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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集释》(清)郭庆藩
经典释文序录 唐陆德明撰
庄子庄子者,姓庄,名周,(太史公云:字子休。)梁国蒙县人也。六国时,为漆园吏,与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同时,(李颐云:与齐愍王同时。)齐楚尝聘以为相,不应。时人皆尚游说,庄生独高尚其事,优游自得,依老氏之旨,着书十余万言,以逍遥自然无为齐物而已;大抵皆寓言,归之于理,不可案文责也。
然庄生弘才命世,辞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后人增足,渐失其真。故郭子玄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弈、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余或有外而无杂。惟子玄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贵。徐仙民、李弘范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为主。
崔撰注十卷,二十七篇。(清河人,晋议郎。内篇七,外篇二十。)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无杂篇。为音三卷。)司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字绍统,河内人,晋秘书监。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为音三卷。)
郭象注三十三卷,三十三篇。(字子玄,河内人,晋太傅主簿。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为音三卷。)李颐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字景真,颍川襄城人,晋丞相参军,自号玄道子。一作三十五篇,为音一卷。)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不详何人。)王叔之义疏三卷。(字穆囗,琅邪人,宋处士。亦作注。)
李轨音一卷。徐邈音三卷。
庄子序成玄英庄子序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撰夫庄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畅无为之恬淡,明独化之窅冥,钳揵九流,括囊百氏,谅区中之至教,实象外之微言者也。
其人姓庄,名周,字子休,生宋国睢阳蒙县,师长桑公子,受号南华仙人。当战国之初,降(襄)〔衰〕周之末,叹苍生之业薄,伤道德之陵夷,乃慷慨发愤,爰着斯论。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远,非下士之所闻,岂浅识之能究!
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号,古人称师曰子。亦言子是书名,非但三篇之总名,亦是百家之通题。所言内篇者,内以待外立名,篇以编简为义。古者杀青为简,以韦为编;编简成篇,犹今连纸成卷也。故元恺云:“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内则谈于理本,外则语其事迹。事虽彰着,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显;欲先明妙理,故前标内篇。内篇理深,故每于文外别立篇目,郭象仍于题下即注解之,逍遥、齐物之类是也。自外篇以去,则取篇首二字为其题目,骈拇、马蹄之类是也。
所言逍遥游者,古今解释不同。今泛举纮纲,略为三释。所言三者:
第一,顾桐柏云:“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以斯而游,故曰逍遥。”
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于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为。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第三,穆夜云:“逍遥者,盖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内充,无时不适;忘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内篇明于理本,外篇语其事迹,杂篇杂明于理事。内篇虽明理本,不无事迹;外篇虽明事迹,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据多论耳。
所以逍遥建初者,言达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适,遇物逍遥,故以逍遥命物。夫无待圣人,照机若镜,既明权实之二智,故能大齐于万境,故以齐物次之。既指马(蹄)(一)天地,混同庶物,心灵凝澹,可以摄卫养生,故以养生主次之。既善恶两忘,境智俱妙,随变任化,可以处涉人间,故以人间世次之。内德圆满,故能支离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随物升降,内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鉴,接物无心,忘德忘形,契外会内之极,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师次之。古之真圣,知天知人,与造化同功,即寂即应,既而驱驭群品,故以应帝王次之。骈拇以下,皆以篇首二字为题,既无别义,今不复次篇也。
而自古高士,晋汉逸人,皆莫不玩,为之义训;虽注述无可间然,并有美辞,咸能索隐。玄英不揆庸昧,少而习焉,研精覃思三十矣。依子玄所注三十篇,辄为疏解,总三十卷。虽复词情疏拙,亦颇有心迹指归;不敢贻厥后人,聊自记其遗忘耳。
【校】(一)蹄字覆宋本亦误衍,依齐物论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义删。
庄子(原文)庄子序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者,固有间矣,斯可谓知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
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绰,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义之所适,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或茫\)。至人\(或仁\)极乎无亲,孝慈终于兼忘,礼乐复乎已能,忠信发乎天光。用其光则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长也。
故其长波之所荡,高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怳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进躁之士,暂而揽其余芳,味其溢流,彷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怀,况探其远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
河南郭象子玄撰
《庄子集释》(清)郭庆藩 着
前言庄子集释序王先谦庄子序郭象经典释文序录(庄子)陆德明庄子序成玄英庄子集释(清)郭庆藩卷一上内篇逍遥游第一卷一下内篇齐物论第二卷二上内篇养生主第三卷二中内篇人间世第四卷二下内篇德充符第五卷三上内篇大宗师第六卷三下内篇应帝王第七卷四上外篇骈拇第八
卷四中外篇马蹄第九 外篇胠箧第十卷四下外篇在宥第十一卷五上外篇天地第十二卷五中外篇天道第十三卷五下外篇天运第十四卷六上外篇刻意第十五 外篇缮性第十六卷六下外篇秋水第十七 外篇至乐第十八卷七上外篇达生第十九 外篇山木第二十卷七下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卷八上杂篇庚桑楚第二十三卷八中杂篇徐无鬼第二十四卷八下杂篇则阳第二十五卷九上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杂篇寓言第二十七卷九下杂篇让王第二十八 杂篇盗跖第二十九卷十上杂篇说剑第三十 杂篇渔父第三十一 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卷十下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卷一上内篇逍遥游第一内篇【一】逍遥游第一【二】【一】【释文】〔《内篇(一)》〕内者,对外立名。说文:篇,书也。字从竹;从艹者草名耳,非也。
【二】【注】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二)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庆藩案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类云:庄子逍遥篇,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刘孝标注云: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曰:“夫大鹏之上九万,尺𫛩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支氏逍遥论曰:“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𫛩。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𫛩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之注所未尽。
【释文】《逍》音销,亦作消。《遥》如字。亦作摇。◎庆藩案逍遥二字,说文不收,作消摇者是也。礼檀弓消摇于门,汉书司马相如传消摇乎襄羊,京山引太玄翕首虽欲消摇,天不之兹,汉开母石阙则文耀以消摇,文选宋玉九辩聊消摇以相羊,后汉东平宪王苍传消摇相羊,字并从水作消,从手作摇。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弘决引王瞀夜云:消摇者,调畅逸豫之意。夫至理内足,无时不适;止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消摇。又曰:理无幽隐,消然而当,形无巨细,摇然而通,故曰消摇。解消摇义,视诸儒为长。《游》如字。亦作游。逍遥游者,篇名,义取闲放不拘,怡适自得。◎庆藩案家世父侍郎公曰:天下篇庄子自言其道术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首篇曰逍遥游者,庄子用其无端崖之词以自喻也。注谓小大虽殊,逍遥一也,似失庄子之旨。◎又案文选潘安仁秋兴赋注引司马彪云:言逍遥无为者能游大道也。释文阙。《夫小大》音符。《之场》直良反。《事称》尺证反。《各当》丁浪反。《其分》符问反。
【校】(一)依通志堂本经典释文补。(二)各字宋赵谏议本作名。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一】。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二】。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三】。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四】。
【一】【疏】溟,犹海也,取其溟漠无涯,故(为)〔谓〕(一)之溟。东方朔十洲记云:溟海无风而洪波百丈。巨海之内,有此大鱼,欲明物性自然,故标为章首。玄中记云:东方有大鱼焉,行者一日过鱼头,七日过鱼尾;产三日,碧海为之变红。故知大物生于大处,岂独北溟而已。
【释文】《北冥》本亦作溟,觅经反,北海也。嵇康云:取其溟漠无涯也。梁简文帝云:窅冥无极,故谓之冥。东方朔十洲记云:水黑色谓之冥海,无风洪波百丈。◎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三十一大乘入楞伽经卷二引司马云:溟,谓南北极也。去日月远,故以溟为名也。释文阙。《鲲》徐音昆,李侯温反。大鱼名也。崔撰云:鲲当为鲸,简文同。◎庆藩案方以智曰:鲲本小鱼之名,庄子用为大鱼之名。其说是也。尔雅释鱼:鲲,鱼子。凡鱼之子名鲲,鲁语鱼禁鲲鲕,韦昭注:鲲,鱼子也。张衡(东)〔西〕(二)京赋摷鲲鲕,薛综注:鲲,鱼子也。说文无鲲篆。段玉裁曰:鱼子未生者曰鲲。鲲即卵字,许慎作□,古音读如关,亦读如昆。礼内则濡鱼卵酱,郑读卵若鲲。凡未出者曰卵,已出者曰子。鲲即鱼卵,故叔重以□字包之。庄子谓绝大之鱼为鲲,此则齐物之寓言,所谓汪洋自恣以适己者也。释文引李颐云鲲,大鱼名也,崔撰、简文并云鲲当为鲸,皆失之。《其几》居岂反。下同。
【二】【注】鹏鲲之实,吾所未详也。夫庄子之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不足事事曲与生说。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耳。
【疏】夫四序风驰,三光电卷,是以负山岳而舍故,扬舟壑以趋新。故化鱼为鸟,欲明变化之大理也。
【释文】《鹏》步登反。徐音朋。郭甫登反。崔音凤,云:鹏即古凤字,非来仪之凤也。说文云:朋及鹏,皆古文凤字也。朋鸟象形。凤飞,群鸟从以万数,故以朋为朋党字。字林云:鹏,朋党也,古以为凤字。◎卢文弨曰:以朋旧作以鹏,今案文义(政)〔改〕正。◎庆藩案广川书跋宝龢锺铭、通雅四十五并引司马云:鹏者凤也。释文阙。《夫庄》音符。发句之端皆同。《性分》符问反。下皆同。《达观》古乱反。《宜要》一遥反。
【三】【疏】鱼论其大,以表头尾难知;鸟言其背,亦示修短叵测。故下文云未有知其修者也。鼓怒翅翼,奋迅毛衣,既欲抟风,方将击水。遂乃断绝云气,背负青天,骞翥翱翔,凌摩霄汉,垂阴布影,若天涯之降行云也。
【释文】《垂天之云》司马彪云:若云垂天旁。崔云:垂,犹边也,其大如天一面云也。
【四】【注】非冥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自生于大处,大处亦必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厝心于其间哉。
【疏】运,转也。是,指斥也。即此鹏鸟,其形重大,若不海中运转,无以自致高升,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且形既迁革,情亦随变。昔日为鱼,涵泳北海;今时作鸟,腾翥南溟;虽复升沈性殊,逍遥一也。亦犹死生聚散,所遇斯适,千变万化,未始非吾。所以化鱼为鸟,自北徂南者,鸟是凌虚之物,南即启明之方;鱼乃滞溺之虫,北盖幽冥之地;欲表向明背暗,舍滞求进,故举南北鸟鱼以示为道之径耳。而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曰天池也。
【释文】《海运》司马云:运,转也。向秀云:非海不行,故曰海运。简文云:运,徙也。◎庆藩案玉篇:运,行也。浑天仪云:天运如车毂,谓天之行不息也。此运字亦当训行。庄子言鹏之运行不息于海,则将徙天池而休息矣。(说文:徙,移也。段注:乍行乍止而竟止,则移其所矣。)下文引齐谐六月息之言可证。郭氏谓非冥海不足以运其身,释文引司马向秀之说,皆失之。《岂好》呼报反。下皆同。《大处》昌虑反。下同。《何厝》七故反。本又作措。◎卢文弨曰:案说文:厝,厉石也;措,置也;俗多通用。今庄子注作措,与说文合。
【校】(一)为谓古多混用,今以义别。后不复出。(二)依文选改。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一】,去以六月息者也。【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三】。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一)若是则(二)已矣【四】。
【一】【注】夫翼大则难举,故抟扶摇而后能上,九万里乃足自(三)胜耳。既有斯翼,岂得决然而起,数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
【疏】姓齐,名谐,人姓名也。亦言书名也,齐国有此(徘)〔俳〕谐之书也。志,记也。击,打也。抟,斗也,扶摇,旋风也。齐谐所着之书,多记怪异之事,庄子引以为证,明己所说不虚。大鹏既将适南溟,不可决然而起,所以举击两翅,动荡三千,踉跄而行,方能离水。然后缭戾宛转,鼓怒徘徊,风气相扶,摇动而上。涂经九万,时隔半年,从容志满,方言憩止。适足而已,岂措情乎哉!
【释文】《齐谐》户皆反。司马及崔并云人姓名。简文云书。◎俞樾曰:按下文谐之言曰,则当作人名为允。若是书名,不得但称谐。《志怪》志,记也。怪,异也。《水击》崔云:将飞举翼,击水踉跄也。踉,音亮。跄,音七亮反。《抟》徒端反。司马云:抟飞而上也。一音博。崔云:拊翼徘徊而上也。◎卢文弨曰:当云本一作搏,音博,陆氏于考工记之抟(□)〔埴〕(四),亦云刘音博,不分别字体,非。◎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七十二引司马云:击,犹动也。释文阙。又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司马云:抟,圜也。扶摇,上行风也,圜飞而上行者若扶摇也。范彦龙古意赠王中书诗注引司马曰:抟,圜也。圜飞而上若扶摇也。张景阳七命注、御览九及九百二十七、初学记一并引司马曰:扶摇,上行风也。诸书所引,互有异同,与释文亦小异。◎又案说文:抟,以手圜之也。古借作专。汉书天文志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如淳注:抟,专也。集韵:抟,擅也,(擅亦有专义。)又曰:聚也。抟扶摇而上,言专聚风力而高举也。释文所引,未得抟字之义。《扶摇》徐音遥,风名也。司马云:上行风谓之扶摇。尔雅云:扶摇谓之飙。郭璞云:暴风从下上也。◎卢文弨曰:从下上倒,今据尔雅注改正。《而上》时掌反。注同。《自胜》音升。下同。《决然》喜缺反。下同。《数仞》色主反。下同。《非乐》音岳,又五孝反。
【二】【注】夫大鸟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小鸟一飞半朝,抢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则有闲矣,其于适性一也。
【释文】《抢》七羊反。《枋》音方。◎家世父曰:去以六月息,犹言乘长风也,与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对文。庄文多不能专于字句求之。(五)【三】【注】此皆鹏之所冯以飞者耳。野马者,游气也。
【疏】尔雅云:邑外曰郊,郊外曰牧,牧外曰野。此言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扬土曰尘,尘之细者曰埃。天地之闲,生物气息更相吹动以举于鹏者也。夫四生杂沓,万物参差,形性不同,资待宜异。故鹏鼓垂天之翼,托风气以逍遥;蜩张决起之翅,抢榆枋而自得。斯皆率性而动,禀之造化,非有情于遐迩,岂措意于骄矜!体斯趣者,于何而语夸企乎!
【释文】《野马》司马云:春月泽中游气也。崔云:天地闲气如野马驰也。《尘埃》音哀。崔云:天地闲气蓊郁似尘埃扬也。《相吹》如字。崔本作炊。◎庆藩案吹炊二字古通用。集韵:炊,累动而升也。荀子仲尼篇可炊而□也,本书在宥篇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注并云:炊与吹同。◎又案庄生既言鹏之飞与息各适其性,又申言野马尘埃皆生物之以息相吹,盖喻鹏之纯任自然,亦犹野马尘埃之累动而升,无成心也。郭氏谓鹏之所冯以飞者,疑误。《所冯》皮冰反。本亦作凭。◎卢文弨曰:今注作凭,改正。
【四】【注】今观天之苍苍,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天之为远而无极邪。鹏之自上以视地,亦若人之自(此)〔地〕(六)视天。则止而图南矣(七),言鹏不知道里之远近,趣足以自胜而逝。
【疏】仰视圆穹,甚为迢递,碧空高远,算数无穷,苍苍茫味,岂天正色!然鹏处中天,人居下地,而鹏之俯视,不异人之仰观。人既不辨天之正色,鹏亦讵知地之远近!自胜取足,适至南溟,鹏之图度,止在于是矣。
【释文】《色邪》余嗟反,助句不定之辞。后放此。◎卢文弨曰:旧也嗟反,今据易释文正。
【校】(一)阙误云:文如海本亦作则。(二)阙误则作而。(三)赵谏议本足自作自足。(四)埴字依考工记改。(五)以上三十八字,原误置上注文之下。(六)地字依续古逸丛书本改。(七)赵本无矣字。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复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一】。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二】,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三】。
【一】【注】此皆明鹏之所以高飞者,翼大故耳。夫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各足称事,其济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生〕(一)而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任力,动不称情,则虽垂天之翼不能无穷,决起之飞不能无困矣。
【疏】且者假借,是聊略之辞。夫者开发,在语之端绪。积,聚也。厚,深也。杯,小器也。坳,污陷也,谓堂庭坳陷之地也。芥,草也。胶,黏也。此起譬也。夫翻覆一杯之水于坳污堂地之间,将草叶为舟,则浮泛靡滞;若还用杯为舟,理必不可。何者?水浅舟大,则黏地不行故也。是以大舟必须深水,小芥不待洪流,苟其大小得宜,则物皆逍遥。
【释文】《且夫》音符。《覆》芳服反,《杯》崔本作杯。《坳堂》于交反,又乌了反,李又伊九反。崔云:堂道谓之坳。司马云:涂地令平。支遁云:谓有坳垤形也。《芥》吉迈反,徐古迈反,一音古黠反。李云:小草也。《则胶》徐、李古孝反,一音如字。崔云:胶着地也。李云:黏也。《称事》尺证反。后同。《其济》子细反,本又作齐,如字。《之生》本亦作主字。《至当》丁浪反。后皆同。
【二】【疏】此合喻也。夫水不深厚,则大舟不可载浮;风不崇高,大翼无由凌霄汉。〔是〕(二)以小鸟半朝,决起(抢)榆〔枋〕(三)之上;大鹏九万,飘风鼓扇其下也。
【三】【注】夫所以乃今将图南者,非其好高而慕远也,风不积则夭阏不通故耳。此大鹏之逍遥也。
【疏】培,重也。夭,折也。阏,塞也。初赖扶摇,故能升翥;重积风吹,然后飞行。既而上负青天,下乘风脊,一凌霄汉,六月方止。网罗不逮,毕弋无侵,折塞之祸,于何而至!良由资待合宜,自致得所,逍遥南海,不亦宜乎!
【释文】《而后乃今培》音裴,重也。徐扶杯反,又父宰反,三音扶北反。本或作陪。◎卢文弨曰:今本三作一,非。《风》绝句。◎庆藩案王念孙曰:培之言冯也。冯,乘也。(见周官冯相氏注。)风在鹏下,故言负;鹏在风上,故言冯。必九万里而后在风之上,在风之上而后能冯风,故曰而后乃今培风。若训培为重,则与上文了不相涉矣。冯与培,声相近,故义亦相通。汉书周传更封为(剻)〔□〕(四)城侯,颜师古曰:(剻)〔□〕,吕忱音陪,而楚汉春秋作冯城侯。陪冯声相近,是其证也。(冯字古音在蒸部,陪字古音在之部。之部之音与蒸部相近,故陪冯声亦相近。说文曰:陪,满也。王注离骚曰:冯,满也。陪冯声相近,故皆训为满。文颖注汉书文帝纪曰:陪,辅也。张晏注百官公卿表曰:冯,辅也。说文曰:倗,辅也。陪冯倗,声并相近,故皆训为辅。说文曰:倗,从人,朋声,读若陪位。,从邑,崩声,读若陪。汉书王尊传南山群盗傰宗等,苏林曰:傰,音朋。晋灼曰:音倍。墨子尚贤篇守城则倍畔,非命篇倍作崩。皆其例也。)今案说文:培,益也。培风者,以风益大翼之力,助其高飞也。陆氏训重,未明,当从王氏为允。《背负青天》一读以背字属上句。《夭》于表反。司马云:折也。《阏》徐于葛反,一音谒。司马云:止也。李云:塞也。◎庆藩案文选刘孝标辨命论注引司马云:夭,折;阏,止也;言无有夭止使不通者也。视释文所引为详。
【校】(一)生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二)是字依刘文典补正本补。(三)依下疏文“小鸟决起榆枋”句改。(四)字依汉书改。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抢〕(一)榆枋(二),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一】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三)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二】。之二虫又何知(四)【三】!
【一】【注】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小大虽殊,逍遥一也。
【疏】蜩,蝉也,生七八月,紫青色,一名蛁蟟。鸒鸠,鹘鸠也,即今之班鸠是也。决,卒疾之貌。(枪)〔抢〕,集也,亦突也。枋,檀木也。控,投也,引也,穷也。奚,何也。之,适也。蜩鸠闻鹏鸟之弘大,资风水以高飞,故嗤彼形大而劬劳,欣我质小而逸豫。且腾跃不过数仞,突榆檀而栖集;时困不到前林,投地息而更起,逍遥适性,乐在其中。何须时经六月,途遥九万,跋涉辛苦,南适胡为!以小笑大,夸企自息而不逍遥者,未之有也。
【释文】《蜩》音条。司马云:蝉。《学鸠》如字。一音于角反。本又作鸴,音同。本或作鸒,音预。崔云:学读为滑,滑鸠,一名滑雕。司马云:学鸠,小鸠也。李云:鹘雕也。毛诗草木疏云:鹘鸠,班鸠也。简文云:月令云鸣鸠拂其羽是也。◎庆藩案俞樾曰:释文曰:学,本或作鸒,音预。据文选江文通杂体诗鸒斯蒿下飞,李善注即以庄子此文说之。又引司马云:鸒鸠,小鸟。毛苌诗传曰:鸒斯,鹎居;鹎居,鸦乌也。音豫。然则李氏所据本固作鸒,不作学也。今释文引司马云,学鸠,小鸠也,此经后人窜改,非其原文矣。今案释文,学(亦或)〔本又〕作鸴。说文:鸴,雗鸴,山鹊,知来事鸟,或作。尔雅释鸟:鸴,山鹊。作学者,盖鸴假借字。鸠为五鸠之总名,鸴、鸠当是两物,释文引诸说似未分晓。《我决》向、徐喜缺反,李呼穴反。李颐云:疾貌。(枪)〔抢〕,七良反。司马、李云:犹集也。崔云:着也。支遁云:(枪)〔抢〕,突也。◎俞樾曰:王氏引之经传释词曰:则,犹或也。引史记陈丞相世家则恐后悔为证。此文则字亦当训为或。《榆》徐音逾,木名也。《枋》徐音方。李云:檀木也。崔云:本也。或曰:木名。◎卢文弨曰:今本作崔云木也,与下复,系字误。《控》苦贡反。司马云:投也。又云引也。崔云:叩也。◎俞樾曰:而字下当有图字。上文而后乃今将图南,此即承上文而言也。文选注引此,正作奚以之九万里而图南为。
【二】【注】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也。
【疏】适,往也。莽苍,郊野之色,遥望之不甚分明也。果然,饱貌也。往于郊野,来去三食,路既非遥,腹犹充饱。百里之行,路程稍远,舂捣粮食,为一宿之借。适于千里之途,路既迢遥,聚积三月之粮,方充往来之食。故郭注云,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者也。
【释文】《莽》莫浪反,或莫郎反。《苍》七荡反,或如字。司马云:莽苍,近郊之色也。李云:近野也。支遁云:冢闲也。崔云:草野之色。《三餐》七丹反。《果然》徐如字,又苦火反。众家皆云:饱貌。《舂》束容反。《粮》音良。
【三】【注】二虫,谓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夫趣之所以异,岂知异而异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为也。此逍遥之大意。
【疏】郭注云,二虫,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且大鹏抟风九万,小鸟决起榆枋,虽复远近不同,适性均也。咸不知道里之远近,各取足而自胜,天机自张,不知所以。既无意于高卑,岂有情于优劣!逍遥之致,其在兹乎!而呼鹏为虫者,大戴礼云:东方鳞虫三百六十,应龙为其长;南方羽虫三百六十,凤皇为其长;西方毛虫三百六十,麒麟为其长;北方甲虫三百六十,灵龟为其长;中央裸虫三百六十,圣人为其长。通而为语,故名鹏为虫也。◎俞樾曰:二虫即承上文蜩、鸠之笑而言,谓蜩、鸠至小,不足以知鹏之大也。郭注云二虫谓鹏、蜩也。失之。
【校】(一)抢字依释文原本改,下并同。(二)阙误引文本及江南旧本枋下有而止二字。(三)阙误引文本果作颗。(四)阙误引文本此句上下有彼也二字。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一】。奚以知其然也【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三】。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一)。【四】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五】!
【一】【注】物各有性,性各有极,皆如年知,岂跂尚之所及哉!自此已下至于列子,历举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倾者也。然后统以无待之人,遗彼忘我,冥此群异,异方同得而我无功名。是故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苟有乎大小,则虽大鹏之与斥𫛩,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齐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则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菌,均于短折耳。故游于无小无大者,无穷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无极者也。若夫逍遥而系于有方,则虽放之使游而有所穷矣,未能无待也。
【疏】夫物受气不同,禀分各异,智则有明有暗,年则或短或长,故举朝菌冥灵、宰官荣子,皆如年知,岂企尚之所及哉!故知物性不同,不可强相希效也。
【释文】《小知》音智,本亦作智。下大知并注同。下年知放此。《跂尚》丘豉反。后同。《累物》劣伪反。下皆同。
【二】【疏】奚,何也。然,如此也。此何以知年知不相及若此之县(解)(二)耶?假设其问以生后答。
【三】【疏】此答前问也。朝菌者,谓天时滞雨,于粪堆之上热蒸而生,阴湿则生,见日便死,亦谓之大芝,生于朝而死于暮,故曰朝菌。月终谓之晦,月旦谓之朔;假令逢阴,数日便萎,终不涉三旬,故不知晦朔也。蟪蛄,夏蝉也。生于麦梗,亦谓之麦节,夏生秋死,故不知春秋也。菌则朝生暮死,蝉则夏长秋殂,斯言龄命短促,故谓之小年也。
【释文】《朝菌》徐其陨反。司马云:大芝也。天阴生粪上,见日则死,一名日及,故不知月之终始也。崔云:粪上芝,朝生暮死,晦者不及朔,朔者不及晦。支遁云:一名舜英,朝生暮落。潘尼云:木槿也。简文云:欻生之芝也。欻,音况物反。◎卢文弨曰:案菌,芝类,故字从艹。支遁潘尼以木槿当之,说殊误。◎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八十四集古今佛道论衡卷三引司马云:朝菌,大芝也,江东呼为土菌,一曰道厨。又御览九百九十八引司马云:朝菌,大芝也,天阴时生粪上,见阳则萎,故不知月之始终。与释文所引小异。◎又案王引之曰:案淮南道应篇引此,朝菌作朝秀。(今本淮南作朝菌,乃后人据庄子改之。文选辩命论注及太平御览虫豸部六引淮南并作朝秀,今据改。)高注曰:朝秀,朝生暮死之虫也,生水上,状似蚕蛾,一名孳母。据此,则朝秀与蟪蛄,皆虫名也。朝菌朝秀,语之转耳,非谓芝菌,亦非谓木槿也。上文云之二虫又何知,谓蜩与学鸠;此云不知晦朔,亦必谓朝菌之虫。虫者微有知之物,故以知不知言之;若草木无知之物,何须言不知乎?今案王说是也。广雅正作朝□,以其为虫,故字从虫耳。《晦朔》晦,冥也。朔,旦也。◎卢文弨曰:此以一日之蚤莫言,不若以一月之终始言。盖朝生者不及暮,然固知朝矣;暮生者不及朝,然固知暮矣。故晦朔不当从日为解。《惠》本亦作蟪,同。◎卢文弨曰:今本作蟪,系说文新附字。《蛄》音姑。司马云:惠蛄,寒蝉也,一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崔云:蛁蟧也。或曰山蝉。秋鸣者不及春,春鸣者不及秋。广雅云:蟪蛄,蛁(螃)〔蟧〕也。案即楚辞所云寒螀者也。蝭,音提。蟧,音劳,又音辽。蛁,音雕。螀,音将。◎庆藩案御览九百四十九引司马云:惠蛄,亦名蝭蟧,春生夏死,夏生秋死,故不知岁有春秋也。与释文所引小异。
【四】【疏】冥灵大椿,并木名也,以叶生为春,以叶落为秋。冥灵生于楚之南,以二千岁为一年也。而言上古者,伏牺时也。大椿之木长于上古,以三万二千岁为一年也。冥灵五百岁而花生,大椿八千岁而叶落,并以春秋赊永,故谓之大年也。
【释文】《冥》本或作榠,同。《灵》李颐云:冥灵,木名也,江南生,以叶生为春,叶落为秋。此木以二千岁为一年。◎卢文弨曰:案说文云:以五百岁为春,以五百岁为秋。言春秋则包乎冬夏矣,则当云以千岁为一年。下大椿亦当云此木万六千岁为一年,不当云三万二千岁。◎庆藩案齐民要术灵作泠,引司马云:木生江南,千岁为一年。释文漏引。《大椿》丑伦反。司马云:木,一名也。,木槿也。崔音华,同。李云:生江南。一云生北户南。此木三万二千岁为一年。◎庆藩案齐民要术引司马云:木槿也,以万六千岁为一年。一名蕣椿。与释文所引小异。
【四】【注】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悬也,比于众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极也。苟知其极,则毫分不可相跂,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尝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羡大,故举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则羡欲之累可以绝矣。夫悲生于累,累绝则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
【五】【疏】彭祖者,姓篯,名铿,帝颛顼之玄孙也。善养性,能调鼎,进雉羹于尧,尧封于彭城,其道可祖,故谓之彭祖。历夏经殷至周,年八百岁矣。特,独也。以其年长寿,所以声〔名〕独闻于世。而世人比匹彭祖,深可悲伤;而不悲者,为彭祖禀性遐寿,非我气类,置之言外,不敢嗟伤。故知生也有涯,岂唯彭祖去己一毫不可企及,于是均椿菌,混彭殇,各止其分而性命安矣。
【释文】《彭祖》李云:名铿。尧臣,封于彭城。历虞夏至商,年七百岁,故以久寿见闻。世本云:姓篯,名铿,在商为守藏史,在周为柱下史,年八百岁。篯,音翦。一云:即老子也。崔云:尧臣,仕殷世,其人甫寿七百年。王逸注楚辞天问云:彭铿即彭祖,事帝尧。彭祖至七百岁,犹曰悔不寿,恨(杖晚)〔枕高〕(三)而唾远云。帝喾之玄孙。◎卢文弨曰:玉篇:篯,子践切,姓也,与此正合。是古读皆然,或据广韵改作音笺,非是。◎庆藩案神仙传曰:彭祖讳铿,帝颛顼之玄孙,至殷末年,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遂往流沙之西,非寿终也。今案史记楚世家,颛顼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所杀,以其弟吴回后重黎为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彭祖。以世系推之,彭祖乃颛顼玄孙陆终之子,礼所谓来孙也。成疏缘神仙传作颛顼之玄孙,误。释文引王逸楚辞章句,以为帝喾之玄孙,亦非。(帝喾为颛顼之侄,名。彭祖乃颛顼子称之玄孙,帝喾之侄玄孙也。)《特闻》如字。崔本作待问。《之悬》音玄。《豪分》符问反,又方云反。
【校】(一)阙误引成玄英本秋下有此大年也句。(二)解字依下注文删。(三)枕高,释文原本亦误,依楚辞王逸注改。
汤之问棘也是已【一】。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二】。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一),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三】,且适南冥也。斥𫛩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四】。
【一】【注】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
【疏】汤是帝喾之后,契之苗裔,姓子,名履,字天乙。母氏扶都,见白气贯月,感而生汤。丰下兑上,身长九尺。仕夏为诸侯,有圣德,诸侯归之。遭桀无道,囚于夏台。后得免,乃与诸侯同盟于景亳之地,会桀于昆吾之墟,大战于鸣条之野,桀奔于南巢。汤既克桀,让天下于务光,务光不受。汤即位,乃都于亳,后改为商,殷开基之主也。棘者,汤时贤人,亦云汤之博士。列子谓之夏革,革棘声类,盖字之误也。而棘既是贤人,汤师事之,故汤问于棘,询其至道,云物性不同,各有素分,循而直往,因而任之。殷汤请益,深有玄趣,庄子许其所问,故云是已。
【释文】《棘》李云:汤时贤人。又云是棘子。崔云:齐谐之徒识冥灵大椿者名也。简文云:一曰:汤,广大也,棘,狭小也。◎俞樾曰:李云汤时贤人,是。简文云汤大也,棘狭小也,以汤棘为寓名,殆未读列子者。(此篇全本列子,上文所说鲲鹏及冥灵大椿,皆汤问篇文。)◎庆藩案列子汤问篇殷汤问夏革,张注:夏革即夏棘,字子棘,汤时贤大夫。革棘古同声通用。论语棘子成,汉书古今人表作革子成。诗匪棘其欲,礼坊记引作匪革其犹。汉书煮枣侯革朱,史记索隐革音棘。皆其证。
【二】【疏】修,长也。地以草为毛发,北方寒冱之地,草木不生,故名穷发,所谓不毛之地。鲲鱼广阔数千,未有知其长者,明其大也。然冥海鲲鹏,前文已出,如今重显者,正言前引齐谐,足为典实,今牵列子,再证非虚,郑重殷勤以成其义者也。
【释文】《穷发》李云:发,犹毛也。司马云:北极之下无毛之地也。崔云:北方无毛地也。案毛,草也。地理书云:山以草木为发。◎庆藩案穷发之北,列子作穷发北之北。北史蠕蠕传:蠕蠕者,匈奴之裔,根本莫寻,翦之穷发之野,逐之无人之乡。穷发,言极荒远之地也。《其广》古旷反。《数千》色主反。下同。
【三】【疏】鹏背弘巨,状若嵩华;旋风曲戾,犹如羊角。既而凌摩苍昊,遏绝云霄,鼓怒放畅,图度南海。故御寇汤问篇云: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是也。
【释文】《羊角》司马云:风曲上行若羊角。《而上》时掌反。下同。
【四】【注】各以得性为至,自尽为极也。向言二虫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毕志榆枋,直各称体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辩,各有自然之素,既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异,故再出之。
【疏】且,将也,亦语助也。斥,小泽也。𫛩,雀也。八尺曰仞。翱翔,犹嬉戏也。而𫛩雀小鸟,纵任斥泽之中,腾举踊跃,自得蓬蒿之内,故能嗤九万之远适,欣数仞之近飞。斯盖辩小大之性殊,论各足之不二也。
【释文】《且适》如字,旧子余反。下同。《斥》如字。司马云:小泽也。本亦作尺,崔本同。简文云:作尺非。《𫛩》于谏反。字亦作𫛩。司马云:𫛩,𫛩雀也。◎庆藩案斥𫛩,释文引崔本作尺𫛩,是也。说文:𫛩,𫛩雇也。(犍为舍人、李巡、孙炎尔雅注皆云:,一名𫛩,𫛩雀也,郭注同。)斥尺古字通。文选曹植七启注:𫛩雀飞不过一尺,言其劣弱也,正释尺字之义。淮南高注:斥泽之𫛩,为飞不出顷亩,喻弱也。文选宋玉对楚王问尺泽之鲵注:尺泽,言小也。夏侯湛抵疑尺𫛩不能陵桑榆,字正作尺。一切经音义尺𫛩下云:𫛩长惟尺,即以尺名。释文引简文云作尺非,失之。《腾跃》(曲)〔由〕(二)若反。《翱翔》五刀反。《蓬蒿》好刀反。
【校】(一)太山,赵谏议本作大山,世德堂本作泰山。(二)由字依世德堂本改。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一】。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二】。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三】,定乎内外之分【四】,辩乎荣辱之境(一)【五】,斯已矣【六】。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七】。虽然,犹有未树也【八】。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九】,旬有五日而后反【一0】。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一一】。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一二】。若夫乘天地之正,而(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一三】!故曰,至人无己【一四】,神人无功【一五】,圣人无名【一六】。
【一】【注】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也。【疏】故是仍前之语,夫是生后之词。国是五等之邦,乡是万二千五百家也。自有智数功效,堪莅一官;自有名誉着闻,比周乡党;自有道德弘博,可使南面,征成邦国,安育黎元。此三者,禀分不同,优劣斯异,其于各足,未始不齐,视己所能,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
【释文】《知效》音智。下户教反。《行》下孟反。《比》毗至反,徐扶至反。李云:合也。《而征》如字。司马云:信也。崔、支云:成也。◎庆藩案而征一国,释文及郭注无训,成疏读而为转语,非也。而字当读为能,能而古声近通用也。官、乡、君、国相对,知、仁、德、能亦相对,则而字非转语词明矣。淮南原道篇而以少正多,高注:而,能也。吕览去私、不屈诸篇注皆曰:而,能也。墨子尚同篇:故古者圣王唯而审以尚同以为正长。又曰:天下所以治者何也?唯而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非命篇:不而矫其耳目之欲。楚辞九章:世孰云而知之?齐策:子孰而与我赴诸侯乎?而并与能同。尧典柔远能迩,汉督邮班碑作而迩。皋陶谟能哲而惠,卫尉衡方碑作能悊能惠,史记夏本记作能智能惠。礼运正义曰:刘向说苑能字皆作而。是其例。
【二】【注】未能齐,故有笑。【疏】子者,有德之称,姓荣氏,宋人也。犹然,如是。荣子虽能忘有,未能遣无,故笑。宰官之徒,滞于爵禄,虚淡之人,犹怀嗤笑,见如是所以不齐。前既以小笑大,示大者不夸;今则以大笑小,小者不企;而性命不安者,理未之闻也。
【释文】《宋荣子》司马、李云:宋国人也。崔云:贤者也。《犹然笑之》崔、李云:犹,笑貌。案谓犹以为笑。
【三】【注】审自得也。【疏】举,皆也。劝,励勉也。沮,怨丧也。荣子率性怀道,謷然超俗,假令世皆誉赞,亦不增其劝奖,率土非毁,亦不加其沮丧,审自得也。
【释文】《誉之》音余。《加沮》慈吕反,败也。【四】【注】内我而外物。
【疏】荣子知内既非我,外亦非物,内外双遣,物我两忘,故于内外之分定而不忒也。
【五】【注】荣己而辱人。【疏】忘劝沮于非誉,混穷通于荣辱,故能返照明乎心智,玄鉴辩于物境,不复内我而外物,荣己而辱人也。
【释文】《之竟》居领反。◎庆藩案释文作竟,古竟境字通。【六】【注】亦不能复过此。
【疏】斯,此也。已,止也,宋荣子智德止尽于斯也。【释文】《能复》扶又反。
【七】【注】足于身,故闲于世也。【疏】数数,犹汲汲也。宋荣子率性虚淡,任理直前,未尝运智推求,役心为道,栖身物外,故不汲汲然者也。
【释文】《数数》音朔。下同。徐所禄反。一音桑缕反。司马云:犹汲汲也。崔云:迫促意也。简文所喻反,谓计数。《故闲》音闲。本亦作闲。
【八】【注】唯能自是耳,未能无所不可也。【疏】树,立也。荣子舍有证无,溺在偏滞,故于无待之心,未立逍遥之趣,智尚亏也。
【释文】《未树》司马云:树,立也,未立至德也。【九】【注】泠然,轻妙之貌。
【疏】姓列,名御寇,郑人也。与郑𦈡公同时,师于壶丘子林,着书八卷。得风仙之道,乘风游行,泠然轻举,所以称善也。
【释文】《列子》李云:郑人,名御寇,得风仙,乘风而行,与郑穆公同时。《泠》音零。◎庆藩案初学记、太平御览九引司马云:列子,郑人列御寇也。泠然,凉貌也。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同。释文阙。
【一0】【注】苟有待焉,则虽御风而行,不能以一时而周也。【疏】旬,十日也。既得风仙,游行天下,每经一十五日回反归家,未能无所不乘,故不可一时周也。
【一一】【注】自然御风行耳,非数数然求之也。【疏】致,得也。彼列御寇得于风仙之福者,盖由炎凉无心,虚怀任运,非关役情取舍,汲汲求之。欲明为道之要,要在忘心,若运役智虑,去之远矣。◎家世父曰:未数数然也,犹戴记之云天下一人而已。致福,谓备致自然之休。御风而行,犹待天机之动焉。郭象云,自然御风行,非数数然求之,误。
【一二】【注】非风则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无所不乘者无待耳。
【疏】乘风轻举,虽免步行,非风不进,犹有须待。自宰官已下及宋荣御寇,历举智德优劣不同,既未洞忘,咸归有待。唯当顺万物之性,游变化之涂,而能无所不成者,方尽逍遥之妙致者也。
【一三】【注】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故大鹏之能高,斥𫛩之能下,椿木之能长,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为之所能也。不为而自能,所以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顺万物之性也;御六气之辩者,即是游变化之涂也;如斯以往,则何往而有穷哉!所遇斯乘,又将恶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遥也。苟有待焉,则虽列子之轻妙,犹不能以无风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而况大鹏乎!夫唯与物冥而循大变者,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三)自通而已哉!又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故有待无待,吾所不能齐也;至于各安其性,天机自张,受而不知,则吾所不能殊也。夫无待犹不足以殊有待,况有待者之巨细乎!
【疏】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万物者,自然之别称。六气者,李颐云:平旦朝霞,日午正阳,日入飞泉,夜半沆瀣,并天地二气为六气也。又杜预云:六气者,阴阳风雨晦明也。又支道林云:六气,天地四时也。辩者,变也。恶乎,犹于何也。言无待圣人,虚怀体道,故能乘两仪之正理,顺万物之自然,御六气以逍遥,混群灵以变化。苟无物而不顺,亦何往而不通哉!明彻于无穷,将于何而有待者也!
【释文】《六气》司马云:阴阳风雨晦明也。李云:平旦为朝霞,日中为正阳,日入为飞泉,夜半为沆瀣,天玄地黄为六气。王逸注楚辞云: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欲出时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已后赤黄气也。冬食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并天玄地黄之气,是为六气。沆,音户党反。瀣,音下界反。支云:天地四时之气。◎庆藩案释文引诸家训六气,各有不同。司马以阴阳风雨晦(冥)〔明〕为六气,其说最古。李氏以平旦日中日入夜半并天玄地黄为六气,颇近牵强。王逸支遁以天地四时为六气。夫天地之气,大莫与京,四时皆承天地之气以为气,似不得以四时与天地并列为六。王应麟云:六气,少阴君火,太阴湿土,少阳相火,阳明燥金,太阳寒水,厥阴风木,而火独有二。天以六为节,故气以六期为一备。左传述医和之言,天有六气,(注云:阴阳风雨晦(冥)〔明〕也。)降生五味。即素问五六之数。(全祖望云:天五地(五)〔六〕(四),见于大易,天六地五,见于国语。〔故(五)汉志云,五六天地之中合。然左氏之说,又与素问不同。)沈括笔谈:六气,方家以配六神,所谓青龙者,东方厥阴之气也;其它取象皆如是。唯北方有二:曰玄武,太阳寒水之气也;曰螣蛇,少阳相火之气也,其在人为肾,肾有二:左太阳寒水,右少阳相火,此坎离之交也。中央太(阳)阴〕(六)土为句陈,配脾也。六气之说,聚讼棼如,莫衷一是。愚谓有二说焉:一,洪范雨旸燠寒风时为六气也。雨,木也;旸,金也;燠,火也;寒,水也;风,土也;是为五气。五气得时,是为五行之和气,合之则为六气。气有和有乖,乖则变也,变则宜有以御之,故曰御六气之变。一,六气即六情也。汉书翼奉传奉又引师说六情云: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狼,申子主之;东方之情,怒也,怒行阴(饿)〔贼〕(七),亥卯主之;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宽大,己酉主之;上方之情,乐也,乐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此二说似亦可备参证。《之辩》如字。变也。崔本作和。◎庆藩案辩与正对文,辩读为变。广雅:辩,变也。易坤文言(犹)〔由〕辩之不早辩也,荀本作变。辩变古通用。崔训和,失之。《恶乎》音乌。注同。
【一四】【注】无己,故顺物,顺物而至(八)矣。【释文】《无己》音纪。注同。◎卢文弨曰:今本无作无,下并同。《而王》于况反。本亦作至。
【一五】【注】夫物未尝有谢生于自然者,而必欣赖于针石,故理至则迹灭矣。今顺而不助,与至理为一,故无功。
【释文】《于针》之(鸠)〔鸩〕(九)反,或之林反。【一六】【注】圣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
【疏】至言其体,神言其用,圣言其名。故就体语至,就用语神,就名语圣,其实一也。诣于灵极,故谓之至;阴阳不测,故谓之神;正名百物,故谓之圣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显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别。此三人者,则是前文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人也。欲结此人无待之德,彰其体用,乃言故曰耳。
◎庆藩案文选任彦升到大司马记室笺注引司马云:神人无功,言修自然,不立功也。圣人无名,不立名也。释文阙。
【校】(一)世德堂本境作竟,与释文同。赵谏议本作境。(二)唐写本无而字。(三)独字依王叔岷说补。(四)六字依困学纪闻改。(五)故字依困学纪闻补。(六)阴字依梦溪笔谈改。(七)贼字依汉书改。(八)世德堂本至作王,与释文同。(九)鸩字依释文改。
尧让天下于许由【一】,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二】!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三】。”
【一】【疏】尧者,帝喾之子,姓伊祁,字放勋,母庆都,(喾)感赤龙而生,身长一丈,兑上而丰下,眉有八彩,足履翼星,有圣德。年十五,封唐侯,二十一,代兄登帝位,都平阳,号曰陶唐。在位七十二年,乃授舜。年百二十八岁崩,葬于阳城,谥曰尧。依谥法,翼善传圣曰尧,言其有传舜之功也。许由,隐者也,姓许,名由,字仲武,颍川阳城人也。隐于箕山,师于啮缺,依山而食,就河而饮。尧知其贤,让以帝位。许由闻之,乃临河洗耳。巢父饮犊,牵而避之,曰:“恶吾水也。”死后,尧封其墓,谥曰箕公,即尧之师也。
【释文】《尧》唐帝也。《许由》隐人也,隐于箕山。司马云:颍川阳城人。简文云:阳城槐里人。李云:字仲武。
【二】【疏】爝火,犹炬火也,亦小火也。神农时十五日一雨,谓之时雨也。且以日月照烛,讵假炬火之光;时雨滂沱,无劳浸灌之泽。尧既㧑谦克让,退己进人,所以致此之辞,盛推仲武也。
【释文】《爝》本亦作燋,音爵。郭祖缴反。司马云:然也。向云:人所然火也。一云:燋火,谓小火也。字林云:爝,炬火也,子召反。燋,所以然持火者,子约反。◎庆藩案说文:爝,苣火(袚)〔祓〕也。吕不韦曰:汤(时)〔得〕(一)伊尹,爝以爟火,衅以牺豭。(案苣,束苇烧之也。祓,除恶之祭也。)燋,所以然持火也。段玉裁注:持火者,人所持之火也。礼少仪执烛抱燋,凡执之曰烛,未曰燋,燋即烛也。细绎许说,则燋本为未□之烛,未□则不得云不息。释文引司马氏李氏本亦作燋,非。(广韵:燋,伤火也,与焦通。别一义。)《浸》子鸩反。《灌》古乱反。◎庆藩案正韵:浸,渍也,又渐也。阴符经云: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易之临曰:刚浸而长。浸者,渐也。博雅:灌,聚也,又溉也。浸灌盖浸润渐渍之谓。
【三】【疏】治,正也。尸,主也。致,与也。尧既师于许由,故谓之为夫子。若仲武立为天子,宇内必致太平,而我犹为物主,自视缺然不足,请将帝位让与贤人。
【释文】《天下治》直吏反。下已治、注天下治、而治者也、既治、而治实、而治者、得以治者皆同。
【校】(一)祓字得字并依说文原本改。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一】。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一)乎【二】?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三】。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四】!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五】。”
【一】【注】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尧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许由方明既治,则无所代之。而治实由尧,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寻其所况。而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尧也;不治而尧得以治者,许由也。斯失之远矣。夫治之由乎不治,为之出乎无为也,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后得称无为者,此庄老之谈所以见弃于当涂。〔当涂〕(二)者自必于有为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
【疏】治,谓理也。既,尽也。言尧治天下,久以升平,四海八荒,尽皆清谧,何劳让我,过为辞费。然睹庄文则贬尧而推许,寻郭注乃劣许而优尧者,何邪?欲明放勋大圣,仲武大贤,贤圣二涂,相去远矣。故尧负扆汾阳而丧天下,许由不夷其俗而独立高山,圆照偏溺,断可知矣。是以庄子援禅让之迹,故有爝火之谈;郭生察无待之心,更致不治之说。可谓探微索隐,了文合义,(宣)〔宜〕寻其旨况,无所稍嫌也。
【释文】《能令》力呈反,下同。【二】【注】夫自任者对物,而顺物者与物无对,故尧无对于天下,而许由与稷契为匹矣。何以言其然邪?夫与物冥者,故群物之所不能离也。是以无心玄应,唯感之从,泛乎若不系之舟,东西之非己也,故无行而不与百姓共者,亦无往而不为天下之君矣。以此为君,若天之自高,实君之德也。若独亢然立乎高山之顶,非夫人有情于自守,守一家之偏尚,何得专此!此故俗中之一物,而为尧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乎内主,斯有为君之名而无任君之实也。
【疏】许由偃蹇箕山,逍遥颍水,膻臊荣利,厌秽声名。而尧殷勤致请,犹希代己,许由若高九五,将为万乘之名。然实以生名,名从实起,实则是内是主,名便是外是宾。舍主取宾,丧内求外,既非隐者所尚,故云吾将为宾也。
【释文】《稷契》息列反,皆唐虞臣也。稷,周之始祖,名弃。契,殷之始祖名。《能离》力智反。《玄应》应对之应。《(汛)〔泛〕乎》芳剑反。《非夫》音扶。下明夫同。
【三】【注】性各有极,苟足其极,则余天下之财也!【疏】鹪鹩,巧妇鸟也,一名工雀,一名女匠,亦名桃虫,好深处而巧为巢也。偃鼠,形大小如牛,赤黑色,獐脚,脚有三甲,耳似象耳,尾端白,好入河饮水。而鸟巢一枝之外,不假茂林;兽饮满腹之余,无劳浩汗。况许由安兹蓬荜,不顾金闱,乐彼疏食,讵劳玉食也!
【释文】《鹪》子遥反。《鹩》音辽。李云:鹪鹩,小鸟也。郭璞云:鹪鹩,桃雀。《偃鼠》如字。李云:鼷鼠也。说文:鼢鼠,一曰偃鼠。鼢,音扶问反。◎卢文弨曰:旧无音字。今案凡不见正文及注之字而加音者,例有音字。今依前后例增。◎庆藩案李桢曰:偃鼠;李云鼷鼠也。案说文鼢下云:地行鼠,伯劳所化也,一曰偃鼠。偃,或作,俗作。玉篇:鼹,大鼠也,广雅:鼠,鼢鼠。本艹,鼠在土中行,陶注:俗一名隐鼠,一名鼢鼠,常穿耕地中行,讨掘即得。说文鼷下云:鼷,小鼠也。尔雅:鼷,鼠有螫毒者。公羊成七年传注云:鼷鼠,鼠中之微者。博物志:鼷鼠,鼠之类最小者,食物,当时不觉痛,或名甘鼠。据此,知偃鼠、鼷鼠,判然为二,李说误。
【四】【注】均之无用,而尧独有之。明夫怀豁者无方,故天下乐推而不厌。
【疏】予,我也。许由寡欲清廉,不受尧让,故谓尧云:君宜速还黄屋,归反紫微,禅让之辞,宜其休息。四海之尊,于我无用,九五之贵,予何用为!
【释文】《归休乎君》绝句。一读至乎字绝句,君别读。《怀豁》呼活反。《乐推》音洛。《不厌》于艳反。
【五】【注】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鸟兽万物,各足于所受;帝尧许由,各静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实也。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尧许之行(三)虽异,其于逍遥一也。
【疏】庖人,谓掌庖厨之人,则今之太官供膳是也。尸者,太庙中神主也;祝者,则今太常太祝是也;执祭版对尸而祝之,故谓之尸祝也。樽,酒器也。俎,肉器也。而庖人尸祝者,各有司存。假令膳夫懈怠,不肯治庖,尸祝之人,终不越局滥职,弃于樽俎而代之宰烹;亦犹帝尧禅让,不治天下,许由亦不去彼山林,就兹帝位;故注云帝尧许由各静于所遇也已。
【释文】《庖人》鲍交反,徐扶交反,掌厨人也。周礼有庖人职。◎庆藩案说文:庖,厨也。礼王制三为充君之庖,注:庖,今之厨也。周礼庖人注:庖之为言苞也,苞裹肉曰苞苴。(裹之曰苞,藉之曰苴。)释文一本庖下无人字,非是。《尸祝》之六反。传鬼神辞曰祝。《樽》子存反,本亦作尊。◎卢文弨曰:案尊乃正体。《俎》徐侧吕反。
【校】(一)俞樾云:此本作吾将为实乎,与上吾将为名乎相对成文。实与宾形似,又涉上句实之宾也而误。(二)当涂二字依世德堂本补。(三)之行二字赵谏议本作之地,世德堂本作天地。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一】,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二】;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三】。”
【一】【疏】肩吾连叔,并古之怀道人也。接舆者,姓陆,名通,字接舆,楚之贤人隐者也,与孔子同时。而佯狂不仕,常以躬耕为务,楚王知其贤,聘以黄金百镒,车驷二乘,并不受。于是夫负妻戴,以游山海,莫知所终。肩吾闻接舆之言过无准的,故问连叔,询其义旨。而言吾闻言于接舆者,闻接舆之言也。庄生寄三贤以明尧之一圣,所闻之状具列于下文也。
【释文】《肩吾》李云:贤人也。司马云:神名。《连叔》李云:怀道人也。《接舆》本又作与,同,音余,接舆,楚人也,姓陆,名通。皇甫谧曰:接舆躬耕,楚王遣使以黄金百镒车二驷聘之,不应。
【二】【疏】所闻接舆之言,(怖)〔恢〕弘而无的当,一往而陈梗概,曾无反复可寻。吾窃闻之,惊疑怖恐,犹如上天河汉,迢递清高,寻其源流,略无穷极也。
【释文】《无当》丁浪反。司马云:言语弘大,无隐当也。《惊怖》普布反,广雅云:惧也。
【三】【疏】径庭,犹过差,亦是直往不顾之貌也。谓接舆之言,不偶于俗,多有过差,不附世情,故大言不合于里耳也。
【释文】《大有》音泰,徐敕佐反。《径》徐古定反。司马本作茎。《庭》敕定反。李云:径庭,谓激过也。◎庆藩案文选刘孝标辩命论注引司马云:极,崖也,言广若河汉无有崖也。径庭,激过之辞也。释文阙。《不近》附近之近。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一】?”【一】【疏】陆通之说其若何?此则反质肩吾所闻意谓。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淖〕(一)约若处子【一】。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二】。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三】。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四】。”
【一】【注】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谓圣人也。夫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绂(二)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之于视听之表耳。处子者,不以外伤内。
【疏】藐,远也。山海经云:姑射山在寰海之外,有神圣之人,戢机应物。时须揖让,即为尧舜;时须干戈,即为汤武。绰约,柔弱也。处子,未嫁女也。言圣人动寂相应,则空有并照,虽居廊庙,无异山林,和光同尘,在染不染。冰雪取其洁净,绰约譬以柔和,处子不为物伤,姑射语其绝远。此明尧之盛德,窈冥玄妙,故托之绝垠之外,推之视听之表。斯盖寓言耳,亦何必有姑射之实乎,宜忘言以寻其所况。此即肩吾述己昔闻以答连叔之辞者也。
【释文】《藐》音邈,又妙绍反。简文云:远也。《姑射》徐音夜,又食亦反,李实夜反。山名,在北海中。◎李桢曰:姑射山,释文云在北海中。下文姑射在汾水之阳。考山海经本有两姑射。东山经:卢其之山,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无草木,多水。海内北经:列姑射在海河洲中,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列子黄帝篇,列姑射在海河洲中。与海内北经同。(下文山上有神人云云,大致与庄子同。足证音义云姑射在北海中不误。)唐殷敬顺列子释文引山海经曰:姑射国在海中,西南山环之。从国南水行百里,曰姑射之山。又西南行三百八十里,曰姑射山。郭云河水所经海上也。言遥望诸姑射山行列在海河之闲也。与今本山海经不同。隋书地理志,临汾有姑射山,此即东山经之姑射。庄子所谓姑射之山,汾水之阳是也。据秦氏恩复列子补注云:临汾姑射,即今平阳府西之九孔山。前后左右并无所谓南北姑射者。证之殷氏释文,则东山经北姑射南姑射两条,当在海内北经西南山环之之下。盖必有诸姑射环列,而后可以列姑射名之也。且殷所据山海经为唐时本,度古本元如此,不知何时脱写,羼入东山经姑射山一条之后,遂成今本。赖有列子释文,可以正山海经之误。而庄子两言姑射,一在北海,一在临汾,亦免混合为一。(毕氏沅注山海经引庄子,误混为一。)虽其文并属寓言,而山名所在,既皆确有可据,要无妨辨证及之耳。《肌》居其反。◎庆藩案冰,古凝字,肌肤若冰雪,即诗所谓肤如凝脂也,(风俗通义引诗云,既白且滑。)说文,冰正字,凝俗字。尔雅冰脂也,孙炎本作凝。冰脂以滑白言,冰雪以洁白言也。《淖》郭昌略反,又徒学反。字林丈卓反。苏林汉书音:火也。《约》如字。李云:淖约,柔弱貌。司马云:好貌。《处子》在室女也。《黄屋》车盖以黄为裹。一云,冕裹黄也。《玉玺》音徙。《缨》字或作婴。《绂》方物反。字或作绋。◎卢文弨曰:今注本作缨绋。案说文:绋,乱系也。此缨绋当作婴拂解,不当以为冠绂。绂亦俗字,说文本作韨,重文作韨。《憔悴》在遥反。下在醉反。《至至者》本亦作至足者。《王德》于况反。本亦作至。《绝垠》音银,又五根反。本又作限。
【二】【注】俱食五谷而独为神人,明神人者非五谷所为,而特禀自然之妙气。
【疏】五谷者,黍稷麻菽麦也。言神圣之人,降生应物,挺淳粹之精灵,禀阴阳之秀气。虽顺物以资待,非五谷之所为,托风露以清虚,岂四时之能变也!
【释文】《吸》许及反。【三】【疏】智照灵通,无心顺物,故曰乘云气。不疾而速,变现无常,故曰御飞龙。寄生万物之上而神超六合之表,故曰游乎四海之外也。
【四】【注】夫体神居灵而穷理极妙者,虽静默闲堂之里,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两仪而御六气,同人群而驱万物。苟无物而不顺,则浮云斯乘矣;无形而不载,则飞龙斯御矣。遗身而自得,虽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为之,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则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齐其所见而断之,岂尝信此哉!
【疏】凝,静也。疵疠,疾病也。五谷熟,谓有年也。圣人形同枯木,心若死灰,本迹一时,动寂俱妙,凝照潜通,虚怀利物。遂使四时顺序,五谷丰登,人无灾害,物无夭枉。圣人之处世,有此功能,肩吾未悟至言,谓为狂而不信。
【释文】《神凝》鱼升反。《疵》在斯反,病也。司马云:毁也。一音子尔反。《疠》音厉,李音赖,恶病也。本或作厉。《狂》求匡反。李云:痴也。李又九况反。《闲》音闲。《澹然》徒暂反,恬静也。《皆齐》才细反。又如字。《而断》丁乱反。
【校】(一)淖字依释文及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绂作绋。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一)哉?夫知亦有之【一】。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二】。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三】!之人也,物莫之伤【四】,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五】。是其尘垢,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六】!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七】。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八】。”
【一】【注】不知至言之极妙,而以为狂而不信,此知之聋盲也。【疏】瞽者,谓眼无眹缝,冥冥如鼓皮也。聋者,耳病也。盲者,眼根败也。夫目视耳听,盖有物之常情也,既瞽既聋,不可示之以声色也。亦犹至言妙道,唯悬解者能知。愚惑之徒,终身未悟,良由智障盲暗,不能照察,岂唯形质独有之耶!是以闻接舆之言,谓为狂而不信。自此以下,是连叔答肩吾之辞也。
【释文】《瞽》音古。盲者无目,如鼓皮也。《与乎》徐音豫。下同。《之观》古乱反。《聋》鹿工反,不闻也。《之声》崔、向、司马本此下更有眇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为假文屦。《夫知》音智。注知之同。
【二】【注】谓此接舆之所言者,自然为物所求,但知之聋盲者谓无此理。
【疏】是者,指斥之言也。时女,少年处室之女也。指此接舆之言,犹如窈窕之女,绰约凝洁,为君子所求,但知之聋盲者谓无此理也。
【释文】《时女》司马云:犹处女也。向云:时女虚静柔顺,和而不喧,未尝求人而为人所求也。◎庆藩案时,是也。犹时女也,谓犹是女也。犹时二字连读。易女子贞不字,女即处女也。司马训时女犹处女,疑误。诗大雅绵篇曰止曰时,笺曰:时,是也。是其证。
【三】【注】夫圣人之心,极两仪之至会,穷万物之妙数。故能体化合变,无往不可,旁礡万物,无物不然。世以乱故求我,我无心也。我苟无心,亦何为不应世哉!然则体玄而极妙者,其所以会通万物之性,而陶铸天下之化,以成尧舜之名者,常以不为为之耳。孰弊弊焉劳神苦思,以事为事,然后能乎!
【疏】之是语助,亦叹美也。旁礡,犹混同也。蕲,求也。孰,谁也。之人者,叹尧是圣人;之德者,叹尧之盛德也。言圣人德合二仪,道齐群品,混同万物,制驭百灵。世道荒淫,苍生离乱,故求大圣君临安抚。而虚舟悬镜,应感无心,谁肯劳形弊智,经营区宇,以事为事,然后能事。故老子云为无为,事无事,又云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
【释文】《旁》薄刚反,李铺刚反。字又作磅,同。《礡》薄博反,李普各反。司马云:旁礡,犹混同也。◎李桢曰:汉司马相如传旁魄四塞,注:旁魄,广被也。魄与礡通。扬雄传旁薄群生,注:旁薄,犹言荡薄也。荡薄即广被之意。旁礡万物,承上之德也三字,言其德将广被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乱,治也,犹虞书乱而敬之乱。举世望治,德握其符,神人无功,岂肯有劳天下之迹!老子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此之谓也。《世蕲》徐音祈。李云:求也。◎卢文弨曰:旧蕲作蕲,讹,今从宋本正。《弊弊》李扶世反。徐扶计反。简文云:弊弊,经营貌。司马本作蔽蔽。《不应》应对之应。《苦思》息嗣反。
【四】【注】夫安于所伤,则伤不能伤;伤不能伤,而物亦不伤之也。
【五】【注】无往而不安,则所在皆适,死生无变于己,况溺热之间哉!故至人之不婴乎祸难,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与吉会。
【疏】稽,至也。夫达于生死,则无死无生;宜于水火,则不溺不热。假令阳九流金之灾,百六滔天之祸,纷纭自彼,于我何为!故郭注云,死生无变于己,何况溺热之间也哉!
【释文】《大浸》子鸩反。《稽天》音鸡,徐、李音启。司马云:至也。《不溺》奴历反,或奴学反。《祸难》乃旦反,《非辟》音避。
【六】【注】尧舜者,世事之名耳;为名者,非名也。故夫尧舜者,岂直尧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实焉。今所称尧舜者,徒名其尘垢耳。
【疏】散为尘,腻为垢,谷不熟为秕,谷皮曰糠,皆猥物也。镕金曰铸,范土曰陶。谥法,翼善传圣曰尧,仁圣盛明曰舜。夫尧至(本)〔圣〕,妙绝形名,混迹同尘,物甘其德,故立名谥以彰圣体。然名者粗法,不异秕糠;谥者世事,何殊尘垢。既而矫谄佞妄,将彼尘垢锻铸为尧,用此秕糠埏埴作舜。岂知妙体胡可言邪!是以谁肯以物为事者也。
【释文】《尘垢》古口反。尘垢,犹染污。《》本又作秕。徐甫姊反,又悲矣反。◎卢文弨曰:案说文作秕。《》字亦作糠,音康。秕糠,犹烦碎。◎卢文弨曰:旧本糠作康,今依注本改。糠亦俗字。似当云音康,字亦作康为是,疑后人乱之,而又妄改也。康已从米,何必又赘米旁。《陶》徒刀反,李移昭反。本亦作鋾,音同。《铸》之树反。
【七】【疏】此起譬也。资,货也。越国逼近江湖,断发文身,以避蛟龙之难也。章甫,冠名也。故孔子生于鲁,衣缝掖;长于宋,冠章甫。而宋实微子之裔,越乃太伯之苗,二国贸迁往来,乃以章甫为货。且章甫本充首饰,必须云鬟承冠,越人断发文身,资货便成无用。亦如荣华本犹滞着,富贵起自骄矜。尧既体道洞忘,故能无用天下。故郭注云,夫尧之无所用天下为,亦犹越人无所用章甫耳。
【释文】《宋人》宋,今梁国睢阳县,殷后,微子所封。《资章甫》李云:资,货也。章甫,殷冠也。以冠为货。《越》今会稽山阴县。◎庆藩案文选张景阳杂诗注引司马云:资,取也。章甫,冠名也。(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注引同。)诸,于也。释文阙。◎李桢曰:诸越,犹云于越。春秋定五年经于越入吴,杜注:于,发声也。公羊传:于越者,未能以其名通也,何休注:越人自名于越。此作诸者,广雅释言:诸,于也。礼记射义注:诸,犹于也。是迭韵假借。《断》丁管反。李徒短反。司马本作敦,云:敦,断也。
【八】【注】夫尧之无用天下为,亦犹越人之无所用章甫耳。然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尝有天下也,故窅然丧之,而尝游心于绝冥之境,虽寄坐万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遥也。四子者盖寄言,以明尧之不一于尧耳。夫尧实冥矣,其迹则尧也。自迹观冥,内外异域,未足怪也。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冥哉!故将求四子于海外而据尧于所见,因谓与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遥也。然未知至远之(迹)〔所〕(二)顺者更近,而至高之所会者反下也。若乃厉然以独高为至而不夷乎俗累,斯山谷之士,非无待者也,奚足以语至极而游无穷哉!
【疏】治,言缉理;政,言风教。此合喻也。汾水出自太原,西入于河。水北曰阳,则今之晋州平阳县,在汾水北,昔尧都也。窅然者寂寥,是深远之名。丧之言忘,是遣荡之义。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迹,三非本非迹,四非非本迹也。言尧反照心源,洞见道境,超兹四句,故言往见四子也。夫圣人无心,有感斯应,故能缉理万邦,和平九土。虽复凝神四子,端拱而坐汾阳;统御万机,窅然而丧天下。斯盖即本即迹,即体即用,空有双照,动寂一时。是以姑射不异汾阳,山林岂殊黄屋!世人齐其所见,曷尝信此邪!而马彪将四子为啮缺,便未达于远理;刘璋推汾水于射山,更迷惑于近事。今所解释,稍异于斯。故郭注云,四子者盖寄言,明尧之不一于尧耳,世徒见尧之迹,岂识其(真)〔冥〕(三)哉!
【释文】《四子》司马、李云:王倪,啮缺,被衣,许由。《汾水》徐扶云反,郭方闻反。案汾水出太原,今庄生寓言也。司马、崔本作盆水。◎李桢曰:东山经之姑射,是否为冀州域内之山,经文究无可考。隋志以属之临汾,或后世据此篇汾水之阳一语以名其地之山,亦未可知。上文所称姑射,远在北海中,故曰藐,藐者远也。汾阳,尧所居,若有姑射,何为亦云藐哉!盖尧之心未尝有天下,其心即姑射神人之心,其身亦如姑射神人之身,虽垂衣庙堂,如逍遥海外,是以彼山藐远,无殊近在帝都。(四子本无其人,征名以实之则凿矣。)注疏推阐,并极精妙。余前辨证一条,谓山名不可混合为一,然恐有失庄生玄旨,故复论及之。汾水,司马、崔本并作盆水,古读汾如盆,非别一水,说见钱氏大昕养新录。《窅然》徐乌了反。郭武骈反。李云:窅然,犹怅然。◎卢文弨曰:郭必以为(置)〔窴〕(四字),故如此音。《丧其》息浪反,注同。《绝冥》亡丁反。《之竟》音境。本亦作境。◎卢文弨曰:今注作境。
【校】(一)阙误引天台山方瀛观古藏本盲作瞽。(二)所字依宋本改。(三)冥字依注文改。(四)窴字依抱经堂原本改。按原刻本似亦有误。说文:窴,塞也,从穴,真声。徐待年切。即今填字。武骈与待年同韵异摄,殆非其字,以窴然状丧天下,语亦不伦。疑郭本作冥,释文郭下脱作冥二字,冥字古与瞑眠通。列御寇篇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释文云:本又作瞑,音眠。俞樾谓淮南子俶真篇甘瞑乎溷澖之域即本此,甘瞑即甘眠。说文:瞑,翕目也,从目冥,冥亦声。徐铉曰:今俗别作眠,非是。武延切。汉书扬雄传目冥眴而无见,冥眴即孟子滕文公之瞑眩,并韵连词。又作眩眠或眩愍,如史记司马相如传视眩眠而无见兮及红杳渺而眩愍兮皆是。诸字并义近音同。陆冥武骈切,与徐瞑武延切,而汉书颜注冥莫见反,孙奭孟子音义瞑莫甸切,史记索隐引苏林愍音,韵摄皆同,(古无轻唇音,武莫声同。)惟平仄异耳。冥与窅义亦相通,故常连用。逍遥游篇北冥有鱼,释文引简文云,窅冥无极,故谓之冥是也。二字又形近,故今本作窅,郭本作冥。郭于此注连用四冥字,皆就冥然立言,足为的证。上句故窅然丧之之窅,疑本亦作冥,后人依今本正文改之耳。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一】,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二】。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三】。”
【一】【疏】姓惠,名施,宋人也,为梁国相。谓,语也。贻,遗也。瓠,匏之类也。魏王即梁惠王也。昔居安邑,国号为魏,后为强秦所逼,徙于大梁,复改为梁,僭号称王也。惠子所以起此大匏之譬,以讥庄子之书,虽复词旨恢弘,而不切机务,故致此词而更相激发者也。
【释文】《惠子》司马云:姓惠,名施,为梁相。《魏王》司马云:梁惠王也。案魏自河东迁大梁,故谓之魏,或谓之梁也。《贻》徐音怡,郭与志反,遗也。《大瓠》徐音护。《之种》章勇反。
【二】【疏】树者,艺植之谓也。实者,子也。惠施既得瓠种,艺之成就,生子甚大,容受五石,仍持此瓠以盛水浆,虚脆不坚,故不能自胜举也。
【释文】《而实五石》司马云:实中容五石。《以盛》音成。【三】【疏】剖,分割之也。瓢,勺也。瓠落,平浅也。呺然,虚大也。掊,打破也。用而盛水,虚脆不能自胜;分剖为瓢,平浅不容多物。众谓无用,打破弃之。刺庄子之言,不救时要,有同此(言)〔瓠〕,应须屏削也。
【释文】《剖之》普口反。《为瓢》毗遥反。徐扶尧反。《则瓠》户郭反,司马音护。下同。《落》简文云:瓠落,犹廓落也。司马云:瓠,布护也;落,零落也。言其形平而浅,受水则零落而不容也。《呺然》本亦作。徐许憍反。李云:然,虚大貌。崔作□,简文同。《吾为》于伪反。《掊之》徐方垢反。司马云:击破也。◎庆藩案文选谢灵运之郡初发都诗注引司马云:瓠,布护;落,零落也。枵然,大貌。掊,谓击破之也。喻庄子之言大也,若巨瓠之无施也。较释文引为详。◎俞樾曰:说文:,痛声也。呺□,说文所无,盖皆之俗体,施之于此,义不可通。文选谢灵运初发都诗李善注引此文作枵,当从之。尔雅释天:玄枵,虚也。虚则有大义,故曰枵然大也。释文引李云然虚大貌,是固以枵字之义说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一】。客闻之,请买其方(一)百金【二】。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三】。'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四】。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五】。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六】!”
【一】【注】其药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于水中也。【疏】洴,浮;澼,漂也。絖,絮也。世世,年也。宋人隆冬涉水,漂絮以作牵离,手指生疮,拘坼有同龟背。故世世相承,家传此药,令其手不拘坼,常得漂絮水中,保斯事业,永无亏替。又云:澼,擗也;絖,□也,谓擗□于水中之故也。
【释文】《龟手》愧悲反。徐举伦反。李居危反。向云:拘坼也。司马云:文坼如龟文也。又云:如龟挛缩也。◎俞樾曰:释文引司马云文坼如龟文也,又云如龟挛缩也,义皆未安。向云如拘坼也,郭注亦云能令手不拘坼,然则龟字宜即读如拘。盖龟有丘音,后汉西域传龟兹读曰丘慈,是也。古丘音与区同,故亦得读如拘矣。拘,拘挛也,不龟(二)者,不拘挛也。龟文之说虽非,挛缩之说则是,但不必以如龟为说耳。◎李桢曰:龟手,释文云徐举伦反,盖以龟为皲之假借。按龟皲双声。众经音义卷十一:皲,居云、去云二反。通俗文:手足坼裂曰皲,经文或作龟坼。下引庄此文及郭注为证。是玄应以龟皲音义互通。集韵十八谆:皲,区伦切,皴也。汉书赵充国传,将军士寒,手足皲瘃,文颖曰:皲,坼裂也;瘃,寒创也。唐书李甘传,冻肤皲瘃。不龟手,犹言不皲手耳。皲,说文作□。钮氏树玉、郑氏珍以韗下或体□为皲字,不足据。《洴》徐扶经反。《澼》普历反。徐敷历反。郭、李恪历反,澼,声。◎卢文弨曰:案今本书作澼声,疑洴澼是击絮之声。洴澼二字本双声,盖亦象其声也。《絖》音旷。小尔雅云:絮细者谓之絖。李云:洴澼絖者,漂絮于水上。絖,絮也。《能令》力呈反。《不拘》纪于反。依字宜作,纪于、求于二反。周书云天寒足是也。《坼》敕白反。◎卢文弨曰:坼,俗本多从手,非。《漂》匹妙反,韦昭云:以水击絮为漂。说文作潎,丰市反,又匹例反。◎卢文弨曰:潎旧讹作敝,今改正。《絮》胥虑反。
【二】【疏】金方一寸重一斤为一金也。他国游客,偶尔闻之,请买手疮一术,遂费百金之价者也。
【释文】《百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为一金。百金,百斤也。【三】【疏】鬻,卖也。估价既高,聚族谋议。世世洴澼,为利盖寡,一朝卖术,资货极多。异口同音,佥曰请与。
【释文】《数金》色主反。《鬻》音育。司马云:卖也。《技》本或作伎,竭彼反。
【四】【疏】吴越比邻,地带江海,兵戈相接,必用舻船,战士隆冬,手多拘坼。而客素禀雄才,天生睿智,既得方术,遂说吴王。越国兵难侵吴,吴王使为将帅,赖此名药,而兵手不拘坼。旌旗才举,越人乱辙。获此大捷,献凯而旋,勋庸克着,胙之茆土。
【释文】《以说》始锐反,又如字。《有难》乃旦反。《之将》子匠反。《大败》必迈反。
【五】【疏】或,不定也。方药无工〔拙〕(三)而用者有殊,故行客得之以封侯,宋人用之以洴澼,此则所用工拙之异。
【六】【注】蓬,非直达者也。此章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往而不逍遥也。
【疏】虑者,绳络之也。樽者,漆之如酒,以绳结缚,用渡江湖,南人所谓腰舟者也。蓬,草名,拳曲不直也。夫,叹也。言大瓠浮泛江湖,可以舟船沦溺;至教兴行世境,可以济渡群迷。而惠生既有蓬心,未能直达玄理,故妄起掊击之譬,讥刺庄子之书。为用失宜,深可叹之。
【释文】《不虑以为大樽》本亦作尊。司马云:樽如酒器,缚之于身,浮于江湖,可以自渡。虑,犹结缀也。案所谓腰舟。◎卢文弨曰:缚旧作缚,今从宋本正(四)。《蓬之心》郭云:蓬,生非直达者。向云:蓬者短不畅,曲士之谓。◎卢文弨曰:士,旧讹土,今改正。
【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方下有以字。(二)龟字依诸子平议补。(三)拙字依下文补。(四)按卢说非是。说文:缚,束也。缚,白鲜色也,段注改色为卮,云,声类以为今正绢字,据许则缚与绢各物。若羽人十抟为缚,左传缚一如瑱,又皆卷缚之义,非字之本义。朱珔假借义证谓缚与缚音隔,疑以形近而误,其说是也。是束缚字正当作缚,宋本误。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一】。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二】。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三】。”
【一】【疏】樗,栲漆之类,嗅之甚臭,恶木者也。世间名字,例皆虚假,相与嗅之,未知的当,故言人谓之樗也。
【释文】《樗》敕鱼反,木名。【二】【疏】拥肿,盘瘿也。卷曲,不端直也。规圆而矩方。涂,道也。樗栲之树,不材之木,根本拥肿,枝干挛卷,绳墨不加,方圆无取,立之行路之旁,匠人曾不顾盼也。
【释文】《拥肿》章勇反。李云:拥肿,犹盘瘿。《不中》丁仲反。下同。《卷曲》本又作拳,同。音权,徐纪阮反。李丘圆反。
【三】【疏】树既拥肿不材,匠人不顾;言(迹)〔亦〕迂诞无用,众所不归。此合喻者也。
【释文】《同去》如字。李羌吕反。◎庆藩案大而无用,犹言迂远无当于事情也。礼文王世子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郑注曰:于读为迂,犹广也,大也。是大与迂同义。老子道德经云,天下皆谓道大似不肖,亦此大字之义。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一】。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二】。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三】,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四】。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一】困苦(一)哉【五】!”
【一】【疏】狌,野猫也。跳梁,犹走踯也,辟,法也,谓机关之类也。罔罟,罝罘也。子独不见狸狌捕鼠之状乎?卑伏其身,伺候傲慢之鼠;东西跳踯,不避高下之地;而中于机关之法,身死罔罟之中,皆以利惑其小,不谋大故也。亦犹擎跪曲拳,执持圣迹,伪情矫性,以要时利,前虽遂意,后必危亡,而商鞅、苏、张,即是其事。此何异乎捕鼠狸狌死于罔罟也。
【释文】《狸》力之反。《狌》徐音姓。郭音生。又音星。司马云:□也。□,音由救反。《敖者》徐、李五到反。支云:伺彼怠敖,谓承夫闲(二)殆也。本又作傲,同。司马音遨,谓伺遨翔之物而食之,鸡鼠之属也。《跳》音条。《不辟》音避。今本多作避。下放此。《机辟》毗赤反。司马云:罔也。◎卢文弨曰:案当作毗亦反。◎庆藩案辟疑为繴之借字。尔雅:繴谓之罿,罿,罬也;罬谓之罦,罦,覆车也。郭璞曰:今之翻车也,有两辕,中施罥以捕鸟。司马曰辟罔也,误。辟若训罔,则下文死于罔罟为赘矣。楚辞九章设张辟以娱君兮,王逸注:辟,法也,言谗人设张峻法以娱乐君,(王念孙曰:楚辞九章以张辟连读,非以设张连读。张读弧张之张。周官冥氏掌弧张,郑注:弧张,罿罦之属,所以扃绢禽兽。)颇费解义。墨子非儒篇:盗贼将作,若机辟将发也,盐铁论刑法篇曰:辟陷设而当其蹊,皆当作繴。(楚辞哀时命,外迫胁于机臂兮,机臂与机辟同。玉篇、王注以为弩身,亦失之。)《罟》徐音古。
【二】【疏】斄牛,犹旄牛也,出西南夷。其形甚大,山中远望,如天际之云。薮泽之中,逍遥养性,跳梁投鼠,不及野狸。亦犹庄子之言,不狎流俗,可以理国治身,且长且久者也。
【释文】《斄牛》郭吕之反。徐、李音来。又音离。司马云:旄牛。
【三】【疏】无何有,犹无有也。莫,无也。谓宽旷无人之处,不问何物,悉皆无有,故曰无何有之乡也。
【释文】《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谓寂绝无为之地也。简文云:莫,大也。
【四】【疏】彷徨,纵任之名;逍遥,自得之称;亦是异言一致,互其文耳。不材之木,枝叶茂盛,婆娑荫映,蔽日来风,故行李经过,徘徊憩息,徙倚顾步,寝卧其下。亦犹庄子之言,无为虚淡,可以逍遥适性,荫庇苍生也。
【释文】《彷》薄刚反,又音房。《徨》音皇。彷徨,犹翱翔也。崔本作方羊,简文同。广雅云:彷徉,徙倚也。
【五】【注】夫小大之物,苟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
【疏】拥肿不材,拳曲无取,匠人不顾,斤斧无加,夭折之灾,何从而至,故得终其天年,尽其生理。无用之用,何所困苦哉!亦犹庄子之言,乖俗会道,可以摄卫,可以全真,既不夭枉于世途,讵肯困苦于生分也!
【校】(一)阙误引文本困苦作穷困。(二)世德堂本闲作陨。
卷一下内篇齐物论第二内篇齐物论第二【一】【一】【注】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恶人,物莫不皆然。然,故是非虽异而彼我均也。
【释文】《齐物论》力顿反。李如字。《而恶》乌路反。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一】。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二】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三】。”
【一】【注】同天人,均彼我,故外无与为欢,而答焉解(一)体,若失其配匹。
【疏】楚昭王之庶弟,楚庄王之司马,字子綦。古人淳质,多以居处为号,居于南郭,故号南郭,亦犹市南宜僚、东郭顺子之类。其人怀道抱德,虚心忘淡,故庄子羡其清高而托为论首。隐,凭也。嘘,叹也。答焉,解释貌。耦,匹也,(为)〔谓〕身与神为匹,物与我〔为〕(二)耦也。子綦凭几坐忘,凝神遐想,仰天而叹,妙悟自然,离形去智,答焉坠体,身心俱遣,物我(无)〔兼〕忘,故若丧其匹耦也。
【释文】《南郭子綦》音其。司马云:居南郭,因为号。《隐》于靳反,冯也。《机》音纪。李本作几。◎卢文弨曰:案今本作几。《而嘘》音虚。吐气为嘘。向云:息也。《答焉》本又作嗒,同。吐答反,又都纳反。注同。解体貌。◎卢文弨曰:今本作嗒。案解体,即赵岐孟子注所云解罢枝也。◎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八十八终南山龙田寺释法琳本传卷四引司马云:答焉,云失其所,故有似丧耦也。释文阙。《其耦》本亦作偶,五口反。匹也,对也。司马云:耦,身也,身与神为耦。◎俞樾曰:丧其耦,即下文所谓吾丧我也。郭注曰若失其配匹,未合丧我之义。司马云耦身也,此说得之。然云身与神为耦则非也。耦当读为寓。寓,寄也,神寄于身,故谓身为寓。
【二】【注】死灰槁木,取其□莫(三)无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体中独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立枯木,动若运槁枝,坐若死灰,行若游尘。动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于无心而自得(四),吾所不能二也(五)。
【疏】姓颜,名偃,字子游。居,安处也。方欲请益,故起而立侍。如何安处,神识凝寂,顿异从来,遂使形将槁木而不殊,心与死灰而无别。必有妙术,请示所由。
【释文】《颜成子游》李云:子綦弟子也,姓颜,名偃,谥成,字子游。《何居》如字,又音姬。司马云:犹故也。《槁木》古老反。注同。《□》音寂,本亦作寂。◎卢文弨曰:□,旧讹家。今案大宗师云,其容□,释文云:本亦作寂,崔本作□,据改正。方言云:□,安静也。汉人碑版多作此字。老子铭,显虚无之清□,张公神碑,疆界□静,成皋令任伯嗣碑,官朝□静,巴郡太守张纳碑,四竟□谧。博陵太守孔彪碑,□兮冥冥,皆如此作。今注作寂寞。《莫》本亦作漠。
【三】【注】子游尝见隐机者,而未有(六)若子綦也。【疏】子游昔见坐忘,未尽玄妙;今逢隐机,实异曩时。怪其寂泊无情,故发惊疑之旨。
【校】(一)赵谏议本无解字。(二)为字依上句例补。(三)□莫,赵本作寂漠,世德堂本作寂寞。(四)其于无心而自得,赵本作无心自得。(五)二也,世德堂本作一也。赵本二亦作一,与上句一字下均无也字。(六)世德堂本尝作常,有作见。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一】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二】!”
【一】【注】吾丧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识哉!故都忘外内,然后超然俱得。
【疏】而,犹汝也。丧,犹忘也。许其所问,故言不亦善乎。而子綦境智两忘,物我双绝,子游不悟,而以惊疑,故示隐几之能,汝颇知不。
【二】【注】籁,箫也。夫箫管参差,宫商异律,故有短长高下万殊之声。声虽万殊,而所禀之度一也,然则优劣无所错其闲矣。况之风物,异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则天地之籁见矣。
【疏】(人)(一)籁,箫也,长一尺二寸,十六管,象凤翅,舜作也。夫箫管参差,所受各足,况之风物,咸禀自然,故寄此二贤以明三籁之义。释在下文。
【释文】《女闻》音汝。下皆同。本亦作汝。◎卢文弨曰:上汝知何以不一律作女?《人籁》力带反,箫也。《籁夫》音扶。《参》初林反。《差》初宜反。《所错》七故反。《见矣》贤遍反。
【校】(一)人字依注文删。子游曰:“敢问其方【一】。”【一】【疏】方,道术也。虽闻其名,未解其义,故请三籁,其术如何。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一】。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二】。而独不闻之翏翏(一)乎【三】?山林之畏佳【四】,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五】;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者,宎者,咬者【六】,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七】,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八】。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刀刀〕(二乎)【九】?”
【一】【注】大块者,无物也。夫噫气者,岂有物哉?气块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块然而自生,则块然之体大矣,故遂以大块为名。
【疏】大块者,造物之名,亦自然之称也。言自然之理通生万物,不知所以然而然。大块之中,噫而出气,仍名此气而为风也。
【释文】《大块》苦怪反。李苦对反。说文同,云:俗字也。徐口回反,徐、李又胡罪反。郭又苦猥反。司马云:大朴之貌,众家或作大槐,班固同。淮南子作大昧。解者或以为无,或以为元气,或以为混成,或以为天,谬也。◎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九十五正诬经卷五引司马云:大块,谓天也。与释文所引异。◎俞樾曰:大块者,地也。块乃之或体。说文土部:,墣也。盖即中庸所谓一撮土之多者,积而至于广大,则成地矣,故以地为大块也。司马云大朴之貌,郭注曰大块者无物也,并失其义。此本说地籁,然则大块者,非地而何?《噫》乙戒反。注同。一(三)音荫。
【二】【注】言风唯无作,作则万窍皆怒动而为声也。【疏】是者,指此风也。作。起也。言此大风唯当不起,若其动作,则万殊之穴皆鼓怒呺叫也。
【释文】《万窍》苦吊反。《怒呺》胡刀反,徐又(诈)〔许〕(四)口反,又胡到反。
【三】【注】长风之声。【释文】《翏翏》良救反,又六收反。长风声也。李本作飂,音同。又力竹反。
【四】【注】大风之所扇动也。【疏】翏翏,长风之声。畏佳,扇动之貌。而翏翏清吹,击荡山林,遂使树木枝条,畏佳扇动。世皆共睹,汝独不闻之邪?下文云。
【释文】《畏》于鬼反。郭乌罪反。崔本作。《佳》醉癸反。徐子唯反。郭祖罪反。李诸鬼反。李颐云:畏隹,山阜貌。◎卢文弨曰:佳,旧本作隹,今庄子众家本皆作佳。韵会支韵内引此,似亦可读追。此所音(唯)〔虽〕(五)皆仄声,然实与佳本音皆相近,故从众家本改正。
【五】【注】此略举众窍之所似。【疏】窍穴,树孔也。枅,柱头木也,今之斗是也。圈,畜兽阑也。木既百围,穴亦奇众,故或似人之口鼻,或似兽之阑圈,或似人之耳孔,或似舍之枅,或洼曲而拥肿,或污下而不平。形势无穷,略陈此八事。亦(由)〔犹〕(六)世闲万物,种类不同,或丑或妍,盖禀之造化。
【释文】《之窍》崔本作窾。《似鼻似口》司马云:言风吹窍穴动作,或似人鼻,或似人口。《似枅》音鸡,又音肩。字林云:柱上方木也。简文云:欂栌也。《似圈》起权反。郭音权,杯圈也。徐其阮反,言如羊豕之阑圈也。《似臼》其九反。《似洼者》(鸟)〔乌〕(七)携反,李于花反,又乌乖反,郭乌蛙反。司马云:若洼曲。《污者》音乌。司马云:若污下。
【六】【注】此略举(异)〔众〕(八)窍之声殊。【疏】激者,如水湍激声也。謞者,如箭镞头孔声〔也〕(九)。叱者,咄声也。吸者,如呼吸声也。叫者,如叫呼声也。号者,哭声也。宎者,深也,若深谷然。咬者,哀切声也。略举树穴,即有八种;风吹木窍,还作八声。亦(由)〔犹〕人禀分不同,种种差异,率性而动,莫不均齐。假令小大夭寿,未足以相倾。
【释文】《激者》经历反,如水激也。李古吊反。司马云:声若激唤也。李又驱吊反。◎庆藩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六十八阿毗达摩大婆沙论卷四引司马云:流急曰激也。七十八音经律异相卷十四、九十、高僧传十三引并同。又文选卢子谅时兴诗注、玄应众经音义十四引亦同。与释文所引异。《謞者》音孝。李虚交反。简文云:若箭去之声。司马云:若讙謞声。◎卢文弨曰:旧音考,讹。今注本音孝,从之。《叱者》昌实反。徐音七。司马云:若叱咄声。《吸者》许及反。司马云:若嘘吸声也。《叫者》古吊反。郭古幼反。李居曜反。司马云:若叫呼声也。《号者》音豪。郭又户报反。司马云:若号哭声。◎卢文弨曰:旧脱者字,今增,与众句一例。《宎者》徐于尧反。一音杳。又于吊反。司马云:深者也,若深宎宎然。《咬者》于交反。或音狡。司马云:声哀切咬咬然。又许拜反。
【七】【注】夫声之宫商虽千变万化,唱和大小,莫不称其所受而各当其分。
【疏】泠,小风也。飘,大风也。于喁,皆是风吹树动前后相随之声也。故泠〔泠〕清风,和声即小;暴疾飘风,和声即大;各称所受,曾无胜劣,以况万物禀气自然。
【释文】《唱于》如字。《唱喁》五恭反。徐又音愚。又五斗反。李云:于喁,声之相和也。《泠风》音零。李云:泠泠,小风也。《小和》胡卧反。下及注皆同。《飘风》鼻遥反,又符遥反。李敷遥反。司马云:疾风也。尔雅云:回风为飘。《不称》尺证反。《其分》符问反。下不出者同。
【八】【注】济,止也。烈风作则众窍实,及其止则众窍虚。虚实虽异,其于各得则同。
【疏】厉,大也,烈也。济,止也。言大风止则众窍虚,及其动则众窍实。虚实虽异,各得则同耳。况四序盈虚,二仪生杀,既无心于亭毒,岂有意于虔刘!
【释文】《厉风》司马云:大风。向、郭云:烈风。《济》子细反。向云:止也。◎庆藩案厉风济,济者止也。诗墉风载驰篇旋济,毛传曰:济,止也。风止则万籁寂然,故曰众窍为虚。
【九】【注】调调(刁刁)〔刀刀〕,动摇貌也。言物声既异,而形之动摇亦又不同也。动虽不同,其得齐一耳,岂调调独是而(刁刁)〔刀刀〕独非乎!
【疏】而,汝也。调调(刁刁)〔刀刀〕,动摇之貌也。言物形既异,动亦不同,虽有调(刁)〔刀〕之殊,而终无是非之异。况盈虚聚散,生死穷通,物理自然,不得不尔,岂有是非臧否于其间哉!
【释文】《调调》音条。《刀刀》徐都尧反。向云:调调刀刀,皆动摇貌。◎卢文弨曰:旧俱作刁,俗;今改依正体。《动摇》如字,又羊照反。
【校】(一)阙误引李本翏作飂,力救切。(二)刀字依世德堂本及卢校改,下注及疏文并同。(三)一下疑脱作喑二字。知北游篇生者喑醷物也,释文喑音阴,引李郭云:喑醷,聚气貌。喑气亦即聚气。(四)许字依释文原本改。(五)抱经堂原刻本唯作脽,误。此本作唯,亦非。字当作虽。(六)由犹古通用,今以义别之,后不复出。(七)乌字依释文原本改。(八)众字依世德堂本及上注文改。赵谏议本亦作异。(九)也字依上下文句例补。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一】【一】【疏】地籁则窍穴之徒,人籁则箫管之类,并皆眼见,此则可知。惟天籁深玄,卒难顿悟,敢陈庸,昧请决所疑。
【释文】《比竹》毗志反。又必履反。李扶必反。注同。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一】,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二】!”
【一】【注】此天籁也。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接乎有生之类,会而共成一天耳。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天然耳,非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一)所以明其自然也,岂苍苍之谓哉!而或者谓天籁役物使从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况能有物哉!故天者,万物之总名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无所出焉,此天道也。
【疏】夫天者,万物之总名,自然之别称,岂苍苍之谓哉!故夫天籁者,岂别有一物邪?即比竹众窍接乎有生之类是尔。寻夫生生者谁乎,盖无物也。故外不待乎物,内不资乎我,块然而生,独化者也。是以郭注云,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故以天然言之者,所以明其自然也。而言吹万不同。且风唯一体,窍则万殊,虽复大小不同,而各称所受,咸率自知,岂赖他哉!此天籁也。故知春生夏长,目视耳听,近取诸身,远托诸物,皆不知其所以,悉莫辨其所然。使其自己,当分各足,率性而动,不由心智,所谓亭之毒之,此天籁之大意者也。
【释文】《岂复》扶又反。《莫适》丁历反。◎庆藩案文选谢(宣城)〔灵运〕(二)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注引司马云:吹万,言天气吹煦,生养万物,形气不同。已,止也,使各得其性而止。谢灵运道路忆山中诗注、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同。释文阙。
【二】【注】物皆自得之耳,谁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籁也。【疏】自取,(由)〔犹〕自得也。言风窍不同,形声乃异,至于各自取足,未始不齐,而怒动为声,谁使之然也!欲明群生纠纷,万象参差,分内自取,未尝不足,或飞或走,谁使其然,故知鼓之怒之,莫知其宰。此则重明天籁之义者也。
【释文】《此重》直用反。【校】(一)四字依世德堂本补。(二)灵运二字依文选原本改。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一】;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二】。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三】,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四】。小恐惴惴,大恐缦缦【五】。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六】;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七】;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八】;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九】;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一)也【一0】;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一一】。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一二】;乐出虚,蒸成菌【一三】。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一四】。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一五】!
【一】【注】此盖知之不同。【疏】闲闲,宽裕也。闲闲,分别也。夫智惠宽大之人,率性虚淡,无是无非;小知狭劣之人,性灵褊促,有取有舍。〔有取有舍〕(二),故闲隔而分别;无是无非,故闲暇而宽裕也。
【释文】《大知》音智。下及注同。《闲闲》李云:无所容貌。简文云:广博之貌。《闲闲》古闲反,有所闲别也。◎俞樾曰:广雅释诂:闲,覗也。小知闲闲,当从此义,谓好覗察人也。释文曰有所闲别,非是。
【二】【注】此盖言语之异。【疏】炎炎,猛烈也。詹詹,词费也。夫诠理大言,(由)〔犹〕猛火炎燎原野,清荡无遗。儒墨小言,滞于竞辩,徒有词费,无益教方。
【释文】《炎炎》于廉于凡二反,又音谈。李作淡,徒滥反。李颐云:同是非也。简文云:美盛貌。《詹詹》音占。李颐云:小辩之貌。崔本作阎。
【三】【注】此盖寤寐之异。【疏】凡鄙之人,心灵驰躁,耽滞前境,无得暂停。故其梦寐也,魂神妄缘而交接;其觉悟也,则形质开朗而取染也。
【释文】《魂交》司马云:精神交错也。《其觉》古孝反。《形开》司马云:目开意悟也。
【四】【注】此盖交接之异。【疏】构,合也。窖,深也,今穴地藏谷是也。密,隐也。交接世事,构合根尘,妄心既重,(渴)〔愒〕日不足,故惜彼寸阴,心与日斗也。其运心逐境,情性万殊,略而言之,有此三别也。
【释文】《与接为构》司马云:人道交接,构结欢爱也。《缦者》(未)〔末〕旦反。简文云:宽心也。《窖者》古孝反。司马云:深也。李云:穴也。案穴地藏谷曰窖。简文云:深心也。
【五】【注】此盖恐悸之异。【疏】惴惴,怵惕也。缦缦,沮丧也,夫境有违从,而心恒忧度,虑其不遂,恐惧交怀。是以小恐惴栗而怵惕,大恐宽暇而沮丧也。
【释文】《小恐》曲勇反。下及注同。《惴惴》之瑞反。李云:小心貌。尔雅云:惧也。《缦缦》李云:齐死生貌。《悸》其季反。
【六】【疏】机,弩牙也。栝,箭栝也。司,主也。言发心逐境,速如箭栝;役情拒害,猛若弩牙。唯主意是非,更无他谓也。
【释文】《机栝》古活反。机,弩牙。栝,箭栝。◎庆藩案文选鲍明远苦热行注引司马云:言生死是非,臧否交校,则祸败之来,若机栝之发。释文阙。◎又案机谓弩牙。(见易系辞郑注。)释名曰:弩,(弩)〔怒也(三)。〕钩弦者曰牙,牙外曰郭,(郭)下曰县刀,合名之(则))曰机(栝)),言如机之巧也。(机栝与枢机义各不同。枢为户枢,机为门橛。广雅:□也。□与捆同。说文:捆,门橛也。王引之曰:枢为户枢,所以利转。机为门捆,所以止扉。故以枢机并言,谓开合有节也。书传机与栝并言弩牙也。
【七】【注】此盖动止之异。【疏】诅,祝也。盟,誓也。言役意是非,(由)〔犹〕如祝诅,□心取境,不异誓盟。坚守确乎,情在胜物。
【释文】《诅》侧据反。《盟》音明,徐武耕反,郭武病反。【八】【注】其衰杀日消有如此者。
【疏】夫素秋摇落,玄冬肃杀,物景贸迁,骤如交臂,愚惑之类,岂能觉邪!唯争虚妄是非,讵知日新消毁,人之衰老,其状例然。
【释文】《其杀》色界反,徐色例反。注同。【九】【注】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
【疏】滞溺于境,其来已久,所为之事,背道乖真。欲使复命还源,无由可致。
【释文】《其溺》奴狄反,郭奴徼反。【一0】【注】其厌没于欲,老而愈洫,有如此者。
【疏】厌,没溺也。颠倒之流,厌没于欲,惑情坚固,有类缄绳。岂唯壮年纵恣,抑乃老而愈洫。
【释文】《其厌》于叶反,徐于冉反,又于感反。《如缄》徐古咸反。《老洫》本亦作溢,同。音逸,郭许鵙反,又已质反。
【一一】【注】其利患轻祸,阴结遂志,有如此者。【疏】莫,无也。阳,生也。耽滞之心,邻乎死地,欲使反于生道,无由得之。
【释文】《近死》附近之近。《复阳》阳,谓生也。◎家世父曰:日以心斗,百变不穷。司是非者有万应之机,守胜者有一成之见。或久倦思反而杀如秋令,或沈迷不悟而溺为之,亦有深缄其机,无复生人之气者。人心之相构,各视所藏之机,以探而取之。
【一二】【注】此盖性情之异者。【疏】凡品愚迷,(则)〔耽〕执违顺,顺则喜乐,违则哀怒。然哀乐则重,喜怒则轻。故喜则心生欢悦,乐则形于舞忭。怒则当时嗔恨,哀则举体悲号,虑则抑度未来,叹则咨嗟已往,变则改易旧事,慹则屈服不伸,姚则轻浮躁动,佚则奢华纵放,启则开张情欲,态则娇淫妖冶。众生心识,变转无穷,略而言之,有此十二。审而察之,物情斯见矣。
【释文】《哀乐》音洛。《慹》之涉反。司马云:不动貌。《姚》郭音遥,徐李敕吊反。《佚》音逸。《态》敕代反,李又奴载反。
【一三】【注】此盖事变之异也。自此以上,略举天籁之无方;自此以下,明无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则形虽弥异,其(五)然弥同也。
【疏】夫箫管内虚,故能出于雅乐;湿暑气蒸,故能生成朝菌。亦犹二仪万物,虚假不真,从无生有,例如菌乐。浮幻若是,喜怒何施!
【释文】《蒸》之膺反。《成菌》其陨反。向云:结也。《以上》时掌反。
【一四】【注】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万物,变化日新,与时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
【疏】日昼月夜,轮转循环,更相递代,互为前后。推求根绪,莫知其状者也。
【释文】《萌》武耕反。【一五】【注】言其自生。【疏】已,止也。推求日夜,前后难知,起心虞度,不如止息。又重推旦暮,覆察昏明,亦莫测其所由,固不知其端绪。欲明世间万法,虚妄不真,推求生死,即体皆寂。故老经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而不见其后,理由若此。
【释文】《旦暮》本又作莫,音同。【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洫作溢。(二)依下句例补。(三)怒也依释名改,以下郭则栝三字均依释名删。(四)世德堂本其作自。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一】,而不知其所为使【二】。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三】。可行己信【四】,而不见其形【五】,有情而无形【六】。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七】,吾谁与为亲【八】?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九】?如是皆有为臣妾乎【一0】?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一一】?其递相为君臣乎【一二】?其有真君存焉【一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四】。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一五】。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一六】!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一七】,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一八】!人谓之不死,奚益【一九】!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二0】?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二一】?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二二】?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二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二四】。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柰何哉【二五】!
【一】【注】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岂远之哉!
【疏】彼,自然也。取,禀受也。若非自然,谁能生我?若无有我,谁禀自然乎?然我则自然,自然则我,其理非远,故曰是亦近矣。
【二】【注】凡物云云,皆自尔耳,非相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
【疏】言我禀受自然,其理已具。足行手捉,耳听目视,功能御用,各有司存。亭之毒之,非相为使,无劳措意,直置任之。
【释文】《相为》于伪反。下未为同。【三】【注】万物万情,趣舍不同,若有(一)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眹迹,而亦终不得,则明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
【疏】夫肢体不同,而御用各异,似有真性,竟无宰主。眹迹攸肇,从何而有?
【释文】《而特》崔云:特,辞也。《其眹》李除忍反。兆也。《趣舍》七喻反。字或作取。下音舍,或音赦。下皆仿此。《起索》所百反。
【四】【注】今夫行者,信己可得行也。【疏】信己而用,可意而行,天机自张,率性而动,自济自足,岂假物哉!
【五】【注】不见所以得行之形。【疏】物皆信己而行,不见信可行之貌者也。
【六】【注】情当其物,故形不别见也。【疏】有可行之情智,无信己之形质。
【释文】《情当》丁浪反,下皆同。《别见》贤遍反。【七】【注】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也。
【疏】百骸,百骨节也。九窍,谓眼耳鼻舌口及下二漏也。六藏,六腑也,谓大肠小肠膀胱三焦也。藏,谓五藏,肝心脾肺肾也。赅,备也。言体骨在外,藏腑在内,窍通内外。备此三事以成一身,故言存。
【释文】《百骸》户皆反。《六藏》才浪反。案心肺肝脾肾,谓之五藏。大小肠膀胱三焦,谓之六府。身别有九藏气,天地人。天以候头角之气,人候耳目之气,地候口齿之气。三部各有天地人,三三而九,神藏五,形藏四,故九。今此云六藏,未见所出。◎李桢曰:释文云,此云六藏,未见所出。成疏遂穿凿以六为六腑,藏(谓)〔为〕五藏,致与上百官九窍,训不一例。按难经三十九难,五藏亦有六藏者,谓肾有两藏也。其左为肾,右为命门。命门者,谓精神之所舍也。其气与肾通,故言藏有六也。《赅》徐古来反。司马云备也。小尔雅同简文云:兼也。
【八】【注】直自(二)存耳。【九】【注】皆说之,则是有所私也。有私则不能赅而存矣,故不说而自存,不为而自生也。
【疏】言夫六根九窍,俱是一身,岂有亲疏,私存爱悦!若有心爱悦,便是有私。身而私之,理在不可。莫不任置,自有司存。于身既然,在物亦尔。
【释文】《皆说》音悦,注同。今本多即作悦字。后皆仿此。【一0】【注】若皆私之,则志过其分,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则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内,乃天理自然,岂真人之所为哉!
【疏】臣妾者,士女之贱职也。且人之一身,亦有君臣之别,至如见色则目为君而耳为臣,行步则足为君手为臣也。斯乃出自天理,岂人之所为乎!非关系意亲疏,故为君臣也。郭注云,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治国治身,内外无异。
【一一】【注】夫臣妾但各当其分耳,未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体,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
【疏】夫臣妾御用,各有职司,(知)〔如〕手执脚行,当分自足,岂为手之不足而脚为行乎?盖天机自张,无心相为而治理之也。举此手足,诸事可知也。
【释文】《而更》音庚。【一二】【注】夫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岂有递哉!虽无错于当而必自当也。
【疏】夫首自在上,足自居下;目能视色,耳能听声。而用舍有时,故有贵贱。岂措情于上下,而递代为君臣乎?但任置无心而必自当也。
【释文】《其递》音弟。徐又音第。《不应》应对之应。《无错》七素反。下同。
【一三】【注】任之而自尔,则非伪也。【疏】直置忘怀,无劳措意,此即真君妙道,存乎其中矣。又解:真君即前之真宰也。言取舍之心,青黄等色,本无自性,缘合而成,不自不他,非无非有,故假设疑问,以明无有真君也。
【一四】【注】凡得真性,用其自为者,虽复皂隶,犹不顾毁誉而自安其业。故知与不知,皆自若也。若乃开希幸之路,以下冒上,物丧其真,人忘其本,则毁誉之间,俯仰失错也。
【疏】夫心境相感,欲染斯兴。是以求得称情,即谓之为益;如其不得,即谓之为损。斯言凡情迷执,有得丧以撄心;道智观之,无损益于其真性者也。◎家世父曰:彼我相形而有是非,而是非之成于心者,先入而为之主。是之非之,随人以为役,皆臣妾也,而百骸九窍六藏悉摄而从之。夫此摄而从之以听役于人,与其心之主宰,果有辨乎,果无辨乎?心之主宰有是非,于人何与!求得人之情而是之非之,无能为益,不得无能为损。而既构一是非之形,役心以从之,终其身守而不化,夫是之谓成心。成心者,臣妾之所以听役也。
【释文】《虽复》扶又反。下同。《毁誉》音余。《物丧》息浪反。
【一五】【注】言性各有分,故知者守知以待终,而愚者抱愚以至死,岂有能中易其性者也!
【疏】夫禀受形性,各有涯量,不可改愚以为智,安得易丑以为妍!是故形性一成,终不中途亡失,适可守其分内,待尽天年矣。
【一六】【注】群品云云,逆顺相交,各信其偏见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皆)〔比〕(三)众人之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以此为悲者,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
【疏】刃,逆也。靡,顺也。群品云云,锐情逐境。境既有逆有顺,心便执是执非。行有终年,速如驰骤;唯知贪境,曾无止息。格量物理,深可悲伤。
【一七】【注】夫物情无极,知足者鲜。故得(止)〔此〕(四)不止,复逐于彼。皆疲役终身,未厌其志,死而后已。故其成功者无时可见也。
【疏】夫物浮竞,知足者稀,故得此不休,复逐于彼。所以终身疲役,没命贪残,持影系风,功成何日。
【释文】《者鲜》息浅反。【一八】【注】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至于疲困苶然。不知所以好此之归趣云何也!
【疏】苶然,疲顿貌也。而所好情笃,劳役心灵,形魂既弊,苶然困苦。直以信心,好此贪竞,责其意谓,亦不知所归。愚痴之甚,深可哀叹。
【释文】《苶然》乃结反,徐李乃协反。崔音捻,云:忘貌。简文云:疲病困之状。◎卢文弨曰:苶,今注本乃作薾(五)。说文引诗彼薾维何,音义与此异。◎庆藩案:苶,司马作薾。文选谢灵运过始宁墅诗注引司马云:薾,极貌也。释文阙。《所好》呼报反。下同。
【一九】【注】言其实与死同。【疏】奚,何也。耽滞如斯,困而不已,有损行业,无益神气,可谓虽生之日犹死之年也。
【二0】【注】言其心形并驰,困而不反,比于凡人所哀,则此真哀之大也。然凡人未尝以此为哀,则凡所哀者,不足哀也。
【疏】然,犹如此也。念念迁移,新新流谢,其化而为老,心识随而昏昧,形神俱变,故谓与之然。世之悲哀,莫此甚也。
【二一】【注】凡此上事,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故曰芒也。今未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皆〕(六)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万物虽异,至于生不由知,则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
【疏】芒,暗昧也。言凡人在生,芒昧如是,举世皆惑,岂有一人不昧者!而庄子体道真人,智用明达,俯同尘俗,故云而我独芒。郭注稍乖,今不依用。
【释文】《芒乎》莫刚反,又音亡。芒,芒昧也。简文云:芒,同也。
【二二】【注】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人自师其成心,则人各自有师矣。人各自有师,故付之而自当。
【疏】夫域情滞着,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夫随顺封执之心,师之以为准的,世皆如此,故谁独无师乎。
【二三】【注】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谓短而舍其所谓长者也。
【疏】愚惑之类,坚执是非,何必知他理长,代己之短,唯欲斥他为短,自取为长。如此之人,处处皆有,愚痴之辈,先豫其中。
【释文】《与有》音豫。◎家世父曰:说文,代,更也。今日以为是,明月以为非,而一成乎心,是非迭出而不穷,故曰知代。心以为是,则取所谓是者而是之,心以为非,则取所谓非者而非之,故曰心自取。《而舍》音舍,字亦作舍。下同。
【二四】【注】今日适越,昨日何由至哉?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明夫是非者,群品之所不能无,故至人两顺之。
【疏】吴越路遥,必须积旬方达,今朝发途,昨日何由至哉?欲明是非彼我,生自妄心。言心必也未生,是非从何而有?故先分别而后是非,先造途而后至越。
【释文】《昔至》崔云:昔,夕也。向云:昔者,昨日之谓也。◎家世父曰:是非者,人我相接而成者也。而必其心先有一是非之准,而后以为是而是之,以为非而非之。人之心万应焉而无穷,则是非亦与为无穷。是非因人心而生,物论之所以不齐也。
【二五】【注】理无是非,而惑者以为有,此以无有为有也。惑心已成,虽圣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强知也。
【疏】夏禹,字文命,鲧子,启父也。谥法:泉源流通曰禹,又云:受禅成功曰禹。理无是非而惑者为有,此用无有为有也。迷执日久,惑心已成,虽有大禹神人,亦不〔能〕令其解悟。庄生深怀慈救,独柰之何,故付之自若,不强知之者也。
【释文】《不强》其丈反。【校】(一)赵谏议本若有作有若。(二)赵本自作目。(三)(四)比字及此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五)世德堂本作薾。(六)皆字依道藏焦竑本补。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二】。果有言邪【三】?其未尝有言邪【四】?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五】?道恶乎隐而有真伪【六】?言恶乎隐而有是非【七】?道恶乎往而不存【八】?言恶乎存而不可【九】?道隐于小成【一0】,言隐于荣华【一一】。故有儒墨之是非【一二】,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一三】。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一四】。
【一】【注】各有所说,故异于吹。【疏】夫名言之与风吹,皆是声法,而言者必有诠辩,故曰有言。
【释文】《吹也》如字,又叱瑞反。崔云:吹,犹籁也。【二】【注】我以为是而彼以为非,彼之所是,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
【疏】虽有此言,异于风吹,而咸言我是,佥曰彼非。既彼我情偏,故独未定者也。
【三】【注】以为有言邪?然未足以有所定。【四】【注】以为无言邪?则据己已有言。
【疏】果,决定也。此以为是,彼以为非,此以为非,而彼以为是。既而是非不定,言何所诠!故不足称定有言也。然彼此偏见,各执是非,据己所言,故不可以为无言也。
【五】【注】夫言与鷇音,其致一也,有辩无辩,诚未可定也。天下之情不必同而所言不能异,故是非纷纭,莫知所定。
【疏】辩,别也。鸟子欲出卵中而鸣,谓之鷇音也,言亦带壳曰鷇。夫彼此偏执,不定是非,亦何异鷇鸟之音,有声无辩!故将言说异于鷇音者,恐未足以为别者也。
【释文】《鷇》苦豆反,李音彀。司马云:鸟子欲出者也。【六】【疏】恶乎,谓于何也。虚通至道,非真非伪,于何逃匿而真伪生焉?
【释文】《恶乎》音乌。下皆同。《真伪》一本作真诡。崔本作真然。
【七】【注】道焉不在!言何隐蔽而有真伪,是非之名纷然而起?【疏】至教至言,非非非是,于何隐蔽,有是有非者哉?
【释文】《道焉》于虔反。【八】【注】皆存。【疏】存,在也。陶铸生灵,周行不殆,道无不遍,于何不在乎!所以在伪在真而非真非伪也。
【九】【注】皆可。【疏】玄道真言,随物生杀,何往不可而言隐邪?故可是可非,而非非非是者也。
【一0】【疏】小成者,谓仁义五德,小道而有所成得者,谓之小成也。世薄时浇,唯行仁义,不能行于大道,故言道隐于小成,而道不可隐也。故老君云,大道废,有仁义。
【一一】【注】夫小成荣华,自隐于道,而道不可隐。则真伪是非者,行于荣华而止于实当,见于小成而灭于大全也。
【疏】荣华者,谓浮辩之辞,华美之言也。只为滞于华辩,所以蔽隐至言。所以老君经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释文】《实当》丁浪反。后可以意求,不复重出。《见于》贤遍反。
【一二】【疏】昔有郑人名缓,学于(求)〔裘〕(一)氏之地,三年艺成而化为儒。儒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行仁义之道,辩尊卑之位,故谓之儒也。缓弟名翟,缓化其弟,遂成于墨。墨者,禹道也。尚贤崇礼,俭以兼爱,摩顶放踵以救苍生,此谓之墨也。而缓翟二人,亲则兄弟,各执一教,更相是非。缓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来久矣。争竞之甚,起自二贤,故指此二贤为乱群之帅。是知道丧言隐,方督是非。
【一三】【注】儒墨更相是非,而天下皆儒墨也。故百家并起,各私所见,而未始出其方也。
【疏】天下莫不自以为是,以彼为非,彼亦与汝为非,自以为是。故各用己是是彼非,各用己非非彼是。
【释文】《更相》音庚。【一四】【注】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无是无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无是无非也。欲明无是无非,则莫若还以儒墨反复相明。反复相明,则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非非则无非,非是则无是。
【疏】世皆以他为非,用己为是。今欲翻非作是,翻是作非者,无过还用彼我,反复相明。反复相明,则所非者非非则无非,所是者非是则无是。无是则无非,故知是非皆虚妄耳。◎家世父曰:郭象云,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无是无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莫若还以儒墨反复相明,则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今观墨子之书及孟子之辟杨墨,儒墨互相是非,各据所见以求胜,墨者是之,儒者非焉。是非所由成,彼是之所由分也。彼是有对待之形,而是非两立,则所持之是非非是非也,彼是之见存也。莫若以明者,还以彼是之所明,互取以相证也。郭注误。
【释文】《反复》芳服反。下同。【校】(一)裘字依渔父篇改。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一】。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二】。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三】。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四】。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五】。是亦彼也【六】,彼亦是也【七】。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八】。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九】?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一0】。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一一】。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一二】。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一三】。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一四】。
【一】【注】物皆自是,故无非是;物皆相彼,故无非彼。无非彼,则天下无是矣;无非是,则天下无彼矣。无彼无是,所以玄同也。
【疏】注曰,物皆自是,故无非是,物皆相彼,故无非彼。无非彼也,则天下无是矣;无非是也,则天下无彼矣。无彼无是,所以玄同。此注理尽,无劳别释。
【二】【疏】自为彼所彼,此则不自见,自知己为是,便则知之;物之有偏也,例皆如是。若审能见他见自,故无是无非也。
【三】【注】夫物之偏也,皆不见彼之所见,而独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则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则以彼为非矣。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
【疏】夫彼对于此,是待于非,文家之大体也。今言彼出于是者,言约理微,举彼角势也;欲示举彼明此,举是明非也。而彼此是非,相因而有,推求分析,即体皆空也。
【四】【注】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于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无生无死,无可无不可,故儒墨之辨,吾所不能同也;至于各冥其分,吾所不能异也。
【疏】方,方将也。言彼此是非,无异生死之说也。夫生死交谢,(由)〔犹〕寒暑之递迁。而生者以生为生,而死者将生为死,亦如是者以是为是,而非者以是为非。故知因是而非,因非而是。因非而是,则无是矣;因是而非,则无非矣。是以无是无非,非生无死,无可无不可,何彼此之论乎!
【五】【注】夫怀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无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涂而是非无患不当者,直明其天然而无所夺故也。
【疏】天,自然也。圣人达悟,不由是得非,直置虚凝,照以自然之智。只因此是非而得无非无是,终不夺有而别证无。
【六】【注】我亦为彼所彼。【七】【注】彼亦自以为是。【疏】我自以为是,亦为彼之所非;我以彼为非,而彼亦以自为是也。
【八】【注】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与彼各有一是一非于体中也。
【疏】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
【九】【注】今欲谓彼为彼,而彼复自是;欲谓是为是,而是复为彼所彼;故彼是有无,未果定也。
【疏】夫彼此是非,相待而立,反复推讨,举体浮虚。自以为是,此则不无;为彼所彼,此则不有。有无彼此,未可决定。
【释文】《彼复》扶又反。下同。【一0】【注】偶,对也。彼是相对,而圣人两顺之。故无心者与物冥,而未尝有对于天下也。〔枢,要也〕(一)。此居其枢要而会其玄极,以应夫无方也。
【疏】偶,对也。枢,要也。体夫彼此俱空,是非两幻,凝神独见而无对于天下者,可谓会其玄极,得道枢要也。前则假问有无,待夺不定;此则重明彼此,当体自空。前浅后深,所以为次也。
【释文】《道枢》尺朱反。枢,要也。《以应》应对之应。前注同。后可以意求,不复重音。
【一一】【注】夫是非反复,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中者,无是无非也。无是无非,故能应夫是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
【疏】夫绝待独化,道之本始,为学之要,故谓之枢。环者,假有二窍;中者,真空一道。环中空矣,以明无是无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也。◎家世父曰:是非两化而道存焉,故曰道枢。握道之枢以游乎环中,中,空也。是非反复,相寻无穷,若循环然。游乎空中,不为是非所役,而后可以应无穷。◎庆藩案唐释湛然止观辅行传宏决引庄子古注云:以圆环内空体无际,故曰环中。
【一二】【注】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唯涉空得中者,旷然无怀,乘之以游也。
【疏】夫物莫不自是,故是亦一无穷;莫不相非,故非亦一无穷。唯彼我两忘,是非双遣,而得环中之道者,故能大顺苍生,乘之游也。
【一三】【疏】指,手指也。马,戏筹也。喻,比也。言人是非各执,彼我异情,故用己指比他指,即用他指为非指;复将他指比汝指,汝指于他指复为非指矣。指义既尔,马亦如之。所以诸法之中独奉指者,欲明近取诸身,切要无过于指,远托诸物,胜负莫先于马,故举二事以况是非。
【一四】【注】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则彼指于我指独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复以彼指还喻我指,则我指于彼指复为非指矣。此(亦)〔以〕(二)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复相喻。反复相喻,则彼之与我,既同于自是,又均于相非。均于相非,则天下无是;同于自是,则天下无非。何以明其然邪?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彼)〔复〕(三)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则天下〕(四)亦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淆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于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浩然大宁,而天地万物各当其分,同于自得,而无是无非也。
【疏】天下虽大,一指可以蔽之;万物虽多,一马可以理尽。何以知其然邪?今以彼我是非反复相喻,则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故知二仪万物,无是无非者也。
【释文】《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崔云:指,百体之一体;马,万物之一物。《浩然》户老反。
【校】(一)枢要也三字依焦竑本补。(二)(三)以字复字依宋本改。(四)则天下三字依焦竑本补。
可乎可【一】,不可乎不可【二】。道行之而成【三】,物谓之而然【四】。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五】。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六】。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七】。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谲怪,道通为一【八】。其分也,成也【九】;其成也,毁也【一0】。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一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一二】。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一三】;适得而几矣【一四】。因是已【一五】。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一六】。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一七】谓之朝三【一八】。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一九】。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二0】,是之谓两行【二一】。
【一】【注】可于己者,即谓之可。【二】【注】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
【疏】夫理无是非,而物有违顺,故顺其意者则谓之可,乖其情者则谓之不可。违顺既空,故知可不可皆妄也。
【三】【注】无不成也。【疏】大道旷荡,亭毒含灵,周行万物,无不成就。故在可成于可,而不当于可;在不可成不可,亦不当于不可也。
【四】【注】无不然也。【疏】物情颠倒,不达违从,虚计是非,妄为然不。
【五】【疏】心境两空,物我双幻,于何而有然法,遂执为然?于何不然为不然也?
【六】【注】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疏】物情执滞,触境皆迷,必固(为)〔谓〕有然,必固谓有可,岂知可则不可,然则不然邪!
【七】【疏】群品云云,各私所见,皆然其所然,可其所可。【释文】《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崔本此下更有可于可,而不可于不可,不可于不可,而可于可也。
【八】【注】夫莛横而楹纵,厉丑而西施好。所谓齐者,岂必齐形状,同规矩哉!故举纵横好丑,恢谲怪,各然其所然,各(一)可其所可,则理虽万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为一也。
【疏】为是义故,略举八事以破之。莛,屋梁也。楹,舍柱也。厉,病丑人也。西施,吴王美姬也。恢者,宽大之名。者,奇变之称。谲者,矫诈之心。怪者,妖异之物。夫纵横美恶,物见所以万殊;恢谲奇异,世情用(之)为颠倒。故有是非可不可,迷执其分。今以玄道观之,本来无二,是以妍丑之状万殊,自得之情惟一,故曰道通为一也。
【释文】《故为》于伪反。下为是皆同。《莛》徐音庭,李音挺。司马云:屋梁也。《楹》音盈。司马云:屋柱也。◎俞樾曰:司马以莛为屋梁,楹为屋柱,故郭云莛横而楹纵。案说文:莛,茎也。屋梁之说,初非本义。汉书东方朔传以莛撞锺,文选答客难篇莛作筳。李注引说苑曰:建天下之鸣钟,撞之以筳,岂能发其音声哉!筳与莛通。是古书言莛者,谓其小也。莛楹以大小言,厉西施以好丑言。旧说非是。《厉》如字,恶也。李音赖。司马云:病癞。《西施》司马云:夏姬也。案句践所献吴王美女也。《恢》徐苦回反,大也。郭苦虺反。简文本作吊。◎卢文弨曰:案吊音的。下字与诡同。吊诡见下文。《》九委反,徐九彼反。李云:戾也。《谲怪》音决。李云:谲,乖也。怪,异也。◎家世父曰:可不可,然不然,达者委而不用,而即寓用于不用之中,故通为一。《楹纵》本亦作从,同。将容反。
【九】【注】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疏】夫物或于此为散,于彼为成,欲明聚散无恒,不可定执。此则于不二之理更举论端者也。
【释文】《其分》如字。【一0】【注】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
【疏】或于此为成,于彼为毁。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则散毛成,伐木为舍等也。
【一一】【注】夫成毁者,生于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
【疏】夫成毁是非,生于偏滞者也。既成毁不定,是非无主,故无成毁,通而一之。
【释文】《复通》扶又反。【一二】【疏】寓,寄也。庸,用也。唯当达道之夫,凝神玄鉴,故能去彼二偏,通而为一。为是义故,成功不处,用而忘用,寄用群材也。
【一三】【注】夫达者无滞于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当于自用。自用者,莫不条畅而自得也。
【疏】夫有夫至功而推功于物,驰驭亿兆而寄用群材者,其惟圣人乎!是以应感无心,灵通不滞,可谓冥真体道,得玄珠于赤水者也。
【一四】【注】几,尽也。至理尽于自得也。【疏】几,尽也。夫得者,内不资于我,外不资于物,无思无为,绝学绝待,适尔而得,盖无所由,与理相应,故能尽妙也。
【释文】《几矣》音机,尽也。下同。徐具衣反。【一五】【注】达者因而不作。
【疏】夫达道之士,无作无心,故能因是非而无是非,循彼我而无彼我。我因循而已,岂措情哉!
【一六】【注】夫达者之因是,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
【疏】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夫至人无心,有感斯应,譬彼明镜,方兹虚谷,因循万物,影响苍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应,岂有情于臧否而系于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谓自然之道也。
【释文】《谓之道》向郭绝句。崔读谓之道劳,云:因自然是道之功也。
【一七】【疏】夫玄道妙一,常湛凝然,非由心智谋度而后不二。而愚者劳役神明邂逅言辩而求一者,与彼不一无以异矣,不足(类)〔赖〕(二)也。不知至理,理自混同,岂俟措心,方称不二耶!
【一八】【疏】此起譬也。◎家世父曰:谓之朝三,明以朝三为义也。盖赋芧在朝,故以得四而喜,得三而怒,皆所见惟目前之一隅也,是以谓之因也。疏谓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无异众狙之惑解因是也一语,大谬。
【一九】【注】夫达者之于一,岂劳神哉?若劳神明于为一,不足赖也,与彼不一者无以异矣。亦同众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
【疏】此解譬也。狙,猕猴也。赋,付与也。芧,橡子也,似栗而小也。列子曰:宋有养狙老翁,善解其意,戏狙曰:“吾与汝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又曰:“我与汝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焉。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于七数,并皆是一。名既不亏,实亦无损,而一喜一怒,为用愚迷。此亦同其所好,自以为是。亦犹劳役心虑,辩饰言词,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亦何异众狙之惑耶!
【释文】《狙公》七徐反,又缁虑反。司马云:狙公,典狙官也。崔云:养猿狙者也。李云:老狙也。广雅云:狙,猕猴。《赋芧》音序,徐食汝反,李音予。司马云:橡子也。《朝三暮四》司马云:朝三升,暮四升也。《所好》呼报反。下文皆同。
【二0】【注】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疏】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夫达道圣人,虚怀不执,故能和是于无是,同非于无非,所以息智乎均平之乡,休心乎自然之境也。
【释文】《天钧》本又作均。崔云:钧,陶钧也。【二一】【注】任天下之是非。
【疏】不离是非而得无是非,故谓之两行。【校】(一)赵谏议本无各字。(二)赖字依下注文改。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一】。恶乎至【二】?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三】。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四】。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五】。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六】。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之成【七】。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八】?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九】。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一0】,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一一】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一二】,其好之也,欲以明之【一三】。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一四】。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一五】。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一)【一六】。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一七】。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一八】。
【一】【疏】至,造极之名也。淳古圣人,运智虚妙,虽复和光混俗,而智则无知,动不乖寂,常真妙本。所至之义,列在下文也。
【二】【疏】假设疑问,于何而造极耶?【三】【注】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也。
【疏】未始,犹未曾。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与我,内外咸空,四句皆非,荡然虚静,理尽于此,不复可加。答于前问,意以明至极者也。
【四】【注】虽未都忘,犹能忘其彼此。【疏】初学大贤,邻乎圣境,虽复见空有之异,而未曾封执。
【五】【注】虽未能忘彼此,犹能忘彼此之是非也。【疏】通欲难除,滞物之情已有;别惑易遣,是非之见犹忘也。
【六】【注】无是非乃全也。【疏】夫有非有是,流俗之鄙情;无是无非,达人之通鉴。故知彼我彰而至道隐,是非息而妙理全矣。
【七】【注】道亏则情有所偏而爱有所成,未能忘爱释私,玄同彼我(二)也。
【疏】虚玄之道,既以亏损,爱染之情,于是乎成着矣。【八】【注】有之与无,斯不能知,乃至。
【疏】果,决定也。夫道无增减,物有亏成。是以物爱既成,谓道为损,而道实无亏也。故假设论端以明其义。有无既不决定,亏成理非实录。
【九】【注】夫声不可胜举也。故吹管操弦,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钥鸣弦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故欲成而亏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无亏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疏】姓昭,名文,古之善鼓琴者也。夫昭氏鼓琴,虽云巧妙,而鼓商则丧角,挥宫则失征,未若置而不鼓,则五音自全。亦(由)〔犹〕有成有亏,存情所以乖道;无成无亏,忘智所以合真者也。
【释文】《可胜》音升。《操弦》七刀反,《执钥》羊灼反。《昭文》司马云:古善琴者。
【一0】【注】几,尽也。夫三子者,皆欲辩非己所明以明之,故知尽虑穷,形劳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据梧而瞑。
【疏】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甚知音律。支,柱也。策,打鼓(枝)〔杖〕也,亦言击节(枝)〔杖〕(三)也。梧,琴也;今谓不尔。昭文已能鼓琴,何容二人共同一伎?况检典籍,无惠子善琴之文。而言据梧者,只是以梧几而据之谈说,犹隐几者也。几,尽也。昭文善能鼓琴,师旷妙知音律,惠施好谈名理。而三子之性,禀自天然,各以己能明示于世。世既不悟,己又疲怠,遂使柱策假寐,或复几而瞑。三子之能,咸尽于此。
【释文】《枝策》司马云:枝,柱也。策,杖也。崔云:举杖以击节。《据梧》音吾。司马云:梧,琴也。崔云:琴瑟也。《之知》音智。《而瞑》亡千反。
【一一】【注】赖其盛,故能久,不尔早困也。【疏】惠施之徒,皆少年盛壮,故能运载形智。至于衰末之年,是非少盛,久当困苦也。
【释文】《故载之末年》崔云:书之于今也。【一二】【注】言此三子,唯独好其所明,自以殊于众人。
【疏】三子各以己之所好,耽而玩之,方欲矜其所能,独异于物。【一三】【注】明示众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
【疏】所以疲倦形神好之不已者,欲将己之道术明示众人也。【一四】【注】是犹对牛鼓簧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术终于昧然也。
【疏】彼,众人也。所明,道术也。白,即公孙龙守白马论也。姓公孙,名龙,赵人。当六国时,弟子孔穿之徒,坚执此论,横行天下,服众人之口,不服众人之心。言物禀性不同,所好各异,故知三子道异,非众人所明。非明而强示之,彼此终成暗昧。亦何异乎坚执守白之论眩惑世闲,虽弘辩如流,终有言而无理也!
【释文】《坚白》司马云:谓坚石白马之辩也。又云:公孙龙有淬剑之法,谓之坚白。崔同。又云:或曰,设矛伐之说为坚,辩白马之名为白。◎卢文弨曰:伐即盾也,亦作□,又作瞂,音皆同。《鼓簧》音黄。
【一五】【注】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亦卒不成。【疏】纶,绪也。言昭文之子亦乃荷其父业,终其纶绪,卒其年命,竟无所成。况在它人,如何放哉?
【释文】《之纶》音伦。崔云:琴瑟弦也。◎俞樾曰:释文纶音伦,崔云琴瑟弦也。然以文之弦终,其义未安。郭注曰,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则是训纶为绪。今以文义求之。上文曰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之昧与之纶,必相对为文。周易系辞传,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京房注曰:纶,知也。淮南子说山篇,以小明大,以近论远,高诱注曰:论,知也。古字纶与论通。淮南与明对言,则纶亦明也。以文之纶终,谓以文之所知者终,即是以文之明终。盖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昭文之子又以文之明终,则仍是非所明而明矣,故下曰终身无成也。郭注尚未达其旨。
【一六】【注】此三子虽求明于彼,彼竟不明,所以终身无成。若三子而可谓成,则虽我之不成亦可谓成也。
【疏】我,众人也。若三子异于众人,遂自以为成,而众人异于三子,亦可谓之成也。
【一七】【注】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谓不成,则万物皆相与无成矣。故圣人不显此以耀彼,不舍己而逐物,从而任之,各(宜)〔冥〕(四)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遗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于彼,不亦妄乎!
【疏】若三子之与众物相与而不谓之成乎?故知众人之与三子,彼此共无成矣。
【一八】【注】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谲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于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放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
【疏】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故能晦迹同凡,韬光接物,终不眩耀群品,乱惑苍生,亦不矜己以率人,而各域限于分内,忘怀大顺于万物,为是寄〔用〕于群才。而此运心,斯可谓圣明真知也。
【释文】《滑疑》古没反。司马云:乱也。《屈奇》求物反。【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作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二)赵谏议本我作此。(三)杖字依释文改。(四)冥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一】。虽然,请尝言之【二】。有始也者【三】,有未始有始也者【四】,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五】。有有也者【六】,有无也者【七】,有未始有无也者【八】,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九】。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一0】。今我则已有谓矣【一一】,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一二】?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一三】。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一四】?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五】?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一六】!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一七】!无适焉,因是已【一八】。
【一】【注】今以言无是非,则不知其与言有者类乎不类乎?欲谓之类,则我以无为是,而彼以无为非,斯不类矣。然此虽是非不同,亦固未免于有是非也,则与彼类矣。故曰类与不类又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也。然则将大不类,莫若无心,既遣(一)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于无遣,然后无遣无不遣而是非自去矣。
【疏】类者,辈徒相似之类也。但群生愚迷,滞是滞非。今论乃欲反彼世情,破兹迷执,故假且说无是无非,则用为真道。是故复言相与为类,此则遣于无是无非也。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也。
【二】【注】至理无言,言则与类,故试寄(二)言之。【疏】尝,试也。夫至理虽复无言,而非言无以诠理,故试寄言,彷象其义。
【三】【注】有始则有终。【疏】此假设疑问,以明至道无始无终,此遣于始终也。
【四】【注】谓无终始而一死生。【疏】未始,犹未曾也。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终不。此遣于无始终也。
【五】【注】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齐,斯又忘其一也。【疏】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也者。斯则遣于无始无终也。
【六】【注】有有则美恶是非具也。【疏】夫万象森罗,悉皆虚幻,故标此有,明即以有体空。此句遣有也。
【七】【注】有无而未知无无也,则是非好恶犹未离怀。【疏】假问有此无不。今明非但有即不有,亦乃无即不无。此句遣于无也。
【释文】《好恶》并如字。《未离》力智反。【八】【注】知无无矣,而犹未能无知。
【疏】假问有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九】【疏】假问有未曾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非无也。而自浅之深,从入妙,始乎有有,终乎非无。是知离百非,超四句,明矣。前言始终,此则明时;今言有无,此则辩法;唯时与法,皆虚静者也。
【一0】【注】此都忘其知也,尔乃俄然始了无耳。了无,则天地万物,彼我是非,豁然确斯也。
【疏】前从有无之迹入非非有无之本,今从非非有无之体出有无之用。而言俄者,明即体即用,俄尔之间,盖非□远也。夫玄道窈冥,真宗微妙。故俄而用,则非有无而有无,用而体,则有无非有无也。是以有无不定,体用无恒,谁能决定无耶?谁能决定有耶?此又就有无之用明非有非无之体者也。
【释文】《俄而》徐音峨。《确斯》苦角反。斯,又作澌,音赐,李思利反。◎卢文弨曰:斯训尽,与澌赐义同。
【一一】【注】谓无是非,即复有谓。【释文】《即复》扶又反。【一二】【注】又不知谓之有无,尔乃荡然无纤芥于胸中也。
【疏】谓,言也。庄生复无言也。理出有言之教,即前请尝言之类是也。既寄此言以诠于理,未知斯言定有言耶,定无言耶。欲明理家非默非言,教亦非无非有。恐学者滞于文字,故致此辞。
【释文】《纤介》古迈反,又音界。◎卢文弨曰:今本介作芥。【一三】【注】夫以形相对,则大山大于秋豪也。若各据其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三)于其性,则秋豪不独小其小而大山不独大其大矣。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于秋豪也;(其)〔若〕性足者(为)〔非〕(四)大,则虽大山亦可称小矣。故曰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大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豪为大,则天下无小也。无小无大,无寿无夭,是以蟪蛄不羡大椿而欣然自得,斥𫛩不贵天池而荣愿以足。苟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命(五),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疏】秋时兽生豪毛,其末至微,故谓秋豪之末也。人生在于襁褓而亡,谓之殇子。太,大也。夫物之生也,形气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若以性分言之,无不自足。是故以性足为大,天下莫大于豪末;无余为小,天下莫小于大山。大山为小,则天下无大;豪末为大,则天下无小。小大既尔,夭寿亦然。是以两仪虽大,各足之性乃均;万物虽多,自得之义唯一。前明不终不始,非有非无;此明非小非大,无夭无寿耳。
【释文】《秋豪》如字。依字应作毫。司马云:兔毫在秋而成。王逸注楚辞云:锐毛也。案毛至秋而耎细,故以喻小也。《大山》音泰。《殇子》短命者也。或云:年十九以下为殇。
【一四】【注】万物万形,同于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无所言。
【一五】【注】夫名谓生于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谓一以正之。既谓之一,即是有言矣。
【疏】夫玄道冥寂,理绝形声,诱引迷途,称谓斯起。故一虽玄统,而犹是名教。既谓之一,岂曰无言乎!
【一六】【注】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则一〔与〕(六)言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一,犹乃成三,况寻其支流,凡物殊称,虽有善数,莫之能纪也。故一之者与彼未殊,而忘(七)一者无言而自一。
【疏】夫妙一之理,理非所言,是知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且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覆将后时之二名,对前时之妙一,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从三以往,假有善巧算历之人,亦不能纪得其数,而况凡夫之类乎!
【释文】《殊称》尺证反。《善数》色主反。【一七】【注】夫一,无言也,而有言则至三。况寻其末数,其可穷乎!
【疏】自,从也。适,往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名起。故从无言以往有言,才言则至乎三。况从有言往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穷乎!此明一切万法,本无名字,从无生有,遂至于斯矣。
【一八】【注】各止于其所能,乃最是也。【疏】夫诸法空幻,何独名言!是知无即非无,有即非有,有无名数,当体皆寂。既不从无以适有,岂复自有以适有耶!故无所措意于往来,因循物性而已矣。
【校】(一)赵谏议本遣作遗,下并同。(二)赵本寄作尝。(三)苟各足三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补。(四)若字非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改。(五)命字赵本作分,世德堂本作命。(六)与字依世德堂本补。(七)赵本忘作亡。
夫道未始有封【一】,言未始有常【二】,为是而有畛也【三】,请言其畛【四】:有左,有右【五】,有伦,有义【六】,有分,有辩【七】,有竞,有争【八】,此之谓八德【九】。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一0】;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一一】。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一二】。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一三】。曰:何也【一四】?圣人怀之【一五】,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一六】。夫大道不称【一七】,大辩不言【一八】,大仁不仁【一九】,大廉不嗛【二0】,大勇不忮【二一】。道昭而不道【二二】,言辩而不及【二三】,仁常而不成(一)【二四】,廉清而不信【二五】,勇忮而不成【二六】。五者而几向方矣【二七】,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二八】。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二九】。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三0】,而不知其所由来【三一】,此之谓葆光【三二】。
【一】【注】冥然无不在也。【疏】夫道无不在,所在皆无,荡然无际,有何封域也。
【释文】《夫道未始有封》崔云,齐物七章,此连上章,而班固说在外篇。
【二】【注】彼此言之,故是非无定。【疏】道理虚通,既无限域,故言教随物,亦无常定也。
【三】【注】道无封,故万物得恣其分域。【疏】畛,界畔也。理无崖域,教随物变,(是)为〔是〕义故,畛分不同。
【释文】《为是》于伪反。《有畛》徐之忍反,郭李音真。谓封域畛陌也。
【四】【疏】(畛)假设问旨,发起后文也。【五】【注】各异便也。
【疏】左,阳也。右,阴也。理虽凝寂,教必随机。畛域不同,升沈各异,故有东西左右,春秋生杀。
【释文】《有左有右》崔本作宥,在宥也。◎卢文弨曰:旧作崔本作有,讹。案下云在宥也,则当作宥明甚。今改正。《异便》婢面反。
【六】【注】物物有理,事事有宜。【疏】伦,理也。义,宜也。群物纠纷,有理存焉,万事参差,各随宜便者也。
【释文】《有伦有义》崔本作有论有议。◎俞樾曰:释文云,崔本作有论有议,当从之。下文云,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又曰,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彼所谓分辩,即此有分有辩;然则彼所谓论议,即此有论有议矣。
【七】【注】群分而类别也。【疏】辩,别也。飞走虽众,各有群分;物性万殊,自随类别矣。
【释文】《有分》如字。注同。《类别》彼列反。下皆同。【八】【注】并逐曰竞,对辩曰争。
【疏】夫物性昏愚,彼我封执,既而并逐胜负,对辩是非也。【释文】《有争》争斗之争。注同。
【九】【注】略而判之,有此八德。【疏】德者,功用之名也。群生功用,转变无穷,略而陈之,有此八种。斯则释前有畛之义也。
【一0】【注】夫六合之外,谓万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虽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内,则未尝以感圣人也,故圣人未尝论之。〔若论之〕(二),则是引万物使学其所不能也。故不论其外,而八畛同于自得也。
【疏】六合者,谓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谓众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乡也。夫玄宗(冈)〔罔〕象,出四句之端;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既非神口所辩,所以存而不论也。
【一一】【注】陈其性而安之。【疏】六合之内,谓苍生所禀之性分。夫云云取舍,皆起妄情,寻责根源,并同虚有。圣人随其机感,陈而应之。既曰冯虚,亦无可详议,故下文云,我亦妄说之。
【一二】【注】顺其成迹而凝乎至当之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也。
【疏】春秋者,时代也。经者,典诰也。先王者,三皇五帝也。志,记也。夫祖述轩顼,宪章尧舜,记录时代,以为典谟,轨辙苍生,流传人世。而圣人议论,利益当时,终不执是辩非,滞于陈迹。
【一三】【注】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己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
【疏】夫理无分别,而物有是非。故于无封无域之中,而起有分有辩之见者,此乃一曲之士,偏滞之人,亦何能剖析于精微,分辩于事物者也!
【释文】《故分》如字。下及注同。【一四】【疏】假问质疑,发生义旨。
【一五】【注】以不辩为怀耳,圣人无怀。【疏】夫达理圣人,冥心会道,故能怀藏物我,包括是非,枯木死灰,曾无分别矣。
【一六】【注】不见彼之自辩,故辩己所知以示之。【疏】众多之人,即众生之别称也。凡庸迷执,未解虚(忘)〔妄〕,故辩所知,示见于物,岂唯不见彼之自别亦乃不鉴己之妙道,故云有不见也。
【一七】【注】付之自称,无所称谓。【疏】大道虚廓,妙绝形名,既非色声,故不可称。谓体道之人,消声亦尔也。
【释文】《不称》尺证反,注同。【一八】【注】已自别也。【疏】妙悟真宗,无可称说,故辩雕万物,而言无所言。
【一九】【注】无爱而自存也。【疏】亭毒群品,(汛)〔泛〕爱无心,譬彼青春,非为仁也。
【二0】【注】夫至足者,物之去来非我也,故无所容其嗛盈。【疏】夫玄悟之人,鉴达空有,知万境虚幻,无一可贪,物我俱空,何所逊让。
【释文】《不嗛》郭欺簟反。徐音谦。【二一】【注】无往而不顺,故能无险而不往。
【疏】忮,逆也。内蕴慈悲,外弘接物,故能俯顺尘俗,惠救苍生,虚己逗机,终无迕逆。
【释文】《不忮》徐之豉反,又音跂,李之移反。害也。李云:健也。
【二二】【注】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疏】明己功名,炫耀于物,此乃淫伪,不是真道。
【释文】《道昭》音照。【二三】【注】不能及其自分。【疏】不能玄默,唯滞名言,华词浮辩,不达深理。
【二四】【注】物无常爱,而常爱必不周。【疏】不能忘爱释知,玄同彼我,而恒怀恩惠,每挟亲情,欲效成功,无时可见。
【二五】【注】皦然廉清,贪名者耳,非真廉也。【疏】皎然异俗,卓尔不群,意在声名,非实廉也。
【二六】【注】忮逆之勇,天下共疾之,无敢举足之地也。【疏】舍慈而勇,忮逆物情,众共疾之,必无成遂也。
【二七】【注】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无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鸟耳。虽希翼鸾凤,拟规日月,此愈近彼,愈远实,学弥得而性弥失。故齐物而偏尚之累去矣。
【疏】,圆也。几,近也。五者,即已前道昭等也。夫学道之人,直须韬晦;而乃矜炫己之能,显耀于物其于道也,不亦远乎!犹如慕方而学圆,爱飞而好游泳,虽希翼鸾凤,终无𬸣翥之能,拟规日月,讵有几方之效故也。
【释文】《》崔音刓。徐五丸反。司马云:圆也。郭音团。《而几》徐其衣反。《向方》本亦作向,音同。下皆放此。《近彼》附近之近。《远实》于万反。
【二八】【注】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于所知之内而至也。
【疏】夫境有大小,智有明暗,智不逮者,不须强知。故知止其分,学之造极也。
【二九】【注】浩然都任之也。【疏】孰,谁也。天,自然也。谁知言不言之言,道不道之道?以此积辩,用兹通物者,可谓合于自然之府藏也。
【三0】【注】至人之心若镜,应而不藏,故旷然无盈虚之变也。【释文】《注焉》徐之喻反。
【三一】【注】至理之来,自然无迹。【疏】夫巨海深弘,莫测涯际,百川注之而不满,尾闾泄之而不竭。体道大圣,其义亦然。万机顿起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忤其虑,故能囊括群有,府藏含灵。又譬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能照之智,不知其所由来,可谓即照而忘,忘而能照者也。
【三二】【注】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疏】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韬蔽其光,其光弥朗。此结以前天府之义。
【释文】《葆光》音保。崔云:若有若无,谓之葆光。【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成作周。(二)若论之三字依赵本及世德堂本补。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一】?”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二】。若不释然,何哉【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四】,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五】!”
【一】【注】于安任之道未弘,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于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
【疏】释然,怡悦貌也。宗、脍、胥敖,是尧时小蕃三国号也。南面,君位也。舜者,颛顼六世孙也。父曰瞽瞍,母曰握登,感大虹而生舜。舜生于姚墟,因即姓姚,住于妫水,亦曰妫氏,目有重瞳子,因字重华。以仁孝着于乡党,尧闻其贤,妻以二女,封邑于虞。年三十,总百揆,三十三,受尧禅。即位之后,都于蒲阪。在位四十年,让禹。后崩,葬于苍梧之野。而三国贡赋既愆,所以应须问罪,谋事未定,故听朝不怡。欲明齐物之一理,故寄问答于二圣。
【释文】《宗脍》徐古外反。《胥》息徐反。华胥国。《敖》徐五高反。司马云:宗、脍、胥敖,三国名也。崔云:宗一也,脍二也,胥敖三也。《听朝》直遥反。
【二】【注】夫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也。【释文】《妙处》昌虑反。
【三】【疏】三子,即三国之君也。言蓬艾贱草,斥𫛩足以逍遥,况蕃国虽卑,三子足以存养,乃不释然,有何意谓也。
【四】【注】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无有蓬艾而不光被也。【释文】《重明》直龙反。《光被》皮寄反。
【五】【注】夫日月虽无私于照,犹有所不及,德则无不得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于至道岂弘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无远迩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
【疏】进,过也。淮南子云,昔尧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封狶长蛇,皆为民害。于是尧使羿上射十日,遂落其九;下杀长蛇,以除民害。夫十日登天,六合俱照,覆盆隐处,犹有不明。而圣德所临,无幽不烛,运兹二智,过彼三光,乃欲兴动干戈,伐令从己,于安任之道,岂曰弘通者耶!◎家世父曰:伐国者,是非之见之积而成者也。而于此有不释然,左右伦义分辩竞争八德,交战于中而不知。夫三子者,蓬艾之间,无为辩而分之。万物受日之照而不能遁其形,而于此累十日焉,皆求得万物而照之,则万物之神必敝。日之照,无心者也。德之求辩乎是非,方且以有心出之,又进乎日之照矣。人何所措手足乎!◎庆藩案文选谢灵运出游京口北固应诏诗注引司马云:言阳(克)〔光〕(一)丽天,则无不鉴。释文阙。
【释文】《神解》音蟹。【校】(一)光字依文选注原文改。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一】?”
【一】【疏】啮缺,许由之师,王倪弟子,并尧时贤人也。托此二人,明其齐一。言物情颠倒,执见不同,悉皆自是非他,颇知此情是否。
【释文】《啮》五结反。《缺》丘悦反。《王倪》徐五嵇反,李音诣。高士传云:王倪,尧时贤人也。天地篇云,啮缺之师。
曰:“吾恶乎知之【一】!”【一】【注】所同未必是,所异不独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
【疏】王倪答啮缺云:“彼此各有是非,遂成无主。我若用知知彼,我知还是是非,故我于何知之!”言无所用其知也。
【释文】《恶乎》音乌。下皆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一】?”【一】【疏】“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颇自知己之不知乎?”此从入妙,次第穷质,假托师资,以显深趣。
曰:“吾恶乎知之【一】!”【一】【注】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才之自当。
【疏】若以知知不知,不知还是知。故重言于何知之,还以不知答也。
“然则物无知邪【一】?”【一】【疏】重责云:“汝既自无知,物岂无知者邪?”
曰:“吾恶乎知之【一】!”【一】【注】都不知,乃旷然无不任矣。
【疏】岂独不知我,亦乃不知物。唯物与我,内外都忘,故无所措其知也。
虽然,尝试言之【一】。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二】?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三】?
【一】【注】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试言之耳。【疏】然乎,犹虽然也。既其无知,理无所说,不可的当,故尝试之也。
【二】【注】鱼游于水,水物所同,咸谓之知。然自鸟观之,则向所谓知者,复为不知矣。夫蛣蜣之知在于转丸,而笑蛣蜣者乃以苏合为贵。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据。
【疏】夫物或此知而彼不知,彼知而此不知。鱼鸟水陆,即其义也。故知即不知,不知即知。凡庸之人,讵知此理耶!
【释文】《庸讵》徐本作巨,其庶反。郭音巨。李云:庸,用也;讵,何也;犹言何用也。服虔云:讵,犹未也。《复为》扶又反。《蛣》丘一反。《蜣》丘良反。尔雅云:蛣蜣,蜣螂也。
【三】【注】所谓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疏】所谓不知者,彼此不相通耳,非谓不知也。◎庆藩案文选潘安仁秋兴赋注引司马云:庸,犹何用也。释文阙。◎又案庸讵,犹言何遽也。讵遽距巨巨通用,或作渠。史记甘茂传何遽叱乎?淮南人间篇此何遽不能为福乎?韩子难篇卫奚距然哉?荀子正论篇是定巨知见侮之为不辱哉?王制篇岂渠得免夫累乎?皆其证。
且吾尝试问乎女【一】: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二】?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三】?猿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四】?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五】!
【一】【注】己不知其正,故(一)试问女。【疏】理既无言,不敢正据,聊复反质,试问乎女。
【释文】《乎女》音汝。注及下同。《己不知》音纪。【二】【注】此略举三者,以明万物之异便。
【疏】惴栗恂惧,是恐迫之别名。然乎哉,谓不如此也。言人湿地卧寝,则病腰跨偏枯而死,泥岂如此乎?人于树上居处,则迫怖不安,猿猴跳踯,曾无所畏。物性不同,便宜各异。故举此三者,以明万物谁知正定处所乎。是知蓬户金闺,荣辱安在。
【释文】《偏死》司马云:偏枯死也。《》徐音秋。司马云:鱼名。《惴》之瑞反。《栗》音栗。《恂》郭音荀,徐音峻。恐貌。崔云:战也。班固作眴也。《猿》音猿。《猴》音侯。《异便》婢面反。
【三】【注】此略举四者,以明美恶之无主。(二)【疏】刍,草也,是牛羊之类;豢,养也,是犬豕之徒;皆以所食为名也。麋与鹿而食长荐茂草,鸱鸢鸟便嗜腐鼠,蜈蚣食蛇。略举四者,定与谁为滋味乎?故知盛馔疏食,其致一者也。
【释文】《刍》初俱反,小尔雅云:谓之刍。,音古但反。《豢》徐音患,又胡满反。司马云:牛羊曰刍,犬豕曰豢,以所食得名也。《麋》音眉。《荐》笺练反。司马云:美草也。崔云:甘草也。郭璞云:三苍云,六畜所食曰荐。◎庆藩案说文:荐,兽之所食艹,从廌从艹。古者神人以廌遗黄帝,帝曰:何食?曰:食荐。汉书赵充国传,今虏亡其美地荐艹。三苍郭注云:六畜所食曰荐。管子八观篇,荐艹多衍,则六畜易繁也。《蝍》音即。《且》字或作蛆,子徐反。李云:蝍且,虫名也。广雅云:蜈公也。尔雅云,蒺藜蝍蛆,郭璞注云:似蝗,大腹,长角,能食蛇脑。蒺,音疾,藜,音梨。《带》如字。崔云:蛇也。司马云:小蛇也,蝍蛆好食其眼。《鸱》尺夷反。《鸦》本亦作,于加反。崔云:乌也,《耆》市志反。字或作嗜。崔本作甘。《美恶》乌路反。
【四】【注】此略举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则无以知所同之必是。
【疏】猿猴狙以为雌雄,麋鹿更相接,泥与鱼游戏。毛嫱,越王嬖妾;丽姬,晋国之宠嫔。此二人者,姝妍冠世,人谓之美也。然鱼见怖而深入,鸟见惊而高飞,麋鹿走而不顾。举此四者,谁知宇内定是美色耶?故知凡夫愚迷,妄生憎爱,以理观察,孰是非哉?决,卒疾貌也。
【释文】《猵》篇面反,徐敷面反,又敷畏反,郭李音偏,《狙》七余反。司马云:狙,一名獦牂,似猿而狗头,熹与雌猿交也。崔云:猵狙,一名獦牂,其雄与猿雌为牝牡。向云:猵狙以猿为雌也。獦,音葛。《为雌》音妻,一音如字。◎庆藩案御览九百十引司马云:猵狙似猿而狗头,食猕猴,好与雄狙接。与释文所引异。《毛嫱》徐在良反。司马云:毛嫱,古美人,一云越王美姬也。《丽姬》力知反。下同。丽姬。晋献公之嬖,以为夫人。崔本作西施。《决》喜缺反。李云:疾貌。崔云:疾足不顾为决。徐古惠反,郭音古穴反。《骤》士救反,又在遘反。◎庆藩案决骤即决躁也。(说文广雅并云:躁,疾也)。易(系辞下)〔说卦〕传,为决躁,(躁与躁同。)正义作决骤,云取其刚(劲)〔动〕(三)也。其正字当作趹趣。说文:趹,马行貌。又云:趹,踶也。淮南修务篇敕𫏋趹,高注云:趹,趣。亦与𫘝同。广雅云:𫘝,奔也。史记张仪传,探前趹〔后〕(四),蹄间三寻,索隐曰:言马之走势疾也。与崔氏训疾走不顾义同。《所好》呼报反。
【五】【注】夫利于彼者或害于此,而天下之彼我无穷,则是非之竟无常。故唯莫之辩而任其自是,然后荡然俱得。
【疏】夫物乃众而未尝非我,故行仁履义,损益不同,或于我为利,于彼为害,或于彼为是,则于我为非。是以从彼我而互观之,是非之路,仁义之绪,樊乱纠纷,若殽馔之杂乱,既无定法,吾何能知其分别耶!
【释文】《樊然》音烦《殽乱》徐户交反。郭作散,悉旦反。◎庆藩案殽,郭本作散,非也。说文:殽,杂错也。散,杂肉也。(杂乃离之误,辩见说文考正。)义不相通。隶书殽或作□,(见汉殽坑君神祠碑。)与散相似;散或作□,(见李翕析桥郙阁颂)。与殽亦相似;殽散以形相似而误。太玄元莹,昼夜殽者其祸福杂,今本殽误散。淮南原道篇,不与物殽,粹之至也,精神篇,不与物殽而天下自服,今本皆误作散。(高注曰:散,杂貌。案诸书散字,无杂乱之训,故散皆当作殽。)《之竟》音境。今本多作境。下放此。
【校】(一)赵谏议本无故字。(二)赵本无略举二字及以字之字。(三)动字依正义原文改。(四)后字依史记原文补。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一】?”【一】【注】未能妙其不知,故犹嫌至人当知之。斯悬之未解也。
【疏】啮缺曰,未悟彼此之不知,更起利害之疑。请云:“子是至人,应知利害。必其不辩,迷暗若夜游。”重为此难,冀图后答之矣。
【释文】《未解》音蟹。王倪曰:“至人神矣【一】!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一)风振海而不能惊【二】。若然者,乘云气,【三】骑日月【四】,而游乎四海之外【五】。死生无变于己【六】,而况利害之端乎【七】!”
【一】【注】无心而无不顺。【疏】至者,妙极之体;神者,不测之用。夫圣人虚己,应物无方,知而不知,辩而不辩,岂得以名言心虑亿度至人耶!
【二】【注】夫神全角具而体与物冥者,虽涉至变而未始非我,故荡然无(趸)〔虿〕(二)介于胸中也。
【疏】冱,冻也。原泽焚燎,河汉冰凝,雷霆奋发而破山,飘风涛荡而振海。而至人神凝未兆,体与物冥,水火既不为灾,风雷讵能惊骇。
【释文】《冱》户故反。徐又户各反。李户格反。向云:冻也。崔云:冱,犹涸也。◎家世父曰: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能不以物为(是)〔事〕,而天地造化自存于吾心,则外境不足以相累。庄子之自期许如此,故屡及之。《虿》敕迈反,又音豸。《介》古迈反,又音界。
【三】【注】寄物而行,非我动也。【疏】〔若然〕,犹如此也。虚淡无心,方之云气,荫芘群品,顺物而行。
【四】【注】有昼夜而无死生也。【疏】昏明代序,有昼夜之可分;处顺安时,无死生之能异。而控驭群物,运载含灵,故有乘骑之名也耳。
【五】【注】夫唯无其知而任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也。【疏】动寂相即,(真)〔冥〕应一时,端坐寰宇之中,而心游四海之外矣。
【六】【注】与变为体,故死生若一。【七】【注】况利害于死生,愈不足以介意。
【疏】夫利害者,生涯之损益耳。既死生为昼夜,乘变化以遨游,况利害于死生,曾何足以介意矣!
【校】(一)飘字依赵谏议本补。(二)虿字依世德堂本改。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一】,不就利,不违害【二】,不喜求【三】,不缘道【四】;无谓有谓,有谓无谓【五】,而游乎尘垢之外【六】。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七】”
【一】【注】务自来而理自应耳,非从而事之也。【疏】务,犹事也。诸,于也。瞿鹊是长梧弟子,故谓师为夫子。夫体道圣人,忘怀冥物,虽涉事有而不以为务。混迹尘俗,泊尔无心,岂措意存情,从于事物!瞿鹊既欲请益,是以述昔之所闻者也。
【释文】《瞿鹊》其俱反。《长梧子》李云:居长梧下,因以为名。崔云:名丘。简文云,长梧封人也。《夫子》向云:瞿鹊之师。◎俞樾曰:瞿鹊子必七十子之后人,所称闻之夫子,谓闻之孔子也。下文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丘即是孔子名,因瞿鹊子述孔子之言,故曰丘也何足以知之也。而读者不达其意,误以丘也为长梧子自称其名,故释文云,长梧子,崔云名丘。此大不然。下文云,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夫予者,长梧子自谓也。既云丘与女皆梦,又云予亦梦,则安得即以丘为长梧子之名乎?
【二】【注】任而直前,无所避就。【疏】违,避也。体穷通之关命,达利害之有时,故推理直前,而无所避就也。
【三】【注】求之不喜,直取不怒。【疏】妙悟从(远)〔违〕也。故物求之而不忻喜矣。
【四】【注】独至者也。【疏】夫圣智凝湛,照物无情,不将不迎,无生无灭,固不以攀缘之心行乎虚通至道者也。
【五】【注】凡有称谓者,皆非吾所谓也,彼各自谓耳,故无彼有谓而有此无谓也。
【疏】谓,言教也。夫体道至人,虚夷寂绝,从本降迹,感而遂通。故能理而教,无谓而有谓,教而理,有谓而无谓者也。
【释文】《称谓》尺证反。下放此。【六】【注】凡非真性,皆尘垢也。
【疏】和光同尘,处染不染,故虽在嚣俗之中,而心自游于尘垢之外者矣。
【释文】《而游》崔本作而施。【七】【疏】孟浪,犹率略也。奚,何也;若,如也;如何。所谓不缘道等,乃穷理尽性。瞿鹊将为妙道之行,长梧用作率略之谈。未知其理如何,以何为是。
【释文】《孟》如字。徐武党反,又或武葬反。《浪》如字,徐力荡反。向云:孟浪,音漫澜,无所趋舍之谓。李云:犹较略也。崔云:不精要之貌。◎庆藩案文选左太冲吴都赋注引司马云:孟浪,鄙野之语。释文阙。又案:孟浪,犹莫络,不委细之意。(见刘逵注文选左思吴都赋。)莫络一作摹略。墨子小取篇,摹略万物之然。摹略者,总括之词。莫络摹略孟浪,皆一声之转也。《之行》如字,又下孟反。
长梧子曰:“是(皇)〔黄〕(一)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一】!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二】。
【一】【疏】听荧,疑惑不明之貌也。夫至道深玄,非名言而可究。虽复三皇五帝,乃是圣人,而诠辩至理,不尽其妙,听荧至竟,疑惑不明。我是何人,犹能晓了。本亦有作黄字者,则是轩辕。
【释文】《皇帝》本又作黄帝。◎卢文弨曰:皇黄通用。今本作黄帝。《听》敕定反。《荧》音莹磨之莹。本亦作莹,于迥反。向司马云:听荧,疑惑也。李云:不光明貌。崔云:小明不大了也。向崔本作□荣。◎卢文弨曰:字汇补云:□字见释典中。随函云:□与辉同。
【二】【注】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极。循而直往,则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闻之者听荧。虽复黄帝,犹不能使万物无怀,而听荧至竟。故圣人付当于尘垢之外,而玄合乎视听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计,放之自尔而不推明也。今瞿鹊子方闻孟浪之言而便以为妙道之行,斯亦无异见卵而责司晨之功,见弹而求鸮炙之实也。夫(二)不能安时处顺而探变求化,当生而虑死,执是以辩非,皆逆计之徒也。
【疏】鸮即鹏鸟,贾谊之所赋者也。大小如雌鸡,而似斑鸠,青绿色,其肉甚美,堪作羹炙,出江南。然卵有生鸡之用,而卵时未能司晨,弹有得鸮之功,而弹时未堪为炙;亦犹教能诠于妙理,而教时非理,今瞿鹊才闻言说,将为妙道,此计用之太早。
【释文】《且女》音汝。下同。《亦大》音泰,徐李敕佐反。注同。《时夜》崔云:时夜,司夜,谓鸡也。《见弹》徒旦反。《鸮》于骄反。司马云:小鸠,可炙。毛诗草木疏云:大如斑鸠,绿色,其肉甚美。《虽复》扶又反。下皆同。下章注亦准此。
【校】(一)黄字依世德堂本改。(二)赵谏议本无夫字。予尝为女妄言之【一】,女以妄听之。奚(一)【二】旁日月,挟宇宙【三】?为其吻(二)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四】。众人役役【五】,圣人愚芚(三)【六】,参万岁而一成纯【七】。万物尽然【八】,而以是相蕴【九】。
【一】【注】言之则孟浪也,故试妄言之。【释文】《尝为》于伪反。
【二】【注】若正听妄言,复为太早计也。故亦妄听之,何?【疏】予,我也。奚,何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孟浪。我试为汝妄说,汝亦妄听何如?亦言,奚者即何之声也。
【三】【注】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譬也。
【疏】旁,依附也。挟,怀藏也。天地四方曰宇,往来古今曰宙。契理圣人,忘物忘我,既而囊括万有,冥一死生。故郭注云,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喻也。
【释文】《旁日月》薄葬反,徐扶葬反。司马云:依也。崔本作谤。◎卢文弨曰:官校本改谤为傍,未必是。◎家世父曰:郭象以女以妄听之奚断句,熟玩文义,奚旁日月挟宇宙自为句,言操何术以超出天地之表。庆藩案旁当为放之借字。放,依也。论语里仁篇放于利而行,郑孔注并曰:放,依也。墨子法仪篇放依以从事,放亦依也。亦通作方。诗维鸠方之,言鹊有巢而鸠依之也。(见王氏经义述闻。)又通作傍。旁日月,谓依日月也。应从司马训依之义为正。崔本作谤者非也。《挟》户牒反。崔本作扶。《宇宙》治救反。尸子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说文云:舟舆所极覆曰宙。
【四】【注】以有所贱,故尊卑生焉,而滑涽纷乱,莫之能正,各自是于一方矣。故为□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尔也。涽然,无波际之谓也。
【疏】□,无分别之貌也。置,任也。滑,乱也。涽,暗也。隶,皂仆之类也,盖贱称也。夫物情颠倒,妄执尊卑。今圣人欲祛此惑,(无)〔为〕(四)□然合同之道者,莫若滑乱昏杂,随而任之,以隶相尊,一于贵贱也。
【释文】《□》本或作□。郭音泯,徐武轸反,李武粉反。无波际之貌。司马云:合也。向音唇,云:若两唇之相合也。◎卢文弨曰:今注本波作被(五),似误。《滑》徐古没反,乱也。向本作汨,音同。崔户八反,云:栝口(本)〔木〕(六)也。《涽》徐音昏。向云:汨昏,未定之谓。崔本作,武巾反,云:绳也。◎卢文弨曰:旧作涽。宋本从氏,并注中昏涽并从氏,今从之。
【五】【注】驰鹜于是非之境也。【六】【注】芚然无知而直往之貌。
【疏】役役,驰动之容也。愚芚,无知之貌。凡俗之人,驰逐前境,劳役而不息;体道之士,忘知废照,芚然而若愚也。
【释文】《芚》徐徒奔反。郭治本反。司马云:浑沌不分察也。崔〔云〕(七):文厚貌也。或云:束也。李丑伦反。
【七】【注】纯者,不杂者也。夫举万岁而参其变,而众人谓之杂矣,故役役然劳形怵心而去彼就此。唯大圣无执,故芚然直往而与变化为一,一变化而常游于独者也。故虽参糅亿载,千殊万异,道行之而成,则古今一成也;物谓之而然,则万物一然也。无物不然,无时不成;斯可谓纯也。
【疏】夫圣人者,与二仪合其德,万物同其体,故能随变任化,与世相宜。虽复代历古今,时经夷险,参杂尘俗,千殊万异,而淡然自若,不以介怀,抱一精纯,而常居妙极也。◎家世父曰:众人役役,较量今日,又较量明日。今日见为是,明日又见为非,今日见为非非,明日又见为非是。圣人愚芚,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参万岁以极其量。一者,浑然无彼此之别;成者,怡然无然可之差;纯者,泊然无是非之辩。圣人以此应万物之变而相蕴于无穷,斯为参万岁而一成纯。
【释文】《怵心》敕律反。《参糅》如救反。【八】【注】无物不然。
【九】【注】蕴,积也。积是于万岁,则万岁一是也;积然于万物,则万物尽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彼我胜负之所如也。
【疏】蕴,积也。夫物情封执,为日已久。是以横论万物,莫不我然彼不然;(坚)〔竖〕说古今,悉皆自是他不是。虽复万物之多,古今之远,是非蕴积,未有休时。圣人顺世污隆,动而常寂,参糅亿载而纯一凝然也。
【释文】《相蕴》本亦作缊。徐于愤反,郭于本反,李于问反。积也。
【校】(一)朱桂曜本奚下有若字。(二)赵谏议本作□,下同。(三)阙误引刘同一本芚作芼,云:芚,治本切,无知直往之貌。(四)为字依覆宋本改。(五)世德堂本作被,本书依释文原本改。(六)木字依世德堂本改。(七)云字依世德堂本补。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一】!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二】!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三】。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四】!
【一】【注】死生一也,而独说生,欲与变化相背,故未知其非惑也。
【疏】夫炉锤万物,未始不均;变化死生,其理唯一。而独悦生恶死,非惑如何!
【释文】《予恶》音乌。下恶乎皆同。《说》音悦。注同。《相背》音佩。
【二】【注】少而失其故居,名为弱丧。夫弱丧者,遂安于所在而不知(一)归于故乡也。焉知生之非夫弱丧,焉知死之非夫还归而恶之(二)哉!
【疏】弱者弱龄,丧之言失。谓少年遭乱,丧失桑梓,遂安他土而不知归,谓之弱失。从无出有,谓之为生;自有还无,谓之为死。遂其恋生恶死,岂非弱丧不知归邪!
【释文】《恶死》乌路反。注同。《弱丧》悉浪反。注同。《少而》诗照反。《焉知》于虔反。下同。
【三】【注】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当此之日,则不知彼,况夫死生之变,恶能相知哉!
【疏】昔秦穆公与晋献公共伐丽戎之国,得美女一,玉环二。秦取环而晋取女,即丽戎国艾地守封疆人之女也。筐,正也。初去丽戎,离别亲戚,怀土之恋,故涕泣沾襟。后至晋邦,宠爱隆重,与献公同方床而燕处,进牢馔以盈厨,情好既移,所以悔其先泣。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况死生之异,何能知哉!庄子寓言,故称献公为王耳。
【释文】《至于王所》崔云:六国时诸侯僭称王,因此谓献公为王也。《筐》本亦作匡。徐起狂反。《床》徐音床。司马云:筐床,安床也。崔云:筐,方也。一云:正床也。
【四】【注】蕲,求也。【疏】蕲。求也。丽姬至晋。悔其先泣,焉知死者之不却悔初始在生之日求生之意也!
【释文】《蕲》音祈,求也。【校】(一)赵谏议本不知下有所谓二字。(二)赵本无之字。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一】。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二】。梦之中又占其梦焉【三】,觉而后知其梦也【四】。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五】,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六】!丘也与女,皆梦也【七】;予谓女梦,亦梦也【八】。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九】。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一0】。
【一】【注】此寤寐之事变也。事苟变,情亦异,则死生之愿不得同矣。故生时乐生,则死时乐死矣,死生虽异,其于各得所愿一也,则何系哉!
【疏】夫死生之变,犹觉梦之异耳。夫觉梦之事既殊,故死生之情亦别,而世有觉凶而梦吉,亦何妨死乐而生忧邪!是知寤寐之间,未足可系也。
【释文】《乐生》音洛。下同。【二】【注】由此观之,当死之时,亦不知其死而自适其志也。
【疏】方将为梦之时,不知梦之是梦,亦犹方将处死之日,不知死之为死。各适其志,何所恋哉!
【三】【注】夫梦者乃复梦中占其梦,则无以异于寤者也。【四】【注】当所遇,无不足也,何为方生而忧死哉!
【疏】夫人在睡梦之中,谓是真实,亦复占候梦想,思度吉凶,既觉以后,方知是梦。是故生时乐生,死时乐死,何为当生而忧死哉!
【释文】《觉而》音教。下及注皆同。【五】【注】夫大觉者,圣人也。大觉者乃知夫患虑在怀者皆未寤也。
【疏】夫扰扰生民,芸芸群品,驰骛有为之境,昏迷大梦之中,唯有体道圣人,朗然独觉,知夫患虑在怀者皆未寤也。
【六】【注】夫愚者大梦而自以为寤,故窃窃然以所好为君上而所恶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见,可谓固陋矣。
【疏】夫物情愚惑,暗若夜游,昏在梦中,自以为觉,窃窃然议专所知。情之好者为君上,情之恶者同牧圉,以此为情怀,可谓固陋。牛曰牧,马曰圉也。
【释文】《窃窃》司马云:犹察察也。《牧乎》崔本作跂乎,云:踶跂,强羊貌。《所好》呼报反。注同。《所恶》乌路反。
【七】【注】未能忘言而神解,故非大觉也。【疏】丘是长梧名也。夫照达真原,犹称为梦,况愚徒窃窃,岂有觉哉!
【释文】《神解》音蟹。徐户解反。【八】【注】即复梦中之占梦也。夫自以为梦,犹未寤也,况窃窃然自以为觉哉!
【疏】夫迷情无觉,论梦还在梦中;声说非真,妙辩犹居言内。是故梦中占梦,梦所以皆空;言内试言,言所以虚假。此托梦中之占梦,亦结孟浪之谭耳。
【九】【注】夫非常之谈,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谓之吊当卓诡,而不识其悬解。
【疏】夫举世皆梦,此乃玄谈。非常之言,不顾于俗,吊当卓诡,骇异物情,自非清通,岂识深远哉!
【释文】《吊》如字,又音的,至也。◎卢文弨曰:旧脱又字,今补。《诡》九委反,异也。
【一0】【注】言能蜕然无系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疏】且世〔历〕万年而一逢大圣,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说,皆在梦中。如此解人,其为希遇,论其赊促,是旦暮逢之。三十年为一世也。
【释文】《其解》音蟹,徐户解反。《蜕然》音帨,又始锐反。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一】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二】?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三】?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四】?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五】?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六】!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七】!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八】!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九】!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一0】?
【一】【疏】若,而,皆汝也。若不胜汝也耶,假问之词也。夫是非彼我,举体不真,倒置之徒,妄为臧否。假使我与汝对争,汝胜我不胜,汝胜定是,我不胜定非耶?固不可也。
【二】【注】若,而,皆汝也。【疏】假令我胜于汝,汝不及我,我决是也,汝定非也?各据偏执,未足可依也。
【三】【疏】或,不定也。我之与汝,或是或非,彼此言之,胜负不定,故或是则非是,或非则非非也。
【四】【疏】俱是则无非,俱非则无是。故是非彼我,出自妄情也。
【五】【注】不知而后推,不见而后辩,辩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与物对也。辩对终日黮暗,至竟莫能正之,故当付之自正耳。
【疏】彼我二人,各执偏见,咸谓自是,故不能相知。必也相知,己之所非者,他家之是也。假令别有一人,遣定臧否,此人还有彼此,亦不离是非,各据妄情,总成暗惑,心必怀爱,此见所以黮暗不明。三人各执,使谁正之?黮暗,不明之谓也。
【释文】《黮暗》贪暗反。李云:黮暗,不明貌。【六】【疏】既将汝同见,则与汝不殊,与汝不殊,何能正定!此覆释第一句。
【释文】《恶能》音乌。下皆同。【七】【注】同故是之,未足信也。
【疏】注云,同故是之耳,未足信也。此覆释第二句也。【八】【注】异故相非耳,亦不足据。
【疏】既异我汝,故别起是非。别起是非,亦何足可据?此覆解第三句。
【九】【注】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则亦无缘复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异,异同既具而是非无主。故夫是非者,生于好辩而休乎天均,付之两行而息乎自正也。
【疏】彼此曲从,是非两顺,不异我汝,亦何能正之?此解第四句。
【一0】【注】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则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
【疏】我与汝及人,固受黮暗之人。总有三人,各执一见,咸言我是,故俱不相知。三人既不能定,岂复更须一人!若别待一人,亦与前何异!〔待〕彼也耶,言其不待之也。
何谓和之以天倪【一】?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一)【二】。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三】。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四】。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五】。”
【一】【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疏】天,自然也。倪,分也。夫彼我妄执,是非无主,所以三人四句,不能正之。故假设论端,托为问答,和以自然之分,令归无是无非。天倪之义,次列于下文。
【释文】《和之》如字,崔胡卧反。《天倪》李音崖,徐音诣,郭音五底反。李云:分也。崔云:或作霓,音同,际也。班固曰:天研。◎卢文弨曰:旧本崖讹崔,今据大宗师篇改正。倪音近研,故计倪亦作计研。
【二】【注】是非然否,彼我更对,故无辩。无辩,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之。
【疏】辩,别也。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举体虚幻,所是则不是,然则不然。何以知其然耶?是若定是,是则异非;然若定然,然则异否。而今此谓之是,彼谓之非;彼之所然,此以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对,妄为分别,故无辩也矣。
【三】【注】是非之辩为化声。夫化声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
【疏】夫是非彼我,相待而成,以理推寻,待亦非实。故变化声说,有此待名;名既不真,待便虚待。待即非待,故知不相待者也。◎家世父曰:言随物而变,谓之化声。是与不是,然与不然,在人者也。待人之为是为然而是之然之,与其无待于人而自是自然,一皆无与于其心,是谓和之以天倪。
【四】【注】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无极之化,寻斯以往,则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穷也。
【疏】曼衍,犹变化也。因,任也。穷,尽也。和以自然之分,所以无是无非;任其无极之化,故能不滞不着。既而处顺安时,尽天年之性命也。
【释文】《曼》徐音万,郭武半反。《衍》徐以战反。司马云:曼衍,无极也。
【五】【注】夫忘年故玄同死生,忘义故弥贯是非。是非死生荡而为一,斯至理也。至理畅于无极,故寄之者不得有穷也。
【疏】振,畅也。竟,穷也。寓,寄也。夫年者,生之所禀也,既同于生死,所以忘年也;义者,裁于是非也,既一于是非,所以忘义也。此则遣前知是非无穷之义也。既而生死是非荡而为一,故能通畅妙理,洞照无穷。寄言无穷,亦无无穷之可畅,斯又遣于无极者也。
【释文】《振》如字。崔云:止也。又之忍反。《无竟》如字,极也。崔作境。
【校】(一)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是也下亦无辩作其无辩矣,然也下亦无辩作亦无辩矣。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一】?”
【一】【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疏】罔两,景外之微阴也。曩,昔也,(特)向也。〔特〕,独也。庄子寓言以畅玄理,故寄景与罔两,明于独化之义。而罔两问景云:“汝向行今止,昔坐今起。然则子行止坐起,制在于形,唯欲随逐于他,都无独立志操者,何耶?”
【释文】《罔两》郭云:景外之微阴也。向云:景之景也。崔本作罔浪,云:有无之状。◎庆藩案罔两,司马作罔浪。文选班孟坚幽通赋注引司马云:罔浪,景外重阴也。释文引崔本作罔浪,云有无之状,与司马训异义。《景》永反,又如字。本或作影,俗也。《曩》徐乃荡反。李云:向者也。《无特》本或作持。崔云:特,辞也。向云:无特者,行止无常也。《操与》音余。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一】?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二】?吾待蛇蚹蜩翼邪【三】?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四】”
【一】【注】言天机自尔,坐起无待。无待而独得者,孰知其故,而责其所以哉?
【疏】夫物之形质,咸禀自然,事似有因,理在无待。而形影非远,尚有天机,故曰万类参差无非独化者也。
【二】【注】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而)〔卒〕(一)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
【疏】影之所待,即是形也。若使影待于形,形待造物,请问造物复何待乎?斯则待待无穷,卒乎无待也。
【三】【注】若待蛇蚹蜩翼,则无特操之所由,未为难识也。今所以不识,正由不待斯类而独化故耳。
【疏】昔诸讲人及郭生注意,皆云蛇蚹是腹下龃龉。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蚹而行,蜩待翼而飞,影待形而有也,盖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飞,待足而走,飞禽走兽,其类无穷,何劳独举蛇蚹,颇引为譬?即今解蚹者,蛇蜕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蜕旧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辩其然,独化而生,盖无待也。而蛇蜩二虫,犹蜕皮甲,称异诸物,所以引之。故外篇云,吾待蛇蚹蜩甲耶,是知形影之义,与蚹甲无异者也。
【释文】《蛇蚹》音附,徐又音敷。司马云:谓蛇腹下龃龉可以行者也。龃,音士女反,龉,音鱼女反。《蜩》徐音条。
【四】【注】世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耶无耶?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众形之自物而后始可与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虽复罔两,未有不独化于玄冥者也。故造物(二)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虽复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将使万物各反所宗于体中而不待乎外,外无所谢而内无所矜,是以诱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两之因景,犹云俱生而非待也,则万物虽聚而共成乎天,而皆历然莫不独见矣。故罔两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无之所化也,则化与不化,然与不然,从人之与由己,莫不自尔,吾安识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则本末内外,畅然俱得,泯然无迹。若乃责此近因而忘其自尔,宗物于外,丧主于内,而爱尚生矣。虽欲推而齐之,然其所尚已存乎胸中,何夷之得有哉!
【疏】夫待与不待,然与不然,天机自张,莫知其宰,岂措情于寻责而思虑于心识者乎!
【释文】《丧》息浪反。【校】(一)卒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物作化。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一】!不知周也【二】。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三】。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四】?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五】。此之谓物化。【六】【一】【注】自快得意,悦豫而行。
【疏】栩栩,忻畅貌也。喻,晓也。夫生灭交谢,寒暑递迁,盖天地之常,万物之理也。而庄生晖明镜以照烛,(汛)〔泛〕上善以遨游,故能托梦觉于死生,寄自他于物化。是以梦为胡蝶,栩栩而适其心;觉乃庄周,蘧蘧而畅其志者也。
【释文】《胡蝶》徐徒协反。司马崔云:蛱蝶也。《栩》徐况羽反,喜貌。崔本作翩。《自喻》李云:喻,快也。《志与》音余。下同。崔云:与,哉。
【二】【注】方其梦为胡蝶而不知周,则与殊死不异也。然所在无不适志,则当生而系生者,必当死而恋死矣。由此观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误也。
【疏】方为胡蝶,晓了分明,快意适情,悦豫之甚,只言是蝶,(宜)〔不〕识庄周。死不知生,其义亦尔。
【三】【注】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必非梦也。【疏】蘧蘧,惊动之貌也。俄顷之间,梦罢而觉,惊怪思省,方是庄周。故注云,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必非梦也。
【释文】《然觉》古孝反。《蘧蘧》徐音渠,又其虑反。李云:有形貌。崔作据据,引大宗师云据然觉。
【四】【注】今之不知胡蝶,无异于梦之不知周也;而各适一时之志,则无以明胡蝶之不梦为周矣。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
【疏】昔梦为蝶,甚有畅情;今作庄周,亦言适志。是以觉梦既无的当,庄蝶岂辩真虚者哉!
【五】【注】夫觉梦之分,无异于死生之辩也。今所以自喻适志,由其分定,非由无分也。
【疏】既觉既梦,有蝶有庄,乃曰浮虚,亦不无崖分也。【六】【注】夫时不暂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于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于此,而劳心于其间哉!方为此则不知彼,梦为胡蝶是也。取之于人,则一生之中,今不知后,丽姬是也。而愚者窃窃然自以为知生之可乐,死之可苦,未闻物化之谓也。
【疏】夫新新变化,物物迁流,譬彼穷指,方兹交臂。是以周蝶觉梦,俄顷之间,后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为当生虑死,妄起忧悲!故知生死往来,物理之变化也。
【释文】《可乐》音洛。
卷二上内篇养生主第三内篇养生主第三【一】【一】【注】夫生以养存,则养生者理之极也。若乃养过其极,以养伤生,非养生之主也。
【释文】养生以此为主也。吾生也有涯【一】,而知也无涯【二】。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三】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四】。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五】。缘督以为经【六】,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七】,可以尽年【八】。
【一】【注】所禀之分各有极也。【疏】涯,分也。夫生也受形之载,禀之自然,愚智修短,各有涯分。而知止守分,不荡于外者,养生之妙也。然黔首之类,莫不称吾,则凡称吾者,皆有极者也。
【释文】《有涯》本亦作崖,鱼佳反。【二】【注】夫举重携轻而(一)神气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胜者,虽复绝膂,犹未足以慊其愿,此知之无涯也。故知之为名,生于失当而灭于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是故虽负万钧,苟当其所能,则忽然不知重之在身;虽应万机,泯然不觉事之在己。此养生之主也。
【疏】所形性,各有限极,而分别之智,徇物无涯。遂使心困形劳,未慊其愿,不能止分,非养生之主也。
【释文】《而知》音智。注、下同。《好胜》呼报反。下升证反。《虽复》扶又反。下皆同。《绝膂》音旅。《以慊》苦簟反,足也。◎卢文弨曰:古与慊恨之慊同一声,并不以音惬者为足之正诂。
【三】【注】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疏】夫生也有限,知也无涯,是以用有限之生逐无涯之知,故形劳神弊而危殆者也。
【释文】《殆已》向云:疲困之谓。【四】【注】已困于知而不知止,又为知以救之,斯养而伤之者,真大殆也。
【疏】无涯之知,已用于前;有为之学,救之于后;欲不危殆,其可得乎!◎家世父曰:营营以求知,而极乎无涯,终乎殆矣。而此营营之知存于心,足以累性而害心。冥然而物化,寂然而神凝,使其知不生于心,成性存存,泯知以全生。故曰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五】【注】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闷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己而全理在身也。
【疏】夫有为俗学,抑乃多徒,要切而言,莫先善恶。故为善也无不近乎名誉,为恶也无不邻乎刑戮。是知俗智俗学,未足以救前知,适有疲役心灵,更增危殆。
【释文】《无近》附近之近。下同。◎庆藩案文选嵇叔夜幽愤诗注引司马云:勿修名也。被褐怀玉,秽恶其身,以无陋于形也。释文阙。◎家世父曰:船山云,声色之类不可名之为善者,即恶也。《闷然》亡本反,又音门。《远己》于万反。
【六】【注】顺中以为常也。【疏】缘,顺也,督,中也。经,常也。夫善恶两忘,刑名双遣,故能顺一中之道,处真常之德,虚夷任物,与世推迁。养生之妙,在乎兹矣。
【释文】《缘督以为经》李云:缘,顺也。督,中也。经,常也。郭崔同。◎庆藩案文选左太冲魏都赋注引司马云:缘,顺也。督,中也。顺守道中以为常也。释文阙。◎李桢曰:素问骨空论,督(录)〔脉〕(二)者,起于少腹以下骨中央。灵枢本输篇,七次脉,颈中央之脉,督脉也。人身惟脊居中,督脉并脊里而上,故训中督为奇经之一脉。庄子正是假脉为喻,故下为保身全生等语。家世父曰:船山云,奇经八脉,以任督主呼吸之息。身前之中脉曰任,身后之中脉曰督。督者,居静而不倚于左右,有脉之位而无形质。缘督者,以清微纤妙之气,循虚而行,止于所不可行,而行自顺,以适得其中。
【七】【注】养亲以适。【释文】《以养》羊尚反。注同。【八】【注】苟得中而冥度,则事事无不可也。夫养生非求过分,盖全理尽年而已矣。
【疏】夫惟妙舍二偏而处于中一者,故能保守身形,全其生道。外可以孝养父母,大顺人伦,内可以摄卫生灵,尽其天命。
【校】(一)赵谏议本而作其。(二)脉字依素问原文改。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𬴃然【一】,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二】。
【一】【疏】庖丁,谓掌厨丁役之人,今之供膳是也。亦言:丁,名也。文惠君,即梁惠王也。解,宰割之也。踦,下角刺也。言庖丁善能宰牛,见其闲理,故以其手(抟)〔搏〕触,以肩倚着,用脚蹋履,用膝刺筑,遂使皮肉离析,砉然向应,进奏鸾刀,𬴃然大解。此盖寄庖丁以明养生之术者也。
【释文】《庖丁》崔本作胞,同。白交反。庖人,丁其名也。管子有屠牛坦一朝解九牛,刀可剃毛。◎卢文弨曰:礼记祭统辉胞,亦与庖同。《为》于伪反。《文惠君》崔司马云:梁惠王也。《所倚》徐于绮反,向偃彼反,徐又于伫反,李音妖。《所踦》徐居彼反,向鱼彼反。李云:刺也。《砉然》向呼䴗反,徐许䴗反,崔音画,又古䴗反,李又呼历反。司马云:皮骨相离声。◎卢文弨曰:旧䴗皆从贝,非。今正从狊。下并同。《向然》许丈反,郭许亮反。本或无然字。《奏》如字。崔云:闻也。《𬴃》呼获反,徐许嬖反,向他亦反,又音麦。崔云:音近获,声大于砉也。
【二】【注】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尽理之甚,既适牛理,又合音节。
【疏】桑林,殷汤乐名也。经首,咸池乐章名,则尧乐也。庖丁神彩从容,妙尽牛理;既而(改)〔宰〕割声向,雅合宫商,所以音中桑林,韵符经首也。
【释文】《中音》丁仲反。下皆同。《桑林》司马云:汤乐名。崔云:宋舞乐名。案即左传舞师题以旌夏是也。《经首》向司马云:咸池乐章也。崔云:乐章名也。或云:奏乐名。《因便》婢面反。《闲解》音蟹。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一】?”【一】【疏】嘻,叹声也。惠君既见庖丁因便施巧,奏〔刀〕音节,远合乐章,故美其技术一至于此者也。
【释文】《嘻》徐音熙。李云:叹声也。《技》具绮反。下同。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一】。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一)牛者【二】。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三】。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四】,官知止而神欲行【五】。依乎天理【六】,批大却【七】,导大窾【八】,因其固然【九】。技经肯綮之未尝【一0】,而况大軱乎【一一】!良庖岁更刀,割也【一二】;族庖月更刀,折也【一三】。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一四】。彼节者有闲,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一五】,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一六】。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一七】怵然为戒,视为止【一八】,行为迟【一九】。动刀甚微,謋然已解(二)【二0】,如土委地【二一】。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二二】,善刀而藏之【二三】。”
【一】【注】直寄道理于技耳,所好者非技也。【疏】舍释鸾刀,对答养生之道,故倚技术,进献于君。又解:进,过也。所好者养生之道,过于解牛之技耳。
【释文】《所好》呼报反。注同。【二】【注】未能见其理闲(三)。
【疏】始学屠宰,未见闲理,所睹惟牛。亦犹初学养生,未照真境,是以触途皆碍。
【三】【注】但见其理闲也。【疏】操刀既久,顿见理闲,所以才睹有牛,已知空却。亦犹服道日久,智照渐明,所见尘境,无非虚幻。
【四】【注】暗与理会。【疏】遇,会也。经乎一十九年,合阴阳之妙数,率精神以会理,岂假目以看之!亦犹学道之人,妙契至极,推心灵以虚照,岂用眼以取尘也!
【释文】《神遇》向云:暗与理会,谓之神遇。【五】【注】司察之官废,纵心而(顺)理〔顺〕(四)。
【疏】官者,主司之谓也;谓目主于色耳司于声之类是也。既而神遇,不用目视,故眼等主司,悉皆停废,从心所欲,顺理而行。善养生者,其义亦然。
【释文】《官知止》如字。崔云:官知,谓有所掌在也。向音智。专所司察而后动,谓之官智。《而神欲行》如字。向云:从手放意,无心而得,谓之神欲。
【六】【注】不横截也。【疏】依天然之腠理,终不横截以伤牛。亦犹养生之妙道,依自然之涯分,必不贪生以夭折也。
【七】【注】有际之处,因而批之令离。【疏】闲却交际之处,用刀而批戾之,令其筋骨各相离异。亦犹学道之人,生死穷通之际,用心观照,令其解脱。
【释文】《批》备结反,一音铺迷反。字林云:击也,父迷父节二反。《大却》徐去逆反,郭音却。崔李云:闲也。◎卢文弨曰:从谷从。旧从谷从,非。今改正。《令离》力呈反。下同。下力智反。
【八】【注】节解窾空,就导令殊。【疏】窾,空也。骨节空处,(蹴)〔就〕(五)导令殊。亦犹学人以有资空,将空导有。
【释文】《道》音导。注同。《大窾》徐苦管反,又苦禾反。崔郭司马云:空也。向音空。◎卢文弨曰:今本道作导。窾与科通,故亦同音。◎庆藩案说文无窾字,当作款。史记太史公自序,实不中其身者谓之窾,汉书司马迁传,窾正作款。服虔注:款,空也。尔雅释器,鼎款足者谓之鬲,注:款,空也。淮南说山,见款木浮而知为舟,高注:款,空也,管子国蓄,大国内款,杨注:内款,内空也。是其证。《节解》户卖反。
【九】【注】刀不妄加。【疏】因其空却之处,然后运刀,亦因其眼见耳闻,必不妄加分别也。
【一0】【注】技之妙也,常游刃于空,未尝经概于微碍也。【释文】《技经》本或作猗,其绮反。徐音技。◎俞樾曰:郭注以技经为技之所经,殊不成义。技经肯綮四字,必当平列。释文曰:肯,说文作,字林同,着骨肉也。一曰:骨无肉也。綮,司马云:犹结处也。是肯綮并就牛身言,技经亦当同之。技疑枝字之误。素问三部九候论,治其经络,王注引灵枢经曰:经脉为里,支而横者为络。古字支与枝通。枝,谓枝脉;经,谓经脉。枝经,犹言经络也。经络相连之处,亦必有碍于游刃。庖丁惟因其固然,故未尝碍也。◎李桢曰:俞氏改技为枝,训为经络,说信确矣。未尝二字,须补训义。依俞说,尝当训试。说文:试,用也。言于经络肯綮之微碍,未肯以刀刃尝试之,所谓因其固然者。《肯》徐苦等反。说文作肯。字林同,口乃反,云:着骨肉也。一曰:骨无肉也。崔云:许叔重曰,骨间肉。肯,肯着也。《綮》苦挺反,崔向徐并音启,李乌系反,又一音罄。司马云:犹结处也。《经概》古代反。《微碍》五代反。
【一一】【注】軱,戾大骨,衄刀刃也。【疏】肯綮,肉着骨处也。軱,大骨也。夫伎术之妙,游刃于空,微碍尚未曾经,大骨理当不犯。况养生运智,妙体真空,细惑尚不染心,尘岂能累德!
【释文】《大軱》音孤。向郭云:觚,戾大骨也。崔云:盘结骨。《衄刀》女六反。
【一二】【注】不中其理闲也。【疏】良善之庖,犹未中理,经乎一岁,更易其刀。况小学之人,未体真道,证空舍有,易夺之心者矣。
【释文】《良庖》司马云:良,善也。《割也》司马云:以刀割肉,故岁岁更作。崔云:岁一易刀,犹堪割也。
【一三】【注】中骨而折刀也。【疏】况凡鄙之夫,心灵暗塞,触境皆碍,必损智伤神。
【释文】《族庖》司马云:族,杂也。崔云:族,众也。◎俞樾曰:郭注曰,中骨而折刀也,此于文义未合。上文云良庖岁更刀割也。割以用刀言,则折亦以用刀言。折,谓折骨,非谓刀折也。哀元年左传曰:无折骨。
【一四】【注】硎,砥石也。【疏】硎,砥砺石也。(牛)〔十〕,阴数也;九,阳数也;故十九年极阴阳之妙也。是以年经十九,牛解数千,游空涉虚,不损锋刃,故其刀锐利,犹若新磨者也。况善养生人,智穷空有,和光处世,妙尽阴阳。虽复千变万化,而自新其德,参涉万境,而常湛凝然矣。
【释文】《硎》音刑,磨石也。崔本作形,云:新所受形也。《砥石》音脂,又之履反。尚书传云,砥细于砺,皆磨石也。
【一五】【疏】彼牛骨节,素有闲却,而刀刃锋锐,薄而不厚。用无厚之刃,入有闲之牛,故游刃恢恢,必宽大有余矣。况养生之士,体道之人,运至忘之妙智,游虚空之物境,是以安排造适,闲暇有余,境智相冥,不一不异。
【一六】【疏】重迭前文,结成其义。【一七】【注】交错聚结为族。
【一八】【注】不复属目于他物也。【释文】《为戒》于伪反。下皆同。《属目》(意)〔章〕(六)欲反。
【一九】【注】徐其手也。【疏】节骨交聚盘结之处,名为族也。虽复游刃于空,善见其却,每至交错之处,未尝不留意艰难,为其怵惕戒慎,专视徐手。况体道之人,虽复达彼虚幻,至于境智交涉,必须戒慎艰难,不得轻染根尘,动伤于寂者也。
【二0】【注】得其宜则用力少。【释文】《謋然》化百反,徐又许百反。《已解》音蟹。下皆同。
【二一】【注】理解而无刀迹,若聚土也。【疏】謋,化百反。謋然,骨肉离之声也。运动鸾刀,甚自微妙,依于天理,所以不难,如土委地,有何踪迹!况运用神智,明照精微,涉于尘境,曾无挂碍,境智冥合,能所泯然。
【二二】【注】逸足容豫自得之谓。【疏】解牛事讫,闲放从容,提挈鸾刀,彷徨徙倚。既而风韵清远,所以高视四方,志气盈满,为之踌躇自得。养生会理,其义亦然。
【释文】《提刀》徐徒嵇反。《踌》直留反。《躇》直于反。【二三】【注】拭刀而弢之也。
【疏】善能保爱,故拭而弢之。况(养)〔善〕摄生人,光而不耀。
【释文】《善刀》善,犹拭也。《拭》音式。《弢之》他刀反。◎卢文弨曰:弢从□得声。旧本山下又,讹。今改正。
【校】(一)全字依赵谏议本补。(二)阙误引文如海刘得一本此句下有牛不知其死也六字。(三)赵本无其字闲字。(四)理顺依赵本改。(五)就字依注文改。(六)章字依释文原本改。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一】。”【一】【注】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
【疏】魏侯闻庖丁之言,遂悟养生之道也。美其神妙,故叹以善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一】?天与,其人与【二】?”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三】,人之貌有与也【四】。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五】。
【一】【注】介,偏刖之名。【疏】姓公文,名轩,宋人也。右师,官名也。介,刖也。公文见右师刖足,故惊问所由,于何犯忤而致此残刖足者也?
【释文】《公文轩》司马云:姓公文氏,名轩,宋人也。《右师》司马云:宋人也。简文云:官名。《恶乎》音乌。《介》音戒,一音兀。司马云:刖也。向郭云:偏刖也。崔本作兀,又作□,云:断足也。◎家世父曰:善养生者养以神,神全则生全,形虽介可也。樊中之雉,神固王矣,而固不得其养。则神者,淡然泊然,怡然涣然,无为为之,优游自得之神也。可以外形骸,齐生死,而何有于介哉!《偏刖》音月,又五刮反。
【二】【注】知之所无柰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疏】为禀自天然,少兹一足?为犯于人事,故被亏残?此是公文致问之辞故也?
【释文】《天与其人与》并音余,又皆如字。司马云:为天命,为人事也?
【三】【注】偏刖曰独。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存其足,则是知之(无)所〔无〕(一)柰何。若以右师之知而必求两全,则心神内困而形骸外弊矣,岂直偏刖而已哉!
【疏】夫智之明暗,形之亏全,并禀自天然,非关人事。假使犯于王宪,致此形残,亦是天生顽愚,谋身不足,直知由人以亏其形,不知由天以暗其智,是知有与独,无非命也。
【释文】《使独》司马云:一足曰独。《之知》音智。下之知同。【四】【注】两足共行曰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
【五】【注】以有与者命也,故知独者亦非我也。是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柰何也,全其自然而已。
【疏】与,共也。凡人之貌,皆有两足共行,禀之造物。故知我之一脚遭此形残,亦无非命也。欲明穷通否泰,愚智亏全,定乎冥兆,非由巧拙。达斯理趣者,方可全生。
【校】(一)所无依道藏褚伯秀本改。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一】。神虽王,不善也【二】。”
【一】【注】蕲,求也。樊,所以笼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间,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也。又何求于入笼而服养哉!
【疏】蕲,求也。樊中,雉笼也。夫泽中之雉,任于野性,饮啄自在,放旷逍遥,岂欲入樊笼而求服养!譬养生之人,萧然嘉遁,唯适情于林籁,岂企羡于荣华!又解:泽似雉而非,泽尾长而雉尾短,泽雉之类是也。
【释文】《一啄》涉角反。《不蕲》音祈,求也。《樊中》音烦。李云:藩也,所以笼雉也。向郭同。崔以为园中也。《妙处》昌虑反。
【二】【注】夫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也。雉心神长王,志气盈豫,而自放于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为)之〔为〕(一)善也。
【疏】雉居山泽,饮啄自在,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当此时也,忽然不觉善之为善。既遭樊笼,性情不适,方思昔日,甚为清畅。鸟既如此,人亦宜然。欲明至适忘适,至善忘善。
【释文】《虽王》于况反,注同。《长王》丁亮反,又直良反。【校】(一)之为二字依世德堂本改。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一】。【一】【注】人吊亦吊,人号亦号。
【疏】老君即老子也。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老聃,大圣人也,降生陈国苦县。当周平王时,去周,西度流沙,适之罽宾。而内外经书,竟无其迹,而此独云死者,欲明死生之理泯一,凡圣之道均齐。此盖庄生寓言耳,而老君为大道之祖,为天地万物之宗,岂有生死哉!故托此言圣人亦有死生,以明死生之理也。故老君降生行教升天,备载诸经,不具言也。秦失者,姓秦,名失,怀道之士,不知何许人也。既死且吊,奚洎三号!而俯迹同凡,事终而出也。
【释文】《老聃》吐蓝反。司马云:老子也。《秦失》本又作佚,各依字读,亦皆音逸。《三号》户羔反。注同。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一】?”【一】【注】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也。
【疏】秦失老君,俱游方外,既号且吊,岂曰清高!故门人惊疑,起非友之问。
【释文】《倚户》于绮反。曰:“然【一】。”【一】【疏】然,犹是也。秦失答弟子云,是我方外之友。