之境。
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注〕废起皆自尔,无所原随也。
此议之所止。〔注〕极于自尔,故无所议。〔疏〕睹,见也。随,逐也。夫见道之人,玄悟之士,凝神物表,寂照环中,体万境皆玄,四生非有,岂复留情物物而推逐发起之所由乎。所谓之言语道断,议论休止者也。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
〔注〕季真曰,道莫为也。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
〔疏〕季真接子,并齐之贤人,俱游稷下,故托二贤明于理。莫,无也。使\#48,为也。季真以无为为道,接子谓道有为使物之功,各执一家,未为通论。今少知问此以定臧否,于素情妙理谁正谁偏者也。
太公调曰:鸡呜犬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
〔注〕物有自然,非为之所能也。由斯而观,季真之言当也。〔疏〕夫目见耳闻,鸡呜狗吠,出乎造化,愚智同知。故虽大圣至知,不能用意测其所为,不能用言道其所以,自然呜吠,岂道使之然。是知接子之言,于理未当。
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注〕皆不为而自尔。〔疏〕假令精微之物无有伦绪,粗大之物不可围量,用此道理推而析之,未有一法非自然独化者也。
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注〕物有相使,亦皆自尔,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也。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49。
〔疏〕不合于道,故未免于物;各滞一边,故卒为过患也。或使则实,〔注〕实自使之。
〔疏〕滞有为也。莫为则虚。〔注〕无使之也。〔疏〕溺无故也。有名有实,是物之居;
〔注〕指名实之所在。无名无实,在物之虚。〔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
〔疏〕夫情苟滞于有,则所在皆物也;情苟尚无,则所在皆虚也;是知有无在心,不在乎境。
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注〕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疏〕夫可以言诠,可以意察者,去道弥疏远也。故当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后至焉。
未生不可忌,〔注〕突然自生,制不由我,我不能禁。已死不可阻\#50。
〔注〕忽然自死,吾不能违。〔疏〕忌,禁也。阻,碍也。突然而生,不可禁忌,忽然而死,有何碍阻。唯当随变任化,所在而安。字亦有作沮者,怨也。处顺而死,故不怨丧也。
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注〕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
〔疏〕劳息聚散,近在一身,其理窈冥,愚人不见。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
〔注〕此二者,世所至疑也。〔疏〕有无二执,非达者之心,疑惑之人情偏,乃为议论之也。
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
〔注〕物理无穷,故知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也。〔疏〕本,过去也。末,未来也。过去已往,生化无穷,莫测根原,焉可意致。假令盛谈无有,既其偏滞,未免于物,故与物同于一理也。
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注〕恒不为而自使然也。〔疏〕本,犹始。各执一边以为根本者,犹未免于本末也,故与有物同于始,斯离于物也。
道不可有,有不可无。〔注〕道故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疏〕夫至道不绝,非有非无,故执有执无,二俱不可也。
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注〕物所由而行,故假名之曰道。〔疏〕道大无名,强名曰道,假此名教,动而行之也。
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注〕举一隅便可知。〔疏〕胡,何也。方,道也。或使莫为,未阶虚妙,斯乃俗中一物,偏曲之人,何足以造重玄,语乎大道?
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注〕求道于言意之表则足。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
〔注〕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疏〕足,圆徧也。不足,偏滞也。苟能忘言会理,故曰言未尝言,尽合玄道也。如其执言不能契理,既乖虚通之道,故尽是滞碍之物也。
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注〕天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
〔疏〕道物极处,非道非物,故言默不能尽载之。非言非默,议有所\#51极。
〔注〕极于自尔,非言默而议之\#52也。〔疏〕默非默,议非议,唯当索之于四句之外,而后造于众妙之门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七竟\#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之』均作『名』。
\#2浙江书局本『挠』作『桡』。\#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人』均作『而』。
\#4浙江书局本『间』作『闲』,下注文同。\#5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约』当改作『幻』。
\#6世德堂本『外内』作『内外』。\#7王孝鱼依世德堂本改『师』作『帅』。
\#8『元』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无』。\#9王孝鱼依赵本改『其』作『而』。
\#10郭庆藩引文改『夫』作『天』。\#11郭庆藩引文改『论』作『喻』,下同。
\#12四库本『其』下有『体用其』三字。\#13王孝鱼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说删『之』字,四库本无。
\#14世德堂本『耳』作『而』。\#15王孝鱼依疏文及赵本『首』下补『公孙衍』三字。
\#16郭庆藩引文改『绪』作『叙』。\#17此句不通,郭庆藩引文作『子,(者)有德之称』。
\#18『夫』字依正文改作『季』。\#19『触氏』二字依正文补。
\#20郭庆藩引文『斯』上有『因』。\#21『如』字依郭庆藩引文补。
\#22赵本无『耳』字。\#23『快』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恨』。
\#24赵本『损』作『捐』。\#25赵本『规』作『视长』。\#26郭庆藩引文『召谓』作『请召』。
\#27『监』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鉴』。\#28世德堂本『无为之至』作『无所不至』,赵本『所』作『为』。
\#29世德堂本『致』作『至』。\#30赵本『至』作『致』。
\#31『畅』字四库本作『伤』字。\#32浙江书局本『栢』作『柏』。
\#33四库本『灾』作『菑』,与正文同。\#34『罪』字依郭庆藩引文改作『罹』。
\#35赵本『责』下『有』也。\#36郭庆藩引文『剪』下有『千里来霖』四字。
\#37原作『朱』,不通,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作『夫』。\#38世德堂本『甚』作『其』。下文『自尊』下又补『其』字。
\#39王孝鱼依正文改『分别』作『不知』。\#40『此』下世德堂本有『则』字。
\#41《阙误》引张君房本『滥』作『槛』。\#42王孝鱼认为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说当改『不』作『亦』。
\#43四库本『太』作『大』,下同。\#44【无』字依上下文改作『为』。
\#45『太』字依正文改作』大。\#46《阙误》引刘得一本『大』作『广』。
\#47『合』字依四库本改作『舍』。\#48『或』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注文改作『使』。
\#49赵本『去』下有『所』字。\#50四库本『阻』作『徂』。
\#51世德堂本『有所』作『其有』。\#52『之』字依世德堂本当删。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八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外物第二十六外物不可必,〔疏〕域心执固,谓必然也。夫人间事物,参差万绪,惟安大顺,则所在虚通,若其逆物执情,必遭祸害。
故龙逄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注〕善恶之所政,俱不可必也。
〔疏〕龙逢比干,《外篇》已解。箕子,殷纣之庶叔也,忠谏不从,惧纣之害,所以徉狂,亦终不免杀戮。恶来,纣之佞臣,毕志从纣,所以俱亡。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注〕精诚之至。〔疏〕碧,玉也。子胥、苌弘,《外篇》已释。而言流江者,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取马皮作袋,为鸱乌之形,盛伍员尸,浮之江水,故云流于江。苌弘遭谮,被放归蜀,自恨忠而遭谮,遂刳肠而死。蜀人感之,以匮盛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乃精诚之至也。
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注〕是以至人无心而应物,唯变所适。
〔疏〕孝己,殷高宗之子也。遭后母之难,忧苦而死。曾参至孝,而父母憎之,常遭父母打,邻乎死地,故悲泣也。夫父子天性,君臣义重,而至忠至孝,尚有不爱不知,况乎世事万涂,而可必固者。唯当忠怀物我,适可全身远害。
与木\#1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疏〕夫木生火,火克金,五行之气,自然之理,故木摩木则生火,守金则金烁。是以诚心执固而必于外物者,烁灭之败。
阴阳错行,则天地大弦\#2,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注〕所谓错行。〔疏〕水中有火,电也。乃焚大槐,霹雳也。阴阳错乱,不顺五行,故雷霆击怒,惊骇万物。人乖和气,败损亦然。
有甚忧两陷无所逃,〔注〕苟不能忘形,则随形所遭而陷于忧乐,左右无宜也。
〔疏〕不能虚志而忘形,域心执固,是以驰情于荣辱二境,陷溺于忧乐二边,无处逃形。
螴蜳不得成,〔注〕矜之愈重,则所在为难,莫知\#3所守,故不得成。
〔疏〕螴蜳,犹怵惕也。不能忘情,忘怀矜惜,故虽劳形怵虑而卒无所成。
心若县于天地之间,〔注〕所希趺者高而阔也。〔疏〕心徇有为,高而且远,驰情逐物,通乎宇宙。
慰慰沈屯,〔注〕非情夷平畅也。〔疏〕遂心则慰喜,乖意则昏闷,遇境则沈溺,触物则屯邅,既非清夷,岂是平畅。
利害相摩,生火甚多,〔注〕内热故也。〔疏〕夫利者必有害,蝉鹊是也。缨缠于利害之间,内心恒热,枚生火多矣。
众人焚和,〔注〕众人而遗利则和,若利害存怀,则其和焚也。〔疏〕焚,烧也。众人,犹俗人也,不能守分无为,而每驰心利害,内热如火,故烧焰中和之性。
月固不胜火,〔注〕大而暗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疏〕月虽大而光圆,火虽小而明照。谕\#4志大而多贪,不如小心守分。
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注〕唯僓然无矜,遗形自得,道乃尽也。〔疏〕僓然,放任不矜之貌。忘情利害,淡尔不矜,虚玄道理,乃尽于此也。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疏〕监河侯,魏文侯也。庄子高素,不事有为,家业既贫,故来贷粟。
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疏〕诺,许也。铜铁之类,皆名为金,此非黄金也。待我岁终,得百姓租赋封邑之物乃贷子。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
〔疏〕波浪小臣,困于车辙,君颇有水以相救乎?周曰:诺。我且南游\#5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
〔疏〕西江,蜀江也。江水至多,北流者众,惟蜀江从西来,故谓之西江是也。
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律。
〔注〕此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疏〕索,求。肆,市。常行海水鲋鱼,波浪失于常处,升斗之水,可以全生,乃激西江,非所宜也。既其不救斯须,不如求我于干鱼之肆。此言事无大小,时有机宜、苟不逗机\#6,虽大无益也。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疏〕任,国名,任国之公子。巨,大也。缁,黑绳也。犗,犍牛也。饵,钩头肉。既为巨钩,故用大绳,县五十头牛以为饵。
蹲乎会稽,投竿东海,〔疏〕号为巨钩,期年不得鱼。蹲,踞也;踞,坐也,踞其山。
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惊\#7扬而奋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
〔疏〕期年之外有大鱼吞钩,于是牵钩陷没,驰惊而下,扬其头尾,奋其鳞鬓,遂使白波如山,洪波际日。
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
〔疏〕若鱼,海神也。淛,浙江也。苍梧,山名,在岭南,舜葬之所。海神肉多,分为脯腊,自五岭已北,三湘已东皆厌之。
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疏〕代末季叶,才智轻浮,讽诵词说,不敦玄道,闻得大鱼,惊而相语。轻字有作辁字者,辁,量也。
夫揭竿累,趋\#8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疏〕累,细绳也。鲵鲋,小鱼也。担揭细小之竿绳,趋走溉灌之沟渎,适得鲵鲋,难获大鱼也。
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疏〕干,求也。县,高也。夫修饰小行,矜持言说,以求高名令问\#9者,必不能大通于至道。字作县者\#10,古悬字多不着心。
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注〕此言志趣不同,故经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适也。
〔疏〕人间世道,夷险不常,自非怀豁虚通,未可以治乱,若矜名饰行,去之远矣。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疏〕大儒,硕儒,谓大博士。从上传语告下曰胪,胪,传也。东方作,谓天曙曰先起。儒弟子发冢为盗,恐天时曙,故催告之,问其如何将事。
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疏〕小儒,弟子也。死人裙衣犹未解脱,扪其。中,知其有宝珠。
《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舍珠为。〔疏〕此是逸诗,久遭删削。凡贵人葬者,口多含珠,故诵《青青之诗》刺之。
接其鬓,擪\#11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个中珠。
〔注〕诗礼者,先王之陈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为奸,则迹不足恃也。
〔疏〕接,撮也。擪,按也。顪,口也。控,打也。撮其鬓,控其口,铁椎打,仍恐损珠,故安徐分别之。是以田恒资仁义以窃,齐儒生诵诗礼以发冢,由是观之,圣迹不足赖。
老莱子之弟子出\#12薪,遇仲尼,返以告,〔疏〕老莱子,楚之贤人隐者也,常隐蒙山,楚王知其贤,遣使召为相。其妻采樵归,见门前有车马迹。妻问其故,老莱曰:楚王召我为相。妻曰;受人有者,必为人角制,而之不能为人制之。妻遂舍而去。老莱随之,夫负妻戴,逃于江南,莫知所之。出取薪者,采樵也。既见孔子,归告其师。
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注〕长上而促下也。末偻而后耳,〔注〕耳却近后而上楼。
视若营四海,〔注〕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不知其谁氏之子。〔疏〕修,长也。趋,短。末,肩背也。所见之士,下短上长,肩背伛偻,耳却近后,瞻视高远,所作匆匆,观其仪容,似营天下,未知子之族姓是谁。督其异常,故发斯问。
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疏〕鲁人孔丘,汝宜唤取。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
〔注〕谓仲尼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疏〕躬,身也。孔丘既至,老莱未语,宜遣汝身之躬饰,忘尔容貌心知,如此之时,可为君子。
仲尼揖而退,〔注〕受其言也。〔疏〕敬受其言,揖让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
〔注〕设问之,令老莱明其不可进。〔疏〕蹙然,惊恐貌。谓仲尼所学圣迹业行,可得修进,为世用可不?
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惊万世之患,〔注〕一世为之,则其迹万世为患,故不可轻也。
〔疏〕夫圣智仁义,救一时之伤;后执为奸,成万世之祸。时圣迹而骄謷,则陈恒之徒是也。亦有作惊音者,云使万代驱骛不息,亦是奔驰之义也。
抑固窭邪,〔疏〕固执圣迹,抑扬从己,夫于本性,故穷窭。亡其略弗及邪?
〔注〕直任之,则民性不妻而皆自有,略无弗及之事也。〔疏〕亡失本性,忽略生崖,故不及于真道。
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注〕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矣。然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
〔疏〕夫以施惠为欢者,惠不可徧,故謷慢者多矣。是以用惠取人,适为怨府,故终身丑辱。
中民之行\#13进焉耳,〔注〕言其易进,则不可忘惠之。相引以名,相结以隐。
〔注〕隐,括;进之谓也。〔疏〕夫上智下愚,其性难改,中庸之人,易为进退。故闻尧之美,相引慕以利名,闻桀之恶,则结之以隐匿。
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注〕闭者,闭塞。〔疏〕赞誉尧之善道,非毁桀之恶迹,以此奔驰。失性多矣,故不如善恶两忘,闭塞毁誉,则物性全矣。
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注〕顺之则全,静之则正。〔疏〕夫反于物性,无不伤损,扰动心灵,皆非正法。
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注〕事不远本,故其功每成。〔疏〕踌躇从容,圣人无心,应机而动,兴起事业,恒自从容,不逆物情,故其功每就。
奈何哉其载焉终矜\#14尔。〔注〕矜不可载,故遗而弗\#15有也。
〔疏〕奈何,犹如何也。如何执仁义之迹,扰挠物心,运载矜庄,终身不替。此是老莱诋诃夫子之辞也。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疏〕宋国君,谥曰元,即宋元君也。阿,曲也,谓阿旁曲室之窥门。
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疏〕自,后也。宰路,江畔渊名。姓余,名且,捕鱼之人也。
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
〔疏〕命,召也。召令赴朝,问其所得。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
〔疏〕心疑犹预,杀活再三,乃杀吉,遂刳龟也卜之。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策。
〔疏〕算计前后,钻之凡经七十二,算计吉凶,曾不失中。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
〔注〕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静然居其所能而不营于外者为全。
〔疏〕夫神智,不足恃也。是故至人之处世,忘形神智虑,与枯木同其不华\#16,将死天\#17均其寂魄,任物冥于造化,是以孔丘大圣,因而议之。
虽有至知,万人谋之。〔注〕不用其知而用众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
〔注〕网无情,故得鱼。〔疏〕网无情而得鱼,谕\#18圣人无心,故天下归之。
去小知而大知明,〔注〕小知自私,大知任物。〔疏〕小知取舍于心,大知无分别。遣间夺之情,故无分别,则大知光明也。
去善而自善矣。〔注〕去善则善无所慕,善无所慕,则善者不矫而自善也。
〔疏〕遣矜尚之小心,合自然之大善,故前文云,离道以善,险德以行,又《老经》云,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注〕泛然无习而自能者,非跂而学彼也。
〔疏〕夫婴兄之性,其不假师匠,年渐长大而自然能言者,非有心学之,与父母同处,率其本性,自然能言。是知世间万物,非由运知,学而成之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疏〕庄子,通人也。空有并照,其言宏博,不契俗心,是以惠施讥为无用。
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疏〕夫有用则同于天折,无用则全其崖,故知无用始可语其用。
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侧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
〔疏〕垫,掘也。夫六合之内,广大无最于地,人之所用,不过容足,若使侧足之外,掘至黄泉,人则战栗不得行动。是知有用之物,假无用成功。
庄子曰:然则元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注〕圣应其内,当事而发;已言其外,以畅事情。情畅则事通,外明则内用,相须之理然也。
〔疏〕直置容足,不可得行,必侯余地,方能运用脚足,无用之理分明,故取《老子》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注〕性之所能,不得不为也;性所不能,不得强为;故圣人唯莫之制,则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
〔疏〕夫人禀性不同,所用各异,自有闻言如影响,自有智昏菽麦。故性之能者,不得不由性;之无者,不可强涉;各守其分,则物皆不丧。
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注〕非至厚则\#19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
〔疏〕流荡逐物,逃遁不返,果决绝灭,因而不移,此之志行,极愚极鄙,岂是至妙真知深厚道德之所任用。庄子之意,谓其如此。
覆坠而不及\#20,火驰而不顾,〔注〕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
〔疏〕愚迷之类,执志悫然,虽复家被覆没,身遭颠坠,亦不知恢反,驰逐物情,急如烟火,而不知回顾,流遁次绝,遂至于斯耳。
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注〕所以为大\#21齐同。
〔疏〕夫时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如舜禹应时相代为君臣也。故世遭革易,不可以为臣为君而相贱轻。流遁之徒,不知此事。
故曰\#22至人不留行焉。〔注〕唯所遇而因之,故能与化俱。〔疏〕夫世有兴废,随而行之,是故达人曾无留滞。
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注〕古无所尊,今无所卑,而学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
〔疏〕夫步骤殊时,浇淳异世,古今情事,变也不同,而乃贵古贱今,深乖远鉴,适滋为学小见,岂曰清通。
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注〕随时因物,乃平泯也。
〔疏〕狶韦,三皇已前帝号也。以玄古之风御于今代,浇淳既章,谁能不波荡而不失其性乎。斯由尊古卑今之弊也。
唯至人乃\#23能游于世而不僻,〔注〕当时应务,所在为正\#24。
顺人而不失己。〔注〕本无我,我何失焉。彼教不学,〔注〕教因彼性,故非学也。
承意不彼。〔注〕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则夫万物各全其我。〔疏〕独有至德之人,顺时而化彼,非学心而本性具足,不由学致也。承意不彼者,禀承教意以导性,而真道素圆,不彼教也。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
〔疏〕彻,通也。颤者,辛臭\#25之事也。夫六根无壅,故彻聪明不荡于外,故为德。
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也。
砂则众害生。〔注〕生,起也。物之有知者恃息,〔注〕凡根生者无知,亦不恃息也。
〔疏〕天生六根,废一不可。耳闻眼见,鼻嗅心知,为于分内,虽用无咎。若乃目带桑中之色,耳淫濮上之声,鼻滋兰麝之香,心用无穷之境,则天理灭矣,岂谓彻哉。故六根穷彻,则气息通而生理全。
其不殷,非天之罪。〔注〕殷,当也。夫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
〔疏〕殷,当也。或纵恣六根,驰逐前境;或窍穴哽塞,以害生崖;通蹍二徒,皆不当理。斯并人情之罪也,非天然之辜。
天之穿之,日夜无\#26降,〔注〕通理有常运。〔疏〕降,止也。自然之理,穿通万物,自昼及夜,未尝止息。
人则顾塞其窦。〔注〕无情任天,窦乃开。〔疏〕窦,孔也。流俗之人,反于天理,壅塞根窍,滞溺不通。
胞有重阆,〔注〕阆,空圹也。〔疏〕阆,空也。言人腹内空虚,故容藏胃,藏胃空虚,故通气液。
心有天游。〔注〕游,不系也。〔疏〕虚空,故自然之道游其中。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
〔注〕争处也。〔疏〕勃谿,争斗也。屋室不空,则不容受,故妇姑争处,无复尊卑。
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注〕攘,逆。〔疏〕凿,孔\#27也。攘,则逆也。自然之道,不游其心,则六根逆,不顺于理。
大林\#28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29。〔注〕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
〔疏〕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也德溢乎名,〔注〕夫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
〔疏〕溢,深也。仁义五德,所以行之过多者,为尚名好胜故也。名溢乎暴,〔注〕夫禁暴则名美于德。
〔疏〕暴,残害也。夫名者士之器,名既过者,必更相贼害。《内篇》云:名者相轧者也。
谋稽乎誸,〔注〕誸,急也,急而后考其谋。〔疏〕稽,考也。谁,急也。急难之事,然后校谋计。
知出乎事?〔注〕平往则无用知。〔疏〕夫运心知以出境,则争斗斯至。
柴生乎守,〔注〕柴,塞也。〔疏〕柴,塞也。守,执也。域情执固而所造不通。
官事果乎众宜。〔注〕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疏〕夫置官府,设事条者,须顺于众人之宜便,若求逆之,则祸乱生。
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耨于是乎始修,〔注〕夫事物之生皆有由。
〔疏〕铫,耜之类也。耨,锄也。青春时节,时雨之日,凡百草木,萌动而生,于是农具方始修理。此明顺时而动,不逆物情也。
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注〕夫事由理发,故不觉\#30。
〔疏〕植,生也。铫耨既修,芸除苑苇,幸逢春日,鉏罢到生,良由时节使然,不可以人情度。是知制法立教,必须顺时。
静然可以补病,〔注〕非不病也。〔疏〕适有烦躁之病者,简静可以疗之。
眦可以休\#31老,〔注〕非不老也。〔疏〕剪齐发鬓,状貌也。衰老之容,以此而沐浴。
宁可以止遽。〔注〕非不遽也。〔疏〕遽,疾速也。夫心性忽迫者,安静可以止之。
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注〕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
〔疏〕夫止遽以宁,疗躁以静者,以对治之衍,斯乃小学之人,劳役神智之事务也;岂是体道之士,闲逸之人,不劳不病之心乎。风彩情高,故未尝暂过而顾问焉。
圣人之所以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注〕神人即圣人也,圣言其外,神言其内。
〔疏〕,惊也。神者,不测之号;圣者,显迹之名;为其垂教动人,故不过问。
贤人所以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疏〕证空为贤,并照为圣,从深望浅,故不问之。
君子所以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疏〕何以人物君子故骇动诸侯之国,贤人拾有,故不问。
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注〕趋步各有分,高下各有等。
〔疏〕夫趋世小人,苟合一时,如田怛之徒,无足可贵,故淑人君子鄙而不顾也。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帅,其党人毁而死者半。〔注〕慕赏而孝,去真远矣,斯尚贤之过也。
〔疏〕束门也。亦有作寅者,随字读之。东门之孝,出自内心,形容外毁,惟宋君嘉其至孝,遂加爵而命为卿。乡党之人,闻其因孝而贵,于是强哭诈毁,矫性伪情,因而死者,其数半矣。
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疏〕尧知由贤,禅以九五,酒耳辞退,逃避箕山。汤与务光,务光不受,诃骂瞋怒,远之林籁。斯皆率其本性,腥躁荣禄,非关矫伪以慕声名。
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跋于家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注〕其波荡伤性,遂至于此。〔疏〕姓申徒,名狄;姓纪,名佗;并隐者。闻汤让务光,恐其及己,与弟子蹲踞水旁。诸侯闻之,重其廉素,时往吊慰,恐其沈没。狄闻斯事,慕其高名,遂赴长河,自溺而死。波荡失性,遂至于斯矣。
荃\#32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疏〕荃,鱼苟也,以竹为之,故字从竹。亦有从草者,荪荃也,香草也,可以饵鱼,置香于柴木芦苇之中以取鱼也。蹄,兔罝也,亦兔强\#33也,以系系兔脚,故谓之蹄。此二事譬也。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疏〕此合谕也。意,妙理也。夫得鱼兔本因荃蹄,而荃蹄实异鱼兔,亦由玄理假于言说,言说实非玄理。鱼兔得而荃蹄忘,玄理明而名言绝。
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注〕至于两圣无意,乃都无所言也。
〔疏〕夫忘言得理,目击道存,其人实稀,故有斯难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八竟\#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与木』二字互置,并补『木』字。
\#2浙江书局本『弦』作『该』。\#3世德堂本『知』作『之』。
\#4郭庆藩引文改『论』作『喻』。\#5《阙误》引张君房本『游』下有『说』字。
\#6郭庆藩引文『机』作『机』。\#7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惊』俱作『骛』。
\#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趋』俱作『趣』。\#9郭庆藩引文改『问』作『闻』。
\#10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字』作『者』。\#11浙江书局『胶』作『压』。
\#12《阙误》引张君房本『出』下有『拾』字。\#13《阙误》引张成二本『行』下俱有『易』字。
\#14唐写本『矜』上无『终』字。\#15『求』字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作『弗』。
\#16『幸』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作『华』。\#17郭庆藩引文『天』作『灰』。
\#18郭庆藩引文改『谕』作『喻』。\#19赵本无『则』字。
\#20『及』,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作『反』。\#21世德堂本『大』作『人』。
\#22唐写本无『日』字。\#23唐写本无『乃』字。\#24赵本『正』作『政』。
\#25『丘』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辛』。\#26原作『元』,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作『无』字。
\#27『舛』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作『孔』。\#28《阙误》引文张二本『林』俱作『縿』。
\#29唐写本『胜』下有『也』字。\#30赵本『觉』作『齐』。
\#31《阙误》引张君房本『休』作『沐』,高山寺本同。\#32『荃』,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荃』。
\#33郭庆藩引文改『强』作『弦』。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九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寓言第二十七寓言十九,〔注〕寄之他人,则十言而九见信。
〔疏〕寓,寄也。世人愚迷,妄为猜忌,闻道己说,则起嫌疑,寄之他人,则十言而信九矣。故鸿蒙、云将、肩吾、连叔之类,皆寓言耳。
重言十七,〔注〕世之所重,则十言而七见信。〔疏〕重言,长老乡闾尊重者也。老人之言,犹十信其七也。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注〕夫卮,满则倾,空则仰,非持故也。况之于言,因物随变,唯彼之从,故曰日出。日出,谓日新也,日新则尽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尽则和也。
〔疏〕卮,酒器也。日出犹日新也。天倪,自然之分也。和,合也。夫卮满则倾,卮空则仰,空满任物,倾仰随人。无心之言,即卮言也,是以不言。言而无系倾仰,乃合于自然之分也。又解:卮,支也。支离其言,言无的当,故谓之卮言耳。
寓言十九,藉外论之。〔注〕言出于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连叔之类,皆所借\#1者也。
〔疏〕籍,假也,所以寄之也人。十言九语者,为假托外人论说之也。
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注〕父之誉子,诚多不信,然时有信者,辄以常嫌见疑,故借外论也。
〔疏〕媒,媾合也。父谈其子,人多不信,别人誉之,信者多矣。非吾罪也,人之罪也。
〔注〕己虽信,而怀常疑者犹不受,寄之彼人则信之,人之听有斯累也。
〔疏〕吾,父也。非父谈子不实,而听者妄起嫌疑,致不信之过也。
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注〕互相非也。〔疏〕夫俗人颠倒,妄为臧否,与己同见则应而为是,与己不同则反而非之。
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注〕三异同处,而二异讼其所取,是必于不讼者俱异耳,而独信其所是,非借外如何。
〔疏〕夫迷执同异,妄见是非,同异既空,是非灭矣。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
〔注〕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虽使言不借外,犹十信其七。〔疏〕耆艾,寿考者之称也。已自言之,不藉于外,为是长老,故重而信之,流俗之人,有斯迷妄也。
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2者,是非先也。〔注〕年在物先耳,其余本末,无以待人,则非所以先也。期,待也。
〔疏〕期,待也。上下为经,傍通曰纬。言此人直置\#3以年老居先,亦无本末之智,故待以耆宿之礼,非关道德可先也。
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注〕直是陈久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为安故而习常也。
〔疏〕无礼义以先人,无人伦之道也,直是陈久之人,故重之耳。世俗无识,一至于斯。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注〕夫自然有分而是非无主,无主则曼衍矣,谁能定之哉。故旷然无怀,因而任之,所以各终其天年。
〔疏〕曼衍,无心也。随日新之变转,合天然之倪分,故能因循万有,接物无心;所以穷造化之天年,极生涯之遐寿也。
不言则齐,〔疏〕夫理处无言,言则乖当,故直置不言而物自均等也。
齐与言不齐,〔疏〕齐,不言也。不言与言,既其不一,故不齐也。
言与齐不齐也,〔注〕付之于物而就用其言,则彼此是非,居然自齐。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齐之,则我与万物复不齐耳。
故曰无\#4言。〔注〕言彼所言,故虽有言而我竟不言也。〔疏〕夫以言遣言,言则无尽,纵加百非,亦未偕妙。唯当凝照圣人,智冥动寂,出处默语,其致一焉,故能无言则言,言则无言也,岂有言与不言之别,齐与不.齐之异乎。故曰言无言也。
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注〕虽出吾口,皆彼言耳。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注〕据出我口。〔疏〕此复解前言无言义。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
〔疏〕夫\#5各执自见,故有可有然。自他既空,然可斯泯。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
〔注〕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疏〕恶乎,犹于何也。自他并空,物我俱幻,于何处而有可不可?于何处有\#6然不然?以此推穷,然可自息。斯复解前有自而然可义也。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注〕各自然,各自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注〕统而言之,则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而至也。〔疏〕夫俗中之物,倒置之徒,于无然而固然,于不可而执可也。
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注〕夫唯言随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无夭落。
〔疏〕自非随日新之变,达天然之理者,谁能证长生久视之道乎。言得之者之至也。
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注〕虽变化相代,原其气则一。〔疏〕禅,代也。夫物云云,禀之造化,受气一种而形质不同,运运迁流而更相代谢。
始卒若环,〔注〕于今为始者,于昨已复为卒也。〔疏〕物之迁贸,譬彼循环,死去生来,终而复始。此出禅代之状也。
莫得其伦,〔注〕理自尔,故莫得。〔疏〕伦,理也。寻索变化之道,竟无理之可致也。
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注〕夫均齐者岂妄哉。皆天然之分。
〔疏〕均,齐也。此总结以\#7前一章之是\#8,谓天然齐等之道,即以齐均之道,亦名自然之分也。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注〕与时俱也\#9。〔疏〕夫运运不停,新新流谢,是以行年六十而与年俱变者也。然庄惠相逢,好谈玄道,故远称尼父以显变化之方。
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注〕时变则俗情亦变,乘物以游心者,岂异于俗哉。
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注〕变者不停,是不可常。〔疏〕夫人之寿命,依年而数,年既不定,数岂有邪。是以去年之是,于今非矣。故知今年之是,还是去岁之非;今岁之非,即是来年之是。故容成氏曰,除日无岁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注〕谓孔子勤志服膺而后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圣人之韵远矣。
〔疏〕服,用也。惠施未达,抑度孔子,谓其励志勤行,用心学道,故至斯智,非自然任化者也。
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注〕谢变化之自尔,非知力之所为,故随时任物而不造言也。
〔疏〕谢,代也。而,汝也。未,无也。言尼父于勤服之心久已代谢,汝宜复灵,无复浪言也。
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注〕若役其才知而不复其本灵,则生亡矣。
〔疏〕夫人禀受才智于大道妙本,复于灵命以尽生涯,岂得勤志役心,乖于造物。此是庄子述孔丘之语诃抵惠施也。
呜而当律,言而当法,〔注〕呜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众之所为,圣人就用之耳,故无不当,而未之尝言,未之尝为也。
〔疏〕呜,声也。当,中也。尼父圣人,与阴阳合德,故风韵中于锺律,言教考于模范也哉。
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注〕服,用也。我无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恶是非利义之陈,未始出吾口也。
〔疏〕仁义利害,好恶是非,逗彼前机,应时陈说,虽复言出于口而随前,此即是用众人之口矣。
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注〕口所以宣心,既用众人之口,则众人之心用矣,我顺众心,则众心信矣,谁敢逆立哉。吾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为乎。
〔疏〕随众所宜,用其心智,教既随物,物以顺之,如草从风,不敢逆立,因其本静,随性定之,故定天下之定也。
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注〕因而乘之,故无不及。〔疏〕已,止也。彼,孔子也。重勖惠子,止而勿言,吾徒庸浅,不能逮及。此是庄子叹美宣尼之言。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疏〕姓曾,名参,孔子弟子。再仕之义,列在下文。
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而\#10不洎,吾心悲。
〔注〕洎,及也。〔疏〕六斗四升曰釜,六斛四斗曰锺。洎,及也。曾参至孝,求禄养亲,故前仕亲在,禄虽少而欢乐;后仕亲没,禄虽多而悲悼;所谓再化,以悲乐易心,为不及养亲故也。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
〔注〕县,系也。谓参仕以为亲,无系禄之罪也。〔疏〕县,系也。门人之中,无的姓讳,当是四科十哲之流也。曾参仁孝,为亲求禄,虽复悲乐,应无系罪。门人疑此,咨问仲尼也。
日既已县矣。〔注〕系于禄以养也。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注〕夫养亲以适,不问其具。若能无系,则不以贵贱经怀,而平和怡畅,尽色养之宜矣。
〔疏〕夫孝子事亲,务在于适,无论禄之厚薄,尽于色养而已,故有庸赁而称孝子,三仕犹为不孝。参既心存哀乐,得无系禄之罪乎。夫唯无系者,故当无哀乐也。
彼视三釜三千锺,如观\#11雀蚊虻相过乎前也。〔注〕彼,谓无系也。夫无系者,视荣禄若蚊虻乌雀之在前而过去耳,岂有哀乐于其间哉。
〔疏〕彼,谓无系之人也。乌雀大,以谕千锺,蚊虻小,以比三釜。达道之人,无心系禄,千锺三釜,不觉少多。犹如乌雀蚊虻相与飞过于前矣,决然而已,岂系之哉。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景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注〕外权利也。
〔疏〕居在郭东,号曰东郭,犹是《齐物篇》中南郭子綦也。子游,子綦弟子也。野,质朴也。闻道一年,学心未熟,稍能朴素,去浮华耳。
二年而从,〔注〕不自专也。〔疏〕顺于俗也。三年而通,〔注〕通彼我也。
〔疏〕不滞境也。四年而物,〔注〕与物同也。〔疏〕与物同也。五年而来,〔注〕自得也。
〔疏〕为众皈也。六年而鬼入,〔注〕外形骸也。〔疏〕神会理物。
七年而天成,〔注〕无所复为。〔疏〕合自然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注〕所遇皆适而安。
〔疏〕智冥造物,神合自然,故不觉死生聚散之异也。九年而大妙。
〔注〕妙,善也。善恶同,故无往而不冥。此言久闻道,知天籁之自然,将忽然自忘,则秽累日去以至于尽耳。
〔疏〕妙,精微也。闻道日久,学心渐着,故能超四句,绝百非,义极重玄,穷众妙,知照宏博,故称大也。
理生有为,死也。〔注〕生而有为则丧其生。〔疏〕处生人道,沈溺有为,适皈死灭也。
劝公,以其\#12死也,有自也;〔注〕自,由也。由有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为。今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
〔疏〕公,平也。自,由也。所以人生也\#13动之死地者,犹私爱其生,不能公正,故劝导也。
而生阳也,无自也。〔注〕夫生之阳,遂以其绝迹无为而忽然独尔,非有由也。
〔疏〕感于阳气而有此生,既无所由从,故不足私也。而果然乎?〔疏〕果,决定也。阳气生物,次定如此。
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注〕然而果然,故无适无不适而后皆适,皆适而至也。
〔疏〕夫气聚为生,生不足乐;气散为死,死不足哀;生死既齐,哀乐斯泯。故于何处而可适,于何处而不可适乎?所在皆适耳。
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注〕皆己自足。〔疏〕夫星历度数,玄象丽天;九州四极,人物依据;造化之中,悉皆具足吾,于何处分外求之也?
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注〕理必自终,不由于知,非命如何?
〔疏〕夫天地昼夜,人物死生,寻其根由,莫知终始。时来运去,非命如何。其无命者,言有命也。
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注〕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谓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尔,而后命理全也。
〔疏〕夫死去生来,犹春秋冬夏,既无终始,岂其命乎?其有命者,言无命也。此又遣其\#14命也。
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注〕理必有应,若有神灵以致也。
〔疏〕鬼,神识也。夫耳眼应于声色,心知应于物境,义同影响,岂无灵乎?其无鬼者,言其有之也。
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注〕理自相应,相应不由于故也,则虽相应而无灵也。
〔疏〕夫人睡中则不知外物,虽有眼耳,则不应色声。若其有灵,如何不应?其有鬼者,言其无也。此又遣其有也。
众罔两问于影\#15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16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疏〕罔两,影外微阴也。斯寓言者也。若,汝也。俛,低头也。撮,束发也。汝坐起行止,唯形是从,以此测量,必因形乃有。言不待,厥理未详。设此问答,以彰独化耳。
影曰:叟叟\#17也,奚稍问也。〔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疏〕史史,无心运动之貌也。奚,何也。影答云:我运动无心,萧条自得,无所可待,独化而生,汝无所知,何劳见问也?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注〕自尔,故不知所以。〔疏〕予,我也。我所有行止,率乎造物,皆不知所以,悉莫辫其然尔,岂有待哉。
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注〕影似形而非形。〔疏〕蜩甲,蝉壳也。蛇蜕,皮也。夫蛴螬变化而为蝉,蛇从皮内而蜕出者,皆不自觉知也。而蛴螬灭于前,蝉自生于后,非因跻螬而有蝉,蝉亦不待蛴螬而生也。蛇皮之义,亦复如之。是知一切万有,无相因待,悉皆独化,佥曰自然。故影云:我之因待,同蛇蜕蜩甲,似形有而实非待形者也。
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疏〕屯,聚也。代,谢也。有火有日,影即屯聚,逢夜逢阴,影便代谢。若其同形有影,故当不待火日。阴夜有形而无影,将知影必不待形,而独化之理彰也。
彼吾所以有待邪?〔疏〕吾所以有待者,火日也。心其不形,火日亦不能生影也,故影亦不待于火日也。
而死乎以无\#18有待者乎。〔注〕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率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
〔疏〕况乎有待者形也,必无火日,形亦不能生影,不待形也。夫形之生也,不用火日,影之生也,岂待形乎。故以火日况之,则知影不待形明矣。形影尚不相待,而况他物乎。是知一切万法\#19悉皆独化也。
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注〕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意,不可问也。〔疏〕彼者,形也。强阳,运动之貌也。夫往来运动,形影共时,既无因待,咸资独化。独化之理,妙绝名言,名言问答,其具之矣。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疏〕姓杨,名朱,字子居。之,往也。沛,彭城,今徐州是也。邀,遇也。梁国,今汴州也。杨朱南遭,老子西道,邂逅逢于粱宋之地,适于郊野而与之言。
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疏〕昔逢杨子,谓有道心;今见矜夸,知其难教。嫌其异俗,是以伤嗟也。
阳子居不答。〔疏〕自觉己非,默然悚愧。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疏〕盥,洒也。栉,梳也。届逆旅之合,至止息之所;于是进水漱洒,执持巾栉,肘行膝步,尽礼虔恭,股动请益,庶蒙针艾也。
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过。
〔疏〕向被抵诃,欲请其过,正逢行李,未有闲庸。今至主人,清闲无事,庶闻责旨,以助将来也。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
〔疏〕睢盱,躁急威权之貌也。而,汝也。跋扈威势,矜庄耀物,物皆哀悼,谁将汝居处乎?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疏〕夫人廉洁贞清者,犹如污辱也;盛德圆满者,犹如不足也。此是老子引《道德经》以戒子居也。
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疏〕蹙然,惭悚也。既承教旨,惊惧更深,稽首虔恭,敬奉尊命也。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宠。
〔注〕尊形自异,故惮而避之也。〔疏〕将,送也。家公,主人公也。炀,然火也。阳朱往沛,正事威容,舍息逆旅,主人迎送,夫执毡席,妻捉梳巾,先坐之人避席而走,然火之者不敢当灶,威势动物,一至于斯矣。
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注〕去其夸矜故也。〔疏〕从沛返归,已蒙教戒,除其容饰,遣其矜夸,混\#20迹同\#21尘,和光顺俗,于是舍息之人与争席而坐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九竟\#1世德堂本『借』下无『者』字。\#2高山寺本『年耆』二字作『来』。
\#3郭庆藩引文改『置』作『是』。\#4高山寺本『无』上有『言』字。
\#5原作『大』,据成疏改作『夫』。\#6郭庆藩引文依上句『有』上补『而』字。
\#7郭庆藩引文改『以』作『此』。\#8郭庆藩引文改『是』作『义』 。
\#9赵练议本『也』作『化』。\#10世德堂本无『而』字。\#11赵练议本『观』作『鹳』。《阙误》同,张君房云:『鹳雀』作『观乌雀』。
\#12《阙误》引张君房本『其』下有『私』字。\#13郭庆藩引文改『也』作『而』。
\#14郭庆藩引文改『其』作『有』。\#15四库本『影』作『景』,下同。
\#16『摄』字依成疏及《阙误》引张君房本补。\#17浙江书局本『叟』作『搜』。
\#18『无』字依郭注及《阙误》引张君房本补。\#19原作『去』,疑讹,今依郭庆藩引文改正。
\#20原作『昆』,疑讹,今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正。\#21原作『司』,今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让王第二十八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尧许事迹,具载《内篇》。姓子,名州,字支父,怀道之人,隐者也。尧知其贤,让以帝位。以我为帝,亦当能以为事,故言犹之可也。幽,深也。忧,劳也。言我滞竟幽深,固心忧劳,且欲修身,庶令合道,未有闲暇缉理万机也。
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疏〕夫位登九五,威跨万乘,人伦尊重,莫甚于此,尚不以斯荣贵损害生涯,况乎他外事物何能介意也。
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疏〕夫忘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唯此之人,可以委托于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舜之事迹,具在《内篇》。支伯,犹支父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而不以此贵易夺其生,自非有道,孰能如是。故异于流俗之行也。
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𫄨;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
〔疏〕姓善,名卷,隐者也。处于六合,顺于四时,自得天地之间,逍遥尘垢之外,道在其中,故不用天下。
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疏〕古人淳朴,唤帝为子。恨舜不识野清\#1,所以悲叹。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
〔疏〕户\#2字亦有作户者,随字读之。石户,地名也。农,人也,今江南唤人作农。此则舜之友人也。葆,牢固也。言舜心志坚固,力动苦,腰背卷卷,不得归休,以此勤劳,翻来见让,故不受也。
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海,终身不反也。〔疏〕古人荷物,多用头戴,如今高丽犹有此风。以舜德化,未为至极,故携妻子,不践其土\#3,入于大海州岛之中,往而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疏〕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也。那,地名。狄人,猃狁也。国邻戎虏,故为狄人攻伐。
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
〔疏〕事,奉也。勉,励也。奚,何。狄人贪残,意在土地,我不忍伤杀,汝勉力居之。
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
〔疏〕用养,土地也。所养,百姓也。本用地以养人,今杀人以存地,故不可也。因柱杖而去,民相连续,遂有国于岐阳。
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疏〕夫乱世浇伪,人心浮浅,狥于轩冕以丧其身,逐于财利以殒其命,不知轻重,深成迷惑也。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4君,求王子搜只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玉\#5舆。
〔疏〕搜,王子名也。丹穴,南山洞也。玉舆,君之车辇也。亦有作王字者,随字读之,所谓玉辂也。越国之人,频弑君主,王子怖惧,逃之洞穴,呼召不出,以艾熏之。既请为君,故乘以玉辂。
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疏〕援\#6,引也。绥,车上绳也。辞不获免,长叹登车,非恶为君,恐为祸患。以其重生轻位,故可屈而为君也。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疏〕僖侯,韩国之君也。华子,魏之贤人也。韩魏相邻,争侵境土,干戈既动,胜负未知,怵惕居怀,故有忧色。
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7攫之乎?
〔疏〕铭,书记也。攫,捉取也。废,斩去之也。假且书一铭记投之于前,左手取铭则斩去右手,右手取铭则斩去左手,然取铭者必得天下,君取之不?以取譬谕,借问韩侯也。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疏〕答云:不能斩两臂而取六合也。子华子曰:甚善。
〔疏〕叹君之言,甚当于理。有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疏〕自,从也。于此言而观察之,则一身重于两臂,两臂重于天下,天下又重于韩,韩之与天下,轻重之\#8远矣。
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疏〕所争者疆畔之间,故于韩轻重远矣,而必固忧愁,伤形损性,恐其不得,岂不惑哉。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疏〕顿悟其言,叹之奇妙也。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
〔疏〕鲁侯,鲁哀公,或云鲁定公也。姓颜,名阖,鲁人,隐者也。币,帛也。闻颜阖得清廉之道,欲召之为相,故遣使人赍持币帛,先通其意。
颜阖守陋闾,直布之衣而自饭牛。〔疏〕苴布,子麻布也。饭,饲\#9也。居疏陋之闾巷,着粗恶之布衣,身自饭牛,足明贫俭。
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北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10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
〔疏〕遗,与也。不欲授币,致此矫辞以欺使者。使者还,返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
〔疏〕绪,残也。土,粪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国家为残余之事,将天下同于草土者也。
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
〔疏〕殉,逐也。察世人之所适往,观黎庶之所云为,然后动作而应之也。
今且\#11有人于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疏〕随国近濮水,濮水出宝珠,即是灵蛇所街以报恩,随侯所得者,故谓之随侯之珠也。夫雀高千仞,以珠弹之,所求者轻,所用者重,伤生徇物,其义亦然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
〔疏〕子阳,郑相也。御寇,郑人也,有道而穷。子阳不好贤士,远辞之客讥刺子阳。
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疏〕命召主仓之官,令与之粟。御寇清高,辞谢不受也。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若过得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12。
〔疏〕与粟不受,天命贫穷,嗟悦拊心,责夫罪过。故知御寇之妻,不及老莱之妇远矣。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疏〕子阳严酷,人多怒之。左右有误折子阳弓者,恐必得罪,因国人逐猘狗,遂杀子阳也。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疏〕昭王,名轸,平王之子也。伍奢伍尚遭平王诛戮,子胥奔吴而耕于野,后至吴王阖闾之世,请兵伐楚,遂破楚入郢以雪父之雠。其时昭王窘急,弃走奔随,又奔于郑。有屠羊贱人名说,从王奔走。奔走之由,置在下文。
昭王反国,将赏从者,乃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正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疏〕三旌,三公也。亦有作珪字者,谓三卿皆执珪,故谓三卿为珪也。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一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13。
〔疏〕原宪,孔子弟子,姓原,名思,字宪也。周环各一堵,谓之环堵,犹方丈之室也。以草盖屋,谓之茨也。褐,粗衣也。匡,正也。原宪家贫,室唯环堵,仍以草覆合,桑条为枢,蓬作门扉,破瓮为牖。夫妻二人各居一室,逢雨湿而弦歌自娱,知命安贫,所以然也。
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疏〕子贡,孔子弟子,名赐,能言语,好荣华。其轩盖是白素,裹为绀色,车马高大,故巷道不容也。
原宪华冠纵履,杖藜而应门。〔疏〕纵,蹑也。以华皮为冠,用藜藿为杖,贫无仆使,故自应门也。
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边巡而有愧色。
〔疏〕嘻,笑声也。逡巡,却退貌也。以俭系奢,故怀惭愧之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疏〕慝,奸恶也。饰,庄严也。夫趋世侯时,希望富贵,周旋亲比,以结朋党,自求名誉,学以为人,多觅束修,教以为己,托仁义以为奸慝,饰车马以衒矜夸,君子耻之,不忍为之也。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疏〕以麻缊袍絮,复无表裹也。肿哙,犹剥错也。每自力作,故生胼胝。
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屡而种决。
〔疏〕守分清虚,家业穷窭,三日不营熟食,十年不制新衣,绳斓正冠而缨断,袖破捉衿而肘见,履败纳之而根\#14后决也。
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疏〕歌《商颂》响,韵吁突商,察其辞理,雅符天地,声气清虚,又谐金石,风调高素,超绝人伦,故不与天子为臣,不与诸侯为友也。
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疏〕夫君子贤人,不以形挫志;摄卫之士,不以利伤生;得道之人,忘心知之术也。
孔子谓颜回曰:回\#15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𫗴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16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疏〕𫗴,麋也。怍,羞也。夫自得之士,不以得丧骇心;内修之人,岂复羞惭无位。孔子诵之,其来已久,今劝回仕,岂非失言。因回反照,故言丘得之矣。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疏〕瞻子,魏之贤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无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隐遁,心思魏阙之下荣华,既见贤人,借问其术也。
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疏〕重于生道则轻于荣利,荣利既轻则不思魏阙。
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17胜也。〔疏〕虽知重于生道,未能胜于情欲。
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疏〕若不胜于情欲,则宜从顺心神,亦不劳忘生嫌恶也。
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18之人,无寿类矣。
〔疏〕情既不胜,强生抑挫,情欲已损\#19,抑又乖心,故名重伤也。如此之人,自然夭折,故不得与寿考者为侪类也。
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于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疏〕夫大国王孙,生而荣贵,遂能岩栖谷隐,身履艰辛,虽未阶乎玄道,而有清高之志,足以激贪励俗也。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于室。
〔疏〕陈蔡之事,《外篇》已解。既遭饥馁,营无火食,藜菜之羹,不加米糁,颜色衰惫而歌乐自娱,达道圣人,不以为事也。
颜回择\#20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
〔疏〕仕于鲁而被放,游于卫而削迹,讲于宋树下而司马桓魋欲杀夫子,憎其坐处,遂伐其树。故欲杀夫子,当无罪咎,凌借之者,应无禁忌。由赐未达,故发斯言。
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
〔疏〕喟然,嗟叹貌。由与赐,细碎之人也。命召将来,告之善道。如斯困苦,岂不穷乎。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21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
〔疏〕夫岁寒别木,处穷知士,因难显德,可谓幸矣。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
〔疏〕削然,取琴声也。扢然,奋勇貌也。既师资领悟,彼此欢娱也。
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22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疏〕夫阴阳天地有四序寒温,人处其中,何能无穷通否泰邪。故得道之人,处穷通而常乐,譬之风雨,何足介怀乎。
故许由娱\#23于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疏〕共伯,名和,周王之孙也,怀道抱德,食封于共。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知共伯贤,请立为王,共伯不听,辞不获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生火,卜曰:厉王为祟。遂废共伯而立宣王。共伯退归\#24,还食本邑,立之不喜,废之不怨,逍遥于丘首之山。丘首山,今在河内。颖阳\#25,地名,在襄阳,未为定地是也。故许由娱乐于颖水,共伯得志于首山也。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注〕孔子曰:士志于仁者,有杀身以成化,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贪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
〔疏〕北方之人,名曰无择,舜之友人也。后,君也。垄上曰亩,下曰畎。清泠渊,在南阳西崿县界。舜耕于历山,长于垄亩,游尧门阙,受尧禅让,其事迹岂不如是乎?又欲将耻辱之行污漫于我。以此羞惭,遂投清泠也。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26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疏〕姓卞,名随,姓务,名光,并怀道之人,隐者也。汤知其贤,因之谋议。既非隐者之务,故答以不知。姓伊,名尹,字贽,佐世之贤人也。忍,耐也。垢,耻辱也。既欲阻兵,应须强力之士;方将弑主,亦藉耐羞之人;他外之能,吾不知也。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27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28水而死。
〔疏〕漫,污也。稠水,在颖川郡界。字又作桐。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
〔疏〕享,受也。废上,谓放桀也。杀民,谓征战也。人\#29犯其难,谓遭诛戮也。我享其利,谓受禄也。
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
〔注〕旧说曰:如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泛然从众,得失无槩于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
〔疏〕庐水,在辽西北平郡界也。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
〔疏〕孤竹,国名,在辽西。伯夷叔齐,兄弟让位,闻文王有道,故往观之。夷齐事迹,《外篇》已解矣。
至于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30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疏〕岐阳是岐山之阳,文王所都之地,今扶风是也。周公名旦,是武王之弟,故曰叔旦也。其时文王已崩,武王登极,将欲伐纣,招慰贤良,故令周公与其盟誓,加禄二级,授官一列,仍牲血衅其盟书,埋之坛下也。
二人相\#31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32,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
〔疏〕祈,求也。喜,福也。神农之世,淳朴未残,四时祭祀,尽于恭敬,其百姓忠诚信实,缉理而已,无所求焉。
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
〔疏〕为政顺事,百姓缉理,从于物情,终不幸人之灾以为己福,愿人之险以为己利也。
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
〔疏〕遽,速也。速为治政,彰纣之虐,谋模行货以保兵威,显物行说以化黎庶,可谓推周之乱以易殷之暴也。
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间,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于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节也。
〔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而此云死焉,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于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之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33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进,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邪?则伊吕之事亦非圣人矣\#34。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
〔疏〕涂,污也。若与周并存,恐污吾行,不如逃避,饿死于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近河是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竟\#1郭庆藩引文『清』作『情』。\#2原作『后』,疑误,今依正文改正,下同。
\#3原作『大王』,疑讹,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正。\#4原作『元』,疑误,今依四库本改正。
\#5四库本『玉』作『王』。\#6原作『暖』,疑讹,依正文改作『援』。
\#7高山寺本『君』下无〔能〕字。\#8郭庆藩引文依正文改『之』作『亦』。
\#9原作『饭』,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饲』。\#10《阙误》引张君房本无『者』字。
\#11高山寺本无『且』字。\#12高山寺本『岂不命邪』作『岂非命哉』。
\#13《阙误》引张君房本『弦』下有『歌』字。\#14郭庆藩引文改『根』作『跟』。
\#15『回』字依四库本及上下文补。\#16《阙误》引江南李氏本『利』作『羡』。
\#17世德堂本无『自』字。\#18赵练议本无此『重伤』二字。
\#19原作『情』疑误,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损』。\#20赵谏议本『择』作『释』。
\#21赵谏议本『雪』作『露』。\#22高山寺本『德』作『得』。
\#2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娱』作『虞』。\#24\#25均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
\#26四库本『务』作『瞀』,下文同。\#27『以』字依四库本补。
\#28四库本『稠』作『椆』。\#29『人』字依正文补。\#30四库本『与』下有『之』字。
\#31原作『同』,今依四库本改作『相』。\#32高山寺本『喜』作『熹』。
\#33原作『无』,疑误,今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作『亢』。
\#34『人』字依赵谏议本补。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盗跖第二十九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卫。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1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疏〕姓展,名禽,字季,食采柳下,故谓之柳下季。亦言居柳树之下,故以为号。展禽是鲁庄公时,孔子相去百余岁,而言友者,盖寓言也。跖者,禽之弟名也,常为巨盗,故名盗跖。穿穴屋室,解脱门枢,而取人牛马也。亦有作空字、驱字者。保,小城也。为害既巨,故百姓困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韶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语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2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3太\#4山之阳,脍人肝而𫗦之。
〔疏〕𫗦,食也?子贡验乘,在车之右也。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疏〕言孔子宪章文武,祖述尧舜,刊定礼乐,遗进将来也。
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疏〕胁,肋也。言尼父所戴冕,浮华雕饰,华叶繁茂,有类树枝。又将牛皮用为革带,既阔且坚,又如牛肋也。
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纤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傲幸于封侯富贵者也。
〔疏〕儌幸,冀望也。夫作孝悌,序人伦,意在乎富贵封侯者也。故历聘不已,接舆有凤兮之讥;弃本滞迹,师金致刍狗之诮也。
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画𫗦\#5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6于季,愿望履幕下。
〔疏〕言丘幸甚得与贤兄朋友,不敢正睹仪容,愿履怅幕之下。亦有作綦字者。綦,履迹也。愿履綦迹,犹看足下。
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按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疏〕趋,疾行也。反走,却退。两展其足,伸两脚也。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
〔疏〕激,明也。贝,珠也。黄锺,六律声也。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蹶大跖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令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
〔疏〕言大城众民,不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
〔疏〕尧让舜,不授丹朱,舜让禹而商均不嗣,故无置锥之地也。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疏〕殷汤周武,总统万机,后世子孙咸遭篡弑岂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疏〕居居,安静之容。于于,自得之貌。
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
〔疏〕至,政也。蚩尤诸侯也。涿鹿,地名,今幽州泳郡是也,蚩尤造五兵与黄帝战故流血百里也。
尧舜作立群臣〔疏〕置百官也。汤放其主,〔疏〕放桀于南巢也。武王杀纣。
〔疏〕朝歌之战。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疏〕征伐篡弑,汤武最甚。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疏〕孔子宪章文武,辩说仁义,为后世之教也。
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
〔疏〕制缝掖之衣,浅薄之带,矫饰言行,谁惑诸侯,其为贼害,甚于盗跖。
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疏〕高危之冠,长大之剑,勇者之服也。既伏膺孔氏,故解去之。
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7于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
〔疏〕仲由疾恶情深,杀卫君蒯积,事既不逮,身遭菹\#8酦,盗跖故以此相讥也。
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疏〕谓不与丹朱天下。
舜不孝,〔疏〕为父所疾也。禹偏枯,〔疏〕治水勤劳,风栉雨沐,致偏枯之疾,半身不遂也。
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疏〕羑里,殷狱名。文王遭纣之难,厄于囹圄,几经七年,方得免脱。
此六\#9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疏〕六子者,谓黄帝、尧、舜、禹、汤、文王也。皆以利于万乘,是以迷于真道而不反于目然,故可耻也。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10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
〔疏〕二人穷死首山,复无子胤收葬也。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絮自守,荷檐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康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
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龞所食。〔疏〕申徒自沈,前篇已释。练而不听,未详所据。崔嘉虽解,无的练辞。
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
〔疏〕晋文公重耳也,遭丽姬之难,出奔他国,在路困乏,推割股肉以饴之。公后还三日,封于从者,遂忘子推。子推作《龙蛇之歌》,书其营门,怒而逃。公后惭谢,追子推于介山。子推隐避,公因放火烧山,庶其走出。火至,子推遂抱树而焚死焉。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11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12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疏〕六子者,谓伯夷、叔齐、饱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矫情饰行,苟异俗中,用此声名,传之后世。亦阿异乎张磔死狗,流在水中,贫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间人物,不许见闻,六子之行,事同于此,皆为重名轻死,不念归本养生,寿尽天命者也。死\#13字有作豕字者,走字有作乞字者,随字读之。作豕,作猪。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
〔疏〕为达道者之所嗤也。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
〔疏〕夫目视耳听,。察志盈,率性而动,禀之造物,岂矫情而为之哉?分内为之,道在其中矣。
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
〔疏〕夫天长地久,穷境稍赊,人之死生,时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无穷之境,何异乎麒骥驰走过隙孔。
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14伋伋\#14,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圣迹之道,仁义之行,譬彼遽庐,方兹刍狗,执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虚伪之事,促足论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
〔疏〕轼,车前横木,凭之而坐者也。盗跖英雄,盛谈物理,孔子折惧,遂至于斯。
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
〔疏〕微,无也。然,如此也。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
〔疏〕若前乎者,则是篇首柳下云:逆其心则怒,无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孔子答云:实如所言也。
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己,虽盗跖不可御也。
〔疏〕几,近也。夫料触虎头而编虎须者,近遭于虎食之也。今仲尼往说盗跖,履其危险,不异于斯也。而言此章大意,排摈圣迹,嗤鄙名利,是以排圣迹则诃责尧舜,鄙名利则轻忽夷齐,故寄孔跖以之意也。即郭注意,失之远矣。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疏〕子张,孔子弟子也,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行圣迹之人也。姓满,名芍得,假托为姓名,日苟且贪得以满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为仁义之行乎?劝其拾求名利也。
斗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
〔疏〕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则无职任,无职任则无利禄。故有行则有名,有名则有利,观察计当,仁义真是好事,宜行之也。
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疏〕反,乖逆也。若弃名利,则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义。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
〔疏〕多信,犹多言也。夫识康知让则贫,无耻贪残则富;谦柔静退则沈,多言夸伐则显。故观名计利,而莫先于多言,多言则是名利之本也。
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修道之士,立身为行,弃掷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虚玄之道也。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藏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16,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
〔疏〕桀纣孔墨,并释于前。藏,谓藏获也。聚,谓擘窃,即盗贼小人也。以藏获比夫\#17子,则惭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则变容而欢慰;故知所贵在行,不在乎位。
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疏〕此复释前义也。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不亦拂乎。
〔疏〕悖,逆也。拂,戾也。齐桓公名小白,杀其兄子纠,纳其嫂焉。管仲贤人,臣而辅之,卒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田成子尝杀齐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受其弊帛。夫杀兄入嫂,弑君窃国,人伦之恶莫甚于斯,而夷吾为臣,尼父受币。言议则以为鄙贱,情行则下而事之,岂非战争于心胸,言行相反戾邪?
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疏〕成者为首,君而事之;不成者为尾,非而毁之。以此而言,只论成与不成,岂关行以\#18无行,故不知美恶的在谁也。所引之书,并遭烧灭,今并无本也。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疏〕戚,亲也。伦,理也。五纪,祖父也,身子孙也,亦言金木水火土五行也,仁义礼智信五德也。六位,君臣父子夫妇也,亦言父母兄弟夫妻。子张云: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亲疏无理,贵贱无义,长幼无次,叙五纪六位无可分别也。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疏〕尧废长子丹朱,不与天位,又言杀也。舜封同母弟象于有库之国,令天下吏治其国,收纳贡税,故言流放也。废子流弟,何有亲疏之理乎?
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疏〕殷汤放夏桀于南巢,周武杀殷纣于汲郡,君臣贵贱,其义安在?
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疏〕王季,周大王之庶子季历,即文王之父也。大伯仲雍让位不立,故以小儿季历为适。管蔡,周公之兄,泣而诛之,故云杀之\#19。废适立庶,弟杀其兄,尊卑长幼,有次序乎?
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疏〕夫儒者多言,强为名位;墨者兼爱,周普无私;五纪六位,有何分别乎?
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于理,不监于道。〔疏〕监,明也,见也。子张心之所为,正在于名;苟得心之所为,正在于利。且名利二途,皆非真实,既乖至理,岂明见于玄道。
吾日与子讼于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
〔疏〕讼,谓论说也。约,谓契誓也。弃其所为,舍己;殉其所不为,逐物也。夫殉利谓之小人,殉名谓之君子,名利不同,所殉一也。子张苟得,皆\#20共谈玄言于无为之理,敦于莫逆之契也。
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疏〕而,尔也。既不逐利,又不殉名,故能率性皈\#21根,合于自然之道也。
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疏〕相,助也。无问枉直,顺自然之道,观照四方,随四时而消息。
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疏〕徘徊,犹转变意也。圆机,犹环中也。执于环中之道以应是非,用于独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虚通之理,转变无穷者也。
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疏〕所为,真性也。无转汝志,为圣迹之行;无成尔心,学仁义之道;舍己效他,将丧尔真性也。
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疏〕莫奔赴于富贵,无殉逐于成功。必赴必殉,则背于天然之性也。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疏〕比干忠谏于纣,纣云,闻圣人之心有九窍,遂剖其心而视之。子胥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子胥曰:吾死后,抉眼县于吴门东以观越之灭吴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祸也。
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疏〕躬父盗羊,而子证之。尾生以女子为期,抱粱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
鲍子立干,申\#22子不自理,廉之害也;〔疏〕鲍焦廉贞,遭子贡讥之,抱树立干而死。申子,晋献公太子申生也,遭丽姬之难,枉被谗谤,不自申理,自缢而死矣。
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疏〕孔子滞耽圣迹,历国应聘,其母临终,孔子不见。姓匡,名章,齐人也,谏诤其父,其父不从,被父憎嫌,遂游他邑,亦耽仁义,学读忘归,其父临终而章不见。此皆滞溺仁义,有斯过矣。
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注〕此章言尚\#23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
〔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为忠信廉贞而遭其祸,斯皆古昔相传,下世语之也。是以忠诚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谏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从其殃,为道之人深宜诫慎也。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疏〕无足,谓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谓体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设二人以明贪廉之祸福也。无足云:世人卒竟未有不兴起名誉而从就利禄者。若财\#24富则\#25人归奏之,归奏则谦下而尊贵之。夫得人谦下尊贵者,则说其情,适其性,体质安而长寿矣。子独无贪富贵之意乎?为运知足不求邪?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于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贵求之心而不取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
〔疏〕此人,谓富贵之人也。俗人,谓无知,贪利情切,与贵人同时而生,共富人同乡而住者,犹将己为超绝流俗,过越世人;况己之自享于富贵乎。斯乃专愚之人,内心无主,不履正道,不觉古今之时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与尘俗纷竞,随末而迁化者也,岂能识祸福之归趣者哉。
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
〔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为每事如斯,其于长生之道,去之远矣。
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于心;
〔疏〕惨怛,悲也。恬愉,乐也。夫悲乐喜惧者,并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监明于圣质,照入于心灵,而愚者妄为之也。
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矣。〔疏〕为为者,有为也;所以为者,无为也。但知为于有为,不知为之所以出自无为也。如斯之人,虽贵总万机,富赡四海,而不免于怵惕等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于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26人之所不能及,〔疏〕穷,尽也。夫能穷天下善美,尽人间威势者,其惟富贵乎。故至德之人,贤哲之士,亦不能远及也。
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
〔疏〕夫富贵之人,人多依附,故勇者为之捍,智者为之谋,德者为之助,虽不临享邦国,而威严有同君父焉,斯皆财利致其然矣。
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疏〕夫耳悦于声,眼爱于色,口嗛于味,威权形势以适其情者,不待教学而心悦乐,岂服法象而身安乎?盖性之然尔。
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疏〕夫欲之则就,恶之则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师教而后为之哉,故天下虽非无足,谁独辩辞于此事者也。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
〔疏〕夫知慧之人,虚怀应物,故能施为举动,以百姓心为心,百姓顺之,亦不违其法度也。内心至之,所以不争,无用无为,故不求不觉也。
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
〔疏〕四处,犹四方也。夫凡圣区分,贪廉斯隔。是以争贪四方。驰骋八极,不自觉其贪婪,弃舍万乘,辞于九五,而不自觉其达俭。
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疏〕监,照也。夫康食实性,非过迫于外物也,而反照于内心,各禀度量不同也。
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
〔疏〕夫不以高贵为骄矜,不以钱财为娱玩者,计其灾患,忧虑伤害于真性故也。是以辞大宝而不受,非谓要求名誉者也。
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内和平者,非有情于仁惠,不以美丽害生也;善卷许由被禅而不受,非是矫情于辞让,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长生之利,辞其篡弑之害,故天下称其贤能,则可谓有此避害之心,实无彼兴名之意。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27 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
〔疏〕必固将欲修进名誉,苦其形体,绝其甘美,穷约摄养,矜持其生者,亦何异乎久病固疾,长阨不死,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此无足之辞,以难知和也。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疏〕夫平等被其福善,有余招其祸害者,天理自然也。物皆如是,而财最甚也。
今富人,耳营锺鼓管\#28 钥之声,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
〔疏〕嗛,称适也。管钥箫,笛之流也。夫富室之人,恣情淫勃,口爽醪醴,耳聒官商,取舍滑心,触类感动。性之昏爽,事业忘焉,无所觉知,岂非乱也。
侅溺于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疏〕冯气,犹愤懑也。夫贪欲既多,劳役困弊,心中侅塞,沈溺愤懑,犹如负重上阪而行。此之委顿,岂非苦困也哉。
贪财而取慰\#29,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
〔疏〕贪取财宝以慰其心,诱謟威权以竭情虑,安静闲居则其体沈溺,体气悦泽则愤懑斯生,动静困苦,岂非疾也。
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疏〕堵,墙也。夫欲富就利,情同壑壁,譬彼堵墙,版筑满盈,心中愤懑,贪婪不舍,不知避害,岂非耻辱邪。
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疏〕戚醮,烦恼也。夫积而不散,冯而不合,贪求无足,烦恼盈怀,悫而论之,岂非忧患。
内则疑钊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
〔疏〕疑,恐也。请,求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故在家则恐求财盗贼之灾,外行则畏寇盗滥窃之害。是以合院周回,起疏窗楼,敞出内外,来往怖惧,不敢独行。如此艰辛,岂非畏哉。
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
〔疏〕六者,谓乱苦疾辱忧畏也。殚,尽也。天下至害,遗忘不察,及其巨盗忽至,性命惙然,平生贪求,一朝顿尽,所有财宝,当时并罄,欲反一日贫素,其可得之乎。
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
〔疏〕缭,缠绕也。巨盗既至,身非己有,当尔之际,岂见有名利邪。而流俗之夫,倒置之甚,情缠绕于名利,心决绝于争求,以此而言,岂非大惑之甚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竟\#1《阙误》引刘得一本『枢』作『抠』。
\#2四库本『距』作『拒』。\#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徒』下有『于』字。
\#4四库本『太』作『大』。\#5赵谏议本『𫗦』作『脯』。\#6赵本『幸』下有『然』 字。
\#7原作『莅』,疑讹,今依四库本改作『菹』。\#8『菹』通『菹』。
\#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10四库本『伯夷叔齐』 四字不重。
\#11《阙误》『六』作『四』,引江南古藏本云:『四』作『六』。
\#12《阙误》引张君房本『离』作『利』 。\#13依原文及郭庆藩引文,此句『死』字当于『豕』字互换,下句『走』字当于『乞』字互换。『作豕,作猪』句当改作『豕,猪也』。
\#14『任』疑『狂』之笔误,依四库本及上下文改正。\#15四库本『伋伋』作『汲伋』 。
\#16『则有怍色』高山寺本作『则作色』。\#17郭庆藩引文改『夫』作『天』。
\#18郭庆藩引文改『以』作『与』 。\#19以正文『之』当作『兄』。
\#20原作『昔』,疑讹,依文意及郭庆藩改正。\#21郭庆藩引文『皈』作『归』。
\#22世德堂本『申』作『胜』 。\#23赵谏议本『尚』作『上』。
\#24\#25原作『家』和『财』,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家』作『财』,『财』作『则』 。
\#26四库本『贤』作『圣』。\#2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亦』下有『犹』字。
\#28浙江书局本『管』作『筦』。\#29张君房本『慰』作『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二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说剑第三十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疏〕赵惠王,名何,赵武灵王之子也。好击剑之士,养客三千,好无厌足。其国衰弊,故诸侯知其无道,共相谋议,欲将伐之也。
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
〔疏〕悝,赵太子名也。厌患其父喜好干戈,故欲千金以募说士。庄子大贤,当能止剑也。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疏〕欲教我何事,乃赐千金?既见金多,故问。太子曰:闻庄子贤哲圣明故,所以赠千金以充从车之币帛也。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疏〕发乱如蓬,鬓毛突出,铁为冠,垂下露面。曼胡之缨,谓屯项项抹额也。短后之衣,便于武事。瞋目怒眼,勇者之容,愤然真胸,故语声难沥。斯剑士之形服也。
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
〔疏〕夫自得者,内无惧心,故不趋走也。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
〔疏〕汝欲用何术以教谏于我,而使太子先言于我乎?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疏〕其剑十步杀一人,一去千里,行不留住,锐快如是,宁有敌乎。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疏〕夫为剑者道也,是以忘己虚心,开通利物,感而后应,机照物先,庄子之用剑也。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1设戏请夫子。〔疏〕辞旨清远,感动王心,故令休息,屈就馆舍,待设剑戏,然后邀延也。
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
〔疏〕敦,断也。试陈剑士,使考教使断以定胜劣。庄子曰:望之久矣。
〔疏〕企望日久,请早试之。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
〔疏〕御,用也。谓庄实可击剑,故问之。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2。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疏〕锋,剑端也。锷,刃也。燕溪,在燕国;石城,塞外山;此地居北,以为剑锋。齐国岱岳在东,为剑刃也。
晋魏\#3为脊,周宋为镡,〔疏〕镡,环也。晋魏二国近乎赵地,故以为脊也。周宋二国近南,故以为环也。
韩魏为铗;〔疏〕铼,把也。韩魏二国在赵之西,故以为把也。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疏〕怀四夷以道德,顺四时以生化。
才以渤海,带以常山;〔疏〕渤海,沧州也。常山,北岳也。造化之中,以山海镇其地也。
制以五行,论以刑德;〔疏〕五行,金木水火土。刑,刑罚;德,德化也。以此五行,匡制区宇,论其刑德,以御群生。
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疏〕夫阴阳开辟,春夏维持,秋冬肃杀,自然之道也。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按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央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疏〕夫以道为剑,则无所不包,故上下旁通,莫能碍者;浮云地纪,岂足言哉。既以造化为功,故无不服也。
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疏〕夫才小闻大,不相承领,故芒然若涉海,失其所谓,类魏惠王之闻韶乐也。
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铗\#1。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疏〕四乡,犹四方也。夫能法象天地而知万物之情,谓诸侯所以为异也。但能依用此剑而御于邦国,亦宇内无敌。
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
〔疏〕易以震卦为诸侯,故雷霆为诸侯之敛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日一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
〔疏〕庄子雄辫,冠绝古今,故能说化赵王,去其所好,而结会旨归,在于此矣。
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疏〕环,绕也。王觉己非,深怀惭恶,命庄子上殿以展愧情,绕食三周,不能安坐,气急心懑,岂复能飧乎。
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
〔疏〕不复受赏,故恨而致死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二竟\#1张君房本无『令』 字。
\#2 高山寺本『三剑』上均有『之』字。\#3高山寺本『魏』作『卫』,下同。
\#4赵练议本『贤良』作『坚圣』,世德堂本及赵本『忠圣』作『忠胜』,四库本『忠圣』作门忠直』,四库本『豪桀』作『豪杰』。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三河 南 郭 象 注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渔父第三十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
〔疏〕缁,黑也。尼父游行天下,读讲诗书,时于江滨,休息林籁。其林郁茂,蔽日阴沈,布叶垂条,又如帷幕,故谓之缁帷之林也。坛,泽中之高处也。其处多杏,谓之杏坛也。琴者,和也,可以和心养性,故奏之。
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鬓眉交\#1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疏〕渔父,越相范蠡也;辅佐越王勾践,平吴事讫,乃乘扁舟,游三江五湖,变易姓名,号曰渔父,即于原所逢者也。既而泛海至齐,号曰鸦夷子;至鲁,号曰白珪先生;至陶,号曰朱公。晦迹韬光,随时变化,仍遗大夫种书云。揄,挥也。袂,袖也。原,高平也。距,至也。鬓眉交白,寿者之容;散发无冠,野人之貌。于是遥望平原,以手挥袂,至子高陆,维舟而止,拓\#2颐抱膝,以听琴歌也。
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疏〕询问仲尼是何爵命之人。
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疏〕答云是鲁国贤人君子也。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
〔疏〕问其族,答云姓孔。客曰:孔氏者何治也?〔疏〕又问孔氏以何法术修理其身。
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疏)率性谦和,服行圣迹,修饰礼乐,简选人伦,忠诚事君,化物齐等,将欲利群品,此孔氏之心乎。
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
〔疏〕为是有茅土五等之君?为是王侯辅佐卿相乎?皆答云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
〔疏〕夫劳苦心形,危忘真性,偏行仁爱者,去本迢进而分离于玄道也,是以嗤笑徘徊,呜呼叹之也。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
〔疏〕拏,挠也。反走前进,是虔敬之容也。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3于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
〔疏〕曩,向也。绪言,余论也。卒,终也。相,助也。向者先生有清言余论,丘不敏,未识所由之故。窃听下风,庶承声欬,卒用此言,助丘不逮。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
〔疏〕嘻,笑声也。丘少年已来,修学仁义,逮乎耆艾,未闻至道,所以恭谨虔恪虚心矣。
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诸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
〔疏〕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布,自然之理也,固其然乎。是以渔父大贤,宣尼至圣,贤圣相感,斯同声相应也。故释吾之所有方外之道,经营子之所以方内之业。
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4其事,乃无所陵。
〔疏〕陵,亦乱也。夫人伦之事,抑乃多端,切要而言,无过此四者。若四者守位,乃教治盛美,若上下相冒,则乱莫大焉。是以百官各司其职,庶人自忧其务,不相陵乱,斯不易之道者也。
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
〔疏〕田亩荒芜,屋室漏露,追征赋税,不相系属,妻妾既失尊卑,长幼曾无次序,庶人之忧患也。
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息,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
〔疏〕职任不胜,物务不理,百姓荒乱,四民不勤,大夫之忧也。廷\#5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
〔疏〕陪臣不忠,苞茅不贡,春秋盟会,落朋伦之后,五等之忧也。
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
〔疏〕攘,除也。阴阳不调,日时愆度,兵戈荐起,万物夭伤,三公九卿之忧也。
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6泰多事乎。
〔疏〕上非天子诸侯,下非宰辅卿相,而擅修饰礼乐,选择人伦,教化苍生,正齐群物,乃是多事之人。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7;
〔疏〕总,滥也。非是己事而强知之,谓之叨滥也。\#8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
〔疏〕强进忠言,人不采顾,谓之佞也。希意导言,谓之谄;〔疏〕希望前人意气而导达其言,斯謟也。
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疏〕苟且顺物,不简是非,谓之谀也。好言人之恶,谓之谗;
〔疏〕闻人之过,好扬败之。析交离亲,谓之贼;〔疏〕人有亲情交故,辄砍离而析之,斯贼害也。
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疏〕与己亲者,虽恶而举\#9,与己疏者,虽善而毁;以斯诈伪,好败伤人,可谓奸慝之人也。
不择善否,两容颜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疏〕否,恶也。善恶二边,两皆容纳,和颜悦色,偷拔其意之所欲,随而佞之,斯险诐之人也。
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疏〕外则惑乱于百姓,内则伤败于一身,是以君子不与为友朋,明君不将为臣佐也。
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疏〕伺侯安危,经营大事,变改之际,建立功名,谓叨滥之人也。
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疏〕事己独擅,自用陵人,谓之贪也。
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疏〕有过不改,闻练弥增,狠戾之人。
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疏〕物同乎己,虽恶而善,物异乎己,虽善而恶,谓之矜夸之人。
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
〔疏〕愀然,惭竦貌也。罹,遭也。丘无罪失而遭罹四谤,未悟前旨,故发此疑。
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迩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10,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于不免矣。
〔疏〕留停也义之间以招门徒,伺察同异之际以侯机宜,观动静之变,晞其侥幸,适受与之度,望着功名,理好恶之情,而是非坚执,和喜怒使节,用为达道,以己诲人,矜矫天性,近于不免也。
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疏〕馑慎形体,修守真性,所有功名,还归人物,则物我俱全,故无患累也。
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11,不亦外乎。〔注〕不能修其身而求之他人者,岂非疏外乎。
孔子愀然〔疏〕自竦也。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疏〕夫真者不伪,精者不杂,诚者不矫也。故矫情伪性者,不能动于人也。
故强哭者虽悲\#12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恕未发\#13而威,真亲未\#14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
〔疏〕夫道无不在,所在皆通,故施于人伦,有此四事。\#15四事之义,以列下文。
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
〔疏〕贞者,事之干也。故以功绩为主;饮酒陶荡性情,故以乐为主。是以功在其美,故不可一其事迹也。
事亲以适,不论\#16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
〔疏〕此覆释前四义者也。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
〔疏〕节文之礼,世俗为之,真实之性,禀乎大素,自然而然,故不可改易也。
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疏〕法效自然,宝贵真道,故不拘束于俗礼也。
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
〔疏〕恤,忧也。禄禄,贵貌也。愚迷之人,反于圣行,不能法自然而造适,贵道德而逍遥,翻复溺人事而忧虑,滞嚣尘而迁贸,徇物无厌,故心恒不足也。
惜哉,子之早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疏〕惜孔子之雄才,久迷情于圣迹,耽人间之浮伪,不早闻于玄道。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17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
〔疏〕尼父喜欢,自嗟庆幸,得逢渔父,欣若登天。必其不耻训诲,寻当服动驱役,庶为门人,身禀教授,问舍所在,终学大道。
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
〔疏〕从迷适悟为往也。妙道,真本也。知,分别也,若逢上智之士,可与言于妙本,若遇下根之人,不可语其玄极,观机吐照,方乃无疵。
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绿苇间。〔疏〕戒约孔子,令其勉励。延缘上芦苇之间。重言去子,殷勤训勖也。
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疏〕仲尼既见异人告以至道,故仰之弥甚,喜惧交怀,门人授绥,犹不顾盻,船远波定,不闻桡响,方敢乘车。
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腰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
〔疏〕天子万乘,诸侯千乘。伉,对也。分处庭中,相对设礼,位望相似,无阶降也。伸尼遇天子诸侯,尚怀倨傲,一逢渔父,尽礼曲腰,并受言词,必拜而应,渔父威严,遂至于此。孔丘重方外之道,子路是方内之人,故致惊疑,旁车而问也。
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女未去。
〔疏〕湛着礼义,时间固久,嗟其鄙拙,故兑轼叹之也。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18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
〔疏〕召由令前,示其进趋。夫遇长老不敬,则失于礼仪,见可贵不尊,则心无仁爱。若非至德之人,则不能使人谦下;谦下或不精诚,则不造于玄极。不化不爱,乃祸败之基。惜哉仲由,专擅于此也。
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注〕此篇言无江海而间者,能下江海之士也。夫孔子之所放任,岂直渔父而已哉?将周流六虚,旁通无外,蠕动之类,咸得尽其所怀,而穷理致命,固\#19所以为至人之道也。
〔疏〕由,从也。庶,众也。夫道生万物,则谓之道,故知众庶从道而生。是以顺而得者则生而成,逆而失者则死而败,物无贵贱,道在则尊。渔父既其怀道,孔子何能不敬邪。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三竟\#1《 阙误》引张君房本『交』作『皎』,四库本同。
\#2郭庆藩引文改『拓』作『托』。\#3《阙误》引张君房本『待』作『侍』。
\#4高山寺本『忧』作『处』。\#5高山寺本『廷』作『朝』。
\#6高山寺本『不』下有『亦』字。\#7原作『总』,今依四库本改作『总』。
\#8此处疏文缺,今依成疏原文补。\#9刘文典补正本『举』 作『誉』。
\#10高山寺本『离』下无『身』字。\#11此句高山寺本作『今不修身而求之于人』。
\#12高山寺本『悲』作『疾』。\#13又『未发』作『不严』。
\#14又『未』作『不』。\#15『四事』上文及郭庆藩引文补足。
\#16高山寺本『论』下有『其』字。\#17高山寺本『不』下有『为』字。
\#18高山寺本『贤』作『贵』。\#19原作『因』,依四库本改作『固』。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四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疏〕伯昏,楚之贤士,号曰伯昏瞀人,隐者之徒也。御寇既师壶子,又事伯昏,方欲适齐,行于化道,自惊行浅,中路而还,适逢瞀人,问其所以。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疏〕方,道也。奚,何也。汝行何道?欲往何方?问其所由中涂反意也。
曰:吾惊焉。〔疏〕自觉己非,惊惧而反。此略答前问意。曰:恶乎惊?
〔疏〕重闻御寇于何事进而起惊心。曰:吾尝食于十浆,〔注〕卖浆\#1之家。
而\#2五浆先馈〔注〕言其敬己。〔疏〕馈,遗也。十浆,谓有十家卖浆饮也。列子因行渴,于逆旅十家卖饮,而五家先遗,睹其容观,竞起惊\#3心,未能冥混,是以惊惧也。
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疏〕更问惊由,庶陈己失。曰:夫内诚不解,〔注〕外自矜饰。
〔疏〕自觉内心实智,未能悬解,为物所敬,是以惊而归。形谋成光,〔注〕举动便辟而成光仪也。
以外镇人心,〔注〕其内实不足以服物。〔疏〕谋,便僻貌也。镇,服也。仪容便僻,动成光华,用此外形,镇服人物。
使人轻乎贵老,〔注〕若镇物由乎内实,则使人贵老之情笃也。而毙其所患。
〔注〕言以美形动物,则所患乱生也。〔疏〕整,乱也。未能混俗同尘而为物标杓,使人敬贵于己而轻老人,良恐祸患方乱生矣。
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4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注〕权轻利薄,可无求于人。
而况于万乘之主乎。〔疏〕特,独也。赢,利也。夫卖浆之人,独有羹食为货,所盈之物,盖亦不多。为利既薄,权亦非重,尚能敬己,竞走献浆,况在君王,权高利厚,奔驰尊贵,不亦宜乎。
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疏〕夫君人者,位总万机,威跨四海,故躬疲倦于邦国,心尽虑于世事,则思贤若渴以代己劳,必将任我以物务而验我以功绩,徇外丧内,逐伪忘真。惊之所由,具陈如是也。
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疏〕汝能观察己身,审知得丧,嘉其自觉,故欺善哉。
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注〕苟不遗形,财所在见保。保者,聚守之谓也。
〔疏〕保,守也。汝安处己身,不能忘我,犹显形德,为物所归,门人请益,聚守之矣。
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疏〕无几何,谓无多时也。俄顷之间,伯昏往御寇之所,适见脱屦户外,跣足升堂,请益者多矣。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其间,不言而出。〔疏〕敦,坚也。以杖柱颐,听其言说,倚立间久,忘言而归也。
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
〔疏〕宾者,谓通宾客人也。御寇闻师友立,不言而归,于是竦息惭惕,不暇纳屦,跣足驰走,至门而反,高人既来,庶蒙缄艾,不尝开发药石,遗弃而还。诚心钦渴,有此固请也。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疏〕已,止也。我已于先固告汝,汝不能韬光晦迹,必为物所归依。今果见汝门人满室,吾昔语汝,谅非虚言。宜止所请,无劳辞费。
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注〕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
〔疏〕显迹于外,故为人保之;未能忘德,故不能无守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
〔注〕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则异也。〔疏〕而,汝也。焉,何也。夫物我两忘,亦何须物来感己。必有机来,感而后应,不劳预出异端,先物施惠。
必且有感,摇而本性,又无谓也。〔注〕必将有感,则与本性动也。
〔疏〕摇,动也。必固有感迫而后起,率其本性,摇而应之,灭迹匿端,有何称谓也。
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注〕细巧入人为小言。
〔疏〕共汝同游,行解相类,唯事浮辫细巧之言,佞媚于人,尽为鸠毒,讵能用道以告汝也。
莫觉莫悟,何相孰也。〔疏〕孰,谁也。彼此迷涂,无能觉悟\#5,何谁独晓以相告乎?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注〕夫无其能者,唯圣人耳。过此以下,至于昆虫,未有自忘其能而任众人者也。
〔疏〕夫物未尝为,无用忧劳,而必以智巧困弊。唯圣人泛然无系,泊尔忘心,譬彼虚舟,任运逍遥。
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注〕呻吟,吟咏之谓。祇三年而缓为儒,〔注〕祇,适也。
〔疏〕呻吟,咏读也。裘氏,地名也。祗,适也。郑人名缓,于裘地学问,适经三年而成儒道。
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注〕三族,谓父母妻族也。能使弟成于墨教也。
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注〕翟,缓弟名。〔疏〕翟,缓弟名也。儒则宪章文武,祖述尧舜,甚固吝,好多言。墨乃遵于禹道,勤俭好施。儒墨涂别,志尚不同,各执是非,互相争辩,父党小儿,遂助于翟矣。
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子也。阖胡\#6尝视其良,既为秋栢之实矣?
〔注〕缓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杀,死而见梦,谓己既能自化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顺己,己以良师而便怨死精\#7诚之至,故为秋栢之实。
〔疏〕阖,何不\#8也。秋栢,劲木也。父既助翟,而缓恨之,经由十年,感激自杀,仍见梦于父,以申怨言云:使汝子为墨者,我之功力也。何不看视我为贤良之师而更朋助弟?我怨恨之甚,化为异物秋栢子实,生于墓上。亦有作垠字者,垠,冢也。云:汝何不看我冢上,已化为秋栢之木而生实也?
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注〕自此已下,庄子辞也。夫积习之功为报,报其性,不报其为也。然则学习之功,成性而已,岂为之哉。
〔疏〕造物者,自然之洪炉也,而造物者无物也,能造化万物,故谓之造物也。夫物之智能,禀乎造化,非由从师而学成也。故假于学习,辅道自然,报其天性,不报人功也。是知翟有墨性,不从缓得。缓言我教,不亦缪乎。
彼故使彼。〔注〕彼有彼性,故使习彼。〔疏〕彼翟先者有墨性,故成墨,若率性素无,学终不成也。岂唯墨翟,庶物皆然。
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注〕言缓自美其儒,谓己能有积学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贱物者,不避其亲也,无其身以平往性\#9者,贵贱不失其伦也。
〔疏〕言缓自恃于己有学植之功,异于常人,故轻贱其亲而汝于父也。人之迷滞,而至于斯乎。
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注〕夫穿井所以通泉,吟咏所以通性。无泉则无所穿,无性则无所咏,而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识穿咏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夫土下有泉,人各有性,天也;穿之成井,学以成术者,人也。嗟乎,世人迷妄之甚,徒知穿学之末事,不悟泉性之自然,而矜之以为己功者,故世皆缓之流也。齐人穿凿得井,行李汲而饮之,井主护水,捽头而休,庄生闻之,故引为谕\#10。
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昆有道者乎。〔注〕观缓之谬以为学,父故能任其自尔而知,故无为其间也。
〔疏〕观缓之迷,以为己诚有德之人,从是之后,忘知任物,不复自矜,况体道之人,岂视其功邪。
古者谓之遁天之刑。〔注〕仍自然之能以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
〔疏〕不知物性自尔,矜为己功者,逃遁天然之理也。既乖造化,故刑戮及之。
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注〕夫圣人无安无不安,顺百姓之心也。
〔疏〕安,任也。任群生之性,不引物从己,性之无者,不强安之,故所以为圣人也。
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注〕所安相与异,故所以为众人也。
〔疏〕学己所不能,安其所不安也;不安其素分,不安其所安也。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
〔疏〕玄道窈冥,言像斯绝,运知则易,忘言实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
〔疏〕妙悟玄道,无法可言,故诣于自然之境,虽知至极而犹存言辫,斯未离于人伦矣。
古之人\#11,天而不人。〔注〕知而落天地,未尝开言以引物,应其至分而已。
〔疏〕复古真人,知道之士,天然淳素,无复人情。朱汗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
〔注〕事在于适,无贵于远功。〔疏〕姓朱,名汗漫。姓支离,名益。殚,尽也。罄千金之产,学杀龙之术,伏膺三岁,其道方成,伎虽巧妙,卒为无用。屠龙之事,于世稍稀,欲明处涉人间,贵在适中,苟不当机,虽大无益也。
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注〕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
〔疏〕达道之士,随逐物情,理虽必然,犹不固执,故无交争也。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
〔注〕理虽未必,抑而必之,各又其所见,则乖逆生也。〔疏〕庸庶之类,妄为封执,理不必尔而固必之,既件物情,则多乖矣。
顺于兵,故行有求。〔注〕物各顺性则足,足则无求。〔疏〕心有贪求,故任于执固之情也。
兵,恃之则亡。〔注〕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淡为上者,未之亡也。〔疏〕不能大顺韦命,而好乖逆物情者,则几亡吾宝矣。
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注〕苞苴以遗,竿牍以问,遗问之具,小知所殉。
〔疏〕小夫,犹匹夫也。苞苴,香草也。竿牍,竹简也。夫搴芳草以相赠,折简牍以相问者,斯盖俗中细务,固非丈夫之所忍为。
敝精神乎蹇浅,〔注〕昏于小务,所得者浅。〔疏〕好为遗问,徇于小务,可谓劳精神于跛蹇浅薄之事,不能游虚涉远矣。而欲兼济导\#12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
〔注〕小夫之知,而欲兼济导物,经虚涉远,志大神敝,形为之累,则迷惑而失致也。
〔疏〕以奏浅之知,而欲兼济群物,导达群生,望得虚空其形,合太一之玄道者,终不可也。此人迷于古今,形累于六合,何能照知太初之妙理邪。
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瞑\#13乎无何有之乡。〔疏〕无始,妙本也。无何有之乡,道境也。至德之人,动而常寂,虽复兼济道物,而神凝无始,故能和光混俗而恒寝道乡也。
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大清。〔注〕泊然无为而任其天行也。〔疏〕无玖顺物,如水流行,随时适变,不守形迹。迹不离本,故虽应动,恒发泄于太清之极也。
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注〕为知所得者细。而不知大宁。〔注〕任性大宁而至。
〔疏〕苞苴竿牍,何异毫毛。如斯运智,深可悲叹。精神浅薄,讵知乎至寂之道邪。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悦之,益车百乘。
〔疏〕姓曹,名商,宋人也。为宋偃王使秦,应对得所,秦王爱之,遂赐车百乘。乘,驷马也。
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阪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
〔疏〕窘,急也。言贫穷困急,织屦以自供,颈项枯槁而憔悴,头面黄瘦而馘厉,当尔之际,是商之所短也。一使强秦,遂使秦王惊悟,遗车百乘者,是商之智数长也。以此自多,矜夸庄子也。
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注〕夫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故高远恬淡者遗荣也。〔疏〕痈,痒热毒肿也。痔,下漏病也。庄生风神俊悟,志尚清远,既而纵此奇辩以挫曹商。故郭注云,夫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高远恬淡者遗荣也。
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廖乎?〔疏〕言仲尼有忠贞干济之德,欲命为卿相,鲁邦乱病庶瘳差矣。
曰:殆哉圾\#14乎仲尼。〔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静为安。今一为贞干,则遗高迹于万世,令饰竞于七义而画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无以为安也。
〔疏〕殆,近也。圾,危也。以贞干迹率物,物既失性,仲尼何以安也。
方且饰羽而画,〔注〕凡言方且,皆谓后世,从事\#15饰画,非任真也。
〔疏〕方将贞干辅相鲁廷,万代奔逐,修饰羽仪,丧其真性也。从事华辞,以支为旨,〔注〕将令后世之从事者无实,而意趣横出也。
〔疏〕圣迹既彰,令从政任事,情伪辞华,析派分流为意旨也。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注〕后世人君,将慕仲尼之遐轨,而遂忍性自矫伪以临民,上下相习,遂不自知也。
〔疏〕后代人君,慕仲尼遐轨,安忍情性,用之临人,上下相习,矫伪黔黎,而不知己无信实也。以华伪之迹教示苍生,禀承心灵,宰割真性,用此居人之上,何足称哉。
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注〕今以上民,则后世百姓非直外形从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能复自得于体\#16中也。
〔疏〕彼代百姓,非直外形从之,乃以心神受用之,不能复自得之性,以此居民上,何足可安哉。
彼宜汝与?〔注〕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与汝各自有所宜,相效则失真,此即今之见验。
〔疏〕彼,百姓也。汝,哀公也。百姓与汝各有所宜,若将汝所宜与百姓,不可也。
予颐与?〔注〕效彼非所以养己也。〔疏〕予,我也。颐,养也。我与百姓怡养不同,譬如鱼乌,升沈各异,若以汝所养卫物,物我俱失也。
误而可矣。〔注〕正不可也。〔疏〕以贞干之迹错误行之,正不可也。
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注〕问不谓当时也。
〔疏〕离实性,学伪法,不可教示黎民,虑后世荒乱,不如休止也。
难治也。〔注〕治之则伪,故圣人不治也。〔疏〕舍己效物,圣人不治也。
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注〕布而识之,非刍狗万物也。〔疏〕二仪布生万物,岂贵\#17恩也。
商贾不齿,〔注〕况士君子乎。〔疏〕夫能施求报,商客尚不齿理,况君子士人乎。
虽以事\#18齿之,神者弗齿。〔注〕要能施惠,故于事不得不齿,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
〔疏〕施而不忘,未合天道。能施恩惠,于物事不得不齿,为责求报,心神轻忽不录,百姓之情也。事之者,性情也。
为外刑者,金与木也;〔注〕金,谓刀锯斧钺;木谓棰楚极桎。为内刑者,动与过也。
〔注〕静而当,则外内\#19无刑。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20之;
〔疏〕宵,暗夜也。离,罗也。讯,问也。暗惑之人,罹于宪网,身遭枷杻斧钺之刑也。
离内刑者,阴阳食之。〔注〕动而过分,则性气伤于内,金木讯于外也。
〔疏〕若不止分,则内结寒暑,阴阳残食之也。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注〕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故必外内受刑,但不问大小耳。
〔疏〕心若死灰,内不滑灵府,形同槁木,外不挂桎梏,唯真人哉。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疏〕人心难知,甚于山川,过于苍昊。厚深之状,列在下文。故有貌愿而益,有畏若不肖,〔疏〕愿,悫真也。不肖,不似也。人有形如悫真,而心益虚浮也;有心实长者,形如不肖也。
有顺\#21怀而远,〔疏〕怀,急也。形顺躁急而心达理也。有坚而缦,有缓而针。
〔注〕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疏〕缦,缓也。焊,急也。自有形如坚固而实散缦,亦有外形宽缓心内躁急也。
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注〕但为难知耳,未为殊无迹。〔疏〕人有就仁义如渴思水,舍仁义若热逃火,虽复难知,未为无迹。征\#22验具\#23列下文也。
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疏〕远使忠佞斯彰,咫步敬慢立明者也。
烦使之而观其能,〔疏〕烦极任使,察其彼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疏〕卒问近对,观其愿智。
急与之期而观其信,〔疏〕忽卒与期,观信契也。委之以财而观其仁,〔疏〕仁者不贪。
告之以危而观其节,〔疏〕告危亡,验节操。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
〔疏〕至人酒不能昏法则,男女参居,贞操不易。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疏〕君子易观,不肖难明。然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涂,亦可知也。
〔疏〕九事征验,小人君子,厚貌深情,必无所避。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
〔注〕言人不敢以不轨之事侮之。〔疏〕考,成也。父,大也。有考成大德而履正道,故号正考父,则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士一命,大夫二命,卿三命也。偃曲循墙,并敬容极恭,卑退若此,谁敢将不轨之事而侮之也。
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
〔注〕而夫,谓凡夫也。唐,谓尧也,许,谓许由也。言而夫与考父者,谁同于唐许之事也。
〔疏〕而夫\#24鄙夫也。诸父,伯叔也。凡夫笃竞轩冕,一命则吕巨夸华,再命则援绥作舞,三命善识自高,下呼伯叔之名。然考夫谦夸各异\#25,格量胜劣,谁同唐尧许由无为禅让之风哉。
贼莫大乎德有心〔注〕有心于为德,非真德也。夫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德也。
〔疏〕役智劳虑,有心为德,此贼害之甚也。而心有睫\#26,〔注〕率心为德,犹之可耳;役心于眉睫之间,则伪已甚矣。
及其有眼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注〕乃欲探射幽隐,以深为事,则心与事俱败矣。
〔疏〕率心为役,用心神于眼睫,缘虑逐境,不知休止,致危败甚矣。
凶德有五,中德为首。〔疏〕谓心耳眼舌鼻也。曰此五根,祸因此德,谓凶德也。五根祸主,中德为无心也。
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注〕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则攻之者非一,故为凶首也。若中无自好之情,则恣万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则天下皆思奉之矣。
〔疏〕吡,訾也。用心中所好者自以为是,不同己为者訾而非之。以心中自是为得,故曰中德。
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疏〕八极三必穷达,犹人身有六府也。列下文矣。
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注〕穷于受役也。然天下未曾穷于所短,而恒以所长自困。
〔疏〕美,恣媚也。髯,髭鬓也。长,高也。大,粗大也。壮,多力;丽,妍华;勇,猛;敢,果决也。蕴此八事,超过常人,受役既多,因以穷困也。
缘循,偃侠,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注〕缘循,杖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执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见任,乃将接佐之,故必达也。
〔疏〕循,顺也,缘物顺他,不能自立也。偃佒,仰首不能俛执也。困畏,困苦怯\#27惧也。有此三事不如恒人,所在通达也。
知慧外通,〔注〕通外则以无崖伤其内也。〔疏〕自持智慧照物,外通尘境也。
勇动多怨,〔注〕怯而静,乃厚其身耳。〔疏〕雄健躁扰,必招雠隙。
仁义多责。〔注〕天下皆望其爱,然爱之则有不周矣,故多责。〔疏〕仁义则不周,必有多责也。
达生之情者傀,〔注〕傀然,大恬解之貌也。达于知者肖\#28;
〔注〕肖,释散也。〔疏〕注云:消,释散也;傀,恬解也。达悟之崖,真性虚照,傀然县解,无系恋也。
达大命者随,〔注〕泯然与化俱也。〔疏〕大命,大年。假如彭祖寿考,随而顺之,亦不厌其长久\#29,以为劳苦□也。
达小命者遭,〔注〕每在节上住乃悟也。〔疏〕小命,小年也。遭,遇也。如殇子促龄,所遇斯适,曾不介\#30怀耳。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庄子。〔疏〕锡,与也。,后也。宋襄王时,有庸琐之人游宋,妄说宋王,锡车十乘,用此骄炫,排庄周于己后,自矜物先也。
庄子日: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
〔疏〕苇,芦也。萧,蒿也。家贫织芦蒿为薄,卖以供食。锻,椎也。骊,黑龙也,颌下有千金之珠也。譬讥得车之人也。
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
〔注〕夫取富贵,叉顺乎民望也,若挟奇说,乘天衢,以婴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
故如有所誉,必有所试,于斯民不违,佥日举之,以合万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之也。
〔疏〕怀忠贞以感人主者,必非常之赏。而用左道,使其说佞媚君王,侥幸于富贵者,故有骄之容。亦何异遭骊龙睡得珠邪。余详注意。
或聘于庄子。〔疏〕寓言,不明聘人姓氏族,故言或也。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
〔疏〕牺,养也。君王预前三日养牛祭\#31宗庙曰牺也。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注〕乐生者畏牺而辞聘,髑髅闻生而𪾸,此死生之情异而各自当也。
〔疏〕刍,草也。菽,豆也。牺养丰赡,临祭日求为孤犊不可得也。况禄食之人,例多夭折,嘉遁之士,方足全生。庄子清高,笑彼名利。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疏〕庄子妙达玄道,逆旅形骸,故棺椁天地,炉冶两仪,珠玑星辰,变化三景,资送备矣。门人厚葬,深乖造物也。
弟子日: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疏〕鸢,鹚也。门人荷师主深恩也,将欲厚葬,避其乌鸢,岂知厚葬还遭蝼蚁。情好所夺,偏私之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注〕以一家之平平万物,未若任万物之自平也。
〔疏〕无情与夺,委任均平,此真平也。若运情虑,均平万物,若欲起心,已不平矣。
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注〕征,应也。不因万物之自应而欲以其所见应之,则必有不合矣。
〔疏〕圣人无心,有感则应,此真应也,若有心应物,不能应也。征,应也。
明者唯为之使,〔注〕夫执其所见,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疏〕自炫其明,情应于务,为物驱使,何能,役人也。
神者征之。〔注〕唯任神然复能至颇,故无往不应也。〔疏)神者无心,寂然不动,能无不应也。
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注〕明之所及!不过于形骸也,至顺则无远近会深,皆各自得。
〔疏〕明则有心应务,为物驱役,神乃无心,应感无方。有心不及无心,存应不及忘应,格量可知也。
而愚者侍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注〕夫至顺则用发于彼而以藏于物,若恃其所见,执其自是,虽欲入人,其功外矣\#32。
〔疏〕夫忘怀应物者,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愚惑之徒,自执其用,叨人功绩,归入已身,虽欲矜伐,其功外矣。迷忘\#33如此,深可悲哉。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四竟\#1四库本『浆』作『响』,下同。\#2原作『曰勿翁枕偿四库本改作『而』。
\#3依注文『惊』当作『敬』。\#4王拿鱼依《阙误》引江南古戴本及文如海、张言房本补,据成疏亦当有『无』字。
\#5郭庆藩引文『无能觉悟』作『无能觉无能悟』。\#6《阙误》引文成李三本俱无『胡』宇。
\#7『死精』二字当在『怨』下,依四库本及郭庆藩引文改移。\#8『不』宇依文意及郭庆务引文补。
\#9依四库本及王孝鱼说『往』当作『性』。\#10王孝鱼校改『论』作『喻』。
\#11《阙误》引张君房本『人』上有『至』字。\#12四库本『导』作『道』。
\#13四库本『瞑』作『冥』。\#14赵练议本【圾』作『汲」,注同。
\#15『将然』二字依四库本及王孝鱼校注改作『从事』。\#16原作『心J,疑误,今依四库本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17郭庆蓦引文改『责』作『贵』。\#18四库本『事」作『士』。
\#19四库本『外内』作【内外』。\#20四库本『讯』作『□』。
\#2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顺』作『慎』。\#22王孝鱼依上下文补『征』字。
\#23原作『心』,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改作『具』。\#24依正文注文『夫』当移于『而』下。故改。
\#25原作『累』,授误,依正文及郭庆藩引文改作『异』。\#26原作『跟』疑讹,依注文及四库本改作『睫』,《释文》亦然,下同。
\#27『怯』字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补。\#28《道藏》本『肖』作『消』。
\#29原作『人』,疑误,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久』。\#30原作『分』,疑讹,号文意及郭庭藩引文改作『介』。
\#31原作『拟』,误,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祭』。\#32四库本作『其功之外也』。
\#33郭庆藩引文改『忘』作『妄』。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五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天下第三十三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
〔注〕为以其\#1有为,则真为也,为其真为,则无伪矣,又何加焉。
〔疏〕方,道也。自轩顼已下,迄于尧舜,治道艺术,方法甚多,皆随有物之情,顺其所为之性,任群品之动植,曾不加之于分表,是以虽教不教,虽为不为矣。
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疏〕上古三皇所行道术,随物任化,淳朴无为,此之方法,定在何处?假设疑问,发明深理也。
曰:无乎不在。〔疏〕答曰:无为玄道,所在有之,自古及今,无处不徧。
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注〕神明由事感而后降出。〔疏〕神者,妙物之名;明者,智周为义。若使虚通圣道,今古有之,亦何劳彼神人显兹明智,制礼作乐以导物乎?
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疏〕夫虚凝玄道,物感所以诞生,圣帝明王,功成所以降迹,岂徒然哉。
皆原于一。〔注〕使物各复其根,抱一而已,无饰于外,斯圣王所以生成也。
〔疏〕原,本也。一,道。虽复降灵接物,混述和光,应物不离真常,抱一而归本者也。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
〔注〕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异。〔疏〕冥宗契本,谓之自然。淳粹不杂,谓之神妙。疑然不假,谓之至极。以自然为宗,上德为本,玄道为门,观于机兆,随物变化者,谓之圣人。已上四人,只是一耳,随其功用,故有四名也。
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
〔注〕此四名\#2之粗迹,而贤人君子之所服膺也。〔疏〕布七惠为恩泽,施义理以裁非,运节文为行首,动乐音以和性,慈照光乎九有,仁风扇乎八方,譬兰蕙芳馨,香气熏于遐迩,可谓贤矣。
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3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疏〕稽,考也。操,执也。法定其分,名表其寔,操验其行,考决其能。一二三四,即名法等是也。
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疏〕自尧舜已下,置立百官,用此四法更相齿次,君臣物务,遂以为常,所谓彝伦也。
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疏〕夫事之不可废者,耕织也;圣人之不可废者,衣食也。故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是以蕃滋生息,畜积藏储者,皆养民之法。
老弱孤寡为意\#4,皆有以养,民之理也。〔注〕民理既然,故圣贤不逆。
古之人其备乎。〔注〕古之人即此之四名也。〔疏〕养老哀弱,矜孤恤寡,五帝已下,备有之焉。
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疏〕配,合也。夫圣帝无心,因循品物,故能合神明之妙理,同天地之精醇,育宇内之黎元,和域中之群有。
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注〕本数明,故末\#5不离。
〔疏〕本数,仁义也。末度,名法也。夫圣心慈育,恩覃黎庶,故能明仁义以崇本,系法名以救末。
六通四辟\#6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注〕所以为备。〔疏〕辟,法也。大则两仪,小则群物,精则神智,粗则形像,通六合以遨游,法四时而变化,随机运动,无所不在也。
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注〕其在数度而可明者,虽多有之,已疏外也。
〔疏〕史者,《春秋》、《尚书》,皆古史也。数度者,仁义法名等也。古旧相传,显明在世者,史传书籍,尚多有之。
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
〔注〕能明其迹耳,岂所以迹哉。〔疏〕邹,邑名也。鲁,国号也。搢,笏也,亦插也。绅,大带也。先生,儒士也。言仁义名法布在《六经》者,邹鲁之地儒服之人能明之也。
《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
〔疏〕道,达也,通也。夫《诗》道情志,《书》道世事,《礼》道心行,《乐》道和适,《易》明卦兆,通达阴阳,《春秋》褒贬,定其名分。
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注〕皆道古人之陈迹耳,尚复不能常称。
〔疏〕《六经》之迹,散在区中,风教所覃,不过华壤。百家诸子,依稀五德,时复称说,不能大同也。
天下大乱,〔注〕用其迹而无统故也。〔疏〕执守陈迹,故不升平。
圣贤不明,〔注〕能明其迹,又未易也。〔疏〕韬光晦迹。道德不一,〔注〕百家穿凿。
〔疏〕法教多端。天下多得一〔注〕各信其偏见而不能都举。〔疏〕宇内学人,各滞所执,偏得一术,岂能弘通。
察焉以自好。〔注〕夫圣人统百姓之大情而因为之制,故百姓寄情于所统而自忘其好恶,故与一世而得澹漠焉。乱则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国异政,家殊俗。
〔疏〕不能恬淡虚忘,而每运心思察,随其情好而为教方。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疏〕夫目能视色,不能听声;鼻能闻香,不能辩味;各有所主,故不能相通也。
犹百\#7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注〕所长不同,不得常用。
〔疏〕夫《六经》五德,百家诸书,其于救世,各有所长,既未中道,故时有所废,犹如鼻口有所不通也。
虽然,不该不徧,一曲之士也。〔注〕故未足备任也。〔疏〕虽复各有所长,而未能该通周徧,斯乃偏僻之士,滞一之人,非圆通合变者也。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注〕各用其一曲,故析判。〔疏〕一曲之人,各执偏僻,虽着方术,不能会道,故分散两仪淳和之美,离析万物虚通之理也。
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注〕况一曲者乎。
〔疏〕观察古昔全德之人,犹能备两仪之亭毒,称神明之容貌,况一曲之人乎。
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注〕全人难遇故也。〔疏〕玄圣素王,内也。飞龙九五,外也。既而百家竞起,各私所见,是非殽乱,彼我纷纭遂使出处之道,暗塞而不明,郁闭而不泄也。
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疏〕心之所欲,执而为之,即此欲心而为方术,一往逐物,曾不反本,欲求合理,其可得也。既乖物情,深可悲叹。
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注〕大体各归根抱一,则天地之纯也。
〔疏〕幸,遇也。天地之纯,无为也;古人大体,朴素也。言后世之人,属斯浇季,不见无为之道,不遇淳朴之世。
道术将为天下裂。〔注〕裂,分离也。道术流弊,遂各奋其方,或以主物,则物离性以从其上而性命丧矣。
〔疏〕裂,分离也。儒墨名法,各驰骛,各私所见,咸率己情,道术纷纭,更相倍谲,遂使苍生措心无所,分离一性,实此之由也。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注〕勤俭则瘁,故不晖也。
〔疏〕侈,奢也。靡,丽也。晖,明也。教于后世,不许奢华,物我穷俭,未尝\#8绮丽,既乖物性,教法不行,故于先王典礼不得显明于世也。
以绳墨自矫〔注〕矫,厉也。〔疏〕矫,厉也。用仁义为绳墨,以勉厉其志行也。
而备世之急,〔注〕动而俭则财有余,故\#9急有备。〔疏〕世急者,谓阳九百六水火之灾也。勤俭节用,储积财物,以备世之凶灾急难也。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悦之,为之大过,己之大循\#10。
〔注〕不复度众所能也。〔疏〕循,顺也。古之道术,禹治洪水,勤俭枯槁,其迹尚在,故言有在于是者。姓禽,字滑厘,墨翟弟子也。墨翟滑厘,性好勤俭,闻禹风教,深悦爱之,务为此道,动苦过甚,适周己身自顺,未堪教被于人矣。
作为《非乐》,命之日《节用》,生不歌,死无服。〔疏〕《非乐》《节甩》是《墨子》二篇书名也。生不歌,故非乐,死无服,故节用,谓无衣衾棺椁等资葬之服,言其穷俭惜费也。
墨子泛爱兼利而非国,〔注〕夫物不足,则以阙为是,今墨子令百姓皆勤俭各有余,故以斗为非也。
〔疏〕普汜兼爱,利益群生,使各自足,故无斗争,以斗争为非也。
其道不怒;〔注〕但自刻也。〔疏〕克己勤俭,故不怨怒于物也。又好学而博,不异,〔注〕既自以为是,则欲令万物皆同乎己也。
〔疏〕墨子又好学,博通坟典,己既勤俭,欲物同之也。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注〕先王则恣其群异,然后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疏〕礼则节文隆杀,乐则锺鼓羽毛,嫌其侈丽奢华,所以毁弃不用。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
〔疏〕已上是五帝三王乐名也。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疏〕自天王已下,至于士庶,皆有仪法,悉有等级,斯古之礼也。
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梈,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
〔注〕物\#11皆以任力称情为爱,今以勤俭为法而为之大过,虽欲饶天下,更非所以为爱也。
〔疏〕师于禹迹,勤俭过分,上则乖于三\#12王,下则逆于万民,故生死勤穷,不能养于外物,形容枯槁,未可爱于己身也。
末败墨子道,〔注〕但非道德。〔疏〕末,无也。翟性\#13尹老之意也。
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注〕虽独成墨而不类万物之情。
〔疏〕夫生歌死哭,人伦之常理;凶哀吉乐,世物之大情。今乃反此,故非徒类矣。
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注〕觳,无润也。〔疏〕觳,无润也。生则勤苦身心,死.则资葬俭薄,其为道干觳无润也。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注〕夫圣人之道,悦以使民,民得性之所乐则悦,悦则天下无难矣。
〔疏〕夫圣人之道,得百姓之欢心,今乃使物忧悲,行之难久,又无润泽,故不可以教世也。
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注〕王者必合天下之欢心而与物俱往也。〔疏〕夫王天下者,必须虚心忘己,大顺群生,今乃毁皇王之法,反黔首之性,其于主物,不亦远乎。
墨子称道曰:昔\#14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
〔疏〕湮,塞也。昔尧遭洪水,命禹治水,置塞堤防,通决川渎,救百六之灾,以播种九谷也。
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15天下之川;〔疏〕橐,盛土器也。耜,掘土具也。禹捉耜掘地,操橐负土,躬自辛苦以导川原,于是舟檝往来,九州杂易。又解:古者字少,以涤为荡,川为原,凡经九度,言九维也。又本作鸠者,言鸠杂川谷以导江河也。
腓无胈,经无毛,沐甚雨,栉疾风\#16,置万国。禹大圣也形劳天下也如此。
〔注〕墨子徒见禹之形劳耳,未睹其性之适也。〔疏〕通导百川,安置万国,闻启之泣,无暇暂看,三过其门,不得看子。赖骤雨而洒发,假疾风而梳头,动苦执劳,形容毁悴,遂使腓股无肉,膝胫无毛。禹之道圣,尚自艰辛,况我凡庸,而不动苦。
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𫏋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注〕谓自苦为尽理之法。
〔疏〕裘褐,粗衣也。木曰跋,草曰𫏋也。后世墨者,翟之弟子也。裘褐跂𫏋,俭也。日夜不休,力也。用此自苦,为理之妙极也。
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注〕非其时而守其道,所以为墨也。
〔疏〕墨者,禹之陈迸也。故不能勤苦,乖于禹道者,不可谓之墨也。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
〔注〕必其各守所见,则所在无通,故于墨之中又相与别也。〔疏〕姓相里,名动,南方之墨师也。苦获五侯之属,并是学墨人也。谲,异也。俱诵《墨经》而更相倍异,相呼为别墨。
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注〕巨子最能辨其所是以成其行。
〔疏〕訾,毁也。巨,大也。独唱曰觭,音奇。对辩曰偶。件,伦次也。言邓陵之徒,然蹈墨术,坚执坚白,各炫己能,合异为同,析同为异;或独唱而寡和,或宾主而往来,以有无是非之辩相毁,用无伦次之辞相应,勤俭甚者,号为圣人。
皆愿为之尸,〔注〕尸者,主也。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注〕为欲系巨子之业也。
〔疏〕咸愿为师主,庶传业将来,对争胜负不能决定也。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注〕意在不侈靡而备世之急,斯所以为是。
其行则非也。〔注〕为之太过故也。〔疏〕意在救物,所以是也;勤俭太过,所以非也。
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经无毛相进而已矣。〔疏〕进,过也。后世学徒,执墨陈迹,精苦自励,意在过人也。
乱之上也,〔注〕乱莫大于逆物而伤性也。治之下也。〔注〕任众适性为上,今墨反之,故为下。
〔疏〕墨子之道,逆物伤性,故是治化之下术,荒乱之上首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17也,〔注〕为其真好重圣贤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也。
捋求之不得也,〔注〕无辈。虽枯槁不舍也。〔注〕所以为真好也。
〔疏〕字内好俭,一人而已,求其辈类,竟不能得。憔悴如此,终不休废,率性真好,非矫为也。
才士也夫。〔注〕非有德也。〔疏〕夫,叹也。逆物伤性,诚非圣贤,亦勤俭救世才能之士耳。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注〕忮,逆也。〔疏〕于俗无患累,于物无矫饰,于人无苟且,于众无逆忮,立于名行以养苍生也。
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注〕不敢望有余也。
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疏〕每愿宇内清夷,济活黔首,物我俭素,止分知足,以此教迹,清白其心,古术有在,相传不替矣。
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疏〕姓宋,名钘;姓尹,名文;并齐宣王时人,同游稷下。宋着书一篇,尹着书二篇,咸师于黔首\#18而为之名也。性与教合,故闻风悦爱。
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注〕华山上下均平。〔疏〕华山,其形如削,上下均平,而宋尹立志清高,故为冠以表德之异。
接万物以别宥为始;〔注〕不欲令相犯错。〔疏〕宥,区域也。始,本也。置立名教,应接人间,而区别万有,用斯为本也。
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疏〕命,名也。发语吐辞,每令心容万物,即名此容受而为心行。
以聏合欢,以调海内,〔注〕强以其道聏令合,调令和也。请欲置之以为主。
〔注〕二子请得若此者立以为物主也。〔疏〕聏,和也。用斯名教和调四海,庶令同合以得欢心,置立此人以为物主也。
见侮不辱,〔注〕其于以活民为急也。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
〔注〕所谓聏调。〔疏〕寝,息也。防禁攻伐,止息干戈,意在调和,不许战斗,假令欺侮,不以为辱,意在救世,所以然也。
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注〕聏调之理然也。
〔疏〕用斯教迹,行化九州,上说君王,下教百姓,虽复物不取用,而强劝喧聒,不自废舍也。
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注〕所谓不辱。〔疏〕虽复物皆厌贱,犹自强见劝他,所谓被人轻侮而不耻辱也。
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注〕不因其自化而强以慰之,则其功太重也。
〔疏〕夫达道圣贤,感而后应,先存诸己,后存诸人。今乃动强劝人,被厌不已,当身枯桥,岂非自为太少乎。
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注〕斯明自为之大少也。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注〕宋钘尹文称天下为先生,自称为弟子也。
〔疏〕宋尹称黔首为先生,自谓为弟子,先物后己故也。坦然之进,意在勤俭,置五升之饭,为一日之食,唯恐百姓之饥,不虑己身之饿,不忘天下,以此为心,勤俭故养苍生也,用斯作法,昼夜不息矣。
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注〕谓民亦\#19当报己也。图傲乎救世之士哉。
〔注〕挥斥高大之貌。〔疏〕图傲,高大之貌也。言其强力忍垢,接济黎元,虽未合道,可谓救世之人也。
曰:君子不为苛察,〔注〕务宽恕也。〔疏〕夫贤人君子,恕己宽容,终不用取舍之心苟且伺察于物也。
不以身假物。〔注〕必自出其力也。〔疏〕立身求己,不必假物以成名也。
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注〕所以为救世之士也。〔疏〕已,止也。苦心劳形,乖道逆物,既无益于宇内,明不如止而勿行。
以禁攻寝兵为外,〔疏〕为利他,外行也。以情欲寡浅为内,〔疏〕为自利,内行也。
其大小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注〕未能经虚涉旷。〔疏〕自利利他,内外两行,虽复大小有异,精粗稍殊,而立趋维纲,不过适是而已矣。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注〕各自任也。〔疏〕公正而不阿党,平易而无偏私,依理断决,无的主宰,所谓法者,其在于斯。
趣物而不两,〔注〕物得所趣,故一。〔疏〕意在理趣而于物无二也。
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疏〕依理用法,不顾前后,断决正直,无所惧虑,亦不运知,法外谋谟,守法而往,酷而无择。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疏〕自五帝已来,有以法为政术之者,故有可尚之迹而犹在乎世。
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疏〕姓彭,名蒙;姓田,名骈;姓慎,名到;并齐之隐士,俱游稷下,各着书数篇。性与法合,故闻风悦爱也。
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徧,〔注〕都用乃周。
〔疏〕夫天覆地载,各有所能,大道包容,未尝辩说。故知万物有可不可,随其性分,但当任之,若欲拣选,必不周徧也。
教则不至,〔注〕性其性乃至。道则无遗者矣。〔疏〕万\#20物不同,禀性各异,以此教彼,良非至极,若率至玄道,则物皆自得而无遗失矣。
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注〕泠汰,犹听放也。
〔疏〕泠汰,犹拣炼也。息虑弃知,忘身去己,机不得已,感而后应,拣炼是非,据法断决,慎到守此,用为道理。
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注〕谓知力浅,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邻伤焉\#21。
〔疏〕邻,近也。夫知则有所不知,故薄浅其知;虽复薄知而未能都忘,故犹近伤于理。
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注〕不肯当其任而任夫众人,众人各自能,则无为横复尚贤也。
〔疏〕謑髁,不定貌也。随物顺情,无的任用,物各自得,不尚贤能,故笑之也。
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注〕欲壤其迹,使物不殉。〔疏〕纵恣脱略,不为仁义之德行,忘遗陈迹,故非宇内之圣人也。
椎拍\#22轶断,与物宛转,〔注〕法家虽妙,犹有椎拍,故未泯合。
〔疏〕椎拍,笞挞也。輐断,行刑也。宛转,变化也。复能打拍刑戮,而随顺时代,故能与物变化而不固执之者也。
舍是与非,苟可以免,〔疏〕不固执是非,苟且免于当世之为也。不师知虑,不知前后,〔注〕不能知是之与非,前之与后,睧目恣性,苟免当时之患也。
〔疏〕不师其成心,不运用知虑,亦不瞻前顾后,矫性为情,直举宏网,顺物而已。
魏然而已矣。〔注〕任性独立。〔疏〕魏然,不动之貌也。虽复处俗同尘,而魏然独立也。
推而后行,曳而后往,〔注〕所谓缘于不得已。〔疏〕推而曳之,缘不得已,感而后应,非先唱也。
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所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
〔疏〕磨,硙也。隧,转也。如飘风之回,如落羽乏旋,若硙石之转。三者无心,故能全得,是以无是无非,无罪无过,无情任物,故政然也。
是何故?〔疏〕假设疑问以显其能。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
〔注〕患生于誉誉,生于有建。〔疏〕夫物莫不耽滞身己,建立功名,运用心知,没溺前境。今磨硙等,行藏任物,动静无心,恒居妙理,患累斯绝,是以终于天命,无答无誉也。
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注〕唯圣人然后能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愚知处宜,贵贱当位,贤不肖袭情,而云无用贤圣,所以为不知道也。
夫块不失道。〔注〕欢令去知如土块也。亦为凡物云云、皆无缘得道,道非遍物也。
〔疏〕贵尚无知,情同瓦石,无用贤圣,暗若夜游,遂如土块,名为得理。慎到之惑,其例如斯。
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注〕夫去知任性,然后神明洞照,所以为赞圣也。而云土块乃不失道,人若土块,非死如何。豪桀所以笑也。
〔疏〕夫得道贤圣,照物无心,德合二仪,明齐三景。今乃以土块为道,与死何殊。既无神用,非生人之行也。是以英儒赡闻,玄通豪桀,知其乖理,故嗤笑之。
适得怪焉。〔注〕未合至道,故为诡怪。〔疏〕不合至道者,适为其怪也。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注〕得自任之道也。〔疏〕田骈慎到,禀业彭蒙,纵任放诞,无所教也。
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注〕所谓齐万物以为首。
其风宝然,恶可而言?〔注〕逆风所动之声。〔疏〕窢然,迅速貌也。古者道人,虚怀忘我,指为天地,无复是非,风教窢然,随时过去,何可留其圣迹,执而言之也。
常反人,不聚\#23观,〔注〕不顺民望。〔疏〕未能大顺群品,而每逆忤人心,亦不能致苍生之称其瞻望也。
而不兔于鼋断。〔注〕虽立法而鼋断无圭角也。〔疏〕鼋断,无圭角貌也。虽复立法施化,而未能大齐万物,故不免于鼋断也。
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题不免于非。〔注〕韪,是也。〔疏〕韪,是也。慎到所谓为道者非正道也,所言为是者不是也,故不免于非也。
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注〕道无所不在,而云土块乃不失道,所以为不知。
〔疏〕虽复习尚虚忘,以无心为道,而未得圆照,故不知也。虽然,槩乎皆尝有闻者也。
〔注〕但不至也。〔疏〕彭蒙之类,虽未体真,而志尚知,略有梗槩,更相师祖,皆有禀承,非独臆断,故尝有闻之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疏〕本,无也。物,有也。用无为妙,道为精,用有为事,物为粗。
以有积为不足,〔注〕寄之天下,乃有余也。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卫有在于是者。
〔疏〕贪而储积,心常不足,知足止分,故清廉虚澹,绝待独立而精神,道无不在,自古有之也。
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疏〕姓尹,名喜,字公度,周平王时函谷关令,故为之关尹也。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老聃,即尹喜之师老子也。师资唱和,与理相应,故闻无为之风而悦爱之也。
建之以常无有,〔注〕夫无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无有,则明有物之自建也。
主之以太一,〔注〕自天地以及群物,皆各自得而已,不兼他饰,斯非主之以太一邪。
〔疏〕太者广大之名,一以不二为称。言大道旷荡,无不制围,括囊万有,通而为一,故谓之太一也。建立言教,每以凝常无物为宗,悟其指归,以虚通太一为主。斯盖好俭以劳形质,未可以教他人,亦无劳败其道术也。
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疏〕表,外也。以柔弱谦和为权智外行,以空惠圆明为实智内德也。
关尹曰:在己无居,〔注〕物来则应,应而不藏,故功随物去。〔疏〕成功弗居,推功于物,用此在己而修其身也。
形物自着。〔注〕不自是而委万物,故物形各自彰着。〔疏〕委任万物,不伐其功,故彼之形性各自彰着也。
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注〕常无情也。〔疏〕动若水流,静如县镜,其逗机也似响应声,动静无心,神用故速。
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注〕常全者不知所得也。
〔疏〕芴,忽也。亡,无也。夫道非有非无,不清不浊,故暗忽似无,体非无也,静寂如清也。是已同靡清浊,和苍生之浅见也,遂以此清虚无为 而为德者,斯丧道矣。
未尝先人而常随人。〔疏〕和而不唱也。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
〔注〕物各自守其分,则静默而已,无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胜自显者邪?尚胜自显,岂非逐知过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随无崖之知,守其分内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后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后归之如溪谷也。
〔疏〕夫英雄俊杰,进躁所以夭年;雌柔谦下,退静所以长久。是以去彼显白之荣华,取此韬光之屈辱,斯乃学道之枢机,故为宇内之溪谷也。而溪谷俱是川壑,但溪小而谷大,故重言耳。
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注〕不与万物争锋,然后天下乐推而不厌,故后其身。
〔疏〕俗人皆尚胜趋先,大圣独谦卑处后,故《道经》云,后其身而身先故也。
曰受天下之垢;〔注〕雌辱后下之类,皆物之所谓垢。〔疏〕退身居后,推物在先,斯受垢辱之者。
人皆取实,〔注〕唯知有之以为利,未知无之以为用。〔疏〕贪资货也。
己独取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